春夏推理事件簿

作者：初野晴

第一卷 退出游戏 结晶小偷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我绝对不承认这种三角关系。

1

那是在高中一年级的秋天。

我深呼吸，站在公寓的二○五号室房门前。

这间住屋被厚重的窗帘遮掩，十分昏暗。

我按下门铃，可是无人应答。然后，我像按抢答游戏的按钮一样连按数次。这出乎意料很好玩，不过依旧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这家伙龟缩在这间屋子里，喂，给我出来！

做到这种地步，我不禁想起躲进天岩户的天照大御神note。说着「其实啊……」，告诉我这个故事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家伙。在常识中，天照大御神是位女神，但他在《源平盛衰记》中是位男神，在《日讳贵本纪》则是以双性神的身分登场。

注：日本皇室的祖神，曾因弟弟须佐之男在他所统治的高天原捣乱而躲入天岩户，导致世界陷入黑暗。《源平盛衰记》作者不明，以《平家物语》为底本加入源氏方面的描述编写而成；《日讳贵本纪》编者不明，由同时代数本神只书、神道传授合编纂而成。

难道那场谈话早已预言了这样的状况──

我伸手探入制服口袋，决定打他的手机。等待音空虚地响了五、六次，伴随机械式人声切换到语音信箱。这个瞬间，厨房传来笛声。那是一段和弦。原来最近的水壶沸腾时会发出这种声响啊，哦，真厉害。我感觉到有人关上火，恢复一片寂静。

「我进去喽。」

当我敲门大喊，里头响起慌张的脚步声。都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急吗，已经太迟了。我用跟这家伙的姐姐借来的备份钥匙打开门。但房门挂上了门链。此时我想起商借备份钥匙时得到的建议，于是依照建言用食指从门缝间往上一捞，轻易成功开锁。屋龄三十年，迎来适宜改建期最高峰的木造建筑可不是盖的。

「怎么会！」

发出窝囊至极的声音，穿着睡衣的春太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的眼神因恐惧而一阵动摇。

他无故不到校至今一个星期。不对，正确来说是龟缩在这间屋里一个星期。这间租屋租金只有一万两千圆，而且是跟父母各付一半，但他明明跟我同年级却租屋当作自己的家，这件事本身就无法原谅。虽然他其实有稍嫌复杂的内情……

我岔开两腿的身形投下了影子。

春太像是想逃离那道影子似地拖着屁股往后挪，缩到房间深处。

我脱鞋进屋。当我双手拉开窗帘，阳光与宜人的空气随即流入。明明经过一个星期闭门不出，房间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名目上这是读书小屋，本来就没摆设多余的家具。屋内只有小小的水槽、有瓦斯炉的厨房、附壁橱的房间、垃圾场捡来的矮桌、书报架跟迷你音响，以及八成到刚才都还被人的肌肤躺得暖呼呼的睡袋。

四肢着地，爬回矮桌前的春太撩起睡翘的乱发，抬头看向我。

「既然你都闯进来了，喝点东西再走吧。」

「不用了。」我把在附近超商买的减肥茶放上矮桌，然后坐下。

「这个不错，我刚好渴了。」春太起身，快步从厨房拿来马克杯。「分我一半。」

我默默将茶倒入马克杯。

谢啦，春太说，抱膝坐下，开始小口小口啜饮。

虽然一头乱发，但他充满光泽的头发与中性容貌，让我一时之间看得入迷。他一直在意自己不高，但他拥有毫无赘肉的体型、肌理细致的皮肤、笔挺的鼻梁以及纤长的睫毛，最棒的是那对双眼皮。这些让身为女生的我打从心底渴望的元素，在身为男生的春太身上全是与生俱来。我也有一段时期曾经妄想，要是像电影《转校生》一样，跟这家伙缠在一起滚落楼梯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不过现在我把这个想法当成一时糊涂。

「然后呢？」春太说。直视着我的那对眼睛纯真地问着：你来做什么？

想说的话跟山一样多。我从书包里拿出抄了板书的笔记，尽我所能发出沉着的嗓音。

「老师很担心你。」

春太一惊，深深垂下头。

「班上的大家也深切反省了。」

春太投来怀疑的目光。

说到底，春太拒绝上学的理由就是这件事。学校里有个春太单相思的对象。他用手机偷拍──不对不对──悄悄拍下那个人的照片并私下观赏。这是他小小的乐趣与每日例行公事。平时他都会严谨地用密码锁上手机，那天偏偏忘了，还不巧遗落在校舍。那时春太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拼命寻找。糟糕的是，找到手机的是个男生。他半是出于兴趣偷看了照片资料夹，结果看到春太单恋对象的照片，而且很多张。我深深明白那个男生手足无措的感觉，他的心境肯定就像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教室内一阵哗然、困惑、欢呼，春太瞬间就像台风眼般被同学团团包围。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休学。」春太遥望远方轻声说。

「啊？」

「这样啊，小千不明白我的心情。你不懂我要再回到学校，受到众多学生冷眼以待的心情。」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现在依旧称我「小千」的奇妙童年好友。

「没去学校的期间，我一直思考有没有办法转移班上同学的冰冷视线，哪怕只是一点也好；但不行。在我做我自己之前，存在着一个软弱到会在意自己被旁人如何看待的我，而这个世界将身为受观测的我，以及威胁到这个存在的非我划分开来──」

我转松瓶盖往他一扔，下手毫不留情。

「对不起。」春太缩起身子道歉。这是他的坏习惯。为了避免真实想法被人察觉，他会扯一堆歪理唬人。

「无论如何，」我说，「那件事你不用担心了。」

「什么意思？」

「我花了一整个星期骗过班上同学。我说，春太另有喜欢的女生，手机里的照片是滥好人春太受我朋友所托才拍的。」

「小千……」

我有一瞬间以为他会感动落泪，但他的模样看起来不太对。

「我可不记得拜托过你说谎。」

我的双手在矮桌上用力一拍，拽过春太的衣领。

「──给我听好喽？你可是害得朋友担心，甚至不惜说谎了。」

春太用力上下点头。

「而且文化祭快到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春太大大点头，一脸吓得半死。他的脖子应该差不多要痛了，我决定大发慈悲放开手。春太像腰软一样坐倒在地，脸上总算浮现反省之色。

「……这么说来，小千是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吧？」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忙的。啊，忙死了忙死了。所以呢，要来上学吗？还是不来上学？哪个？」

春太垂着眼，沉默不语。

「趁十多岁的时候就多丢点脸嘛。」

我盘起腿来，不负责任地这么说，春太带着像鼻子被揍一拳的表情抬起头。

「你说得太直接了吧。」

「有意见吗？」

春太闭上原本打算说些什么的嘴，模样看起来好像在犹豫。仔细想想，他的确很可怜。如果我跟春太处在同样的立场，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去学校。

「我给你一个挽回名誉的机会。」

「挽回名誉？」

「给你一个当男人的机会。」

他朝我投来讶异的视线。我坐正后继续认真地说：

「文化祭可能会被迫中止。」

「什么？」春太吓了一跳。「这又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布告栏上贴了恐吓信。」

春太一点也不慌乱。「按学长姐的说法，这每年都有，不是吗？」

「这是前年开始的。手法都一样，就是把报纸上的文字剪下来，放大影印后贴到便宜影印纸上。信上说，如果不答应要求，就要在小吃摊卖的食物下毒。」

小吃摊禁止使用瓦斯炉，但用电烧烤盘的话，只要申请就会得到许可。加上插座有限，所以先抢先赢。

「记得去年卖的是──」

「可丽饼。」

「前年呢？」

「章鱼烧。」

「那今年呢？」

「炒面。」

「呵呵。」春太忍笑。「我问一下，今年的要求是什么？」

「教务主任的假发。这是校史上的最大禁忌。教务处笼罩在前所未有的紧张感中。」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例行性的恶作剧。

「……小千，不管是哪所学校，都有无可救药的笨蛋做这种蠢事还引以为乐。这个每年都在思考恐吓信的家伙也是之一。但是，唉呀，真是了不起的笨蛋。」

「我说啊，我知道每年都不会真的发生坏事，也知道这是某人的恶作剧。」

我打断一副看好戏的春太，继续说：

「但世界上真的有无可救药的笨蛋，若不中止文化祭或体育祭就会自杀，也有学校接到威胁杀害学生的电话或邮件。收到这种预告的学校大部分都会被逼得中止或延期，我想那些学生肯定都不甘心。每年都对我们学校文化祭张贴恐吓信的笨蛋程度虽有不同，但也是同类。就算知道纯粹是恶作剧或是玩笑，老师跟我们还是会严肃面对，耐着性子承受这件事，采取应对措施，努力不让大家的文化祭被毁掉。」

「可是啊──」

春太抬起手，做出一副要说「哪有时间陪那家伙玩」的手势想反驳我，但没继续说下去。大概因为他直视着我吧。不知不觉间，我眼里快泛起不甘的泪光。

我察觉到春太静静吸了一口气。

「……哦。今年是玩真的吗？」

我点头回应。「喏，你记得吗？准备文化祭时，化学社展览里不是有个春太说很像飞行石、很想要的结晶吗？」

飞行石是《天空之城》这部春太喜欢的动画中出现的宝石，拥有让物体飘浮在空中的力量。与之相似的透明美丽蓝色结晶在化学社也很受欢迎，他们每年都会挑战制作巨大的结晶。换言之，那是惯例的展示品。

「那东西怎么了吗？」

「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我记得那是──」

「硫酸铜的结晶。」

春太傻住。「那可是剧毒。」

我垂下眼眸点头。「昨天放学后，负责看管的学生暂时离开理科教室大约五分钟，好像是在那段无人监视的空档不见的。现在所有执行委员都在拼命寻找。」我吞了一口口水，继续说：「……现在还瞒着老师。」

「剧毒失窃一定得快点通知老师，向警方报案才行。」

我的嘴角泛起虚弱的微笑。

「哈哈。如果这么做，文化祭不就会中止了吗？」

「你是认真的吗？小千！」

「抱歉。」我像枯萎的花朵一般垂下头。「我跟大家都很心慌。我们真的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已经被逼上束手无策的死路了。」

我抬眼望着说不出话、全身僵硬的春太，发出消沉的声音：

「……拜托你帮帮忙吧，春太。」

2

我为什么会忍不住依赖春太呢？

我常常思考这个问题。

我跟春太在上小学前是家住隔壁的童年玩伴，而我们两人的重逢时间要上溯到升上高中的今年春天。那时我的心中暗藏一个决心：我要与适合短发短裤到令人可憎地步的国中时代诀别，参加有女性气质的社团。全年无休、如同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日本企业的排球社，我对此没有丝毫依恋。连职业运动都有休赛季，排球社无休的状况再怎么想都令人火大。因此，我敲开了从国中起就憧憬着的管乐社大门。管乐。一定很棒。不像古典音乐一样有高门槛，更重要的是对音乐类别没有限制，要吹爵士乐还是流行歌都可以。如果是管乐器，就算高中才学应该也能吹出几声，连我也还为时未晚。

至于入学开始就像蛇一样紧缠不放的女排社邀请，我将努力说服奶奶买给我的长笛当成「三张护身符note」的驱魔符咒出示给她们看，好不容易脱身。

注：这是流传于青森县与琦玉县一带的故事，小和尚靠着三张护身符逃离恶鬼追杀。

但在我想提交入社申请时，悲剧袭来了。社长一脸尴尬地给我看今年的毕业纪念册照片，上头有七个社员。什么？其中四人已经毕业了。什么、什么？剩下的三人是二年级生。咦咦咦咦！再加上指导老师已经调校，社团面临废社危机。我的脸上血色尽失，而女排社的学姐击掌称快。此时此刻，我背后传来「呜嘿」的傻乎乎声音。一个刚入学的男生正低头看着毕业纪念册。

他就是睽违九年后与我重逢、吹法国号的春太。

咚咚锵锵，敲击铁块的声音响起。

我数着节拍，愣愣地抬头看。校舍正门搭起了薄木板跟鹰架，制作起活动大门。

距离文化祭还剩三天。今天的课程只到上午，下午用来准备文化祭。望着中庭逐步完成的巨大纪念碑、色彩缤纷的校舍装饰，贴得到处都是的横幅海报，每天一点一滴变化的学校气氛让学生的期待日渐高涨……我很想如此相信。

但我们这些执行委员的表情全像面临世界末日一样惨淡。

「千夏。」

抱着刚印好的手册，同为执行委员的希走过来。希是硬笔画社的同年级生，漫画画得相当好。执行委员是从每个文化社团中各选出一名，虽是打杂，但很团结。

「今天早上真抱歉。」希拉住我的制服袖子。「我没能帮大家的忙。」

「毕竟手册的死线是今天吧？」

「可是……」希眨着因睡眠不足而肿胀的眼睛。

早上六点，执行委员的成员跟化学社社员曾在校舍集合，仔细搜索消失不见的硫酸铜结晶。蓝色结晶放在稍大的玻璃瓶中，相当显眼，如果是哪个人一时鬼迷心窍带走，或许会因为不知如何处理而随便丢弃一处。实验室、教室阳台、焚化炉、垃圾分类箱的废弃物箱等等，我们把想像到的地方都找遍了。

「果然是被偷了吗？」希轻声嘀咕。她似乎是对沉默不语的我感到不安，停不住吐露不安的嘴：「绝对会上报吧？这样文化祭就会中止了。」

更麻烦的是，硫酸铜在最糟的情况下有可能被利用于犯罪。我闭上眼睛。这是我第一次恨起每年惯例的愚蠢恐吓信。那究竟有何目的……

「千夏，对不起。」

希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阻止千夏报警的明明是我们。」

发现硫酸铜结晶遗失的时候，执行委员的态度其实分成两派。我主张马上报告老师并报警，这根本轮不到春太来说；但最后被反对派的希他们驳回。反对派相信校内学生的良心。当时，反对派有人高声说，晚一两天再向老师报告，如果事情在这段期间内没解决，他们就会扛起责任。但到底要怎么扛起责任？这是可以轻率说出的话吗？我觉得我们已经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了。

「今天还找不到的话，就要报警对吧？」

希在前往校舍门口的途中问个不停，所以我回了一声「嗯」。

「到最后都不能放弃呢。」

这次我含糊答道：「……嗯。」

「靠所有人的力量，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我体会到这句话听起来多么空虚。说了这种话后，真的能有什么办法的人太少了。在这所学校，据我所知就只有那两个人──

「藤本状况如何？」

我问希。藤本是化学社的同年级生，他是个适合穿白袍的秀才，也是遗失硫酸铜结晶的当事人，更是希暗恋的对象。

「这个嘛……他自暴自弃了，正在挑战用药剂做派。他说他要卖派，他喜欢巨大的派。呜呜──」

听不太懂，不过这人背负的沉重压力似乎到极限了。但这点程度是理所当然的报应。就在我安抚地摸摸希的头，发出一声叹息时。

「喂──穗村同学。」

远处传来呼唤我姓氏的声音。那道声音让我一惊，转头望去。

草壁老师举起手走过来。他是音乐科少见的年轻男老师。一部分学生称他是大雄一般的温和男子。老师今年才到我们高中就任，欣然同意担任管乐社的指导老师。草壁老师跟我到暑假前都为了招募社员而四处奔走，顺带一提，春太也是。

我不经意一看，发现老师身旁有个娇小的女生。

我对她有印象，她是生物社的同年级生。

「正好你也在。」

草壁老师也转头望向希。黑框眼镜跟他很搭。

「记得吗？昨天生物社发生雀鲷失窃案吧？现在那件事解决了。给各位执行委员造成困扰了呢。」

我愣住。根本忘记发生过这种事了。

「唉，」希吐出长长的一口气，「被偷的东西还真多──」

我连忙捂住希的嘴。

「怎么了？」草壁老师问。

「什么事都没有！」

我控制不住音量，不小心大声叫出来，然后慌忙地红着脸低下头。一阵沉默后，我感觉到草壁老师在我头部上方静静开口。

「虽说是准备文化祭，但很多教室跟社办都开着门窗。」

希抖了一下。

「贵重物品跟机器材料的管理或许会出现疏失。」

这次换我背脊发冷。

「问题发生就来不及了，我今天会用校内广播提醒大家。为防万一，你们这些执行委员能不能也帮我通知各社团？」

「是……」我答道。我的视线停留在草壁老师身边的生物社社员身上。她拜托草壁老师处理雀鲷失窃案吗？若是如此，我很能明白她的心情。草壁老师虽然是才刚进来一年的新老师，但包括我们这些管乐社的成员在内，他获得部分学生的强烈支持。

我一直从旁看着草壁老师，我很清楚。由于他的年轻，坏心眼的学年主任跟资深老师会把学校行政方面的各种杂务推给他，但他完成工作的同时，也会确实对教务主任跟校长表达意见。听说他学生时代在东京国际音乐比赛指挥部门中得到第二名，众人期待他未来能成为世界闻名的指挥。这样的人为什么到这所学校担任教职，这是个谜团。不过我才不在乎什么谜团不谜团。草壁老师拥有这么了不起的经历，却一点也不骄傲自大。他不会说大道理，而会配合我们的理解程度，用浅显的说法跟我们谈话。他过去立志成为优秀的指挥时，在乐团成员之间一定也有深厚人望吧。

「不过真是太好了，上条同学总算来上学。」

听到草壁老师这么说，我被拖回现实之中。上条是春太的姓氏。

「春太人呢？」

「我刚才碰到他也跟他讲到这件事。现在他应该在音乐教室，跟大家一起练习要在文化祭表演的破铜烂铁打击乐。穗村同学等一下也去排练吧。」

「好的。」

本已转身离开的草壁老师突然回过头。他好像发现什么般盯着我看。

「难道说，你们碰到什么难题吗？」

「咦？」

「没有啦。只是昨天包括穗村同学在内，每个执行委员都显得神色慌张。」

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啊，我还是撑不下去了。

「呃、嗯，其实……」

希赶紧挺直背脊，捂住我的嘴。我们两人丢脸到不行。草壁老师轻笑几声，留下一句「你们感情真好」，就跟生物社的一年级生一起走向教职员办公室。

我呆呆望着草壁老师的背影。他跟我相差十岁。

「……这么喜欢他，就鼓起勇气告白就好啦。」

希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我慌乱地转过头。

「我会帮千夏加油的。反正这个年头师生恋一点都不稀奇，连少女漫画都不会当成题材了。」

「可是，」我差点破音，实际上也真的破音了，「有竞争对手啊。」

「竞争对手？」希露出讶异的表情。「嗯，以草壁老师的等级来说……有情敌也不奇怪，可是千夏大概可以轻松获胜吧。你长得可爱，身材又好。」

「不行，绝对不行。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了。」

「协议？」

「双方都不能偷跑。」

「是哦。」希做了个似懂非懂、没了兴致的回答。「真怪。」

看来跟希谈这件事只会鸡同鸭讲，但也没办法。我在门口跟希道别，前往春太所在的音乐教室。春太睽违一周后终于来上学，班上同学全都跟以前一样毫无改变地接纳了他。我在背后的努力奏效了。

音乐教室在校舍四楼。我爬上阶梯前去，便听到扫把柄轻快敲打椅子的声响、还有乱敲宝特瓶声等等。真了不起，大家比昨天更合拍了。

「呜哈哈！」

春太没品的笑声响起。

我打开拉门往里瞧，管乐社的八名成员以春太为中心聚在一起。破铜烂铁打击乐是把桌子、扫帚等近在身边的事物当成打击乐器的合奏工具。以键盘式手风琴为主旋律，所有社员演奏出轻快的节奏，春太则敲着铁桶带领众人。

我不禁听得入神，不知不觉打起拍子。不久后演奏结束，各个社员同时呼出的一口气溢满音乐教室。

「小千，」中心的春太对我露出一口白牙，「很遗憾，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我拉着春太的耳朵，用力到好像快扯下来一样，将他抓出音乐教室。

3

「痛痛痛痛痛！」

我拉着春太的耳朵走进一旁的准备室，关门力道粗暴到连教室都摇晃起来。

「什么嘛，你不是挺有干劲的吗。」

春太含着泪水在地上蹲了好半晌，不久说：「……我果然还是很期待文化祭。」然后他站起身，露出认真的表情继续说：「我渐渐觉得文化祭被毁掉很可惜了。」

听到这句话，我在准备室的角落一屁股坐下。

「该怎么办？春太。」

「你是指昨天讲过的结晶事件吧。今天早上的成果如何？」

我无力地摇头。还是没找到。

「果然是被校内的哪‌﻿‎‏‌​‌个人拿到校外了吧。」春太敲响木琴，继续说：「化学社社员没有盯着的时间，只有短短五分钟对吗？」

「对。」

「既然如此，比起鬼迷心窍或是刚好碰上，认定对方是看准空档拿走还比较自然。换句话说，犯人是有计画地偷走那块结晶。」

这是正常思考就会明白的事，但我们一直尽力避免这样想，希望这是一时糊涂或是不幸的偶然──大家就是因此才拖着不报告老师跟报警，陷入现在依然不知所措的窘境。

「唉，偏偏偷结晶，那犯人真的疯了。去偷化学社社长珍重培育、甚至取了绰号的青霉菌还更健康呢。」

我无视春太这段话。

「那封恐吓信是认真的吗？」

「小千觉得呢？」

被他反问，我动起脑筋。

「……犯人剪下报纸的字，特地放大影印后贴到公布栏上，要求也很胡闹。如果是没有打字机的时代就算了，这个年代还搞这种费工夫的花招，我觉得纯粹是搞笑。」

「但我们的世代认为，古趣盎然的形式更有气氛，事情才有趣。说到底，如果真心想毁掉文化祭，可以用尺写信避免暴露笔迹，或送交给校长或教务主任，或像小千昨天说的一样，直接寄电子邮件或打电话。」

嗯嗯，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封恐吓信今年第三次出现。为什么第三次才是暗示会实行的恐吓犯罪，完全让人想不通。而且剧毒被偷会造成严重的社会反应，警方会当成窃盗案认真搜索。只用来换教务主任的假发，不太划得来吧？」

我思考起来。

「你想说那封恐吓信跟结晶失窃是两起不同的事件吗？」

「我认为是不同的事件。不过没办法断言完全无关。」

春太说得意味深长，我明白他在考验我。唔唔唔，我热血沸腾起来了。唯独不想输给这家伙。

那封恐吓信今年第三次出现──我反刍春太的话。也就是说，这三年间，恐吓手法都相同，犯人也可能是学校的三年级生。但三年级共八个班级，超过两百五十人。不可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从中搜索。

「小千，你在碎碎念什么？」

「吵死了！」

春太做了个动作，彷佛在随便应付汪汪叫的狐狸犬。

「可是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两起事件在奇怪的部分有关连。」

「……奇怪的部分？」

「听过小千你们这几天的行动后，我更有这种感觉。听好喽？我说过好几次了，这次可能是一起剧毒失窃案，发生的那刻就该报告老师并报警。」

「所以说──」

说到一半，我倏然一惊。等一下。在执行委员中，谁最先阻止我们向老师报告的？反对的成员将近半数。其中也有人是相信校内学生的良心，但要是有人根本不是这么想──我好像渐渐拼凑出事件的全貌了。

「春太，随便给我一枝笔。」

春太默默掏摸口袋，拿出剩小指第一关节那么短的铅笔。他绝对是在恶搞我。

我捡起印上室内鞋脚印的五线谱纸，用短短的铅笔飞快地写起来。学校有十八个运动社团，二十个文化社团。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就是从这二十个文化社团中各选出一名。

花艺爱好会

魔术爱好会

铁道研究会

天文观测社

家政社

「哦……」低下头的春太嘟哝，「都是冷门文化社团，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阻止我们报告的文化社团中，由三年级生担任执行委员的是这几个社团。」

「继续说。」春太说。

「假如写恐吓信的犯人在这些执行委员中，并且得知有另一个人真的打算照恐吓信付诸行动，我想犯人肯定很惊讶。犯人出于搞笑的意图才每年张贴恐吓信，但报警的话，就不再是一句『这只是恶作剧、恶作剧』就能了结的事。无论多么清楚两件事无关，犯人还是会被当成问题人物吧。」

「你觉得那个人就是因此才阻止大家报警？」

我用力点头。「恐吓信犯人对结晶小偷的身份大概有底，有自信一两天找到人。」

「原来如此。虽然是假说，但很合理。」

「对吧？只要调查这五个文化社团的执行委员，自然就会顺藤摸瓜解决事件。」

春太露出为难神色，这个反应让我心生不悦。

「干么，对我的想法有意见吗？」

「没意见，可是──」

「可是？」

「现在就是还找不到那个写恐吓信的关键人物，对吧？」春太动动手腕，从袖口露出手表。「今天放学后就是报警的期限，大约只剩三小时了。」

「所以才要加油啊。」

「按照小千的假说，现在写恐吓信的当事人正拼命寻找结晶小偷。说不定那个人被逼急了，现在已经引发了什么骚动呢。」

啊──我想起担心筹备期中发生问题的草壁老师。

糟，我唯独不想给草壁老师添麻烦。

「我们走，春太。」

我硬是拉着不情不愿的春太手臂，走出准备室。

「为什么我要去？」春太扭过头。「啊，我精心培育的铅笔滚走了……」

「等一下再捡！」

我跟春太急忙下楼梯，前往旧校舍。文化社团的社办集中在一楼。当我打算从花艺爱好会开始拜访时，途中经过的硬笔画社社办中传来一声大叫。定睛一看，硬笔画社的社员都来到走廊上，一脸担忧地在窗边偷看。

春太探头望进社办。

「宾果。」

我也往里望。魔术同好会的三年级执行委员正待在社办里，他拉高嗓音，单方面斥责着希。

我呆站原地。

骗人的吧，难道希是结晶小偷──？

4

「千夏！」

希泫然欲泣地扑到我身上。

社办中央是魔术同好会的小泉学长。他好像觉得我们很碍事，发出「啧」的一声。他的情绪似乎很激动。

春太马上像要保护我们一般，往前踏出一步。

「学长，能麻烦你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春太冷静沉着地问。不知道是不是平常没人用的「学长」一词挑起对方的自尊心，小泉学长别过头。

「跟你无关吧。」

刚才那个怒气冲冲的模样好像骗人一样，他轻声嘀咕。

「再这样下去，围观群众就要去通知老师了。」

春太望向走廊，而小泉学长也转过头。这时，从窗边探头的社员马上一起缩回。

这群无情无义的家伙。

小泉学长瞪向躲在我背后的希。

「……喂，快点交出硫酸铜结晶，否则麻烦就大了。」

「我才没偷那么可怕的东西。」希说。

「别骗人了。」

「是真的！」

「不好意思，」从刚才就被当成挡箭牌的我插嘴，「我听不太懂你们在说什么。」

小泉学长似乎有难言之隐，陷入沉默。希则畏缩不已。

「是学长张贴恐吓信吗？」

社办中响起春太毫不犹豫抛出的这句话。小泉学长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对，没错。」他承认得很干脆。

我跟希都说不出话。我一时失去冷静，下一句话就是：「我要逮捕你。」

「喂喂喂，等一下。」小泉学长连忙辩解。「那当然是开玩笑啊。学校里的大家也没当真，何止如此，大家每年都很期待。说起来，你们不知道只要烤那张纸，就会浮现『欢迎加入魔术同好会』这行字吗？」

「谁会知道那种事啊！」我不禁怒吼。

但春太说了句「这样啊」，莫名理解了什么。「我以前也觉得是个玩笑，虽然过火了些……不过学长刚才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小泉学长瞥向希。「你是说我把她当成结晶小偷吗？」

「不，」春太否定，「我说的是学长那句『否则麻烦就大了』。请你告诉我们，如果文化祭中止，会有什么麻烦？」

我注视着春太。事情往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了。春太到底想问什么？

小泉学长握紧拳头。他好像在忍耐什么，不久，苦涩之色从他脸上蔓延开来。

「今年的文化祭要是中止，有几个文化社团会濒临废社。」

「果然是这样。该不会是花艺爱好会、魔术同好会、铁道研究会、天文观测社跟家政社吧？」

咦？──全是我写在五线谱上的文化社团。

「你知道得真清楚。」小泉学长听起来似乎对春太改观。「你说得没错。文化社团社员减少的现象，从以前在各处都是烦恼之源，但最近回家社的增长更催化了这个情况。加上完全缺少一、二年级生的『社员断层』现象，状况更严重。尤其若是二年级生出现断层，一年级生不得不担任领导者，社团活动水准下滑的案例很多。」

「请等一下。」跟不上思路的我打断他。「我觉得不会因为社员人数变少就轻易废社。毕竟每个文化社团都有这个状况，校方也不会因此就采取过分的处置方式。」

这个脑子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人是谁？──小泉学长用眼神表示。

她是我朋友，唉嘿嘿──春太也用眼神示意。

只见两人用眼神做了某种交流。我心头一把火烧起。

「不好意思……」希从我背后发出畏缩的声音，「你们难道是指比赛吗？」

「是啊。」春太继续说：「悲哀的是，运动社团跟文化社团的预算差距年复一年拉大。当然，少的是文化社团那方。文化社团的活动比较低调，缺乏在公众前表演的华丽性质，和运动社团相比，表现的机会也比较少。但如果参加大型比赛，在全校集会时获颁奖状就是另一回事了。不用执着于奖状也没关系。只要有持续参加比赛的纪录，就比较容易要求保留社团。」

「就是这样。」这次换小泉学长开口。「对没有官方赛事的文化社团来说，文化祭成了唯一展示活动成果的场合。展示内容会受到审核，对争取明年预算帮助很大。哪怕只是一点点，都能避免社团活动的品质下降。即便社员超少，预算也是维持社团存续的一根蜘蛛丝。」

一直像埴轮note般楞楞张着嘴的我小声问希：

注：日本古坟时代（三世纪到七世纪）特有的陶器，此处应指口部圆张的人形跳舞埴轮。

「唉，希你们没问题吗？」

「没问题是指？」

「因为──」我望向走廊上的社员。硬笔画社包含希在内只有四个人。

「别担心，我们有参加正式比赛。」

「正式比赛？」

「漫画甲子园。」

「……那啥？」

旁观我们对话的春太跟小泉学长噗哧一笑。

「小千，你可能觉得不过是漫画而已，但每年高知县都会举办正式比赛，还有知名报社跟电视台提供赞助。」

「硬笔画社是顺利找到出路的社团之一。」小泉学长也说。

「这样啊……」我完全不知情，希不曾告诉我一句话。我看着希道歉：「对不起哦。」

「生物社的状况怎么样呢，学长？」春太突然问小泉学长。

「生物社？」小泉学长一脸不明所以。

「那个社团的三年级社长暑假前转学了，只剩三个一年级生不是吗？」

「对，那里的社长跟我是朋友。他转学前，留下去年在日本学生科学奖中晋级到中央审查的成绩，他当时试着在水槽中重现出生地冲绳的海洋。一年级生继承了他的研究，今年目标是晋级到决审。这次文化祭的看点就是这个。」

「日本学生科学奖……看来社团都会这样努力寻找出路啊。」春太一脸佩服。

我问小泉学长：「那春太刚才说的五个文化社团呢？」

「这些社团都还找不到正式参加的比赛，社员断层跟态度消极的指导老师也令人烦恼。他们面临社团存亡的关头，从暑假就致力今年文化祭的成果发表，甚至有社员靠着打工补足不够的社团费用。然而──」

小泉学长语带不甘地停下话语。在鸦雀无声的社办中，春太开口：

「却有人利用学长的恐吓信，意图使文化祭中止吗？你认为这是要逼使这五个文化社团废社。」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无法原谅。」

「学长应该没有遭哪个人怀恨在心吧？」

「我毫无头绪，魔术同好会的成员也一样。其他四个社团的社员虽然都不太起眼，但全是好人。我无法想像他们遭人怨恨。」

「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我小声插嘴。

「你说什么？」小泉学长说。「你这样也算高中女生吗？不要说那种像是偏僻酒吧里离过一次婚的妈妈桑的话！」

「好了好了。」春太安抚道。「回归正题吧。这对结晶小偷有什么好处？」

「社团减少的话，隔年的预算名额就会增加。应该有人期待这样，那肯定就是文化社团的某人。」

「为什么？」

「知道化学社今年也会展示硫酸铜结晶，又知道保管场所的人，就只有经手文化祭准备工作的文化社团人员。」

「你怀疑硬笔画社希同学的理由是？」春太的语调低了下来。

「她今天早上没参加结晶的搜索行动。」

「只有这样？」

「对。」

听到这句话，春太放心地拍拍胸口。我无法继续沉默，用力一推春太的背，走到小泉学长面前。春太的头撞到讲桌桌角发出声响。

「过分，太过分了。希可是熬夜制作了文化祭的手册哦。希也希望文化祭成功，她想尽一份心力而不眠不休努力着，你却说这种话！」

希屏住气息，捏住我的制服衣摆。

垂下视线的小泉学长拿起一本手册。「……的确做得很好。」如此嘀咕后，他小声道歉：「很抱歉怀疑你。」

趴在地上的春太宛如从恶梦中醒来一般起身。他像发现什么似地扭扭脖子，摇摇晃晃地走出教室。

留意到这一幕的我说句「希，之后就拜托你了」，便追在春太身后。

春太站在走廊最深处。彷佛在冰敷头部一般，他的额头紧贴在窗户上。

「……对不起。头很痛吗？」

「期限是什么时候？」

我的声音被春太的声音盖过。

「两个小时后，就是执行委员的讨论时间。」

春太沉默着。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正门附近看见一名有印象的女学生身影。她好似拖着沉重的脚镣，踏着虚浮的脚步走出正门。那是跟草壁老师在一起的生物社同年级生。她看起来很不舒服。

「我说，你能不能说服执行委员，明天再向老师报告？」

「咦？」

「拜托了。」

「我应该做得到，不过为什么这么做？结晶一定找得回来吗？」

「结晶不会以原本的型态回来了。」春太像在打哑谜。「我知道结晶小偷的真相了。」

5

我在下午六点半走遍校舍寻找春太。他的书包放在音乐教室，所以还没回家才对。现在是文化祭准备期，放学时间比平常延长一小时，但大家再过三十分钟就得离开校舍了。

我走在逐渐变暗的校舍二楼，注意到理科教室的门微微敞开。我战战兢兢地往里瞧。

一道娇小的人影坐在长桌的一头。

是春太。

「春太──」我不小心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

「咦？你还没回去吗？」

「什么嘛。」我停下脚步。「白担心了。」

「嘘！」春太将食指贴到嘴边。「尽量不要出声，现在要等七点过后。」

「那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吗？」我靠过去悄声问。

「等下去就会知道了。」春太一副别有深意地低声回答。「顺带一提，要是被人看到我们两人单独待在这种地方，应该会遭到误会吧。」

我稍微离开春太身边。

残留在校舍中的些许喧嚣也随着七点将近无声，慢慢变浓的黑暗侵蚀了理科教室。从窗户稍微照进来的操场照明在我眼中宛若救赎。我的视线落到手表上，发现已过七点。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接近，在理科教室前突然停下。我屏住气息。

「──上条同学在吗？」

门后传来女学生微弱的声音。

「我在。」

听到春太回答，缩成一团的影子打开门走进来。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脸，只知道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东西。那看起来像是不锈钢水瓶。

我险些叫出声。站在那里的，是跟草壁老师在一起的生物社同年级生。发现我的存在，她露出诧异的表情想往后退。

「你不用逃，虽然站在这里的人是个粗暴的家伙，但她会站在你这边。」

这句多余的话让我神情一阵扭曲，勉强保住自制心。

「呃、嗯，我什么都不会做，你过来吧。」

她垂着头，一步一步走近。当春太跳下桌子伸出手，她默默将不锈钢水瓶递过去。

春太转开水瓶瓶盖，接着拿起桌上的烧杯，他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微光中，举起玻璃容器给我们看。他把水瓶的内容物咕嘟咕嘟地倒进去。

「啊──」

蔚蓝而美丽的透明液体，瞬间湛满烧杯。

我失去了语言能力。

「这就是那个硫酸铜结晶转变成的模样吗？」

听到春太这么说，她点了点头。

「这是硫酸铜饱和溶液。把结晶放在宝特瓶之类的容器里，用力摇晃，静置一天即可完成。而你需要这个东西。」

她默默点头，肩膀颤抖得更厉害。

「你知道这是剧毒但还是偷走它吗？」我总算恢复说话能力。

她紧闭着嘴。我耐心等待，但她什么也不说。这样的态度让我忍不住心头火起，逼上前抓住她的肩膀。

「快回答，你到底出于什么动机偷走剧毒？你知道大家多担心文化祭中止吗？」

她「哇」一声哭出来，趴倒一般坐倒在地。激烈的呜咽声响彻理科教室。我茫然呆立在原地想着：光哭我怎么懂……光是哭怎么解决问题……

「小千。」

春太的声音让我回过头。

「我们认为这是剧毒，但在她眼中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意思？」

「这是解药。硫酸铜水溶液可以当成两种病的特效药。意外的是，这自古以来就为人所知。」

「病？」我看向仍在哭泣的女学生。「到底是谁生了这种病？」

「雀鲷。蓝魔鬼，正式名称是雀鲷科的蓝刻齿雀鲷。它琉璃般的体色鲜艳美丽，在日本是广为人知的海水热带鱼，冲绳的礁区时常有这种鱼在潮池群聚。生物社社长留下的研究，大概就是雀鲷的生态观察。」

我注视着春太。

「白点病是观赏鱼特有的疾病。初期会出现大约一公厘的白点，如果放着不管，转眼间就会扩散全身。鱼被无数白点覆盖，因为感到疼痛而频频用身体摩擦碎石或漂流木。她大概是──」

春太将烧杯放在长桌上，继续说：

「她大概不忍看到蓝魔鬼这个模样，拼命想治好它，所以用了市面上贩售的药，但完全没起色。海水鱼的白点病跟淡水鱼的白点病源于不同种类的寄生虫，市面鲜少贩卖海水鱼的药。世上是有有效治疗海水鱼白点病的高价药品，但她弄不到那种昂贵的药。」

「为什么？」我低喃。

「做为文化社团，生物社预算很少，光靠三个学生就要维持很花钱的热带鱼饲育。他们至今大概连零用钱都用上了，因为不想让社长留下的研究消失。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在文化祭展出，希望得到认可，让社团生存下去。」

我看向蹲着的她。

「真的吗？」

她垂着头点头。不久，我听见不停颤抖的声音。

「我从认识的人口中听到硫酸铜的事。我知道化学社很重视制造出的结晶，但是我想说如果只是拿走一颗的话……」她轻声呜咽。「我把生病的蓝魔鬼一起偷偷带回家……但最后还是怕得不敢用……」

「这是因为，」春太插嘴，「如果搞错硫酸铜水溶液的浓度，可能会导致蓝魔鬼死亡吧？」

她点头。「隔天，我私下把蓝魔鬼带回家的事闹出了大骚动。我连忙赶回家，把它放回原本的水槽。但我不敢说出硫酸铜的事。我听担任执行委员的朋友说那是剧毒，被偷的事闹出问题了。我想还回去，但全都溶化，想还也还不回去……」

我默默倾听她的说明。雀鲷失窃──草壁老师的话语在脑中响起。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道歉，连听着的我们都感到心痛。「我一直独自烦恼、束手无策的时候，上条同学叫住了我。」

忽然间，我想到她是不是喜欢已经转学的三年级社长，因此拼命守护他留下来的研究。这个水槽世界重现了他诞生故乡的冲绳大海，她无论如何都想将之留在这所学校。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解决了。」春太别过头，不带感情地抛下这句话。

「可是……」我无法除去心里的疙瘩。

春太轻轻发出「啧」的一声，他拿出钱包，用手指弹出一枚五百圆硬币。我像空手入白刃一般接住在半空中转啊转的硬币。

「若是鼓励执行委员集资，好歹募集得到买药钱吧？我觉得你们这些执行委员没资格责备她。」

为了守护重要的事物，采取了越轨的行动。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

「──好。」我回答。「明早我会告诉所有执行委员，我想大家一定能够理解。我不会容许他们反对的。」

「小千，就是要这样做才对。」

少女抬头望着我们，吸吸鼻子。无论她怎么擦，新的泪水仍不断流下，打湿地板。

「好了，再不快点回家，会被老师骂的。」

我拉起她的手臂。正当我们一起走出理科教室时，我留意到春太还独自待在里头。

他正望着窗外，只留给我一道背影。而视线的前方，是制作到一半的文化祭大门。

6

文化祭当天。管乐社在体育馆舞台上表演我只听过前半部的破铜烂铁打击乐，得到零零落落的掌声。准备的椅子并未坐满，不过每年好像都是这样，所以也没办法。

我一面收拾用具，一面转向观众席。

希挥着手，魔术同好会的小泉学长则带着别扭的表情轻轻鼓掌。

草壁老师在侧台被社员中的同年级女生跟学姐包围，我听得到她们兴奋的声音。

哼，全还是一群小孩子。她们的「喜欢」跟我的「喜欢」层级不同。因为我曾跟老师一起为招募社员奔走，一直在旁注视着老师，我才说得出这样的「喜欢」。今天这场精心演出也是我们努力的成果，暑假前是绝对想像不到这幅光景的。我才有资格跟老师分享这份感动。

但我失算了。

不是只有我喜欢上为了招募社员而东奔西走的老师，还有另一个人。

我走下舞台，目光停在观众席上的一点。生物社成员全在场。鱼的买药费由所有执行委员跟听到消息的文化社团学生合出，筹措到多达两万圆的金额。听说生病的蓝魔鬼也捡回了一条命。

那位同年级生朝我颔首致意。彷佛祈祷一般，她好久好久都没有抬起头。

我于心不安，因为我变成解决事件的最大功臣。拜此之赐，开始受到大家另眼相看。

但真正的功臣是──

我转过头。

春太用迷蒙的眼神望着草壁老师，看起来心不在焉。

现在回想起春太拒绝上学的前一天，他当时的态度很值得敬佩。即便遭到班上同学嘲弄，他也没有说出任何借口或否定，只是默默垂着头站在那里。

我就做不到。

春太虽然是男生，但我偶尔还是会不安，深怕他抢走老师。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我很想相信不可能发生……但我有时会产生恐怖的想像，夜不成眠。

我不禁起了鸡皮疙瘩。这真是一段难以想像的三角关系。我绝对不承认，但有时我会因为对方是春太而不由得认可了。

因为我最大的恋爱竞争对手，就是春太。

第一卷 退出游戏 魔术方块的秘密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这是国中时代恩师教我的一句话。我一直以为是日本俗谚，指正我错误的是童年好友春太。他咬着盒装牛奶的吸管，轻描淡写地说：「你这么想倒也没什么差啦？」我莫名火大地掐住他的脖子，因此他含着泪水向我说明：「这是英国诗人雪莱的〈西风颂〉里的一节。」哦，真意外。这个诗人真不错。就在我满心敬佩的时候，春太嘀咕：「虽然他是有奇行加怪癖、被取了限制级等级绰号的人就是了。」

我有种回忆被玷污的感觉。不是被雪莱，而是被春太。

即便雪莱是╳╳╳╳，只要他的诗作出众不就好了吗？当需要忍耐的寒冬到来，就代表温暖的春天也在不远处。就算现在因不幸而痛苦，只要撑下去，前途就有光明的未来跟希望在等待。

我想珍惜相信这件事的心情。

但也有将不幸当成挡箭牌，无法采取任何行动的人；也有在冬季的严寒之中，光是吐出结冻的呼吸都要费尽全力的人……这点我也明白。人类并不如嘴上说的那么坚强。

那样的人该怎么办才好？

我该如何推他们一把呢？

告诉我啊，春太。

1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高中一年级的多情少女，也可说我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总之，请容我如此自称。我在国中时代隶属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日本企业般无比严苛的排球社。我决心趁着升上高中的机会进入有女生气质的社团，东奔西跑到最后总算顺利在管乐社落脚。现在我仍宝贝着奶奶庆祝我入学，买给我的长笛，卖力投入练习。

文化祭余韵淡去的十一月上旬，那件事在冬初时发生了。

魔术方块突然风靡全校。

我说明一下魔术方块好了。这是匈牙利建筑学家鲁比克·厄尔诺发明的立体益智玩具，平行转动三×三×三立方体的其中几面，拼出白·蓝·红·橘·绿·黄的六个面即可完成。转动时的旋转感最棒了。就算只是单纯转动，或只拼出一面，也能大幅消解压力。听说我妈妈读高中时（一九八○年代）大为流行，全国各地还举办了比赛多快拼出六个面的大会。那是手机还没普及的时代。

事情的开端是我所属的管乐社。

二年级社员将义卖会卖剩的魔术方块拿到社办，随手扔在桌上。小猫两三只的社员稀稀落落地聚集过去。

那是个宛如未开化部落居民，注视着从天而降的可乐瓶般的景象。一位具有勇气的前辈伸手拿起，转动起来。当一面颜色拼好，一股喜悦喷涌而出，我们争先恐后出手，上演小朋友般的争夺战。

隔天，一个增生为三个。

这没什么，不过是街上的大型书店角落在悄悄贩售魔方。四分之一世纪前也流行过的益智玩具，坚忍地找到栖身之所，继续活了下去。

练习的空档中，社员拿着魔术方块转啊转、转啊转，下课时间也会轮流挑战。大家都热心研究，口中说着手指加速法、层先解法、Ｆ２Ｌ等等，认真谈论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专门术语。

一个星期后，三个增生为七个。

不会吧？而且合唱团跟戏剧社成员也随身携带，每一个都形状大小不一，还有卡通图案等各种类型，自豪地互相献宝。或许是这种益智玩具能给人聪明的印象也说不定。而且颜色缤纷，若换个观点来看，也算是有种时尚味。魔术方块这种称呼不是挺帅的吗？也是啦，比起在学校、公车或是电车中默默跟手机大眼瞪小眼，这的确比较健康清爽……

几天后，校园到处都看得到魔术方块。看着连准备考试而疲累不堪的三年级生都陶醉地将之拿在手中，我一阵晕眩。

据说有人在路上发现大量特卖的奇特店家，结果学生蜂拥而至。嗯嗯，原来如此。看来在管乐社这种小众团体中受到正面评价的东西，就是这样在狭窄的校舍中踏上急速普及的道路。我亲身体验到风潮产生后，在超短期内生根的过程。在走廊、中庭、楼顶拿着五颜六色的魔术方块转啊转、转啊转的景象，让我陷入一种错觉，此时彷佛不是现代社会，而自己误闯奇幻世界。

然而无论什么风潮，都必然出现衰退之兆。以我的学校来说，就是开端的管乐社厌倦之时。实际上，大家过一个月后都腻了，找起下一种刺激。

此时，压轴登场了。彷佛想主张风潮的高峰与衰退都要由开端的管乐社决定，一个自豪为明星的笨蛋登场了。

那就是法国号演奏者上条春太。

我介绍一下春太吧。他是我六岁以前的邻居，之后各奔西东，接着在高中重逢的幼年玩伴。他很介意自己的娃娃脸跟娇小身型，但他天生拥有女生的我发自内心所渴望的一切要素。他有柔顺发丝与细致白皙的肌肤，还有双眼皮与纤长睫毛。春太容貌中性，被女生称赞可爱就会不高兴，想刻意装出硬派的一面，但这反而导致隐性支持者增加。

可是，大家不能上当。

他身上藏着大秘密。

他因为那个秘密拒绝上学时，我出手相救。

而春太在短短三十秒内，就能把魔术方块的六个面拼好。

就连眼光远高的的管乐社社员也为之哗然，但我冷眼以对。我还在想他练习结束就直接回家，偷偷躲在房间里是在做什么，原来是这个啊。过了半夜四点，房间的灯还亮着的传闻，原来就是这个引起的啊。

春太以一秒、十分之一秒为单位逐渐缩短时间。传闻转瞬传开，合唱社、魔术同好会、硬笔画社到生物社，最后连三年级生跟回家社的学生都被卷进来。明明可以不要理会，他们却正中春太的下怀，对他发起种种挑战。春太被要求先做三十次伏地挺身、额头贴在球棒上转圈圈、用直笛吹完「Ｇ弦之歌」再开始等等，背负各式各样的不利条件。

神速方块高手春太。

一如这个称号所示，春太站上了学校的顶点。方块高手是能成功拼出六个面的人的正式总称，不到三十秒就完成的强者则被赠予「神速」的桂冠。之后，音乐教室不时响起「不行，这样成不了世界第一」的哀叹，以及众人鼓励他的声音。顺带一提，官方世界纪录是七·○八秒。这绝对不可能打破。

各位，拜托你们认真练习管乐啦。

我很不爽，于是弄乱春太陆续完成的魔术方块泄愤。春太无畏无惧地继续完成，而我继续弄乱。不久，我学到了诀窍，可以用短短十秒、仅仅二十个步骤就完全弄乱。做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发现众人向我投来畏惧与憧憬的目光。

转乱好手千夏。

这是我的称号。转乱是把六面拼好的魔术方块转得乱七八糟，正式比赛似乎还有称为转乱员的正规专属工作人员。唉，终于连我都变成其中一员了。

转啊转，转啊转。

转啊转。

无论再怎么有趣，再怎么盛行，风潮这种东西总有一天都会面临沉寂的命运，就好比落在沙漠中的冰雹。虽然早已明白，不过眼看校园见惯的景象渐渐消失，好像目睹六彩宝石逐渐不见，让人感到寂寥。

风潮的开端与蔓延越是随便，越会留下凄惨的残骸，不再被看一眼。这是最糟糕的终结。我妈妈到现在都还把脖子上长着领子的恶心蜥蜴、鳃上彷佛长着笔头菜的奇怪蝾螈照片像遗照一样贴在相本上note，但我们学校的魔术方块，由引发热潮的春太准备了特别的引退舞台。

注：前者应指伞蜥蜴，后者应指墨西哥钝口螈，两者于一九八〇年代的日本皆曾因广告风行一时。

魔术方块退流行的一天──

学校中庭通往正门的道路上种着整排树木，树荫下的长椅则供人休憩。放学后的社团练习前，春太盘踞在他的固定座位上。他的理由是让头脑冷静下来。

学生放学途中，不时瞄向春太。春太拱着背脊，戴着手套，吐着白色气息，默默转动魔术方块。部分女生认为这是如诗如画的景象，不过他有点不对劲。

春太叹着气，神情忧郁，有时痛苦地皱起脸。就连不再对魔术方块感兴趣的学生也关注着他。如果是第一次看到的人，一定会停下脚步吧。

因为春太挑战的是──六面全白的魔术方块。

2

若要说明来龙去脉，就得从对春太提出极不合理难题的女学生说起。

我跟春太老早盯上了成岛美代子这位同年级生，想邀她加入管乐社。为什么是在这种时期决定？为什么会由一年级生的我们来做？这当然有理由。

我们的管乐社只有九名社员。鼎盛时期似乎有超过六十人的纪录，但今年处在勉强逃过废社危机的低谷状态。这样根本无法参加比赛，活跃的场合顶多就是为棒球队加油时的演奏、在体育祭演奏国歌〈君之代〉，或是文化祭中的舞台表演。我才不要这样。而且社员减少也会影响预算。

可恨的是，我们发现今年有将近三十个接触过管乐器的人入学。在升高中之际放弃管乐的学生意外多。情况分成两种，一种是要加入运动社团，另一种则是对社团活动失去兴趣。

成岛美代子就是后者之一。

双簧管演奏者。我第一次听到双簧管演奏，是在地区学校的管乐研究发表会上。双簧管的乐音近似人类的歌声，我心想，这是多么优美的乐器啊。春太一直说，以乐器「歌唱」是最适合用在双簧管的形容。双簧管有两片簧片，是种不太需要换气的乐器，所以可以吹出明晰圆润的音色。实际演奏中，双簧管常常会负责吹奏主旋律，并执掌独奏。

春太热切期盼她入社，他说成岛是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卓越人才。至于我，成员中加入双簧管很吸引人没错，但我对她这个演奏者的性格很难产生好感。

「小千，你走太慢了。」

春太的催促让我回过神，不经意仰望天空。风有点冷，不过头上是一整片万里无云的晴天。

学校的午休时间，我跟春太前往商店街尽头的食品杂货店。之所以特地到教职员办公室提交外出申请，是因为成岛说饭后想喝果汁，而且非得要是国产全熟凤梨口味果汁。像这种稀少的果汁商品，一定要到商店街尽头的食品杂货店才买得到。

也就是说，我们是她的跑腿，而这个任性要求中也适度加入名为「驱赶烦人精」的香料。即便如此，春太还是毫无不悦之色地答应了。

我无法接受。我先抱怨了一句：

「为什么连我也要来？」

「因为我一个人缠着她的话，纯粹就是个跟踪狂。」

春太一面走，一面呢喃：成岛是隔壁班同学。今天好不容易才制造出跟她说话的机会，没想到不到一分钟就变这样……

「干脆真的去当跟踪狂算了。」

「哼，」春太说，「学生怎么看待是没差，但我死都不想被草壁老师讨厌。」

啊，是哦。各位，这家伙是变态哦──

我转换心情，问道：

「唉，她有这么厉害吗？」

「去年我在普门馆听过她的吹奏。」

「咦！」

我真心惊讶。普门馆。这对热爱管乐的高中生来说是向往的圣地，以棒球而言就是近似甲子园的存在。正确来说，全日本管乐比赛国中组、高中组的全国大赛每年都在东京都杉并区的普门馆举行。包括媒体在内，会有大批观众到场，比赛受欢迎到连演出人员的家属购票都有困难。

春太也仰望天空。

「她读的国中，用二十三人这种没前例的稀少人数出赛。少人数对审查不利，但第一次出赛就以小搏大夺得银牌。」

我默默倒抽一口气。原来是这样。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不先说呢？我好像明白春太执着她的理由了。

春太认真把普门馆当成目标。但悲哀的是，我们学校的管乐社没有那些普门馆常客的规模、设备跟技术，也没有历史跟传统。东缺西缺下，总是在预赛中的预赛，也就是地区大会中止步。

即使如此，春太还是没有放弃梦想，因为我们入学时到校就任的音乐老师──草壁信二郎，二十六岁。他在学生时代曾在东京国际音乐比赛的指挥部门得到第二名，众人期待他能成为举世闻名的指挥。然而海外留学归来后，他舍弃过往的所有资历，消失了好几年，之后到这所学校担任教职。理由不明，他本人也不愿提起。但唯有一件事清楚明了，他是我们管乐社的温柔指导老师。即使拥有强大的资历，他也一点都不骄傲自满，会用配合我们理解程度的用词对我们说话。当然，管乐社社员都很仰慕老师，而我还知道很多很多大家都不知道的草壁老师优点。

我、春太跟管乐社的其他社员都暗自希望让草壁老师再次站上公开舞台，而且是普门馆那铺着黑得发亮的亚麻地板舞台。要是草壁老师能以指挥身分站上我们赌上青春的至高舞台，该有多美好、多令人骄傲啊。因此，我们在旁人眼里好像老是在玩，但无论是实际层面还是精神层面，大家都认真投入练习。国中时代隶属于严苛女排社的我都这么说了，绝对不会有错。

讲到这里，偶尔有人不禁失笑，说这像电影、电视剧中才看得到的廉价白日梦。我们当然明白这种事。没有人天真到以为努力就可以获得回报，大家都深知现实的艰辛。但我们并没有忘记，无论多么弱小的管乐社，都拥有挑战普门馆的权利。为了继续保有挑战权，我们才不吝于努力，这有什么不对吗？

「……二十三人啊。」

有学校光靠这样的人数就能挑战普门馆，还留下好成绩。我屈指算起来。我们还差十四个人……我心里涌起一点希望。

「那是人数少才做得到的精致合奏，是我在会场中听到最有印象的演奏。」

「这样啊。」我莫名开心了起来。

「啊，不过小千得更拼命招募社员才行。」

「为什么？」

「若要掩饰小千的失误，需要越庞大越好的音乐阵容，想玩什么合奏真是想太多。不过管乐的优点就是可以合为一体，一起演奏。」

真想踹春太的背一脚，不过我忍住了。他大致上没有错。我得更努力练习长笛才行。

「成岛答应入社后，不知道能不能跟我们处得来。」

我嘟哝着说出很在意的事。

「谁知道。就算处不来，也还是拜托她至少把双簧管留在社办里吧。那在乐器当中也算是高价的，只要卖到二手乐器行──」

我在春太背上一踹。

「搞什么！」

「你小偷吗！要是真的做了，我可不会放过你。」

「我开玩笑啦，真是的。」

春太脱下制服外套拍了拍。白色信纸从内袋轻轻飘落，我捡了起来。若是情书也不稀奇，但上头用粗线条文字写着「挑战书」。我感到一阵无奈。

「你又接受魔术方块挑战？」

「当然，身为神速方块高手，这是理所当然的职责。」

「我可以看吗？」

有三封。上头写着时间、地点，以及比赛前春太须背负的不利条件：占据广播室，以及在校长室死守一个小时。都是看来能让人度过一段相当美好时光的高中生活内容。至于最后一封，写着用眼睛夹住花生这种像从哪本漫画看来的条件。

「……唉，真是难题。」

春太遥望远方。

我们买到国产全熟凤口味的果汁，急速冲刺到成岛的教室时，是在午休即将结束的十分钟前。在初冬的天空下，我们流太多汗，全身上下彷佛都要喷发出盐巴。我跟春太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从拉门望进教室。男生跟女生都待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围成小圈圈聊得兴高采烈。这是寻常的午休景象。唯有成岛留在这样的框架之外。

我们穿过座位，走向成岛。她独自趴在窗边的桌上。我很清楚她没有睡着，只是静静屏住气息。她采取一种以全身抗拒旁人攀谈的姿态。

留意到我们，成岛半撑起上半身。感觉像好几年才剪一次的土气长发是她的特征，戴着眼镜的脸完全被遮住了。

「给你。」

春太将果汁放到她的桌上。他的笑容具有彷佛将人吸进去的温暖，大抵上没有女学生对此无动于衷。可以的话，我甚至期待她在我们面前一口答应。

但成岛注视我们两人一会，露出一副想说「哦」的表情，将果汁放进书包，接着她再次趴回桌上。她一瞬间浮现「你们真莫名其妙」的表情让我不爽起来。

春太登时伸出一只手，制止想踏前一步的我。

「抱歉，其实是我们不好吧？搅乱你平稳安宁的校园生活。你会不快也是理所当然。往返商店街这件事也是我们自己要做的，你没有任何责任。」

成岛有了反应。她稍微抬起头。看来她本来没料到我们真的跑去买果汁，多少有那么一点罪恶感。而春太诚恳地抹除她这份感受。

「小千先垫了不够的钱，但她也一点都没有记恨。」

竟然给我多说废话。我用手肘顶春太。

成岛慢慢拿出钱包，不悦地问：「请问是多少？」

「是多少？」

为了不让谈话中断，春太把好不容易扯出来的对话线头抛给我。

「很贵很贵，毕竟是国产全熟凤梨口味嘛。」

我接收到了他的暗号。

「刚才差点买成国产全熟奇异果口味。」

「我最喜欢奇异果了。」

「你知道吗？奇异果是猕猴桃科猕猴桃属哦。」

「是哦，不知道我家的猫能不能吃。」

「请问多少？」玩笑话对成岛完全不管用。

「钱根本不重要。」我吁出一口气。「对不起，我也要跟你道歉。既然希望成岛加入管乐社，应该更光明正大说出来才对。我们无意用这种事让你欠人情。」

成岛的视线动也不动，从长发间注视着我们。她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圆，像是下将棋一样轻轻放在桌上，嘀咕了句「真啰嗦」，便再度趴到桌上。

宣告休息时间结束的预备铃从音箱中响起，隔壁班学生开始零零散散回到教室。我跟春太都会造成干扰，所以我们来到走廊上，两人一同叹气。

「还有明天。如果明天不行，也还有后天。」春太并不丧气。

「咦──」我答得不情不愿。

我沮丧地要回隔壁教室时，发现春太没有跟上来。他似乎要在走廊上等哪个人。

「……射人要先射马啊。」

他嘟哝着些什么，并转过头。走廊尽头有一群热热闹闹走来的女学生，她们是成岛的同班同学。春太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很适合绑辫子的女生身上。

「你是西川真由同学对吧？」

「是的！」

被叫出全名，她好像差点跳起来一样，停下了脚步。

「我接受你的挑战。」

春太从制服内袋拿出来的，是那封挑战书。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放学后，不顾被我在眼睛跟鼻子塞了花生而满地打滚的春太，西川率先拼出魔术方块的六个面。

「太棒了、太棒了，我是冠军！」西川举手欢呼。

管乐社社员聚集在音乐教室，围观春太的怪异举动。所有人都为西川鼓掌。

「你很行嘛。」

春太起身，伸手搭在西川肩膀上。真是个眼中含泪也如诗如画的男人。

「上条跟传闻中一样有趣。」西川笑咪咪地说。「不过你丢掉冠军宝座了。」

真是无情的一句话。

但春太没有动摇。他从西川手中轻轻拿起拼完六面的魔术方块，朝我抛过来。我花不到十秒转乱，再丢回给春太。管乐社的众人再度拍手。

春太望着手中的魔术方块一会，接着眼光变得锐利，开始高速转起魔术方块。颜色陆陆续续拼齐，但流程与以往不同。拼出完成的骰子图样时，还花不到三十秒。

「来，给你当纪念。」

春太将骰子图样的魔术方块递给茫然伫立的西川。西川拿着魔术方块，一屁股坐倒在摺叠椅上。那是承认败北的表情。

春太也拉来一张摺叠椅，在她面前坐下。接着他和善地问：

「你以前跟成岛是朋友吧？」

以前？我注视西川。西川的反应稍慢了一拍，但她点点头。

「……为什么你知道？」

「四月的时候，常常看到你跟成岛一起回家。」

也就是说，春太入学后马上就盯上成岛了吧。春太继续说：

「成岛从外地搬过来，班上当然没有国中时的朋友。按照座号来算，你跟成岛会坐在前后座。是你主动找她说话吧。这是交友常见的开始。」

西川的模样有了变化。她将放在膝上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我顿时明白，午休时独自趴在教室桌上的成岛，与在走廊上跟其他朋友笑谈的西川之间，存在着截然不同的世界。

「跟成岛待在一起时，你想必觉得喘不过气。」

我目瞪口呆地看向春太。春太对西川摆出平静的表情。西川想说些什么，却好像败给内疚感，而懦弱地闭上嘴。

「你不用在意说出来，」春太用欧美人士常有的动作耸耸肩，「毕竟这是双簧管演奏者的宿命。」

「咦？」

我跟着做出「咦？」的反应，管乐社的其他人也露出「咦？」的表情。

「你刚开始跟她很要好，应该知道她国中时吹过双簧管吧？双簧管是绝对无法当配角的乐器，如果独奏技术不佳，很难在乐团中顺利演出。演奏者的个性也会强烈影响音色，是种相当纤细的乐器，因此很容易累积郁闷的情绪。长期接触的话，性格就会变沉闷。」

好奇怪的理论，绝对是鬼扯。西川也投以怀疑的目光。

「真的吗？」

「当然。」春太带着无比认真的表情说。「不过这就是成岛全心投入双簧管的证据。在这里的我们都想跟成岛当朋友，希望迎接她成为伙伴……她是足以进入全国大会的演奏者。而且她无意当职业演奏家，那就来参加业余管乐社吧。」

一阵沉默。

「可是美代她──」

西川说到一半，又紧闭上嘴。她全身绷紧，静静垂下头。

「你知道成岛放弃双簧管的理由吧？」

春太压低声音问。西川保持静默。现场气氛沉重。若要谈话，现在围观群众太多了。社员察觉到状况，成群离开音乐教室。大家真是体贴。春太对此点头道谢。我也打算离开音乐教室时，春太勾了勾手指头。我留下来没关系吗？我以目光询问，他以目光回答我当然可以。也对，毕竟我已经参一脚了。

音乐教室里剩春太、我跟西川。即便如此，西川依旧顽固地紧闭着嘴。她想必是秉持着自制心，认为不可以轻易说出口。

如果这是你的想法，那么西川，你现在依然是成岛的朋友啊。

春太以宁静的眼神注视着西川。时间静静流逝。

不久，他说：

「我在去年全国大会听过她的演奏。节目都结束后，会场响起一声尖叫。而她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颁奖典礼上。这件事跟那个理由有关吗？」

西川讶异地抬起头。我也深深吸一口气，凝视着春太。

西川吁出一口气。接着，她宛如低声自语的声音响起。

「那一天，美代的弟弟去世了。」

3

儿童脑瘤。

成岛的弟弟六岁时，因突然呕吐而被带到医院，诊断出这个结果。之后，他在一家四口的扶持之下度过与病魔奋斗的漫长生活，一度显现出康复的迹象，却在十三岁时离开人世。他当时才刚决定要进入比别人晚一年的国中就读。

成岛跟双亲都没预期他的病况会突然生变。当天，他们在普门馆的会场，没见到他的最后一面。这是不幸的巧合，但成岛的性格并没有圆滑到能够接受这是不幸的巧合。她因父母抛下弟弟来帮她加油而感到憎恶，现在也责备着导致这种局面的自己。

老实说，这样的悲剧对眼界只到十六岁的我来说太沉重。春太也只能闭着双眼，默默倾听西川的叙述。这是当事人才了解的辛酸与痛苦。我们这些外人仅止略知一二，什么都做不到，最多只能帮她买国产全熟凤梨口味的果汁。

可是啊，想多做一些。

虽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啊，真是的。

周末到了。现在是星期日下午。

西川一个人站在住宅区的指路牌前。她没绑辫子，身穿白色套头毛衣跟窄管牛仔裤，手上拿着百货公司的纸袋。

这是我们相约的地点。当我抵达时，西川蹦蹦跳跳地朝我挥手。

「春太呢？」

「在那里。」西川一指。

春太在一段距离外的公车站牌旁，拼命用鞋底蹭着地面。

「……他说他踩到狗大便。」

我伸手搭在嘴边大喊「喂，你别靠近哦」，然后说「那我们走吧」，跟西川并肩迈出步伐。

这里是与量建住宅note邻接的一角。每栋建筑都外型相同，毫无个性。但也没办法，这是在看不到入住者身分的状况下大量建造的。我想起在建设公司工作的爸爸说过，将生命力注入其中就是「家庭」的工作。

注：原文为「建て売り住宅」，相对于由购屋者自行指定样式，这是由建设公司统一建造，在建造途中或完成后连同土地一同贩售的住宅。

我们三人要去成岛的家。

西川的纸袋里，装着跟成岛借了一直没还的ＣＤ跟漫画。她带了许多亲手做的点心当成赔罪，创造出让我跟春太一起登门拜访的契机。我跟春太昨天在西川家努力帮忙做玛德莲，里头也揉进我们在上星期午休那件事的反省之情。

成岛的家在住宅区尽头。那是量建住宅之一，一看外观就知道是中古屋，感觉有几分凄凉。我抬头望去，二楼的小阳台上立着好几幅画着风景画的画布。画作上色功力深厚，技巧高明。为什么会放在外面呢？

「好香哦。」不知何时，春太站到我身后。「这是炖牛肉的味道。」

「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成岛妈妈很起劲。」西川轻声说。

「咦，不会吧？」我吓了一跳。「要请我们吃晚餐吗？」

时间还不到三点。

「西川，你被邀到她家很多次吗？」春太忽然悄声问。

「是的。」

「哦。所以先不管成岛本人怎么想，她的父母一直很欢迎你啊。」

「……对。」西川很愧疚地低声说。「我不是每次都会跟她约，不过……伯父跟伯母说要我再来玩的口吻实在是……」

「实在是太殷切吧？」

西川垂首点头。

我也畏缩起来，但还是鼓起十足的精神说：

「上吧。」

闻言，西川也微微一笑，上前按下门铃。里头响起匆促的脚步声，门慢慢敞开，出现成岛爸爸。他约年过五十，头发不算稀疏，但夹杂着几缕银丝。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残留着长时间累积下来的疲倦。

「您好，好久不见。」西川挺直背脊。

「欢迎你来。」成岛爸爸表示欢迎。接着，他的目光停在紧张地站着的我和春太身上。我们都想开口时，春太往前踏出一步。

「我是美代子的同年级同学上条。旁边这位是我的朋友穗村，同样属于管乐社。今天我们硬是拜托西川同学，请她让我们一起上门叨扰。」

被抢先了。我推开春太。

「我是穗村。我们会注意不要造成麻烦，打扰您了！」

成岛爸爸浮现柔和的笑容。他一笑起来眼角就会出现许多皱纹。

在我心中，他的温柔形象定型了。

「欢迎你们。」成岛爸爸摆出三人份的拖鞋，他殷勤到让我们有些惶恐。

我们接着被带到木制风格的宽广客厅。

「请问美代呢？」

「……美代子啊，」成岛爸爸回答时很尴尬，「她马上就会跟内人一起回来。」

我的肩膀被春太轻轻戳了戳。春太面朝着厨房，里头有个炖牛肉的锅子。炉火关着，围裙跟抹布都扔在地上，看起来像是匆忙追出去。

「看来她逃跑了。」

为了避免别人听见，春太悄声说。我觉得好像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成岛爸爸帮我们泡咖啡。我们四人坐在沙发上，啜饮着咖啡等待。我莫名难以平静，这里散发出前所未见的家庭气氛。最先开口的是西川。她谈起学校，谈起前阵子的文化祭。大家的舌头终于动起来，慢慢开始聊上几句。成岛爸爸把话题抛向我们每个人。我感觉得到他作为一个父亲，为了不让女儿的朋友感到任何一点无聊，付出超乎平常的心力。

但无论等多久，成岛都没回来。

成岛爸爸一直试着挤出话题，拼命到让人不忍卒睹的地步，但再怎么掩饰尴尬或沉默也还是有极限。

我跟春太面面相觑。西川跟成岛爸爸已经垂下了头，如同跑到终点而筋精疲力尽的赛跑选手一般。西川沮丧程度特别严重。

「我没有告诉美代我们今天要来。」

果然。我跟春太都浮现心神领会的表情。西川紧紧闭着眼睛，颤抖地说：

「……这是整人计画哦。开玩笑的。」

根本笑不出来。

「不，是不敢直接告诉美代子的我们不好。」

成岛爸爸连忙缓颊，但西川依旧带着黯淡的表情摇头。

「一直都是我不好。我是个薄情的人，我的友情比一片生火腿还薄。」

「你没必要道歉。」成岛爸爸语气温和，甚至对我们深深低头道歉：「你们难得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我跟春太像是被水打湿的狗一样频频摇头。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

我们两人都不禁畏缩起来，思考起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时，玄关方向传来声响。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好似恐怖电影的桥段一般，客厅门发出「吱呀」一声，静静敞开。

出现的不是贞子，而是成岛。

总觉得好可怕。

西川从沙发上探出身子。「那个……」

「你们好。」

成岛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表现出拒绝之意，一步也不肯离开门边。成岛妈妈比较晚进门。娇小的伯母看起来比伯父年轻一轮，但脸上疲惫不已。即便如此，她仍没忘记对我们露出笑容，绑紧围裙，迅速走向厨房。

「麻烦你现在马上去做饭。」

成岛用命令语气对着伯母的背影说。如果针对我跟春太就算了，她连对伯父也露出轻蔑的目光。

「美代──」

西川呼唤她，而成岛一副突然感到作呕似地转过身，独自跑上楼梯。

「回家算了。」

我朝轻声嘀咕的春太小腿一踢。

早知道就回家算了……这或许还比较好。大家努力想炒热气氛，但成岛最多就是应声，她到最后都没主动讲过一句话。这也没办法，但我看到成岛父母要同时顾虑女儿跟她朋友，以及西川想哭却不能哭，努力维持脸上笑容的模样，难受的心情油然而生。

「我吃饱了。」

成岛毫不犹豫地拉开椅子站起身，引来所有人讶异的目光。时间接着再度运转，因为成岛带着叹息的一句话：

「要到我房间喝杯茶再走吗？」

「咦？」西川发出疑问。

「要不要到我房间喝杯茶再走？」她重复。

西川连连点头，伯母马上准备泡咖啡。伯父好像松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我们也可以去吗？」

春太吃了三碗炖牛肉，很痛苦地抱着肚子。

他是唯一能逗成岛妈妈开心，男人中的男人。

「可以啊，没差。」

成岛端起放咖啡杯的托盘，我们于是前往二楼的房间。

「……对不起，这样给你麻烦了吧。」

一面爬楼梯，西川一面用孱弱的声音说。

「不扰人才怪。」

成岛扔下这句话就走进房间。

「喝完就回去吧。」

她把托盘粗鲁地放到小巧的玻璃桌上。咖啡四溅。我看着垂首坐下的西川，一股火气自然涌起。

「你知道吗？春太曾经在咖啡店看完魔夜峰央全套八十三集的《妙殿下》，花了五个小时才喝完饮料。他还会跳起奇怪的舞。」

「麻烦用五分钟喝完。」

我扭过头。

「春太，她要你五分钟喝完。」

我对他这么说。

春太静静望着墙边的木柜。探索女生房间的男生最低级了，但春太没有这种恶心的下流感。唯独他一人平静的身影，让我总算冷静下来，有余裕环顾四周。

春太兴味盎然地观察着一座有玻璃门的柜子。里头摆满像玩具的小玩意，也有造型复杂的智慧环、在学校见惯的魔术方块等等。墙壁上也挂着裱框的画。

「这是什么……」我靠过去问。

「这是个小博物馆吧。我有赚到的感觉。」春太笑逐颜开。

「什么博物馆？」

「这全是益智游戏，也搜罗了古典名作。」春太依序指给我看。「赶出地球图形消失游戏、第五只猪摺纸游戏、珠玑妙算、河内塔、十五数字推盘、华容道、七巧板，墙上挂的也全是错觉画。」

「哦。」成岛显现出兴趣，她对春太的说词并不反感。我跟西川都吓一跳。春太接着转身看着成岛：

「不过我不认为是你收集的。」

「为什么？」

春太指着玻璃门后方的四本书。书名是《益智游戏之王》。

「这是益智游戏爱好者的圣经。作者杜德耐（Henry Ernest Dudeney）在九岁时显出才能，他是英国孕育出的最强益智游戏玩家。唯有这套书不是收藏在书桌旁的书柜里，但我也不觉得你平时会翻阅。」

春太说了声「你看」，指向墙上的一幅画。我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幅像小学生画的稚拙图画，上头用英文字签着ＮＡＲＵＳＨＩＭＡ·ＳＡＴＯＳＨＩ（成岛聪）。

「这全都是你弟弟留下的东西吧。」

听得到成岛默默倒抽一口气的气息。春太触及了我们顾虑着不敢碰触的话题。

「……所以呢？」成岛的声音低了一阶。

「所以很了不起。」

「啊？」

「或许你弟弟憧憬着在同世代就已经远近驰名的天才少年杜德耐。才能这种东西会超越时空，让人受到感化并继承下去。看，你弟弟自己创作的作品上全都有签名。在贪玩的年纪，如此为益智游戏倾倒是很值得赞叹的。毕竟就算他身患重病，身旁还是有电视游戏或漫画的诱惑。」

「……你想说什么？」

成岛的声音中带着怒意。一旁的西川坐立不安，我也拉拉春太的袖子。但春太神态从容，一点也没有动摇。

「这些是你弟弟留下的智慧结晶，是你弟弟到世上走过一遭的宝贵证明。益智游戏不是装饰品。你是否有理解到弟弟的遗志，好好把玩、解开这些益智游戏呢？」

刹那间，成岛露出畏缩的表情。

春太观察她的神色，继续说：

「我想也是。而且现在的你还做不到。做得到才怪。」

这是在为刚才的西川回击。成岛脸色一沉。

「要我说出理由吗？这是因为你现在正靠自己一个人扛着无法解决的问题。为了留下来的你，你的父母在这一年间努力想找回失去的事物，西川也是。这或许是鸡婆，但她真的很担心你跟你的家人。痛苦的并不是只有你一个。」

我屏息注视着他们。

成岛的喉头发出一声轻响。隐然可见她那长久闷烧的火焰，一下子熊熊燃烧的激情。

「……你们又做得到什么？」她呻吟似地说。

「我把这个问题还给你。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成岛闭口不语。

「我说啊，我们这些高中生能力很有限。我想想哦，如果是这间房里的益智游戏，我们可以帮忙解开。若有你的能力无法处理的问题，我们三人会赶过来陪你一起伤脑筋。至少不再只有你一个人，会为这间房里的益智游戏而烦恼。这是我们确切的保证。」

沉重的沉默降临。

「出去。」成岛抛下这句话。

春太不知对谁深深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哼着口哨，独自一人按住肚子离开房间。

「上条！」西川探出身子大喊。

我连忙来到走廊，注视着春太的背影。做为请吃一顿饭的回报，这实在很过分，但我莫名发不出脾气。因为直到最后，春太都没朝成岛重要的弟弟遗物随便出手。

最后，我跟西川决定跟春太一起回去。

成岛的父母把我们送到门外。真是不好意思、她其实是好孩子、请你们再来找她玩。那两人不断不断挤出的殷切声音让我满心难受。郑重婉拒伯父送我们到公车站的提议后，我们离开成岛家。

我们穿过昏暗的住宅区，走向公车站。

「我听过美代在全国大会的双簧管演奏。」西川低语。

「你也在场吗？」

春太惊讶地问，西川摇头。

「我听过录音。听说伯父伯母受到弟弟聪的请托，要他们两人当天不用待在医院，希望他们在会场关心姐姐登上舞台，并且帮他录音，否则会埋怨他们一辈子。所以他们才努力弄到票……」

「原来是这样。」

「在这件事里，没有任何人有错。」春太说。「不过是不幸的巧合碰巧撞在一起，没有任何一个人有错。」

「可是──」事情就发生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

背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我们三人同时回头。跑过来的人影不久就变成熟悉的轮廓，然后停下脚步。那个人长发散乱，气喘吁吁。

她是成岛。

「美代……」西川双手掩住嘴。

成岛站到春太眼前，将手里的东西用力往春太胸口一塞。

「聪留给我的益智玩具中，唯有这个怎么样都解不开。」

她冒失地说。

春太目不转睛地望着接过的东西。在黑暗中，我依稀看出那是个魔术方块。什么嘛，很简单呀。春太，十五秒就完成给她看，让她无话可说吧。

「……这个转乱过了吗？」春太的目光变得锐利。

「聪说转过了。」成岛说得无精打采。

「完成的型态是？」

「聪没告诉我。」

在两人不自然的对话停顿间，我跟西川终于察觉事态有异。成岛也轮流看着我们，她用带着挑战性和些许轻蔑的声音说：

「你们就试着解解看啊。」

「等一下，期限到什么时候？」春太听起来很着急。

「星期五放学后。这样够了吧？」

春太深思一段时间。唉，你是怎么回事啊？春太。

「我试试看。」

春太答得艰难，成岛满足地哼一声。她不理会西川的制止，顺着来路回去了。

「等一下，春太，那是魔术方块吧？为什么不当场帮她完成？」

春太默默走到街灯旁。

当他将魔术方块放到灯光下，我跟西川都发出「怎么会这样」的叫喊！

──六面全白的魔术方块。

这就是成岛家无法解决的问题，化为不合理的益智游戏被交到我们手中的瞬间。

4

第一天，星期一。由春太挑战。

第五节课结束的钟声一响，放松下来的喧闹声就在教室涌现，简短的一日总结时间跟偷懒的扫除匆促结束，大家期待的放学时间到了。

教室中，春太在几个男生的包围之下不断转动全白魔术方块。他果敢挑战靠逻辑思考绝对无法解开的魔术方块。

「那要怎么样才算完成啊。」一个男生开玩笑道。

揶揄的味道到放学已经淡去许多，但今天类似的话语不停提起。

「不过……你为什么要戴手套？」

另一个男生的声音响起，这问题也不断重复。我听到春太回答「这样比较好转」的声音。但其实是他不希望手上的油脂跟汗水弄脏重要的遗物。

我看向手表。快到社团时间了。要是不管春太，他好像会一直转个不停，因此我思考要不要硬把他拉过去。就在这个时候。

「穗村、穗村。」

我转向走廊上传来的呼唤来源，西川在窗边招手。我穿过桌子靠近她。

「状况如何呢？」

「连春太都有困难。不过今天才第一天。」

「我上课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西川似乎很想走进教室，于是我把她领到春太的桌子旁。

「……上条，会不会其实有六种白色？」

听到西川的声音，春太转动魔术方块的手停住了。围着春太的那群男生视线望过来。因为隔壁班的女生突然走进来，他们心生紧张。

「像是白色、稍浅的灰色、浅灰色之类的。」

真的假的？那群男生一阵骚动，凝神细看魔术方块。

「白色就是白色。」春太说。「白色就算稍微混进一点其他颜色，就不再是白色。去文具店看看颜料或是彩色笔专区就会明白了。」

但西川仍未丧气。「那重点一定是声音。例如根据转动方向不同，发出『喀喀』、『答答』或是『滴滴』声……」

真的假的？那群男生又一阵骚动，竖耳倾听魔术方块。

这些家伙全都可以进入哪家剧团。

春太像在转动保险箱的转盘，一列一列依序转动。我也沉默地将脸凑过去。声音……没有变化。就只是普通的魔术方块。

「对不起。」西川意志消沉。

「‌﻿‎‏‌​‌不用在意，大家一起多想几个主意吧。」春太脱下手套，准备参加社团活动。

「上条，你明天也要继续吗？」一个男生问。

「是啊。接下来还会尝试一阵子，你们可以帮忙加油吗？」

听到春太意味深长的回答，那群男生看了彼此一眼。

「好像很有趣。」

第二天，星期二。由我挑战。

早上的导师时间前，我在座位上转动全白魔术方块，那群男生的声音响起。

「什么嘛，换穗村了。」

先前就决定好按照春太、我跟西川的顺序挑战。不能全推给春太一个人，而今天轮到我。「唉，千夏，那是什么？」昨天就算有兴趣，也被男生筑成的人墙阻挡而无法靠近的班上女生聚集过来。我也学春太戴上手套，重复同样的回答。在众人的关注之下，我踏实慎重地转动。若有春太没注意的事，身为纤细少女的我说不定会注意到。

我暗自叹气。倚赖的最后希望──草壁老师从昨天开始出差，现在不在校内，他这一个星期都不会回来。碰到连春太也感到棘手的问题时，我常常找草壁老师商量。这次不能随便拜托他，不过一个星期都见不到面还是很寂寞。

放学后，我像是护蛋的亲鸟一样抱着魔术方块趴在桌上，耳中传入一句「我有大发现」的开朗宣言。

我愣愣地抬起模糊的视线，西川站在教室里。

「我从美术社那里听说，白色在油画的世界中也有很多种类，像银白、锌白、钛白、正白。」

「意思是说绘材不同啊。」

听到春太的声音，我转过头。他托腮坐在一旁的座位上。

「上条，你觉得怎么样？」

「我认为这是很好的着眼点，因为成岛父母的其中一方兴趣是画油画，成岛家有一整套油画颜料。」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造访成岛家的时候，不是有几幅画在阳台风干吗？」

我想起来了。那些都是漂亮又技巧高明的画。

「油画跟水彩画不一样，一定得风干才行。」

「那么──」西川的声音中饱含期待。

「你答对了，这个白色魔术方块上用了油画颜料。看，一般会在方块上贴保护用的透明贴纸，但这个没有。油画颜料会用到干性油，表面会形成油膜，可以充当保护膜。而且跟水彩颜料或麦克笔不一样，颜色不容易掉。也就是说，这有合理的理由这么做。」

「太好了、太好了！」西川很开心地小步蹦跳。

但春太苦思。「假设一个方块是正白好了，也只是绘材不同，不是颜色不同。」

「有什么关系，不就是绘材不同吗？」我反驳。

说出口的同时，我脑海忽然掠过「惠财是什么？」的疑问，但算了，忽略之后再查字典就好。

「要怎么分辨不同的绘材？难道要用昂贵的分析仪器吗？」

我闭上嘴。真抱歉，我是个笨蛋。

「……明天我会努力。」

西川消沉不已地说，正当她想从桌上拿起魔术方块，春太制止住她。

「小千，再琐碎的细节都没关系，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他注视着我，那双眼睛里充满对我的信任。我没什么自信，不过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我犹豫着要不要说。

「我说啊，这上面没有聪的签名呢。」

春太跟西川出现反应前，隔了约两次的呼吸停顿空档。

「──签名？」

第三天，星期三。由西川挑战。

西川每节下课都会在校舍徘徊，寻找转全白魔术方块的地点，因为教室里有成岛。不久，抱着魔术方块泪汪汪地四处奔跑的一年级女生传闻，在放学后传遍校园。

我跟春太找到西川时，她茫然地跪在体育馆的舞台后方，身旁散落着七零八落的魔术方块。

「喂，你怎么了？」

我连忙跑过去，摇晃西川的肩膀。西川仍在发楞。

「穗村同学……」

「难道有人破坏了魔术方块吗？」

春太蹲下，捏起一个小方块。「哦，做得真彻底。」他嘀咕。

「……这是我分解的。」

「咦？」

「我想找出聪的签名。」

「咦、咦？」

刚才起，春太就默默观察着每一个小方块。西川忍耐想哭的冲动般地捂着嘴。

「我想着美代会不会是塞给我们一道绝对解不开的难题……想着我是不是真的被讨厌到这种程度……想到这里，眼泪就再也停不下来。」

「所见之处都没有签名吧。」

春太抬起头说。西川点头。

「……仔细想想，美代哪可能轻易把聪重要的遗物寄放在我们这边。」

我哑口无言，几乎全身失去力气。「这只是成岛的整人花招吗？」

西川垂着头不说话。沉重的沉默包围我们三人。

「成岛是这么狡猾的人吗？」

春太嘀咕，接着拼起小方块。我跟西川也回过神，将四散的方块聚集在双手中。

我注视着经由三个人的手再度恢复原状的魔术方块。方块本身没有任何机关。

「只剩两天了。」西川轻声说。

「还有两天嘛。」我说得逞强。

「我会想办法的。」春太叹息。

第四天，星期四。春太再次挑战。

──回到开头的场面。

放学后，春太坐在中庭通往正门道路边的长椅上。他戴着手套，呼着白气，默默转动白色的魔术方块。放学途中的学生不时出声说「加油哦」，也有人傻眼地说「你还在试啊」。每逢此时，春太都会回以无力的笑容，接着他空洞的目光会回到就连是否有完成形都不知道的白色魔术方块上。

我跟西川在稍远处关注。

大家一起努力过了，可是到今天都没有任何成果。连前进一步的点子都想不到，已经无计可施，最后还是演变成推到春太一个人身上的局面。

期限就在明天。

春太苦着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烦恼，西川也变得相当寡言。我不想继续看到这两人痛苦的模样了。我去向成岛道歉吧，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无论被多么冷淡对待都没关系──事情就发生在我下定决心的时候。

我察觉有人从背后靠近。

「哦，看来传闻是真的。」

悠哉的声音响起。咦？难道说……我回过头，穿深灰色西装的老师提着公事包，站在后头。他调正黑框眼镜的位置，望向春太。

「出差提早结束，所以我回来了。」

「老师……」抬头看的我眼头发热。

「我回来了。」

草壁老师就像是带来救赎的神。

在学校顶楼，我们三人沐浴在带着暗红光芒的阳光中，并肩坐在水泥块上。春太从刚才就紧张得全身僵硬。通往校舍内的铁门敞开，草壁老师走出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草壁老师将怀中暖呼呼的罐装咖啡递给我们。「谢谢老师。」我跟西川都拉开拉环，啜饮甜腻的咖啡。春太着迷似凝视着草壁老师，耳尖都发红了。那是身陷情网中的少年眼神。他没打开来喝，而是喜孜孜地放进制服口袋，看来他打算回家再珍惜地享用。不对，说不定他是打算珍藏到永远。糟，我不小心看到了根本不想看的景象。

草壁老师靠着铁栏杆，观察全白的魔术方块。嘀咕了句「原来如此」后说：

「这是禅修问答的世界呢。」

「禅……？」西川的嘴唇离开罐子问道。

「就是禅僧为寻求悟道而进行的问答，也称为公案。简单来说就像猜谜或脑筋急转弯，不过可别小看它，内容全是些靠逻辑思考或知识绝对解不开的难题怪问。」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碰到找不到答案的难题怪问时，就会明白至今为止的经验、理论跟知识是多么无力空虚。虽然期间短暂，不过你们也体会到了吧？面对这样的现实，就是禅修问答的存在意义。」草壁老师举起手中的魔术方块给我们看。

「……老师，这没有解答吗？」

西川不安地开口，草壁老师静静摇头。

「每个人情况不同，说不定有人会烦恼好几年，不过一直思考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打破逻辑高墙的答案，这就叫顿悟。也就是说，这个白色魔术方块的解答，接下来要由你们自己创造。」

由我们自己创造……

此时，春太以痛苦的语气喊了声「老师」。春太跟草壁老师说话时，用词就会变得恭谨。「老师您说这是问答，如果没有出题者来认可答案，问答就不成立；可是这个魔术方块的设计者已经不在人世了。」

「也对。」草壁老师闭上眼，用一段时间稍作思索。「假如这个魔术方块的设计者效法禅修问答的思考方式，并且领悟到对方完成时自己早不在人世──那么他或许会为了对方，将告知完成形正确无误的证明留在某处。」

「您觉得是留在这个魔术方块里吗？」春太探出身子。

「只要你们抵达正确答案，那个证明就会自动现身吧。找寻的过程，就是益智游戏的本质。」

我深吸一口气。我并未完全理解草壁老师的意思，但好像有点进展了。碰到没有答案的难题时，自己创造出答案即可。这四天并非白费。

就是为了踏出一步，才要经历这四天……

风吹过顶楼，草壁老师好像注意到什么而转过头。西川的视线也黏在校舍的铁门上。

「……美代。」

成岛披散着随风飘动的长发站在那里。她对草壁老师的存在感到困惑，有一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即便如此她还是以不在乎的动作用力关上门，朝我们走过来。

停步的成岛一瞥草壁老师，两人之间好像另有关系。成岛很快就别开视线。

「传闻已经传遍全校了。」

她朝白色魔术方块一看，扔下这句话。

「因为大家都在声援我们。」

春太温和地说，成岛闻言便像咬到黄莲般嘴角一歪。

「那么，在大家的声援之下，有完成的希望吗？」

听到她这么说，春太闭上嘴，我跟西川也默默低下头。

「放弃如何？」成岛用金属般冰冷的声音说。

「什么？」我惊讶道。

「干脆放弃如何？」成岛重复。「别想了，拼不好的。那是绝对解不开的魔术方块，是聪留给我的惩罚。」

「惩罚？」春太愕然。「解不开的益智游戏不算益智游戏。我不认为敬爱杜德耐的人会留下这么不合理的东西。」

成岛用锐利的眼神看向春太。

「这么说来，你在我的房间说过，为什么在贪玩的年纪，聪还能热衷于益智游戏，对吧？那孩子在学校受到欺负。他生的是脑部疾病，别人说他脑子有问题，所以一直遭到严重的欺负。他的自尊心跟心灵的支柱就是益智游戏。挑战那孩子创作的益智游戏是我的日课，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国中进入管乐社为止？」

「对，他肯定觉得被我抛弃了。可我也没办法。」成岛痛苦地说：「因为真的很开心。我也想要一个像聪一样投入、热中的事物啊。」

我跟西川都说不出话。

成岛的视线停在草壁老师手中的魔术方块。她带着有万般思绪的眼神注视良久。

「聪想让我苦恼。他不肯原谅交了新朋友、忙于社团、每天都无法陪他玩的我，所以才留下这种不合理的东西。没必要连你们都跟着苦恼。」

她以从内心深处吐出的心情说完，走向草壁老师。

「老师，请还给我。」

「不行。」春太出声阻止。「草壁老师，请不要还给她。」

「你什么意思？」

「还剩一天。」

「不可能，绝对做不到。」

「怎么可能做不到。」

成岛恶狠狠地瞪着春太。「你就这么想让我加入管乐社吗？」

「这跟那是两回事。」

春太没被她的气势压倒，反而如此回答，成岛表情一僵，接着转过身。我以为她会就此离开顶楼，但我错了。她无力地停下脚步，依然背对着我们，用蚊鸣似的声音不知是对谁说：

「……我不加入管乐社，还有别的理由。」

春太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语，「咦」了一声。

「已经没有会帮我做簧片note的人了。去年为止，还有亲戚会帮我做，但调职到国外了。」

注：双簧管的吹口。

「我可以帮你介绍。」

草壁老师首度开口。成岛转过头。

「我以前待的乐团朋友中有双簧管演奏者。那个人就住在邻镇，只要你愿意，我就将你介绍给他。」

成岛畏缩了，她再次转身，这次没停步。铁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在顶楼响起。

西川起身面向草壁老师。

「老师，你早就认识美代了吗？」

「是的。」草壁老师露出有些难为情的淘气笑容。「其实比起上条同学，我更早盯上她。」

我跟春太都愣愣地抬头看他。

「当时被她婉拒了，不过看来她给了你们机会。」

草壁老师将魔术方块交给春太。我跟西川靠近用双手接下来的春太，然后三人一起看着全白的魔方。

「唉，明天能完成吗？」

我的个性中仍有软弱的一面。

「穗村同学也要试着烦恼到最后一刻。」

「请问，老师难道知道答案了吗？」

西川抬起头问。

「我有个想法。不过由我回答真的好吗？」

春太摇头。我也有一样的感觉。

草壁老师伸手搭着铁栏杆。望向远方的老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的左手有深深的伤痕。夕阳照到眼睛，我们都不断眨眼。

「你们往后将体验到的世界很美丽，但同时会面临各种问题，世界上充满着没道理的事。我觉得成岛同学不用勉强回到管乐的世界也无妨。不过假如有人能为她创造从停滞之处踏出一步的契机，我认为，那不该是我，而是同世代、拥有相同视野的你们的职责。」

5

期限中的星期五放学时刻终于到来。

我、春太、西川，再加上成岛，四人聚集在校舍一楼的空教室。这是一间空荡荡的教室，桌子推到两边，唯有几张椅子放在正中央。隔壁的实验室飘来带有药品臭味的空气。

不知何处传来了钢琴声。我跟西川都紧张地站起来。

「快点开始啊。」

坐在椅子上的成岛用焦躁的声音催促。与她对峙的春太靠着讲桌，手里拿着全白的魔术方块一句话也不说。他好像严重睡眠不足，眼睛满是血丝。

教室的拉门开了。

「抱歉我迟到了。也让我当观众吧。」

草壁老师走进来。他将椅子搬到教室角落坐下并从旁关注我们。

「那我要开始了。」

春太终于开始动作。

「首先，我想将一件事当成前提──我现在拿的魔术方块并非完成形。这个魔方六面全白，而且已被转乱，一切由此开始。」

确认成岛点头后，春太转动一次手中的魔术方块。

「你看得出跟刚才的差别吗？白、白、白、白……一点差异都没有。这个魔术方块无论往哪个方向转，都无法脱离最初的转乱状态。」

我跟西川屏息以待。成岛一副想说「那种事我早就知道了」似，冰冷地盯着春太。

「我觉得很奇妙，你弟弟为何没提示过这个魔术方块的完成形是什么，但这是因为──根本不需要提示，再怎么转都不会改变。你弟弟要的是脱离最初的转乱状态，并且前进到下一个阶段，就算只有一步也好。做到这一点时，才能解开魔术方块的谜题。」

成岛别开视线。

「……哪可能做得到。」

好似吐出诅咒一般，她低声说。

「没错，这个魔术方块具有光靠逻辑思考绝对无法解开的矛盾与不合理之处。即便如此，你弟弟还是当成益智游戏保存下来。我想，诊断出罹患儿童脑瘤的聪，他在成长过程中，渐渐发现这个世界是多么没道理；即使如此，他还是没失去希望。他知道碰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时，心灵要怎么样才会得到拯救。」

春太举起全白的魔术方块给她看。

「那就是，走进打破逻辑高墙的顿悟世界。他想透过这个魔术方块向你传达这一点。不过就算一句话可以打破逻辑之墙，寻找过程也是件难事。即便是得道高僧，一个不好也可能会花上几年或几十年。谁都没有权利为此剥夺你宝贵的青春时代，知道你当时全副心神投入于管乐，你弟弟也不希望带给你困扰。所以为了你，他在这个魔术方块上做了不用花时间就能解开的机关。」

我默默倾听，手中渗出汗水。他真的要做那件事吗……西川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同样显得心神不宁。

春太拿起事先藏在讲桌下的运动肩包，在成岛面前的椅子坐下。他悠然翘起腿，与神情始终僵硬的成岛面对面。

「先换个话题。『哥帝尔斯之结』（Gordian Knot）是亚历山大大帝留下的西元前传说。在一个小亚细亚的古代国家，有位贫农出身的国王叫做哥帝尔斯，他在神殿祭祀自己的牛车，并用绑得复杂难解的绳子将牛车捆住。他留下一个传说，那就是解开这个绳结的人就成为亚细亚的支配者。此后各国的强者跟智者使出所有手段，拼命想解开绳子，但长久以来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草壁老师一直保持沉默，此刻的他表情好像稍微改变了。春太继续说：

「……时光飞逝，解开哥帝尔斯之结的人终于现身，那就是亚历山大大帝。你猜他做了什么？他竟然在众多士兵面前，用系在腰间的剑斩断绳结。」

成岛睁大眼睛，而春太加强语气：

「无法解决的难题，要用非常手段解决。那就是你弟弟留下的讯息。你弟弟大概早已领悟来日无多，而且，他也想到被留下来的你会多么颓丧、悲伤。你弟弟相信你在双簧管上的才能，所以才将这份心意倾注在这个白色魔术方块中，告诉你无论他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停下脚步，必须继续前进。」

春太拉开放在地上的运动包拉链。里头放着调色盘、六种油画颜料跟六支笔。

成岛一惊。

「──拜托你们两个了。」

看到春太的信号，我紧抓住成岛的右臂，西川则抓住成岛的左臂。

「做、做什么！」成岛一阵惊慌。

「对不起，美代。」抓着她的西川道歉。

成岛试着甩开，但我们两人把体重压上去，她动弹不得。

「只要三分钟就会结束，麻烦你们努力到那个时候。」

春太将白、蓝、红、橘、绿、黄的颜料挤到调色盘上，再倒入干性油。看到这一幕，成岛脸上血色全失。那是理解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表情。

「──住手！」

无视成岛的叫声，春太像精密仪器一样挥动着笔，在每一个小方块上将颜色薄薄涂开。他动作好快，涂完一面就扔下笔，着手涂下一个颜色。

「不要、不要、求求你们放开我！」

让人想捂住耳朵的尖叫响彻教室。我跟西川都相信春太，紧抓住成岛的两臂。成岛挣扎起来，用难以想像是女生会有的力量。她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弟弟的重要遗物，在别人手中逐渐改变模样。

春太丢下笔。他露出全神贯注的眼神。已经涂完四面了。

「啊……」

我感到成岛渐渐失去力气。拼命抓住她的西川露出难受的表情。

喂，春太，这样真的好吗？

「完成。」

春太说，成岛跪倒在地。她茫然地望着被春太涂成六色的魔术方块。

「……为什么这么做？」

那是呻吟般的声音。

「如何，心情爽快多了吧？」

只有春太一人心情爽快。成岛摇头，僵硬的神情表现出她无法认同。我也无法坦率接受这个结果。西川也咬着唇，满心伤悲。我望向一次也没有介入制止的草壁老师。他只是一脸怜悯地眯起眼睛，没起身离开椅子。

「你跟你的家人都受尽折磨了。够了吧？」

春太平静地说。

「……轮不到你来说。」

成岛的声音丧失了所有情感。

「我也不想说这种像在强迫你的话；但如果我不说，你身边会有人对你说吗？」

「……吵死了。」

「只要愿意退一步，你家的问题就会解决。无论再怎么难受，再怎么痛苦，现在都是轮到你忍耐的时候，否则所有人都会不幸。你弟弟也不希望变成这样。」

「……怎么可能做得到。」

「你往后也打算把不幸当成挡箭牌，这样生活下去吗？」

「……聪过世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已经要一年了。」春太严厉地说。「长大成人后度过的一年，跟我们现在度过的一年是不一样的。」

下一瞬间，成岛扑向春太，狠狠甩他一个耳光，力道猛烈得要把娇小的春太打飞。接着，成岛又反手挥下，春太紧紧闭上眼睛，打中脸颊的尖锐声响起。春太脚步踉跄，宛如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拳击手。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放开魔术方块。

耳光声即将再度响起。

我从没见过这么狠的连环巴掌。

我跟西川都扑向成岛的背后，而草壁老师准备从椅子上起身。

「不可以过来！」

春太高喊。他直盯着涂成六色的魔术方块，好像在等待什么。

「啊！」

西川发出声音。我紧抓着成岛的背不放，同时注视着春太手中的魔术方块。我感受到成岛倒抽一口气，我也发不出声。

我看见了魔法。

魔术方块的小方块开始龟裂，宛如花瓣飘落一般，颜色逐渐剥落。

颜色龟裂脱落的小方块共有九处。

春太用指甲一抠，就将麻布做成的底层撕得干干净净。

下方写着字。

「这是你弟弟留下的祝福。」

春太灵巧地转动，把九个小方块转到同一面。他让完成的那一面朝向成岛。

成岛夺过魔术方块。她的唇瓣张阖，阅读上头的字。我痴痴地看着泪珠在她眼中成形，然后滑落脸颊，拖曳出一道泪痕静静落下，接着，彷佛长久以来堆积而成的堤防溃堤，她跪地痛哭。

我跟西川默默注视着她的身影。

「……成岛没问题吗？」

「西川陪着她，不会有事的。」

我跟春太和草壁老师一起前往音乐教室。春太抱着运动包，两颊上清楚留着似乎很痛的掌印。

「那是锌白。」

春太说。

「在锌白上重复涂油性涂料，它就会剥落。」

我想起来了。油画的「白」分成不同的颜料，有很多种类。锌白就是其中之一。

「那个魔术方块如同草壁老师所说，属于禅修问答的世界。我想成岛的弟弟大概是以某一天为分界，开始意识到死亡。死亡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无法解决的难题。敬爱杜德耐、热爱益智游戏的成岛弟弟不愿屈服于这样的难题，他构思出特别的白色魔术方块。」

草壁老师催他说下去。

「白色魔术方块的解法，在成岛的弟弟心中只有一种。他必须先留下即便自己去世后，依然能证明这个答案的机关才行，所以他先在九个方块上写字，再贴上麻布，涂上锌白使其凝固。此外，九个地方外的部分也贴上麻布，接着用银白、钛白还是正白涂色都没差。如此一来，六面同为白色、触感相同的魔术方块就完成了。」

「原来是这样。」

心生敬佩的同时，我偷看草壁老师。他闭着眼睛，对春太这段话连连点头。我不禁有种无可遏止的嫉妒。

「多亏西川跟小千给的提示。」

「咦？」

「锌白是西川说到的，签名则是你告诉我的。」

这么说来，我确实注意到那个魔术方块上没有成岛弟弟的签名……

「魔术方块上能签名的位置，我只想得到白色的下方。这成了我思考如何剥掉那层白色的契机，所以这是托你的福。」

总觉得很难为情。谢谢你，我在心中对春太道谢。

「唉，所以上面有签名吗？」

「上头确实有用小小的英文字签下名字。」

「我说啊，」我提出刁难的问题，「假如春太用的是水性颜料，会发生什么事？」

「颜色无法附着，涂不上去。」春太回答。「而且那是该在成岛家完成的益智游戏。」

原来如此，我想起在成岛家阳台风干的油画画布。那是伯父的兴趣还是伯母的兴趣呢，下次拜访的时候问问看吧。

「……好啦，」草壁老师彷佛卖足关子，终于开口，「上条同学，差不多可以揭晓另一个秘密了吧？」

「您是指什么？」春太大为动摇。

「要使油画颜料剥落，必须等颜料干燥。一般会花整整一天，不可能几分钟就结束。无论用成效再怎么迅速的干燥剂，都要花一小时。」

「啊！」我这才注意到。

「穗村同学，上条同学其实让那间空教室的时间加速了。」

「这种事做得到吗？」

「靠上条同学彻夜尝试摸索出的方法。为了成岛同学，以及一起努力到现在的你们，他必须这么做。」

「请问，」春太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说，「难道老师早就发现了吗？」

「大致猜到。比方说，穗村同学跟西川同学今天某段时间后就没碰触过魔方。」

对哦。午休过后，我跟西川就一直把魔术方块放在春太那边。

「唉、唉，你做了什么，春太？」

听到我问个不停，春太投降似嘀咕：

「我事前就在上头涂了一层白色颜料。六面全都涂了。」

我愣住了。

「上条同学知道何时才会剥落。就算说出正确答案，总不能让成岛同学等一个小时以上，也不能在那段期间一直挨连环巴掌，或被不停痛骂。」

「不好意思。」春太好像很想睡，忍住一个呵欠。

「拜此所赐，才能用最有效的方式提出答案。上条同学在那间教室里的演说，以及穗村同学跟西川同学在这五天的辛劳，我觉得都确实传达到成岛同学心中了。」

面对这两个人，我只能不断惊叹。但我还是不想输给春太。

我们来到校舍间的连接走廊。在对面新校舍的四楼，可以看到音乐教室。大家都在那里等着我们。

「成岛接下来会怎么做呢？」我轻声说。

「这要由她自己决定。」春太回答。

现在我真心希望成岛加入管乐社。我想跟她学很多东西，至于我能回报她什么……我接下来会开始寻找。

「那个魔术方块果然是要亲手涂上六个颜色才是正确答案吗？」

「成岛的弟弟不就证明了吗？」

「对了，他留下什么话？我没看到。」

「九个方块上都各有一个字，是一句单纯的祝福。」

春太仰望着彷佛会把人吸进去的冬日天空，告诉我那句话。

这就是正确答案姐姐

我相信，这九个字会成为唤醒春天，造访她身边的开端。

第一卷 退出游戏 退出游戏

「美好即丑恶，丑恶即美好。」

戏剧社社长借我的戏剧脚本中，有几句莫名让我印象深刻的句子。其中之一就是莎士比亚的悲剧《马克白》里，三名女巫同声说出的这句台词。

看着深思这句台词的我，戏剧社社长用一句「女巫的价值观跟我们不同」，将问题扔到一旁。「价值观」这种高尚的词汇跟那个社长的形象一点都不搭，不过他的回应在我心中揭示出一个真理。

碰到讨厌的事、痛苦的回忆、烦恼也想不出答案的时刻，我就会便宜行事地将问题抛到一旁。我一路走来都是如此。抛开问题这么容易吗？这么怀疑的人，肯定不了解，也未尝接触过弱者吧。

黑孩子。

没户籍的孩子。日本人听到都会吓一跳。我成长的村庄常有鼻梁高耸的白人夫妇来访，有时也有同志伴侣。他们会品头论足般地望着我跟我的伙伴，牵着一个又一个人的手离开。你觉得很过分吗？完全不是那回事。白人跟亚洲人不同，不会歧视有障碍的我跟我的同伴。我见过大家受到一视同仁的对待，状甚幸福地跟「双亲」回去「故乡」的景象。

因此，尽管我脚有问题，走路不方便，但「父母」还是前来迎接我跟他们一起回到「故乡」美国。我想，我不过只是碰巧迷路闯进村子，而「父母」花了五年找我。

──这样的幻想与想像，支持着我的精神世界。

我不需要当时的真实记忆，也不需要知道那时候的名字。

之后的生活，无论裁下哪一段来看，我都觉得是被幸福包围的。爸爸跟妈妈给我祝福，也给我家庭的温暖。他们耐心治疗我的脚，现在我已经过着毫无障碍的日常生活。此外，他们还给了我另一个巨大的喜悦。到美国没多久时，我常常哼唱一段旋律。爸爸很惊讶，致使他开始教我吹萨克斯风。爸爸原本是职业萨克斯风演奏者，他热情地告诉我，他的梦想是跟儿子一起演奏，而我这个做儿子的当然努力一番。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时我哼唱的旋律是肯尼·吉（Kenny G）的乐曲，我出生时，四处总是播放他的歌。但这件事我没告诉爸爸。我不需要那时候的记忆，也不需要知道那时候的名字。

住在美国的第四年，爸爸由于工作因素，突然举家搬到日本。

我在日本上学时，到小学毕业前都是读国际学校，国中则读一般学校。当时，欺负、偏见跟排挤的情况没有我担心得那么严重，而在管乐社找到栖身之所的同时，我也交到好朋友，度过令人满足的学校生活。

那件事，发生在我进入理想的高中时。我在等不及迎接新生活的某天晚上，观赏了一个电视节目。那是一部纪录片，描述一位与我有同样境遇的人，长大后才知道自己有手足，前往寻亲。电视上没完没了地播放着让人思考起根源、身份认同的内容，但我完全无法信服。根源跟身份认同只能用血缘做为衡量标准？真是自以为是。我深深感到愤慨。

然而，跟我一起看的爸妈都露出十分悲伤的表情。他们隔天好像下定决心，将一封信交给我。那是一封邮戳日期在半年前的信……

现在我依旧无法忘记，自己当时宛如血液逆流的感受。

那封信来自一个自称是我弟弟的人。

弟弟？这会是我最好抛开的现实吗？脑中警铃大作。我不打算读，只想把信撕破，却被爸妈阻止，恳求我读一读再说。

信用英文写成。

弟弟说他现在住中国苏州。

内容还写到和他一起住的「亲生父母」、毫无匮乏的生活、学校情形、他在学萨克斯风，以及殷切盼望跟我见面的心意，也写到希望我回去看一次「真正的故乡」。

我感到动摇。弟弟……？

我的视线数度扫过信件。弟弟是瞒着「亲生父母」寄给我的。

这究竟是为什么？

此外，爸妈交给我一个小铝箱。长年使用而伤痕累累的箱子上，锁着密码转轮锁。

四位数密码是九○八九。

里面是孩子的衣物跟坏掉的玩具，据说这是我在村子里唯一的私人物品。上头写着看起来像中文的文字。

我的双腿打颤，冷汗冒出。才不是这样，我说。口气激动到连我自己都不知所措。

自称弟弟的那个人事后又寄来好几封信，但我读都没读就直接撕掉。卧室角落的萨克斯风箱积满灰尘。一想到跟「亲生父母」住一起的弟弟也在学萨克斯风，一股难以忍受的心情便油然而生。

我根本不需要那时候的记忆，根本不需要知道那时候的名字……

支撑我到现在的事物……发出逐渐崩塌的声音……

我更常独自思考了。

原本一大堆事情想做的高中新生活，转变成不知做什么才好的庞大负担。朋友离开了我，唯独一个朋友始终没有远离。虽然高中后分到不同班，但他一直深深照顾我。

他让本已废社的戏剧社复活，还说「只当幽灵社员也没关系」，半强迫我这个无事可做的回家社成员入社。他知道我不该待在戏剧社，也知道我对戏剧没有半点兴趣。但他还是要我入社，想必是想把我安置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处吧。

我想在失去这个重要的朋友前找出答案：

我该向何方踏出一步？

我该选择什么，朝哪个方向前进？

我的「父母」是谁？「故乡」又在哪？

然后，在找不到答案的情况下来到二月──

我倒楣地卷入戏剧社跟管乐社之间，一场以我为中心的奇妙争夺战中。

1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高中一年级的多情少女。抱歉，乱讲的。我现今处在热烈的单恋中。不过还是希望大家关注我，请叫我需要关爱的女孩。

我现在正将长笛盒背在肩上，泫然欲泣地踩着沉重脚步走在商店街的拱廊中。这阵子，我结束管乐社的练习后，每周到长笛教室上三次课。秉持着对枯燥的练习不厌烦、不妥协的信条，我今天也度过被长笛老师到处挑毛病的一天。

我满心沮丧。

我所属的管乐社有十个成员。光是有「就算人数少也不会输给其他学校的大规模管乐社」的热情，还是有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声部练习就是其中之一。社员不足是烦恼之源，以前的学长姐一直为此所苦。

这状况从我们这一届开始出现改变。人数稀少这点没变，但指导老师换人了。

草壁信二郎老师，二十六岁。

他在学生时代曾在东京国际音乐比赛的指挥部门得到第二名，众人期待他成为举世闻名的指挥。我不知道他不惜舍弃这种亮眼经历，到普通高中任职的理由，但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他是我们管乐社的温柔指导老师。

草壁老师在以前待过的乐团成员间有深厚人望，他运用这些人脉积极接触校外，为我们创造出跟各种团体或学校联合演奏的机会。

平日基础练习，而星期六共同练习的循环就此底定。星期日基本上放假，但自主到学校练习的社员很多。教务主任甚至感叹，一个指导老师竟能造成这么大的改变。不过这句话有点不对，因为我们还在改变的途中。我们须仔细聆听像草壁老师这样的指导者提醒，成长到精准实践老师所言的水准才行。

有机会参加与普门馆常客的共同练习时，这种感受特别深刻。社员人数、各声部配合无间的演奏、拍点的掌握、管乐的整体能力、合奏……我们无论哪一点都和别人有明显差距，大家在回家路上总会变得寡言。

这时，成岛这个具全国大赛水准的双簧管演奏者，在去年底加入我们管乐社。她国中时代曾以二十三人的阵容在普门馆出赛，以小搏大得到银牌，拥有出众实力。

她的入社带给我们勇气，决定将期待已久的双簧管加入编制中，更尝试有正式演出形式的合奏。乐曲则由草壁老师改编，帮我们写成由少人数演奏的乐谱。

我斜眼望着鼓足干劲的众人，独自陷入复杂的心境。我从高中才开始学长笛，会不会扯大家的后腿？这让我不安。或许有人觉得我太晚才想到这问题，但我不希望因为我一个人而让成岛失望。

所以，我想拜托草壁老师帮我上密集的个人课程，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好主意。草壁老师曾是优秀到接获来自国外留学邀请的指挥，再加上相当熟悉乐器知识与吹奏方式，节奏感跟音感也出色得让成岛频频点头，他肯定马上解决我的问题！

……我招了，我有一点点不良居心。

两人在放学后的校舍独处。草壁老师弹钢琴伴奏，精神可嘉的我则吹着长笛努力跟上。这不是很可能成为情人节事件的伏笔吗？当成我努力至今的奖赏并不过份吧？

我这个微小的希望，遭到我幼年玩伴、法国号演奏者上条春太全力阻挡。

「我认为穗村同学需要的不是草壁老师您的个人课程。」

首先是这句话。

「先换个环境跟指导者，再加强基础会比较好。」

然后是第二句。

只见在音乐教室里默默倾听的草壁老师拿出手机。对哦，我都忘了老师有强大的人际网路。老师帮我跟经营长笛教室的朋友谈妥，以一万圆的破盘学费进行限期一个月课程，而且那一万圆也由社费帮我负担……我没得抱怨。接着，春太缓缓从老师手中接过通话中的手机，用几乎喷出口水的惊人气势说：

「我们认真将普门馆当成目标，请您用最严格的课程指导她！」

这是他的第三句话。然后，春太静静挂断电话，他看起来很满足地对我露出一口白牙。偷跑是不对的哦，春太的目光如此诉说。

当然，草壁老师离开音乐教室后，我踹了春太一脚。

哼。

结束了今天也同样严格的课程，我沉浸在「比起吹笛子，是不是吹啤酒瓶还比较适合我」的自虐心情中，一边踏上归途。

星期六的五点半，商店街的拱廊街道上满是购物后准备回家的亲子档，我也跟许多约会完，要回家的国高中生情侣擦身而过，不禁觉得有一点点寂寞。甜甜圈咖啡厅「蜜蜂咖啡厅」传来刚炸好的甜甜圈与肉桂的好闻香气。我忘记这份寂寥，朝店内张望。回想起这个月的零用钱已经见底，又转身离开。肚子好饿，晚饭是什么呢？我在心里不断嘀咕，在这句话快要搭上旋律变成歌的时候，我走到有寒风等着我的拱廊街外头。

穿过儿童公园，走到看得见市民会馆建筑的地方时，我猛然停下脚步。

我看到戏剧社社员在市民会馆的玄关跟货车之间来来往往。他们灵活扛起比自己身体更大的薄木板或照明器材，模样与工蚁拼命搬运食物的景象十分相似。

「喂──那个要放在这里、这里。」

嗯？这个声音……

春太不知为何夹杂在戏剧社社员之间。他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又跳上货车载货台，「嘿咻」一声接下戏服箱。

「啊，讨厌，重得手都要断了。」

咦？这个声音是……

是成岛。她那头及腰长发在背后扎成一束，身穿体育课的针织运动套装，搬着纸箱。

我以为这两人练习结束就马上回家了，现在是在做什么？我马上躲在一旁住商混合大楼的阴暗处观察。这阵子，戏剧社接连举办了文化祭公演跟圣诞节公演，照理说这段期间都不会有公演才对。

众人搬完东西后，摇摇晃晃地踩着疲惫不堪的步伐，消失在市民会馆的玄关。

我很在意，决定尾随在后。

自动门打开，我被舒适的空调暖气包围。虽然没有郊外的文化会馆那么大，但这里有多功能表演厅、会议室跟研习室。我猜大家八成是在小表演厅，于是往里面走，路上看到一名男学生独自坐在长椅上。

他穿着制服，将牛角扣大衣抱在腿上。我偶尔会在戏剧社的公演还有社办中看到这个人，他那头光泽亮丽的头发令人印象深刻，垂下的发丝几乎盖住右半边脸。

我跟他四目相交。他马上别开视线，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这么说来，我没看过这个人露出笑容或说话的模样。

我直直穿过摆着成排观叶植物的走廊，站在一扇双开门前。里头传来说话声。我把门推出一条细缝偷看。

「──好，今天辛苦大家了。」

一道并非特别大声，但十分响亮的声音响起。戏剧社的社员在观众席围成一圈，中心有个态度格外神气的同年级学生出言慰劳众人。

那是隔壁班的名越俊也。他让本已废社的戏剧社复活，现在担任社长。换言之，这个社团全由一年级生构成，享受着随心所欲的社团活动。

我不太会应付名越。去年四月，到处都在拉人入社的时期，我跟全身涂抹白粉、只穿一件红色兜裆布，并于校内狂奔的名越在校舍的连接走廊上相撞。我一屁股跌坐在地，宛如缺氧的金鱼，嘴巴张阖个不停；相反的，名越很镇静，他定定地注视着我的眼睛，起身朝我伸手。

我还以为他肯定是要道歉，他却说一句话：「你加入戏剧社吧。」「啥？」我问。「看你的表情，还有身体弹性，你是十年难得一件的奇才──」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生教组的老师架走了。「这是侵害表现自由啊啊啊啊！」这样的叫声响彻校舍。「抱歉，我们社长是笨蛋。」像是他手下的同年级学生接连出现，递给我戏剧社的招人传单。之后，穿着红色兜裆布的名越开始用不同形态出现在我的恶梦中。

「──按照惯例，录影反省会将在星期一放学后举行。」

名越在表演厅观众席发出指示，接着拍拍手。

「那么，善后工作交给我们就好，今天就此解散。大家辛苦了。」

社员重重吐出一口气，零零散散地走向我在的门边。我像忍者般迅速躲起，让他们离开。观众席剩下名越、春太跟成岛三人。春太跟成岛重重倒在椅子上，显得疲倦不堪。

「唉，春太、成岛，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穿过观众席走过去。名越看向我，他从头到脚打量我一番。

「你谁啊？」

「我是那个十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我差点动手揪住他的衣领。

「……穗村千夏，跟我同属管乐社的同班同学。」

春太疲惫地说完，名越用拳头打了掌心一下。这家伙每个肢体动作都好夸张。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在球技大会的排球比赛中，如鱼得水般不断接球的女生。拜你所赐，我们班输了。」

「我以前是排球社的。」我突然回神。「把你脑内的带子继续往回倒！」

「这反应真不错。」名越一脸佩服，手支在下颚上注视着我。「你是五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欢迎加入戏剧社。」

我干脆无视名越，摇晃起成岛的肩膀。

「唉、唉，为什么连成岛也在这里？」

成岛跟春太一样累得说不出话，眼镜的位置完全歪了。为了填补一年的空白，她平日参加晨练，假日则保持十小时的练习时间。在这种地方搬东西，要是弄痛手指怎么办？

此时，我感觉有人从我们背后靠近。

「我，也可以，回去了吗？」

这是一道平静的声音，有着一句一句谨慎断句的说话方式。我转过头，刚才坐在长椅上的男学生站在那里。他的手脚修长，比我高出约一个头。纤细宁静的眼眸从他的刘海间露出。

名越凝视着他，露出好像想说什么的表情。但他彷佛要按捺住这个念头一般闭上嘴，还以认真的神色。「对。抱歉，硬是拉你过来。」

对方轻轻挥手离去。

双开门的闭门声响起后，成岛叹口气，发出一副快哭出来的声音：

「……为什么马伦不是在管乐社，而是在戏剧社？」

（马伦？）我一愣，望向他离去的方向。

「小千，你不认识马伦吗？」春太倦怠的声音接在后头。

「……你说刚才那个人？」

「马伦·清，中裔美国人。正确来说是清（名）·马伦（姓）才对，不过他配合我们这些日本人调整了。」

我再次愣住，注视着春太跟成岛。为什么这两人要帮忙戏剧社打杂，而刚才成岛那句话又有什么含意……

（怎么回事？）我用眼神询问名越。

「咦？你想听详情吗？说来话长，背后有一段漫长又无聊得吓人的故事。」

「那我不听。」

「等等！」

名越抓住我的肩膀。搞什么啊，这个人。

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啊呣啊呣，啊呣啊呣啊呣！」

我在甜甜圈咖啡厅「蜜蜂咖啡厅」大口吃着肉桂甜甜圈，差点噎到时就用冰拿铁灌下去。

「不用在意我的钱包。」

座位正对面，名越啜饮着奶茶。他修长的手指支撑着茶杯，不知道是不是随时意识着旁人的目光，他的姿势很漂亮。一起围坐在桌边的春太跟成岛小口小口咬着甜甜圈。

「……长笛教室怎么样？」

见我总算缓口气，成岛开口问。

「老实讲，很痛苦。」

我把吸管从玻璃杯抽出来，贴在唇上。最近只要看到管状物，不管什么都忍不住想吹。我的长笛教室课程是从长音开始练习，跟在老师的演奏后头吹奏时，对我来讲是最难熬的时间。学生也尽是技巧高明的社会人士，让我很难为情，有时候甚至会接到嫌我碍事的眼神。

「指法练习跟和弦练习呢？」春太问。

「我已经养成在家里严格练习的习惯了。」

「这样啊。」成岛把自己没碰过的甜甜圈用纸巾包起，移到我的盘子里。「管乐社里都是温柔的人，到长笛教室多受点伤，学会坚强面对人际关系比较好。」

「这么说来，最近上条你们练习得很刻苦呢。」

名越加入对话。

「算是吧，因为两个星期后要加入双簧管，尝试正式上场的合奏形式。顺利的话就会增加曲目，在新生欢迎典礼上演奏。」

「曲目决定了吗？」

「汤姆历险记组曲。」

「哦。如果是那一类，我比较喜欢〈月河〉或〈美女与野兽〉呢。」

「节奏慢的曲子很难演奏。」成岛带着叹息加入谈话。「音调的抑扬跟发声都不能马虎，各声部的配合也要费一番心思。」

「原来如此。」名越放下杯子。「只有十几人的管乐团，演奏不了什么华丽的乐曲；但若是为了让社员产生自信，最理像的是节奏快于平均水准、气势磅礴又简单的乐曲。你是这个意思吧。」

成岛敬佩地看向名越。

「最重要的是，如果演奏成功，就会觉得自己进步了。」春太托着腮。

「对，觉得自己有进步的感觉非常重要。」成岛说道。

「高中戏剧表演也是一样。」

名越点头，然后三人异口同声地说：「真的呢。」

吃到一半的甜甜圈从我口中掉下。我也得加入这段对话才行。此刻，我体会到在团体跳绳中，因为害怕甩动的绳子而迟迟不敢进去的孩子心境。

成岛拿起装热可可的杯子。「演奏的曲子是大家一起选出来的。」

「还有其他候补吗？」名越问。

「奇克·柯瑞亚（Chick Corea）的〈西班牙〉跟〈北方森林〉。」

「〈西班牙〉是上条的喜好吧。不过用管乐演奏应该满炫的。」

「但大家驳回了。」春太比往常更没精神。

「〈北方森林〉是出于我的喜好。」成岛说。

「这也被反对了吗？」

成岛静静摇头。「因为无法演奏。」

「无法演奏？反正都可以改编成少人数的版本吧。」

成岛再次摇头，注视着名越。

「〈北方森林〉前半的萨克斯风，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删除。」

我看着名越的表情暗下来。一阵沉默后，他发出黯然的轻声叹息。

「──穗村，你明白了吗？这两个人想得到我们家的社员马伦。」

「什么叫想得到。」成岛的声调一沉。「请别用这种无视当事人人格的说法。」

在一旁听的我跟春太缩起身子。对不起，过去我们曾有无视成岛人格的一段时期，像跟踪狂一样缠着她，进了她的家门，甚至被请吃晚餐。

「不然还有哪种说法？」

名越直视成岛。面对他眼睛眨也不眨、可称为凝视的注视方式，成岛先别开视线。

我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

「那个，」我插嘴道，「……成岛跟马伦是朋友吗？」成岛身上有股莫名的气息让我有这种感觉。

「朋友？这个嘛，国中时，我的学校跟现在一样社员很少，所以夏天都会参加集合四、五个学校的联合集训。马伦在那里很引人注目。他的父亲以前是萨克斯风演奏者，他也技术出众，而且擅长跟旁人沟通。」

「擅长沟通？真抽象。」名越一一帮我们倒茶。「麻烦用跟马伦往来已久的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说明。」

「他的日文不流畅，但会拣选精确的用词慢慢讲，所以反而比太多话的人更容易传达想法。包括我在内，四周都是偏爱讲理论或大道理的人，他的建议却不可思议地会留在我们心中。」

「……这的确是他的优点。」名越深有所感。「然后呢？」

「然后？」春太重复他的话。

「你们到头来就是想邀马伦加入管乐社吧？」

「你这样说……」

太直接了。春太说到一半，成岛制止他。

「为什么马伦不吹萨克斯风了？刚才他还无视我。他发生了什么事？」

「我又不是他的心理咨商师。」

「你不是说跟他往来已久吗？」

我注视着濒临发火的成岛，名越也睁大眼睛。

「难道你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吗？」

「你在乱说什么。」

「像是喜欢上他之类的。」

「咦，真的假的？」我两眼放光。

成岛太过安静，名越跟我都渐渐害怕起来。

「双簧管总是依恋着萨克斯风。」

春太开口，扫去让人如坐针毡的沉默。

「法国号也一样。要是负责高音域旋律的小号跟萨克斯风表现不好，负责自然音的双簧管跟法国号就无法发挥。成岛国中管乐社遇到的困境就在此，我们管乐社现在的问题点也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是双簧管与法国号的热情邀约啊。」名越朝成岛一瞥。他的眼神在说，好吧，我就当成这样吧。「那长笛呢？」

我跟服务生续点了甜甜圈。「咦，有什么事吗？」

「算了。」名越带着「我已经看开」的眼神深深靠到椅背上。「我先说好，刚升上高中时，我就建议马伦加入管乐社。」

「麻烦你详细一点。」春太说。

「他变得不对劲是在国中毕业典礼结束，进入春假后。那种落差大到好比正片跟负片，以往随身携带的萨克斯风也不见了。」

「所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成岛的语气焦躁。

「谁知道。我被马伦的父母打电话邀去他家好几次，理由诸如『名越，你想不想吃烤火鸡？』或是『我们做了大汉堡，名越你想不想来大吃特吃？』，我不讨厌那样的大人。他的父母很担心，但马伦什么也不说，我完全不明白。」

成岛大大叹息，名越继续说：

「是我邀马伦加入戏剧社的。他长得高，不参加社团的话，就会一直收到排球社执拗的邀约。」

「我懂我懂，」我嚼着甜甜圈说，「如果是高个子，就算对方是新人，他们也很乐意好好磨练培养。」

「没错。所以我是马伦的好友，也是恩人。」

「是哦。」春太发出怀疑的声音。「我还以为你铁定打着如意算盘，想把马伦打造得像是时下流行的亚洲风奶油小生，得到轻松招徕观众的力量。」

名越一阵动摇。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春太正中红心。

「你不知道怎么对待没干劲的马伦吧？」

「我、我可不在意这种事。」

「你这样无法做为其他戏剧社社员的表率。」

名越沉默下来。

「拜托你，」春太低头伏在桌上恳求，「可不可以再像升高中时一样，推马伦一把，鼓励他加入管乐社？就算他不吹萨克斯风也没关系。我们会努力扛起名越现在的角色。」

我跟成岛忐忑地注视着名越。

名越思考一阵子，然后开口：

「不行。」

「为什么？」春太抬起头。

「我不认为这就能解决他的问题。」

「这当然。不过你不觉得改变环境也有意义吗？」

「我是这么觉得，我也觉得马伦待在管乐社比较好。可是他现在是戏剧社的一员。就算有人在背后说闲话，嫌他是包袱，一次都没让他站上舞台就鼓励他走，这太不负责任。尽管只有短短十个月，我还是想让他留下跟我们一同度过的轨迹。」

「那只是你自以为的私心吧？」

成岛难以忍耐地高声质问。不过，我不认为名越的想法有问题。名越并不是说：我不需要他了，给你们吧。对于成岛的反应，我本来预期名越会不高兴，但猜测落空了。

名越仅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她。

「成岛，这不是我的私心。因为即便从高中毕业，我们的人生仍会继续。」

「……我们要等多久？」春太问。

「我不知道，但正在努力。今天麻烦上条跟成岛帮忙业余剧团的舞台整理。作为回报，我们可以演出暖场节目。虽然只是十五分钟的短剧，不过要演原创剧哦。」

成岛垂着头，放在桌上的手握得紧紧，看得我不禁同情起来。

「那个，」我稍稍举起手，「如果能演出戏剧社、管乐社跟马伦都皆大欢喜的公演，那不就行了吗？」

春太跟名越都回头看我。

「穗村，你偶尔也会说出好点子嘛。」名越把盘子推向我，问我要不要吃甜甜圈。「我就是想听到这种积极的意见。管乐社要不要在办得到的范围内，来参加看看戏剧社的活动？如果同心协力，马伦的想法或许会有些变化。」

「这是好主意。」春太点头。「代替提案的小千，我来写一出戏吧。」

「你会写吗，上条？剧作家的道路可是很艰险的。」

「我会。下星期五以前就能完成。」

我跟成岛都讶异地望向春太。他到底在想什么？那种自信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哦。」名越伸手支着下巴，一脸兴味盎然地看向春太。

「那会是一部马伦可以演出的戏。他无论过多久都没对戏剧产生兴趣，一定是因为对名越写的戏不够有爱。这是证明我们对马伦的感情更深厚的好机会。」

「是──哦。」名越的脸颊在抽动。「我很期待哦。」

「麻烦等一下，」成岛尖声问，「上条，你说这种话没问题吗？」

「别担心，我们跟名越不一样，可以创作出最棒的杰作。」

「是──哦──」名越已经化为一只猫头鹰。他好像会就此「哦──哦──」叫着飞到某处去。「还真是令人期待。既然决定了，就不能继续浪费时间。」他拿起帐单。

春太跟成岛好像想起什么一般，发出疲倦的叹息。

「……你们等一下要做什么？」

我吃得饱饱，开始准备回家。

「舞台还没打扫好。有四个人的话，一个小时就能做完。」名越穿上外套回答。

「有四个人的话，一下子就能搞定了。」春太的声音开朗了些。

「也对，只要四个人合作……」成岛顿时打起精神。

咦？我指向自己。你们竟然这样对我！

2

看来春太是认真的。

课堂间的下课时间、午休及社团开始前，春太在音乐教室隔壁的准备室闭关，而且门上都会贴着「正在创作戏曲，绝不可入内」的告示。当然，详情告知过管乐社的社员了。

我们到星期三都还耐得住性子，但星期四就心痒难耐，星期五的放学后，无论是我还是学长姐都看着贴在准备室上的告示，满心开门冲动。

「感觉就像木下顺二的《夕鹤》note一样。一定会诞生出杰作。」

注：木下顺二（一九一四～二○○六），日本的剧作家及评论家，代表作《夕鹤》是以日本民间传说「白鹤报恩」为题材的戏曲，故事描述白鹤化为人类女子前来报恩，以自己的羽毛织出高价的美丽布匹时总是躲在房间里，不许丈夫窥看。

成岛抱着双簧管箱站在我背后，嘴巴凑近我耳边悄声说：

「好像有帮手哦。昨天有人听到里头有三个人说话的声音。」

「三个人……？」

「时间到了。」社长片桐学长的视线落到手表上，接着敲敲门。「喂，上条，差不多该练习了，你好了吗？」

门从内侧打开，春太拿着一张活页纸现身。

「终、终于完成了吗！」

众人围住春太，好像随时要把他举起来抛。春太踏前一步，抬头看着片桐社长。

「社长，接下来我要去戏剧社的社办，可以吗？」

片桐学长盘起胳膊，露出困扰的神情。他的视线停留在春太手中的活页纸上。

「上条，这出戏真的能让大家都变得幸福快乐吗？」

「……大概吧。」春太回答。

「这样啊。」片桐闭上眼睛。「那就去吧。我会帮你跟老师说一声。」

春太低头道谢后就从走廊上跑掉了。「好，开始练习。」随着片桐学长的声音响起，社员陆续快步进音乐教室。成岛注视着春太消失的方向好一会，便垂下视线转身。

（大家都变得幸福快乐……）

我反刍起这句话。这种结果真是美好。

我忍耐不住地抓住片桐学长的手臂，抬起眼向他恳求：

「请问，我也可以当监督人，跟他一起去吗？」

戏剧社社办是在旧校舍一楼的某间空教室。桌子被推到两端，穿着针织运动装的社员正面对面围成一圈谈天说笑。

马伦不在。

春太站在名越的面前，一脸得意洋洋。而名越带着认真的表情，阅读那张活页纸。

「打扰了。」我一走进教室，春太就说：「啊，小千，你来得正好。」

「……怎么样？」

「哪有什么怎么样可言，这不可能被打回票。不过为求谨慎，我在这出戏采用了受到全日本大人小孩都喜爱的角色。老实讲，这戏真的毫无死角。」

「是哦。」

我绕到名越背后，跟他一起看那张活页纸。

《女朋友撞到Gachapinnote的那一天》

注：Gachapin跟Mukku为富士电视台儿童节目中，穿着布偶装登场的角色。

这是仅由讲手机构成的情境喜剧，也是一对情侣的故事。聚光灯打在饰演男主角跟女主角的演员身上。然后，男友接到女友的电话，并让慌乱的她平静下来。他听完她的叙述后，得知女友似乎是在骑脚踏车时撞到某种东西。他问了被害者的状态……

·穿着绿色衣服。

·形迹可疑。

·很胖，嘻皮笑脸。

·一旁的电线杆有个穿红衣服的人目击整件事。那个人眼睛凸出，毛发浓密。

总结以上情报，男方判断被害者绝对是「Gachapin」，于是告诉女友接下来该怎么做。

通报卫生局前，男友突然问她有没有加入anicom（宠物保险）。

但女友小心翼翼地说，里面应该是人，还是送去综合医院吧。

男友顿时怒道，别说那种蠢话。那是船长从南方岛屿带回来的蛋，之后就会孵化出Gachapin，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女友说，那就把那个船长带过来。

Mukku其实是雪男，所以做不到！男友居然嚷嚷起莫名其妙的话。

女友开始怀疑，男友该不会动摇了吧？

此时，自称船长的神秘中年男子在男友这头登场！女友那头则闯入一群附近小学的地球环境保护俱乐部小朋友！令人冲击的真相即将揭晓！

Gachapin会被送到医院吗？

……里面的人还好吗？

我看着春太，「你白痴吧」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我动员脸上所有肌肉装出笑容。「呜哇啊，超级有趣。」我平板地说。「你不觉得吗，名越？」

名越像蜡像一般僵硬，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究竟是哑口无言，还是累积怒气，或是内心其实觉得有点好笑呢，我完全不知道。

「很有趣，对吧？名越。」

我像是摸摸狗狗的头一样晃着名越的头。他露出倏然回神的表情。「我要问一个问题。」他低声说。「……马伦究竟是哪个角色？」他听起来快哭出来了。

春太抱臂沉思，营造出一种彷佛成了大作家的奇妙派头。

「演地球环境保护俱乐部的小朋友如何？鼻子下挂着绿鼻涕，脸颊上画着红色圆圈圈，当然最好要穿着缝有名牌的运动服。」

一瞬间，名越的双手紧抓住活页纸撕成碎片，断然扔掉。

「啊，我这一个星期智慧与汗水的结晶……」

春太四肢着地跪在地上，聚集起被撕破的纸片。

名越挺起身。

「你瞧不起戏剧吧？」

「瞧不起戏剧的人是名越你吧。比起你们文化祭公演的剧本，我写的显然更有意思。说起来，那个令人疲乏的全共斗学运时代喜剧算什么啊。这种实验剧根本只是自爽，称不上什么娱乐。」

「你说什么……」名越忽然醒悟，「难道说，就是你在问卷中写下又长又尖酸刻薄的批评吗？」

「我评论时也有提出有效的替代方案。」

「你那个叫做尖酸刻薄！」

「你把当成蓝本的戏剧从人物到情节都偷偷改掉，一定会被有着作权的剧作家告。」

「轮不到写了这种东西的你来说！」

名越跟春太都血冲脑门，瞪大眼睛争吵着。喂、喂……我惊慌失措地看向一旁的戏剧社社员。他们望着彼此，干笑着说：社长又热血起来了，哈哈哈。

「我跟小千还比名越你更有当演员的资质。」

春太丢下这句话。咦？他刚刚说了什么？

「……是哦。」

名越闭上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脸血色尽失的模样。

「我从以前就很想讲，我实在很受不了你们把社办称为工作坊。」春太气喘吁吁地起身，他展开双臂，目测全场。「看，这间教室用来当管乐的分部练习室再适合不过了，小千你说说看！」

春太说这什么话！我差不多该阻止他了。

就算辛苦写出来的戏被撕掉，他这样否定戏剧社也太过火了。

「我也从以前就很想说，能不能把老有管乐社‌﻿‎‏‌​‌在那边制造噪音的停车场，挪来当成发声练习区。」

名越压抑的低语让我转过头。抱歉，我现在马上叫春太道歉──我想这么说。

「尤其长笛特别难听，我妹妹的直笛还比那高明一千倍。」

「……你说什么？」

「连我老爸的鼾声都比穗村的长笛更奏得出美丽的旋律。」

「……喂，你什么意思？」

春太的手轻轻放到我肩上。

「看，他就是这种人。趁现在像打苍蝇一样干掉他，对管乐社的未来比较好。」

名越的双眼充血。「真巧，我正好也这么想。」

「你想怎么做？」春太的鼻头凑过去。

「我就跟你们来一场演戏竞赛吧。你们不是比我更有当演员的资质吗？」名越说。

「等一下。」我介入两人之间。「什么演戏竞赛，我们哪可能赢过戏剧社，还是不要做这种事啦。」

「……穗村，演技不是什么特别的玩意。」

「什么？」

「你在日常生活中也在演戏啊。你不是满脑子都想着要让喜欢的人喜欢自己吗？如何受他喜爱、投他所好就是你最关心的事，不是吗？」

我顿时脸上发烫。春太站到我的前方。

「这可真有趣。名越要跟谁搭档？」

「我来介绍我们社上的招牌演员吧。」

一个女生在名越的眼神示意下起身。她戴着厚重眼镜，头发低低地绑在两边。由我来说也有点怪，不过她的外表似乎没出色到足以称为招牌演员。

「藤间弥生子，你们就叫她间弥吧。她家开拉面店。」接着，名越将脸凑向我们，他压低声音说：「……她可是真正的巨星。」

一旁的春太拼命忍笑。

藤间默默颔首致意，她像是个正经认真的社员。

我为自己光凭外貌就抱持偏见的心态感到羞耻。

「藤间，我们一起阻止那两人争吵吧。」

我伸出的手被她一把拍开。怎么搞的？怎么回事？

「啊，」名越想起什么似地说，「现在藤间在社长命令下，化身为『刚在半年前接受保护的狼少女』了。」接着他轻轻一拍手。「喂，藤间，清醒吧。」

我推开名越并与藤间面对面，摇晃着她娇小的双肩大力呼吁：

「这样好吗？宝贵的青春时代被这样的社长支配真的没关系吗？别再做这种事了，好不好？」

不知道那里好笑，名越哈哈大笑起来。

「喂，藤间，对这个把青春纯洁化的小丫头说几句。」

藤间认真思考一会。不久，她像摆脱迷惘般抬起头，微弱地说：

「……安逸是演员的大敌。」

我身边脑子有问题的同年级生又增加了。

「上条，比赛时间就在星期六放学后，地点在体育馆的舞台，可以吗？」

「如我所愿。」春太说。「我可不会输。」

「内容是即兴剧。不过给你们一点优待，设定成心理游戏好了。不是比赛飙演技，而是率先达成我方提出的条件者获胜。我会找观众过来，马伦也包括在内。」

咦？我注视名越。因为名越的视线越过我们，望向教室的拉门。

「──可以吧，草壁老师？」

我转头。草壁老师单手拿着印好的五线谱，靠在教室半开的拉门边。

「我们接受你的挑战。」

草壁老师露出带着挑衅的笑容。

3

星期六放学后，我茫然伫立在体育馆的舞台上。

观众席排着约四十张摺叠椅，几乎被管乐社社员、演剧社社员与毕业学长姐以及名越班上的朋友坐满，连还没开始练习的女篮社、羽球社的社员都饶富兴味地从远处望着。是我的错觉吗，观众好像增加得越来越多了……

戏剧社跟管乐社的代表要赌上威信进行戏剧对决──早上起，宣传就传遍整间学校的学生耳中。

到底为什么变这样？

我不经意一看，马伦坐在观众席最后面。不知道是不是被名越强硬邀来，他浑身散发着不自在的气息。成岛坐在距离他有点远的地方，似乎很在意他。

「那开始吧。」

名越跟藤间从侧台飒爽登场，而春太从观众席走上舞台。戏剧社社员开始鼓掌，掌声随即蔓延整个观众席。

名越举起双手，用清亮的声音说明：

「决斗方式是简单的即兴剧，各位要在设定的情境中扮演适合的角色，只要在限制时间内从这个舞台上退出即可。我将此命名为『退出游戏』。」

「……退出是指离开这个舞台就行了吗？」我问。

「对，很简单吧？第一个题目是『恩师的欢送会上，要在最后和老师道别致意前退出』。无论什么理由都行，而敌队要设法阻止。请你们运用想像力，思考退出方法。」

我用手肘戳戳春太。

「我还以为会出更难的题目。感觉很简单，真是太好了。」

「但我对想像力没信心。」春太说。

「恩师设定成谁都没差，你们假想成草壁老师也没关系哦？」

我心生不悦，但一看春太，他竟然真的全身僵硬。想必是被比别人更丰富的想像力压垮了。

名越偷笑。「没错没错，就是那个表情……真是活灵活现。不过这是演戏哦？希望你们不要忘记。顺带一提，上半场四个人进行，不过，没先取悦观众再退出可不行哦？这个游戏其实很深奥，试试看就知道了。基本上，否定发言时要先肯定再否定，否则对话会没办法好好接下去，所以要注意。」

「咦？」

不顾我的困惑，名越给个信号。

舞台上的巨大白板翻了过来，上头用麦克笔大大写着如下文字：

戏剧社VS管乐社即兴剧对决上半场

题目「恩师的欢送会上，要在最后和老师道别致意前退出」

演出者

名越俊也（戏剧社社长）

藤间弥生子（戏剧社女生，招牌演员）

上条春太（管乐社的小角色）

穗村千夏（同右，小角色）

以上四人。限制时间十分钟。

「小角色……」春太恨恨地低喃。

「那么，开始！」

名越的声音响起时，观众席涌起「啪啪啪」的鼓掌声。

我深呼吸，等鼓掌停下。不能在这种游戏上瞎搅和太久。拍手完全停止后，我举起手走到舞台中央。

「我、我可以去洗手间吗？」

名越跟藤间都呆住了。观众鸦雀无声，戏剧社社员们发出叹息。「怎么用这招。」小小的声音这么说。不久后，那变成「嘘──嘘──」的嘘声。

我慢慢转过头。大家都显得很不满地盯着我，这让我真切感受到观众的存在。

名越走到舞台中央，看着我跟观众说：

「劈头就用生理现象吗？倒也不是不行。向恩师致意前，说要去厕所。这也没办法。但这不构成从这个情境退出的理由，应该明白吧？这是中途退出，前提是还会再回来。」

观众席传来「原来如此」的理解声。那人竟然是管乐社的片桐社长。他完全享受这种状况，这个可恶的背叛者。

春太点头，我也好像渐渐懂这游戏了。

「那来试试这招如何？」

春太拿出手机。他突然跳起来大叫：

「什么，爸爸遇上车祸？送到哪家医院了？我马上去！各位不好意思！」

观众一阵鼓噪，春太志得意满地收起手机。的确，这种状况就不能不退出了。观众席上的管乐社社员都握拳做出胜利手势。

名越立刻拿出手机。

「妈妈？你说撞到了上条同学的爸爸？然后……因为冲撞的冲击，上条爸爸的脑袋变聪明了？然后上条爸爸逃了？」

观众之间炸开宛如炸弹落下的笑声。名越伸臂环住无法接话的春太脖子。

「原来也会发生像笨蛋阿松的爸爸note那样的事啊。太好了，你家明天似乎会变热闹哦。」

注：赤冢不二夫的漫画《天才笨蛋阿松》的角色，该角色原本是天才，因出车祸而瞬间变成笨蛋。

体育馆被浩大的掌声淹没。「对啊对啊！」「明天上条家好像会变很好玩！」「我要去你家玩！」开心的声音在观众席上此起彼落，春太垂着头回到我的身边。

这个丧家之犬。

「你们真的什么都不懂。」

名越无奈地说。这道声音也传到观众席。

「听好啰？这游戏的重点在阻止退出，观众会审查两方的主张。你们要牢记，如果有脑袋转得快又优秀的『阻止退出方』，那种造成冷场的理由不管来多少都会被挡回去。」

我跟春太都屏住气息。

「那么，重新开始。」

名越刚宣言，藤间就突然跪倒哭起来。她娇小的身体颤抖着，尽全力忍住涌起的呜咽……看起来是这样。名越走过去，手放上藤间的肩头。藤间抗拒似地拍开他的手。名越手足无措。「我一直对你──」他说到这里就没了声。

我对春太耳语：

「他们在做什么？很好笑耶。」

「虽然说是退出游戏，这还是一场戏对吧？他们开始演即兴剧了。这应该是一直暗恋恩师的女学生，跟一直暗恋那个女生的男学生。喏，你看那里。」

春太指向舞台上另一块白板。有个戏剧社社员正用麦克笔写字，然后移动白板让我们跟观众都看得到。

·藤间暗恋恩师，而名越暗恋藤间

「……增加了一个设定。」

春太也对我耳语，我还以一张苦瓜脸。

「快，小千，我们要在节奏被他们掌控前阻止退出。」

春太推着我的背，我无奈地走向藤间，举起手引起观众跟藤间的注意。

「藤间，你必须好好传达出心意才行。从老师那张新干线的车票看起来，他必须在最后的致意结束后就离开教室，否则赶不上吧………我会想点办法，至少让新干线误点一班以上。我可能会因此回不来，但不要紧。藤间，你不可以受到那边的名越迷惑！我先走一步了！」

不出所料，名越阻止了想转身离去的我。

「喂，你要去哪里？」

「我我我、我去打电话预告要引发爆炸，由我来付出代价！为了避免马上被抓，我会用路上的公共电话打。从这里跑到离学校最近的公共电话要花十分钟以上。」

「哦哦！」观众席响起稀疏的掌声。

「那么，这个拿去。」名越将手机递给我。

「不可以用手机！这样身分马上就会被查出来！」

「这用预付卡，没关系。」

名越说，我停下脚步。观众也寂静无声。

「──咦？」

「真期待你怎么预告引发爆炸。」

我喉头不由得一鲠，战战兢兢地转头看观众席。管乐社所有人都脸色发青，戏剧社社员跟名越的同学则嘻嘻轻笑，满是期待地注视台上。

我满脸通红，双手掩着脸坐倒在地。「……不行，我还是做不到。犯罪是不好的！」

「也是啊。」观众席响起阵阵掌声。这些人搞什么嘛。

舞台上的白板增加了新设定。

·最后的致意结束后，老师就会离开教室去搭新干线

春太来到我身边耳语：「接下来团队合作吧。」他留意着观众，大步走到舞台中央，一个旋身后面向名越。「这么说来，等最后的致意结束后，大家要一起把老师抛起来吧？」

「……啊，对。」

舞台的白板上又增加新设定。

·最后的致意结束后，要一起把老师往上抛

我灵机一动。「藤间，趁着把老师抛起来时，向他表明心意怎么样？」

藤间猛地抬头又低下头。「大家都会看到……很难为情。」

「不用担心。」春太在藤间面前蹲下，搭住她的肩膀像要让她放心。「抛老师的时候，我们就用名越出的主意，在广播室播放充满回忆的音乐发表会演奏──第九号交响曲，对吧，名越？」

「……嗯，我好像这么说过。」

名越配合我们。

「对啊！」我跟春太一起并肩站在藤间面前。「我会去广播室把音量调高，藤间就趁大家把老师抛起来的时候，在老师耳边清楚说出心意。别担心，就算别班抱怨，我也会死守广播室，绝不容任何人妨碍藤间！」

「小千，你可以去一趟吗？」春太问。

「可以，我愿意！」我说。

我跟春太同时偷偷观察观众席。掌声雷动。「做得好！」「藤间，随着第九号交响曲一起表明你的心思吧！」很好，掌握到确切的感觉了。我跟春太联手，这点小事轻轻松松。我连忙跑到舞台边踏上楼梯。绝不能回头。名越跟藤间安静得让我毛骨悚然。

「啊，关于这件事──」

名越阻止我。果然来了。

他从制服口袋拿出体育课时老师用的那种哨子。

「……我们突然决定用『哨子』来演奏了。」

观众一阵喧闹。

「怎么用一个哨子演奏啊！那又不是乐器，表现不出音程吧？」春太反驳。

直到刚才都还哭得抽抽搭搭的藤间，静静从口袋拿出另一个哨子。观众间发出爆笑：不愧是间弥，毫无漏洞。

名越嘴里咬着哨子大喊：

「这是哨子的合奏！」

他们两人轮流「哔──」「啵──」地吹起有点像第九号交响曲的演奏，观众笑个不停。连成岛跟草壁老师都在忍笑，我觉得我们输了。

「不是合奏，是合吹啊。在某种层面上真令人感动呢，小千。」

春太双膝一弯，我也坐倒在地。

此时「叮铃铃铃铃」一声，像闹钟的铃声响起。比赛规定的十分钟到了。观众席涌起响亮的掌声，当中也有学生站起身，找还留在学校的朋友来。

咦？骗人吧？观众还会增加吗？

名越跟藤间在舞台中央浮现无所畏惧的笑容。

「……小千，状况不妙。」春太悄声说。

「……为什么？」我疲惫不堪地回答。

「名越他们一次都还没轮到退出的那一方。他们打算在下半场一口气定出胜负，刚刚都在玩弄我们。」

「怎么会！」我感觉到双方的实力差距。

名越岔着两腿站在我们前面。不要，别用那种视线看我们！我的心境宛如被蛇盯上的青蛙。名越轮流观察观众跟我们的反应，接着用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大喊：

「我没兴趣欺负弱者，接下来会给管乐社一点优待。」

「咦？」我跟春太同时出声。

「下半场双方阵营都追加一人。不是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吗？你们就试着突破这个难关吧。」

名越举起一只手，舞台上的白板马上就翻过来，接着写上新内容的戏剧社社员让开。

全部观众都注视着上方。两名学生难以置信地站起来。

戏剧社VS管乐社即兴剧对决下半场

题目「伪钞犯在追诉期将届的十五分钟前，能否从藏身地点退出？」

演出者

名越俊也（戏剧社社长）

藤间弥生子（戏剧社女生，招牌演员）

马伦·清（戏剧社社员）

上条春太（管乐社的小角色）

穗村千夏（同右，小角色）

成岛美代子（同右，小角色）

以上六人。限制时间十五分钟。

4

「为什么我非得在舞台上丢脸！」

成岛在舞台上揪着春太的衣领猛力摇晃，观众轻声笑起来。

一想到自己原来一直在舞台上丢脸，我就暗自沮丧。

「我绝对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春太像摇头娃娃一样晃着头，他说「要抱怨就去跟他说」并指向舞台中央的名越。

「成岛，你干脆放弃吧。」

「你这个人啊──」

成岛说到一半闭上嘴。马伦从名越背后走上舞台靠近众人。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名越，我办不到。」他拥有跟名越一样清澈的嗓音。

「为什么？」

马伦垂下视线摇摇头。

「我没有你们的才能。到头来只会站着不动，演不了即兴剧。」

「对啊对啊，我也是一丁点的意愿都没有！」

成岛用食指跟拇指比出的「一丁点」真的是半点也没有。

名越发出观众也看得出来的夸张叹息。

「唉，瞧不起戏剧的人可是会被戏剧弄哭的。稍微改变主旨好了。」

他说着站到白板前，用麦克笔补充。

胜利条件

·名越跟藤间让成岛退出

·上条跟穗村让马伦退出

名越满足地关紧麦克笔的盖子。

「这样就会变成所有人都能参加的即兴剧，你默默呆站在那边也没关系哦？」

「什么？所以我要被这两个像恶魔一样的戏剧社成员欺负吗？」

成岛露出好像快哭出来的表情。这就是瞧不起戏剧的人被戏剧弄哭的瞬间。

「哦。」跟名越一样，春太用观众也听得到的声量做出反应。「就算马伦没意愿，默默站在那边也没关系，我们只要用各种手段让他退出就行了。」

马伦一愣，视线慢慢转向春太。他平静的眼神中，一瞬间闪现出玩味的光芒。

「做得到那种事吗？」

「不试试看的话，我们不就赢不了吗？」

明明可以不用理会，春太却认真了。

「──好，那就开始吧。」

名越摊开双手，请观众鼓掌。观众席涌现响亮的掌声，我倒抽一口气。下方连站着的观众都有，人数膨胀到将近刚才的两倍。下半场的即兴剧「伪钞犯在追诉期将届的十五分钟前，能否从藏身地点退出？」开始了。

戏剧社社员从侧台迅速跑来，发给我们每个人一条毛毯。

「这什么？」我抱着毛毯问名越。

「小道具。你看看我们的招牌演员。」

我看向名越指的方向，藤间裹着毛毯、全身不停颤抖。她像被逼上绝路一样咬着大拇指指甲，不断自言自语。哦，看来藏身地点没暖气。名越披着毛毯缩成一团，马伦也学着他盘腿坐下。但他把毛毯放在旁边，眼神平静。

我们也把毛毯从头罩下，三个人紧靠在一起。

「……面对名越这个对手，我们有办法赢吗？」成岛小声问。

「原来如此，看来你认可他的才能。不过我想到方法了。」春太悄声回应。

「咦？」成岛跟我问。

「冷静想想，这个退出游戏就跟将棋解残局note一样。只要联合运用临场战略与状况，将名越他们引进不得不让马伦退出的状况就行了。」

注：运用将棋规则的益智游戏，原本是用来磨练处理棋局终盘能力的习题。攻方要以最少步数走到能将死对方的局面。

「这种事做得到吗？」我压低声音问。

春太看着名越，露出奸笑。「就让沉溺于戏剧的人为戏剧哭泣吧。」接着他嘟哝起莫名其妙的话：「绵绵落不尽，长雨涨泪川。簌簌衣袖湿，思君不得见。」

「你在说什么？」成岛一脸狐疑地问。

「退出游戏中的获胜咒语。」春太说完，将嘴凑向我跟成岛的耳边。他告诉我们一个在这场戏中「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词」。

「──喂，上条。」

烦躁的声音响彻舞台。是名越。

「戏已经开始了。」

观众席涌现阵阵嘘声。对。我都忘了。

「不是的，名越。」我猛然起身，披着毛毯走到舞台中央。「春太不在藏身处。」

「什么？」名越被我出其不意的一招弄得发怔。

「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我演出含泪倾诉的模样。

「他、他他、他跑到哪里去了？」

这时，暂时躲到侧台的春太披着毛毯走到舞台中央。他像是抱着什么。

「你去做什么了啊，春太！」我责问春太。

「……上条，那湿答答的小汪怎么回事？」成岛也披着毛毯走近。

春太气喘吁吁地回应。「外头似乎有台风在接近，小汪在没有行人的地方发抖，我就带回来了。」

「狗？再过十五分钟就会超过追诉期的伪钞犯，哪有闲工夫关心狗！」

「等等，名越。」我劝着名越。「在这种持续紧张的状态中，也有成员需要可爱的小汪不是吗？」

我、春太跟成岛的目光投向披着毛毯发抖的藤间。

藤间眼中泛起泪光，朝我们伸出双手。

「小、小汪……」

这位招牌演员真配合。

「啧，竟然增加多余的道具。」

名越咒骂一声，在舞台的白板上追加新设定。

·伪钞犯的藏身处有捡来的小汪

「总之，再躲十五分钟就好。」春太披好毛毯。「而且我们所有人都做过整形手术，不会有事的。只是……」

「……只是？」名越重复他的话。

「令人担心的是，在六个犯罪成员中，混着一个没干劲的中国人。希望他没搞出什么差错。」

除了春太以外的所有人都一惊，视线集中在默默坐着的马伦身上。马伦脸色铁青。

「喂，马伦是美国人。你给我订正。」

名越沉下脸逼近春太，马伦连忙站起身制止。我跟成岛也紧张起来。

「没差，就当我是中国人吧。」马伦低喃。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追加设定。」春太用让人感到冷酷的声音指示戏剧社社员。

舞台的白板上增加了新设定。

·所有成员都做过整形手术

·六个犯罪成员中，混杂着一个没干劲的中国人

「……那个啊，名越。」

我举起手。在舞台边缘，成岛正掐着春太的脖子。观众嘻嘻轻笑。

「什么事？」

「这个藏身处究竟在什么地方？」

「哦，其实……」

名越朝藤间投去怜悯的目光。藤间用两手抱着无形的小汪，用脸颊磨蹭着。

「藤间会如此需要狗的治愈，有两个理由。这里是只有电灯泡跟自来水勉强可用的破旧公寓住屋，没有电话、没有收音机，也没有电视。」

「什么？」喉头被摁住的春太发出痛苦的声音。「那怎么看得出现在的时间是追诉权时效过期日的十五分钟前？」

「我有手表。」

「你怎么证明时间正确？」

「我的手表是高级电波表！」名越怒目而视。「Made in Japan。只要这是比什么都正确严谨的电波表，你们就没办法在时间上玩花招。我绝不原谅瞧不起戏剧的上条，看我把你打垮，笨──蛋，笨──蛋。」

「知道了、知道了。」我安抚着从骂人方式难以想像这是现代高中生的名越。我好像成了他妈。「那藤间状况有异的另一个理由是什么？」

「哦，其实这栋破公寓是有共用玄关的两层楼木制建筑，房间正上方有个独居的住户。除了我们以外，这里就只有那个住户。而藤间唯一的乐趣是，竖起耳朵听每天晚上十一点回家的住户脚步声。」

「……好阴沉。」我诚实说出感想。

舞台的白板上增加了新设定。

·藏身处正上方有个独居住户

·那位住户每晚十一点会回家

「真够琐碎的。」成岛用会传到观众席的音量抛下嘟哝。

「轮不到你们管乐社这么说！」

名越指向罗列在白板上的文字，而观众轻声笑起来。

「接下来才是重点。」名越露出怀疑的神情继续说：「正上方那间屋子的住户，今天偏偏到现在还没回来。为什么在我们的时效过期日当天会发生这种事？」

「这只是巧合。」成岛不予理会。

「是啊，只是巧合。」我也附和。

「你们是白痴吗！现在说不定有一堆警察在外头埋伏，让他回不了家。看！藤间都怕成这样了！」

藤间像是刚出生的小鹿一样手脚痉挛。她真的是招牌演员吗？但观众都在笑。我斜眼看着这个情景，暗叫不妙。名越开始把观众拉到他们那方了。

「……在这群成员中，或许有跟警方勾结的背叛者。」

「在即将失效的时刻前内神通外鬼，也没好处可言。」春太试着阻止发展。

「没错，但该不会是动整型手术的时候，被卧底调查员掉包了？啊，那个人会不会假装成我们的成员，欺骗我们到今天？」

春太随即发出「啧」的一声。

「冒牌货？」我依序环顾春太、成岛、名越、藤间跟马伦。

「我的眼睛可不只是没用的两个洞。」

「你说有人是冒牌货？」

「是你，成岛。」

被名越指到的成岛露出「啥？」的表情。

「我知道，你的眼镜是装饰用的。真正的成岛应该带着有度数的眼镜。」

「这副眼镜有度数。」成岛很镇定。

「是吗？」名越偏了偏头。「我确认一下。」

成岛一脸狐疑地拿下眼镜交给名越。名越观察成岛的眼镜好半晌，接着交给不知何时平静下来并端坐着的藤间。藤间裹着毛毯翻来覆去地检查完，将眼镜还给名越。

「抱歉。」名越将眼镜架摊开后还给成岛。成岛伸手碰到眼镜时，大喊着「这什么东西！」并扔了出去。

那是一副有如派对道具，只有框的装饰用眼镜，大到几乎超出脸的范围。

名越在装饰用眼镜前跪下，宛如捧起圣杯般恭敬地拿起它。

「哦哦，这正是如假包换的装饰用眼镜。」

「还来！交出我的眼镜！」

成岛敲打着藤间的背。将毛毯披在头上的藤间像是收起手脚的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名越从后头戳戳激动的成岛肩膀后，说一声「拿去」并在她转来的脸上戴上眼镜。这副眼镜出乎意料很适合她。

「我不要啊啊啊啊！」成岛的尖叫声响起。

我和春太都愣愣地看着乱七八糟的情景。但观众大爆笑，十分乐在其中。的确……这无疑是有趣的画面。他们想看的就是这种场面吧……

名越抓住成岛的手臂。

「上条，懂了吗？成岛是冒牌货的可能性很高。再这样下去，就算一直躲在藏身处，警察也会冲进来。接下来我要以成岛为人质，离开这个藏身处。要是外头有警察，立场就颠倒了。超过时效还有五分钟。这五分钟由我牺牲，我会设法为你们争取时间。」

观众之间响起惊叹及掌声。「还剩五分钟！名越，为大家豁出去吧！」也有观众如此声援。名越看着观众说，「我的自我牺牲是无价的」，并竖起大拇指。

「不要、我不要，我不是冒牌货。」

「闭嘴，你这个冒牌货！」

戴着大大装饰用眼镜的成岛被名越用蛮力拉走。

「救救我，上条、穗村！」

得快点帮忙才行……我正要准备动身时，眼中映入一直默默坐在侧台的马伦身影。他的表情让我觉得他好像正在瞪着名越。

春太举起双手吸引观众注意。掌声停下，名越也注意到他而回头。

「这招太笨了。应该是要让对方主动退出才对……你是这么想的吧，马伦？」

名越拉着成岛的手臂回到舞台中央，现在是名越与春太的对峙时刻。

「怎么，上条，我要让成岛退出的这件事应该没问题吧，观众也都支持我。」

「成岛是冒牌货这桩事纯粹是名越你的误会。藏身处正上方的住户还没回来，是因为现在不到十一点。今天不是什么异常状况。」

「……你说什么？」

「我的手表显示现在十点五十五分。按照你的理论，十一点后再怀疑成岛也不迟。」

名越鄙视般地笑了。

「你手表坏了吧？我的手表是比任何手表都正确的电波表。就算有人对指针动手脚，这支聪明手表也会马上自动校正。不好意思啊，上条，你大概想让时间推迟一个小时，但以我为对手，你这种作法太不利了。」

「推迟？我跟名越的手表时间都是正确的。因为我们的藏身处……是在中国的苏州不是吗？」

观众吵嚷起来。

这里是中国？我睁圆眼看向春太。成岛跟藤间也呆住了。

「我们最后偷渡到中国的苏州。这里离九州大约一千公里，所以名越的电波表是校正成日本的时间，而此处与日本时差一小时。也就是说，藏身处的现在时间是十点五十五分，名越的电波表则是日本时间十一点五十五分。」

观众一片哗然。我听到问着「这怎么回事？」的声音。草壁老师起身向众人说明，我竖起耳朵。他说，电波表的修正距离是在东北与九州发射台的一千到一千五百公里内。若将国内用的电波表带到邻近国家，有时候即便将时间调成当地的标准时间，手表仍会接收到原本国家发射的信号，校正成该国的标准时间。在加拿大或是美国这些位于校正范围外的国家，也有被修正成日本时间的案例。

名越神色扭曲。

「唔……的确，这里是中国。」

藏身处因为春太的一句话改变了！

观众之间涌现响亮的拍手声。

「这里是中国，而时间才要到十一点。」春太说。「就算正上方房间的住户还没回来，要怀疑成岛还太早了。」

此时，一只手从春太背后抓住他的肩膀。那是马伦的手。

「为什么……是苏州？不是还有其他时差一小时的地方吗？广州、北京、上海……为什么是苏州？」

「这是有意义的。」春太轻推回马伦的手。「重要的是，各位，我们现在面临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你们没发现吗？」

「什、什么事？」名越答得惊慌失措。

「就是日本法律上的时效延长。我们逃到中国这个外国，时效就会暂停计算。现在这个瞬间已经不会算进追诉期内，我们就是活在距离追诉期将届的十五分钟前永不结束的世界。」

「你、你你、你说什么！」

「没错，我们的罪不会消失。我们伪造的钱使许多人不幸。认为时间会抹除一切悲伤，不过是种自以为是。我们之前就决定好了，一生都要在中国背负着罪孽活下去。」

名越说不出话。春太继续说：

「但这里除了五个犯罪成员，还混着另一个人。那人与此事无关，我想放那人走。」

「六个人以外还有另一个人？」名越动摇了。「等一下，这个藏身处只有我、藤间、马伦，以及上条、穗村跟成岛这六个人吧？」

「不，有七个人。」

春太微笑，他接着对我们眼中不存在的人招手。

「跟大家介绍，这位是中国人成员小汪。」

观众安静下来。草壁老师不知为何独自笑着。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渐渐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笑声蔓延至全部人。

「你说狗就是小汪？小汪是……怎么可能，小汪是狗啊！」

名越唾沫横飞地大喊。

我理解了。事前春太规定了一个「不可以说出口的词」，那就是狗。一开始他带来的就不是狗。我们一句话也没说那是狗，大家一致称为小汪是因为名越那些戏剧社的人擅自误会。无聊归无聊，但很有春太的风格。汪的确是中国人的姓氏之一。

我望向观众席，掌声很热烈。

观众是支持我们的！

「顺带一提，多亏这位中国人小汪的协助，我们得以偷渡到中国。谢谢你，小汪。」

观众仍笑得很开心。

春太静静与马伦对峙，名越跟成岛也默默注视着彼此。

笑声停止了。

「马伦，六个犯罪成员之中，就只有一个中国人。也就是说，其中一个是没有关系的人。回想一下开头的情况吧。我当时说的中国人是小汪。他是在这种状况下外出的冒失鬼，我才会怕他出差错。」

「啊……」

马伦退后一步。

「你说『没差，就当我是中国人吧』，承认了自己的身分。也就是说，跟这六个犯罪成员无关的就是你。我们在苏州这里让你走。如果你想跟一生都是犯罪者的我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下去，希望你说出让人接受的理由。如果有想见你的人，或是想实现的愿望，你就该回自己的家。」

「我能回去的家……在哪里？」

马伦发出颤抖的声音。

「这个藏身处外头就是苏州。」

马伦想说些什么。他明明想说话，却有千万思绪涌上心头，话不成言。他的表情透露出这股挣扎。他东张西望，求助地注视着名越。然而不知为何，名越没帮忙解围。

「──这样啊，马伦，你担心两手空空地被我们丢在苏州吧。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装着所需生活资金的铝箱，并用密码转轮锁锁上。我现在就告诉你密码。」

春太走近马伦，用观众听不到的声音耳语。

但我听得见他说的话。

「四位数密码是九○八九，中文谐音就是『求你别走』，拜托你别走。你并非一出生在这个世上就没人要的孩子。希望你重视两个故乡，两对父母。这是名越跟我的愿望。」

马伦的喉头发出「呜」的一声。他的脸悲哀地扭曲着，努力武装自己失态的神情。接着，他再度望向名越，可是名越避开他的视线低语：

「你回家确认看看吧。」

然后，马伦退出了。

「的确，在中国听到肯尼·吉作品的机会多得不可思议。萨克斯风在那里是远比在日本更流行的乐器。」

在体育馆收拾着折叠椅时，草壁老师告诉我。

「不好意思。」成岛走过来，她小心确认一旁只有我们后才开口：「我听到上条说『两对父母』……老师知道什么吗？」

草壁老师浅笑着回答：「这种事，等哪天请当事人亲口告诉你比较好。」

成岛红着脸低下头。

我从春太口中听说了事情的一部分。

只能生一个孩子──这是现代相当少见的制度。但约十五年前，只有第一个孩子可以报户口的制度，悲哀地使一个乡下家庭出现裂痕。继承香火的长男地位无可动摇，但若是长男带着某种疾病或身心障碍，事情就有所不同……而极少数的家庭就存在着这样的不幸。

马伦他便是如此──

我搬着摺叠好的椅子，走到舞台下的收纳空间。

哪三个人构思出「退出游戏」这个脚本，不用我说，各位也知道吧？

我找到推着滑式手推车的春太跟名越。

「这样好吗？马伦说不定会离开戏剧社。」

春太小心翼翼地问起时，名越伸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

他仰头注视着天花板。

「你问我吗？我很满足。毕竟我在他最初、也是最后的舞台上演出过了。」

5

苏州的风很冷。

那天后，我向学校请假，踏上四天三夜的旅行。

旅行最后一天，我拜托爸妈让我独自行动。而我轻易找到弟弟的住处。那是一栋坐落在郊外的房屋，外观看起来是一户家境富裕的人家。我从远处眺望一会，将这幅景象烙印在记忆中，然后转身离开。

接下来，我费一番工夫找到最近的邮筒，寄出给弟弟的信。

我想让他知道，我回过「故乡」一趟了。

虽然我们的「父母」不同……

但我是你的兄长，这个事实永远都不会改变。等我们哪一天都独立自主，可以自由见面的时候，来一起演奏萨克斯风吧。我想，那一定很不错。

第一卷 退出游戏 象息

·瓮覗

·留绀

·麴尘

·二蓝

你知道上面这些是什么东西吗？我再举几个更容易看出来的例子。

·许色

·单思色

·白杀色

·秘色

没错──这是颜色的名字，全是色彩辞典记载的颜色名。其中也有「克丽奥佩特拉」、「武士」这类源于人名或一般名词的奇妙名字。当然，拿这些名字跟颜色范本对照后，能否信服又是另一回事。「修女的腹部」是接近白色的粉红色，但不表示修女的肚子真是浅粉红色；「仙女的大腿」是淡粉红色，这倒还可以领会。话说，取这两种色名的绝对是男人。毕竟男人都很色，可以理解为何将颜色联想到女人的裸体。

尽管近代的色名、样式都相当齐全，不过几百年、几千年前的人不同，他们会遇见首次邂逅的颜色。这不是很浪漫吗？将内心的感动或惊讶托付于色名，直到与全世界的人共享这份感受，而我想这需要无比漫长的时间。

最后，人造就出奇妙的色名，不过当中有些令人费解，有些构想新奇，有些由来有趣。这些各式各样的奇妙理由引人遐想，因此我们可以就着颜色和范本比较，试着体验创作者的想像力，或色彩经历过的命运，这种品味过程也很不错。

但这个世上，也有颜色范本不明，仅留下奇妙色名的例子──

1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一头栽进得不到回报的单恋中的高中一年级生，情敌还是最烂的人选，怎么会有这种事。但一想到身为女性的我可能会输，有时甚至夜不成眠。拜此之赐，我好像快要悟道了。其实，我喜欢的是一直追逐着老师的自己！

鸣响吧，长笛。

我的长笛。

将这份难熬的心情寄托于旋律。

传递出去吧，我悬而未决的恋心。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空教室后方的拉门应声敞开。「穗村同学，有学生身体不舒服在睡觉，麻烦安静一点哦。」隔壁的保健室老师一脸过意不去地探出头。我将长笛从下唇拿开，道歉说：「唉嘿嘿，不好意思。」在午休练习中，一不小心就太投入了。

三月上旬，离结业式还剩两个星期。

我一直在牢牢关上窗户的空教室中独自练习。

结束为期一个月的长笛课程后，一直觉得无聊的长音跟音阶练习不可思议地变有趣了。我含笑望着谱架上的课本。这是在长笛教室用的书，虽然是基础练习，但吹奏起来很愉快，旋律优美。我明白草壁老师要我到长笛教室上课的意图了。

我用卫生纸擤鼻涕，将长笛抵在下唇与下巴间的凹陷处。

最近令人开心的事情接连发生。

新生欢迎典礼的演奏曲目中，增加了〈北方森林〉。没错，马伦正式入社了。高音域的中音萨克斯风有着锐利却温柔的音色，同时也是充满野性味的男性化音色，具有使管乐社现行编制下的声乐态势一举改变的冲击力。

我高中才开始学长笛，不想扯因马伦入社而准备提高难度的众人后腿。我能做的，就是毫不间断每天练习。晨练、午练、社团活动跟自家练习，一天总共四次。碰到吹不出好声音的日子，就不停练习到进入状况为止。

好，要继续练习了。答答、答答、答答……咚、咚咚咚？脚步声从走廊上逼近，后头拉门「喀啦」一声敞开。「麻烦安静一点。」这次换成原本在学职涯发展辅导室的几个女生一脸嫌烦似地探头。

「对不起……」我缩起身子。

听着她们离去的脚步，我用卫生纸擤鼻涕。一旁的垃圾桶里，揉成一团的卫生纸已经堆得如满满的爆米花。其实我想在以往的停车场或春太他们在的顶楼尽情练习，但这对患有严重花粉症的我而言近乎拷问。更重要的是，像今天这样有风的户外不适合练习，然而现在音乐教室又有马伦在草壁老师身边专心练习。

我在校舍中寻找独自练习的地点，好不容易发现这间空教室，但看来也不能用了。

啊──怎么办……

后方拉门第三次应声打开，我吓了一跳。

「一年二班的穗村千夏在这里吗？」

学生会执行部的最高领导者站在那里。

日野原秀一，他是全校集会时必定见到的熟面孔。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马上离开。」

我准备收谱架。

「等等、等等。」

日野原学长伸长手臂制止我。

我将长笛跟乐谱抱在胸前，惶惶然抬头仰望这位校园独裁者。他在讲台上口齿清晰，深受老师信赖：然而这是他表面上的模样，私底下可是无血无泪的男人。面对文化社团不足的预算分配问题，他曾说出「反正在误差范围内」而试图用抽签决定，这种随便的个性也并存于他的身上。

「我午休期间一直在找你。」

日野原学长盘着胳膊，自顾自发着脾气。他有着锐利的眼神，以及宛如猎犬般结实的体型，身高远超过一百八十，也不会受到运动社团那些个性顽强的社员轻视。

「请问有什么事吗？」

「就是有事才会找你。」

日野原学长的视线落到手表上。是DOLCE&GABBANA的表。我望向墙壁上挂的时钟，离通知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还有十分钟。

「没时间，我长话短说。今天放学后跟我走。」

「你说得太简短了。」

「我保证是学生会的业务。」

「为什么找我？」我不禁蹙眉。

「我有个无法交给学生会成员的工作。也就是说，我想特别任命穗村你协助。」

这使得我更加怀疑地皱起眉头。

「你那好笑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什么啦！」

「我也耳闻文化祭准备期发生的结晶失窃案，是一年级的穗村漂亮解决的。你愿不愿意再次动用那清晰的头脑，为解决这所学校的问题尽一份力？」

那件事是春太……我正要这么说，就被日野原学长的声音打断。

「我不会要你无偿劳动。」

「咦？」

日野原学长突然从我手中接过乐谱端详。

「我从管乐社的片桐那里听说过，穗村你正苦苦寻找个人练习的地点。」

我陷入沈默。原因不只是花粉症或是风。像今天这种可能对旁人造成困扰的室内练习，只要做出口型、闭紧牙齿吹奏，并将重点放在指法即可。但学长笛还不满一年，我要是做太多无声练习，容易在正式上场时养成不良习惯。此外，我现在本来就有在家练习了，所以在校时，我决定在音色稳定前都要尽情吹出声来。

「我可以帮你想点办法。」

我深怕漏听他的话，抬起眼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操场角落有个水泥造的老旧体育器材室，关紧窗户就会摇身一变成小型隔音室。不管是在那里吹奏、大哭还是吼叫，都不会传到外头。」接着日野原学长低声补上一句：「……就像一间单人牢房。」

「你要给我那里的钥匙吗？」

「我可以用我的权限帮你疏通使用权，用到花粉症的季节结束也没问题。」

希望之光照亮我的脸，抱在怀里的乐谱哗啦啦地落到脚边。

「你那好笑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哇哈哈。」

「什么啦！」

时间好像倒回五分钟之前，我蹲下捡起乐谱。

「可是……这样今天的社团活动我就得请假了吧？」

「拖到时间的话就会。全视你的工作成果而定。」

就算这是任性的学生会长请托，但只有我一人因为特别命令这种难以说明的理由请假，总觉得不好意思。而且我也怕落后大家。管乐社在四月有入学典礼跟新生欢迎典礼的演奏，也计画在五月恢复定期演奏会。

日野原学长大大吐出一口气。

「你好好想想。只要有效活用我提供的体育器材室，今天的损失马上就能补回来。」

「为什么你敢这么说？」

「因为你好像进步得很快。」

日野原学长将刚才帮忙捡起的乐谱还给我，上头用彩色笔写得色彩缤纷又密密麻麻，全是长笛教室老师给我的指示与教导。

「……知道了。」

「很好。放学后到视听教室集合。」

我接受这个要求后，日野原学长往外走。虽说是二年级学长，但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命令口吻，有点难应付。就在我噘起唇时，日野原学长冷不防停下脚步。

「可以问个问题吗？」

「请！」

「你即便干扰到旁人，还是执着于独自练习的理由是什么？」

面对这道居高临下的视线，我身为老百姓，只能不情不愿地说出想法。说完时，我得到了意外的反应。

「还有其他理由吧？」

「咦？」

「我认为穗村你是在闹别扭。」

我被踩到痛脚了。我想起耿耿于怀的问题。事实上，我光是吹长笛就得费尽全副心力，现在脑袋也还无法完全理解乐谱上写的是什么音。我曾请根据理论来理解这些的春太跟成岛教我。那时，我低声下气提出请托，然而那两人的态度让我无法接受。「那就全部背起来啊？」「全部背起来就行了。」就算我是初学者，这回答也未免太过份。

我忍不住对和这些无关的日野原学长吐露心声。

「上条跟成岛是对的。」

「什么？」

当我想指着他说「原来你也是敌人」时，日野原学长转身准备离开。

「乐谱上的调子总共只有三十几个吧？比背英文单字还简单。」

我不断眨眼，望着日野原学长的背影。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请问，」我的声音变了，「特别任命是指什么？」

阴影落在回头的日野原学长侧脸上。他嘴唇扭曲，恨恨地抛下一句话：

「……发明社惹出问题了。」

放学后，日野原学长在视听教室操作录放影机的遥控器。

我戴着口罩坐在椅子上，望着真空管电视。

发明社。对我来说，这个存在笼罩着谜团。入学典礼后的社团联展中完全没听到这名字，而他们对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工作则频频挑毛病，到最后都没提供协助。一般来说这种行为会招致所有人的反感，但没人抱怨。大家都把这个社团当棘手人物。

影片播出来后，日野原学长开始解说。

「我们学校的发明社有五位社员，三个是幽灵社员，实质上只有两个人在活动。」

「……两个人？」

「二年五班的萩本肇跟一年四班的萩本卓。」

「他们是兄弟吗？」

「对。」日野原学长点头。「他们是这所学校的耻辱。」

说得真难听。

我在日野原学长的催促中注视真空管电视，上头播放地方电视台纪录片的录影，仔细一看是去年播出。我不禁探出身子。

「咦，怎么回事？他们上过电视吗？」

「去年我们学生上过电视的，只有晋级到全国大会的田径社选手，还有这两个家伙。」

画面上的字幕出现「机器人·合鸭」。日野原学长说明：

「无农药米有一种栽培方式叫合鸭农法，农夫会将合鸭放入水田，让鸭子吃掉害虫或除草。当合鸭四处游动就会将氧气送进泥土中，还会把水弄浊，阻隔日光，使杂草不易生长，有很多好处。」

「这样啊。」我又学到了一课。

「但合鸭有许多天敌，尤其是幼年合鸭会被乌鸦当成猎物，要实际运用非常困难。所以岐阜县资讯科技研究所开发出的机器合鸭，成了全国性的新闻。」

画面中，水田边有缝着名牌的高中生在调整自制机器人，看起来像艺人的女性采访记者拿着麦克风依序访问。

「等一下要做什么？」

「地方电视台跟农会双方联合起来，模仿机器合鸭的概念举办比赛。他们既可以拿走五专跟普通高中学生一心一意做出来的努力成果，也能特写农家的真实生活，还能以纪录片形式拍摄廉价的感动，这是个一鱼三吃的企划。」

「怎么说成这样……」

画面上拍到穿着工作服的怪异兄弟。我在爸爸书架上的漫画《巨人之星》文库本中，看过相似的角色。啊，我想起来了，是一个叫左门丰作的强打，矮子左门丰作。而且还像复制人一样有两人。

「他们就是萩本兄弟。」

「果然。」

我莫名区分得出哥哥跟弟弟。只见麦克风递到眼前，但萩本兄弟并未宣传自己的主张，而是鬼鬼祟祟地转身背对。在记者眼中，他们八成是一点也不可爱的采访对象。麦克风马上转向其他神色温顺的学生。

此刻，我才注意到影片是直播。

比赛开始时，各高中造型独特的机器合鸭在水田中疾奔。但接下来因遥控器的操作失误翻倒、动弹不得的机器人陆续出现。

「想让机器人在水田中自由自在活动并不简单。防水措施、马达输出功率的选择、负载惯性比的计算与平衡调整都非常困难。」

如同日野原学长所说，比赛还不到十分钟，就陷入不可能继续的状况。

「这种事电视台也是事前就明白了。你看看这个夸张的表情。」

女性记者带着喜孜孜的表情，将麦克风塞到那群高中生眼前。她看起来真的很高兴。高中生含着泪水说：「这个机器人会传承给学弟妹，让他们继续改良。」观众向他们送去温情的掌声与声援。原来如此，是这样的脚本。

直播即将顺利结束时，事情发生了。

会场忽然响起尖叫声。旁观的孩子们开始哭叫。滑也似地在田园间疾奔的多关节机器人现身。正牌合鸭四处逃窜。有着奇妙条纹花色的蛇在水田中疾窜。不知何时，一群乌鸦嘎嘎叫着聚集在上空。这个不祥的景象几近造成播放事故。

日野原学长发出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声音。

「……参赛规定用形似合鸭的机器人，但萩本兄弟偷偷把这个带来了。他们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蛇型机器人决胜负。」

「那不是蛇，是海蛇。」纪录片中的萩本兄说着歪理。「根本没必要跟合鸭共存！」而萩本弟负责操作。遥控器按钮一被按下，机器海蛇就像鲸鱼般在水田中跳跃。

「集中注意力！」萩本兄大喊。

镜头慌忙切回摄影棚内。主持人一直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

「顺带一提，听说有乌鸦及时叼走在水田里蹦跳的机器海蛇，不知道远远地飞到哪里去了。」

接着，日野原学长手中依旧拿着遥控器，但整个人就此跪伏在地。

「……拜托，来个人设法让他们退学。」

我关掉电视跟录放影机的电源，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喂，给我等等，你要去哪里？在战场前逃亡可是会被判死刑的。」

「哪来的战场。我才不要、不要！为什么脑子有问题的人老是聚集到我身边！」

「等一下、等一下，冷静点。来，深深吸一口气。」日野原学长按着我的双肩，硬是让我坐回椅子上。「我还没告诉你特别命令的内容。」

「……我已经想回去了。」我眼中含泪。

日野原学长两手拿着教鞭，站在视听教室的讲台上。搭上昏暗视听教室的气氛，他像间谍电影中指示情报人员的长官。

「好，看了刚才的影片，你对发明社有没有什么感想？」

我别过头沈默着。

「唉呀唉呀，你这种不合作的态度，事情会拖到明天哦。」

我认真思考起来。「……我觉得技术水准超乎寻常。」

「哪一点？」

「乌鸦叼着飞走的这一点。」

日野原学长正面注视着我。「没错，就是这点。轻量化。用小零件制造多关节，机器人就算大角度转弯也不会翻倒，可以均匀翻搅泥土，而这用一个小型马达就能达成。虽然违背节目主题，他们的创造物却是合理的发明。不愧是穗村，着眼点跟其他学生不同。」

「不，没那么了不起。」

虽然是过度解释，不过还好没让日野原学长失望，我松口气。

「下一个问题。你觉得他们会面临什么问题？」

我本来想说社团存续，但又住嘴。他们大概不会把这点放在心上，才会没拉新生入社，也没帮忙担任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只要有让兄弟一起发明东西的地方，不管哪里都行。既然如此，我想到的问题只有一个。

「资金来源吗？」

日野原学长一脸满意地点头。「他们那种水准的发明很花钱。发明社的年度月预算是最低的五千圆，跟管乐社不同，他们也没通过追加预算。」

还真惨。

「所以萩本兄弟一直都是打工筹措社团的营运费用。他们完全不帮忙文化祭，因为他们在咸面包工厂短期打工。那个期间，福利社的炒面面包就是萩本兄弟做的，听说他们会多放一点肉。」

我吃过。里头不知为何还放了调味肋排，大家都很诧异。

「这不是挺可爱吗？」

「算是。虽然性格跟思考有问题，不过那对兄弟在学校生活中，也会以自己的方式为人着想。至于有些缺乏团体协调性的部分，我本来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来？」我心下疑惑。

「这是过去式了。」

「他们做了无可饶恕的事吗？」

「对，他们大幅偏离社团活动的基本理念，涉及发明品的个人买卖。他们在学校网站的留言板暗中贩售，仅限学生购买，交易金额是一个一万圆。」

「一万圆？」

「这足以判处停学。因为学生会成员比校方先发现，才没让事情浮上枱面。结果萩本兄弟在我面前下跪道歉。他们当时的哭脸丑得要命，我当下不禁觉得他们把钱还给购买的学生，彼此都可以当成没发生过，仅限一次，帮他们暗中了结。」

他又说得这么难听。不过我目瞪口呆时也感到敬佩。高中生的发明获得正当评价，又贴上一万圆的标价。岂不是很了不起吗？

「那东西叫回忆枕。」

「回忆……枕……？」

「是个可以事前操作，让当事人梦到想做的梦的魔法枕头。」

我震惊地后退一步。又不是神棍诈骗或邪教团体的怪壶，竟然有学生为这种东西付一万圆！买卖双方都很有问题。

「……这的确无可饶恕呢，一个不好就会变成诈欺事件。」

「你这么认为吗？」

日野原学长的意外反应让我一愣。我不禁在椅子上坐正。

「什么意思？」

「知道回忆枕的个中道理后，你会大吃一惊的。购买学生有两人。至少有两个人能够信服而买下这个商品。这问题比你想像得更严重。」

我屏住气息。日野原学长走下讲台，单手提起我的随身物品。

「走，我们到发明社的社办。」

2

我们抵达分配到旧校舍一楼的文化社团社办，我这才知道平时锁着挂锁的教室就是发明社的窝。日野原学长敲敲拉门。无人回应。「我们进去喽。」说着，他踏进教室，我也紧张地跟在后头。萩本兄弟不在。

墙上挂着格拉汉姆·贝尔（Graham Bell）的肖像。

「他们不认可爱迪生。」

日野原学长说，而我满心都是尽早离开的强烈冲动。

我环顾社办。螺丝起子、电缆跟烙铁。在男生工艺课课本上刊载的工具类、看起来像发明道具的新奇物品都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书也很多，从《电路到机器语言》、《战争与和平》、《生化武器的大罪》到《世界超常现象》的书名都有。

「我还在读小学时，」日野原学长忽然说起往事，「曾跟萩本兄同班。他有那种怪怪气质的长相，时常遭人嘲笑。但一路走来都被嘲弄的人，反而越不容易被打倒。跟我这种和结果主义跟完美主义成长的人相比，他的生命力不一样。未来的成长性明显是他更优秀。」

我转头望向日野原学长。说了这么多，原来他还是承认萩本兄的才能。此外，他也具备坦率接受自己欠缺事物的老实性格。

大约五分钟后，社办的拉门敞开了。

来者是穿工作服的萩本兄弟。他们一看见日野原学长的身影，就迅速地以宛若打棒球时朝本垒头部滑垒的来势，在日野原学长脚边扑通地跪下磕头。

「噫，是我们错了。」

「请、请原谅我们！」

「别靠近、别过来！你们这群没梦想也没希望的蝼蚁！」

刚才那个词是什么意思？我不禁思考起来。回过神时，我的视线跟抬起眼的萩本兄弟对上了。他们对第一次见到的我颔首打招呼。接着，他们彷佛会问一句「太爷～敢问旁边那位黄花闺女为何人？」似地，对日野原学长送去令人恶心、态度卑微的目光。

「她是一年二班的穗村千夏，为了解决你们这两个恶心鬼惹出的问题，她会提供协助。按理说，她可是无论你们投胎转世多少次，都没有机会听她说一句话的才女。」

我连忙摇头，但萩本兄弟将额头抵到地上。「这样啊──」

「等、等一下，好吗？让我整理一下状况。你们把自己创造出的发明卖给这所学校的学生，这里我还搞得懂，可是不是告诉对方原因，再还钱就解决了吗？如果立场相反也就算了，现在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是匿名买卖。」日野原学长回答。

「……匿名？」我问。

「不好意思，有件事要向会长报告。」萩本弟小心翼翼地插嘴。「我们找到其中一位买主了。」

「什么？」

「对方昵称『沙漠之兔』，他刚用暗号询问关于产品的问题。我们联络时谎称产品故障，对方应该很快就会到这间社办。」

总觉得很麻烦。

「那再找出另一个人的身分并还钱，这问题就能搓掉──更正，顺利解决了。」

「是哦。」

听到我随便的回应，日野原学长转头看我。

「穗村，你对他们贩卖的东西有何想法？」

呃，可以事前操作，让当事人梦到想做的梦的魔法枕头──

「感觉像哆拉Ａ梦的秘密道具一样珍奇的物品？」

日野原学长看着我叹口气，俯视仍跪在地上的萩本兄弟。

「喂，简单易懂地向她说明一下你们开发的回忆枕，这样比较快。」

萩本兄弟面面相觑。两人的目光都游移了一下。

「哥、哥哥你来做简报。」

「咦，我……」

「这不是好机会吗？这个发明总有一天会呈现在世人眼前，只要想像这是在学会上发表就好了。」

「卓，你……」

「给我快点！」日野原学长毫不留情地踹了两人。

萩本兄身为发表人，萩本弟则为共同发表人的形式，两人站到白板前。日野原学长坐在折叠椅上，做出准备静静聆听的姿势。

萩本兄双手放在身后，眼睛闭着。看起来像苦思该如何整理重点，也像纯粹在摆架子。不久，他眯眼望向天花板。日野原学长显现出焦躁态度时，萩本兄终于郑重开口：

「人类的一生中，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耗费于睡眠。」

简报开始。

「睡觉时，我们会梦到各式各样的梦。梦的世界中不存在必然，庞大的梦境是受到巧合支配。换言之，人类唯一无法以自己的力量管理的时间，就是梦的时间。所以，要是有可以事前操作，让人梦到想做的梦的枕头，那会是多么美好呢？我们成功开发的回忆枕，就是将『曾在现实中发生的回忆』在梦中重现的枕头。好比说初恋，或是青春的一页，装着这些宝物的回忆抽屉，只要透过这个枕头就可以在梦中自由打开。而我们具有高中生特有的柔软创造力，以及任何问题都用未成年身份逃脱的不屈意志，最终开发成功。」

用未成年身份逃脱的不屈意志……我替他们感到害臊、不禁紧抓着大腿低下头。

「穗村，认真听。」日野原学长小声警告。

「这算什么嘛。」我悄声说。

「这是经手第三者的梦境操作。只能在科幻小说中看到的怪物级发明，被高中生的他们做出来了。」

我还以讶异的神情，百般无奈下只得继续听萩本兄的说明，此时走廊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日野原学长轻声说：

「哼，看来是其中一名买家。这样演员都到齐了。」

那个人会是哪来的笨蛋？我注视着社办拉门。拉门以猛得几乎毁损的力道敞开，一名将枕头抱在腋下的男学生满脸怒色地冲进来。

「这是瑕疵品？之前没听你们说过啊！」

他是春太。

我从椅子上滑落。

「你这个管乐社之耻！」

我用力拽着春太的领口摇晃。他宛如花梗弯折轻晃的向日葵，一颗头正前后晃动。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放开枕头。

「为什么小千在这──」

「把炸弹拿来，我要杀了你再自杀！」

「冷静、冷静！」

我的鼻水忽然流出来，喷嚏打个不停。抗过敏药的药效过了。我跪下来用卫生纸擤鼻涕，慌忙想伸手拿书包，此时萩本兄的手掌伸到我面前，掌心放着一颗可疑的药丸。

「这是我们开发的特效药。」

也就是有什么后果都不奇怪是吧。我拍开他，从书包里拿出药放在掌心，直接丢进嘴里咕嘟一声吞下去。在我寻找新口罩的期间，日野原学长向春太简单交代源由。

「……原来是这样。」抱着枕头的春太点头。

「上条也愿意帮忙吗？」日野原学长问。

「如果我能发挥什么用的话。」两人握手。

「你还在？快把枕头丢进焚化炉烧掉，拿着一万圆钞票滚回去！」

毫无反省之意的春太拉了张椅子过来。

「小千，他们的发明很厉害。你听过详细说明了吗？」

萩本兄弟在白板前不知所措。不管是日野原学长还是春太，我以外的所有人在我眼中都成了敌人。

我一人激动不已，而加入春太的简报会议再度开始。

「好的，各位，说明在梦中重现使用者回忆的方法前，我要在此否定逐渐成为学说的lucid dream，也就是清醒梦note。清醒梦的存在可能是我们的错觉，梦中事其实根本是我们还清醒时发生的事。比方说，我们认为，人睡前有时会想到喜欢的人吧？大家应该是把这种妄想误认成在作梦了。我们查过种种文献后，断定清醒梦学说还没完整到可以采信的阶段。而且──这一点都不好玩。」

注：清醒梦是一九一三年时由荷兰医生Frederick Van Eeden提出的名词，意指在睡眠状态中，意识依然保持清醒。在这种状态下，人能够在梦中拥有清晰的思考能力和记忆力，部份的人甚至可以感觉到梦境真实得如同现实，但也知道自己正在作梦，有时甚至可以直接控制梦的内容。

「你刚才说出真心话了！」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指谪。

「……好啦好啦，穗村，就听到最后嘛。」日野原学长安抚我。

「……是啊。小千，惊人的在后头。」春太神情爽朗。

我不情‌﻿‎‏‌​‌不愿地坐回椅子，萩本兄清清嗓子继续说：

「此外，当事人只要持续练习操作记忆，就可以作清醒梦，不需要第三者介入。但如果要发明东西，这东西要可以缩短宝贵的时间。换句话说就是用起来顺手方便，所以我们不采纳清醒梦的原理。」

春太鼓掌，日野原学长则深深点头。男生都这样吗？

「哥哥……」萩本弟窃窃私语。

「怎么了，卓？」

「简报要用开头三分钟决胜负。有个人好像快跟不上了。」

萩本哥朝我一瞄。咦？我吗？

「其实，想买我们开发的回忆枕需先经过一个阶段，所以一定要匿名。购买前，对方须向发明社提出叫做『回忆申请』的三个关键字。」

「……回忆申请？」

我被这个奇特的字眼吸引住。

「对，买家要申请回忆。」

「什么嘛，非得把这种私密事告诉发明社吗？」我好像明白枕头的关键装置了。「反正肯定是把影片或录音做得像剧情纪录片，手法就像睡眠学习那样吧？」

我忽然意识到，春太会为这种东西付一万圆吗？

不出所料，萩本兄耸耸肩。「睡眠学习那种不科学的做法，我们发明社不可能认可。」接着他伸进工作服内侧，拿出一个茶色信封袋。

「这是什么？」

「回忆申请的范例。现在特别允许你们看里面的内容。」

我像拿到压岁钱的小学生一样，把茶色信封袋倒过来抖了抖，里头掉出一张笔记本纸张大小的纸片。日野原学长跟春太从旁看过来。

·白…７

·粉红…２

·蓝…１

上头竟然写着三种颜色和色彩的比例。要怎么运用这玩意在梦中重现回忆？

这时，萩本兄一拍白板地宣布：

「这次发明的关键构想，就是用三种颜色控制梦境！」

「在那边皱眉的你。」

我突然被萩本兄的教鞭指到。又是我？

「你知道『临终摇米』这个词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些惊慌。我没听过，于是摇摇头。

「以前吃不到米的百姓在临终前，会请人在耳边摇动装着米的竹筒。这是一种习俗。这样一来，据说百姓就能心满意足地死去。」

「喔……」

「住在美国喀拉哈里沙漠的布希曼人会在土地挖洞，睡觉时将耳朵放进洞里，这样就能随时靠声音察觉危险。此外，也有患者陷入好几年的昏睡状态，都没有醒来，最后靠着血亲的呼唤苏醒的案例。我想强调，在半清醒状态──也就是做梦的快速动眼期，听觉在五感之中特别活跃。」

「就是闹钟的原理吧？」春太举手发言。

「对，利用了人类的防卫本能。」

「这个人就算用三个闹钟也醒不过来。」春太指向我。

「这相当不妙，她在野生丛林中会活不下去。」

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也举手发问：「然后呢，听觉跟三个颜色有什么关系？」

「你做过有颜色的梦吗？」我反而被萩本兄问问题。

「……有是有。」

「梦境，在学说中是黑白世界。请你想想。颜色是因为光的反射才能重现。就算梦到有颜色的梦，那也是记忆中的颜色，事后才加上的。」

萩本兄没有错失我脸上闪过困惑。

「也就是说，你会用记忆的调色盘为原本黑白的梦境着色。如果有人梦里没有色彩，就表示在快速动眼期中，那人的脑部活动并不活跃。这多半发生在身心疲劳的时候。」

原来如此。

「此外，有生以来一次都没看过红色的人，绝不会梦到有红色的梦。」

嗯嗯。

「用得到记忆调色盘的，从头到尾只有快速动眼期中的本人。但只要运用一个方法，第三者就可以操作记忆调色盘，强制涂改梦中的颜色。」

「……只要用一个方法？」这是卖关子的惯用句。

「只要用一个方法。」萩本兄铁了心要引我发问。

这时候就忍耐配合一下吧。「睡觉时，在耳边小声说出颜色的名字……这样吗？」

萩本兄噗哧一声，他忍着笑意。

「人类在快速动眼期时，是认知到声响而非言语。假设听得见好了，睡着的人要是叫律该怎么办？他说不定听到绿就会醒过来哦。」

他压抑的笑声变成了「噗哈哈」的大笑。

我慢慢从椅子上起身。察觉到危险的萩本弟拿来卷起的模造纸，准备贴到白板上。萩本兄按捺住动摇的心情，继续说明：

「我接、接下来想说明『色听』。这是一种透过听觉刺激，让人联想到特定颜色的现象。这跟管乐社也有关，坐在那边的上条显然很感兴趣。」

「咦？」

我不禁望向春太。抱臂坐着的春太眼神变得很锐利。

「我举个例子。你听过影评人水野晴郎担任解说的『周五特映会』吗？没听过的话，可以问爸爸妈妈。节目开头有段用晚霞中的港口当背景，播放小号独奏的桥段，非常令人印象深刻。那个小号旋律就是朱红色，引人联想到带着愁思的红色印象，跟晚霞的场景很搭。再举另一个例子：一九四○年的迪士尼动画有部叫《幻想曲》的作品。这部划时代的作品基本上没有故事情节，而用古典音乐搭配色彩丰富的动画组合而成，称为结合色彩与音乐的最高杰作也不为过。贝多芬交响曲──Ｆ大调第六号交响曲《田园》在这部动画中精妙地转变成充满色彩的力作，给人最深刻的印象。」

真的吗？──我对身旁的春太耳语。

没看过的话，最好去看一次──春太小声回答。

「更进一步说明好了。日文中有『黄色的声音』这个比喻。因为部分女性特有的中高嗓音用音符来形容的话，相当于Ｌａ的音，这会让人联想到黄色。其实从一九○○年开始，色听就被广为研究，最后大致在统计学中确立起法则。」

此时，萩本弟将模造纸贴在银幕的替代品──白板上。

Ｄｏ……红色

Ｄｏ＃……紫色

Ｒｅ……紫罗兰色

Ｒｅ＃……深蓝色

Ｍｉ……金黄色（太阳般的颜色）

Ｆａ……粉红色

Ｆａ＃……蓝绿色

Ｓｏｌ……蓝色

Ｓｏｌ＃……亮天蓝色

Ｌａ……清澈的黄色

Ｌａ＃……橙色

Ｓｉ……鲜明的古铜色

「这里之外的低音、高音域、和弦组合，也会使颜色产生变化。这里面当然会有个人差异，不过基本上视为多数人共通的感受。」

我凝视着模造纸上标出的音阶，笼罩在眼前的雾气突然散去。

「……你们的发明难道是──」

「你猜得没错。」萩本兄咧嘴一笑。「不是用记忆或时间序列，而是用与回忆有关的『颜色』勾出过去的回忆。根据实验结果，我们的结论是──快速动眼期时，脑部能处理的声音以三个音为极限。」

「……三个音？」

「对，就是仅限『用三个颜色重现的回忆』。理由有两个。关于第一点，如果是玩过电视游戏、任天堂红白机长大的那代大人，想必更容易想像。靠三个颜色，加上调整比例，意外就描绘得出具体的画面；第二个理由是防止客人不满。若是复杂的回忆，颜色数量也会增加。这样一来，快速动眼期时，传达给脑部的声音就会变复杂，联想到回忆的困难度也会因人而增。更重要的是，受到三种颜色的条件限制，使用者才会认真回想，考虑选哪个回忆，对吧？这个过程很重要。」

这时，第二张模造纸贴了上去。

〈例题〉想在梦中重现，自己和初恋对象在樱花季相遇的回忆。

「这种情况不能用粉红色表现樱花。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樱花是用白色当基调的淡粉红。画过樱花就知道，几乎都是用白色颜料。假如当时的初恋对象穿蓝色衣服，要简单表现出回忆画面的话──」

·白…７

·粉红…２

·蓝…１

「就会变成这样的回忆申请。九成的樱花景象，与一成的蓝色。如果回忆在心上烙下的痕迹够深刻，这三种颜色和比例就足以成为触媒，让人在梦中勾出联想。梦中的颜色也会一口气改变。你可以想像成舞台剧中更换布景的瞬间。」

萩本兄在默默屏息的我掌心上，放下一个小小的电路板。

「这个电路板会放出根据回忆申请特制的摇篮曲。」

「摇篮曲……」

「我们选用不会让使用者醒过来的微弱音乐盒音色。只要藏在枕头里的压力感应器启动，就会配合人的快速动眼期播放音乐。关于颜色与声音的关连性，我们反覆进行过临床实验，现在导入和弦与独门混合配方，也能对应各种色彩与浓淡。」

我抬起头，敬佩地注视着萩本兄。

「只要你拥有美好的回忆以及回忆枕，睡眠将是你此生最期待之事。」

我宛如梦游症患者一般连连点头。

「收您一万圆就好。」

这时，日野原学长侧踢像苍蝇振翅一样搓着手的萩本兄。

「哪来的临床实验。明明就是你们满心尽早拿到钱，跟妹妹一起做出的三人结论。」

我看着萩本兄弟在讲台上像汉堡般摔在一起，猛然回过神。

「真的吗？」

「真的。如果要当成商品贩售，至少得做过一千次的临床实验。」

我对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反应的春太感到疑惑。

「……你是早就知道这些事才买吗？」

「是啊。色听的比对表就如同第一张模造纸所示，早就整理出来了。他们的构想花一万圆买都算便宜。」

「上条，你申请了什么回忆？」

听到日野原学长兴味十足的问题，春太将手伸进制服口袋。

我拉拉准备将纸片递过去的春太袖子。

「唉，春太，这东西拿给别人看没关系吗？」

「没问题的，反正也看不出什么。」

春太指定的回忆如下：

·橙色（晚霞色）…３

·米色…６

·苔绿色…１

「嗯。完全看不懂。」日野原学长侧过头。

「这代表我第一次吃到的营养午餐，是加了豌豆的肉酱意大利面。」春太转向暮色迟迟未临的窗边，遥望着远方。

我发出「啧」的一声。

我想起跟春太第一次见到草壁老师的地点。那是装修中的新校舍。在米色墙壁环绕的空教室中，没有参加入学典礼的老师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独自伫立在那里。当时草壁老师穿着苔绿色的毛衣。这是我印象非常深刻、十分重要的回忆情景之一。

……等等。

「每晚让老师在梦里登场，你是想做什么？」

我用日野原学长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说，而春太紧紧抱住枕头并低下头。那恶心的模样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我要买一个枕头！我也要在梦里参战！」

「你怎么搞的，穗村，突然说这种话。」日野原学长露出诧异的表情。「枕头已经买不到了。」

「不管、我不管，再不快点，他会在梦里被玷污！」

日野原学长从后方架住跟春太拉扯着枕头的我。

「冷静下来，穗村。你忘记特别命令了吗？」

「……特别命令？」

「要找出另一个买家，暂停回忆枕商品化。反正上条的枕头也要退还了。」

「怎么这样！」春太一脸失望。「这可是我春假里唯一的乐趣。」

「上条，等你毕业后自己赚钱，在彼此都能负责任的立场再买完全版就行了。」

我总算咽下紊乱的呼吸，转头看日野原学长。「有线索吗？」

「我这边有发明社这些人接过的回忆申请。」

「上头有标明哪三个颜色？」

「嗯，差不多有啦。」不知为何，日野原学长语带含糊。「他们说对方是以预付一万圆的方式申请。」

「……预付？」

日野原学长使了个眼色，萩本兄拿出麦克笔。他在白色模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贴到白板上。萩本兄说：

「这就是让我们束手无策的另一位买家的回忆申请。」

·象息…１０

·（无）

·（无）

我跟春太都睁大眼睛注视着上头的字。

象息……？

「这是色彩辞典上有记载，但到现在都还不明的神秘颜色。这是没人看过的颜色，根本无法重现。」

萩本兄带着苦恼的表情吐出这句话，日野原学长接着说下去：

「但买家看过。对方重要的回忆，全都染上了象息这一色彩──」

我在等待这段话的后续时，紧张地吞吞口水，内心浮现不祥的预感。

「这就是特别命令。你能不能解开这个谜团，找出那位买家？」

3

世界上最具权威的色名辞典，是麦尔兹与保罗在一九三○年发行的初版《色彩辞典》。这本色名辞典收录七千色以上精巧印刷的颜色范本、约四千种色名，现在仍无匹敌者。「象息」约在一八八四年留下记录。麦尔兹与保罗的色彩辞典提及，这是样貌完全不明的颜色。

「……谁知道大象的呼吸是什么颜色。」

转头不再看白板的我总算活过来似地说。思考超过百年以前，怪人想像出来的大象呼吸是什么颜色，根本是浪费时间。

「如果是你，一定找得到真相。」日野原学长自信满满地说。「大概吧，大概一定可以。」结果他又不负责任地作结。

我觉得好像要开始偏头痛了。

「……关于呼吸的颜色，日文里好像有个青色什么什么的词。」

「你说青息吐息note吗？」日野原学长闭上眼睛。「就是这个！」他猛然睁眼。「我们要盘问全校学生，一一调查有没有人的呼吸是青色的。」

注：意指因困难、忧愁或痛苦而发出的叹息，或形容这种状态。

拜托来个人阻止他吧。

我以青息吐息的心境看向发明社的两人。「说起来，你们已经收一万圆的预付款了，应该有办法跟买家接触吧？对方网路昵称是什么？也有电子信箱吧？」

萩本兄深深叹气，回我一张苦瓜脸。「无论是谁，用过网路必留下痕迹。若有纪录，理论上就能够追踪到天涯海角。」

「那就追到天涯海角啊。」我说得不负责任。

「对方是个高手。」萩本兄的眼睛亮了起来。

「……高手？」

「匿名专家，匿名之王。对方相当精通电脑与网路，因此打从一开始就采取干净溜溜，断绝足迹的手段。」

我稍微倒抽一口气。

「难道那种彷佛会出现在好莱坞电影的高明骇客，就隐身在我们学校的学生中？」

「这是最初的试探。」萩本兄从工作服口袋拿出一张纸。那是回忆枕的申请书。

内容由报纸头条剪贴而成，如同一封恐吓信。

……蠢毙了。这所学校里全是一群蠢蛋。

我开始准备回家，抱着枕头的春太却兴味盎然地望着那张纸。

「原来如此。这是世界上最安全、最不会暴露身份的联络手段。」

「什么──！」

「的确是这样。」日野原学长附和。「听说被美国盯上的大型恐怖组织联络网，其实就像国中女生一样，靠从信纸撕下来的纸片传递讯息。」

「等等、等等。」我也得快点加入对话才行。我一步步逼近萩本兄。「那你们怎么收那一万圆的？」

「通常是由发明社设置的特制捐款箱，不过这笔钱是跟申请书一起塞在社办的拉门下。我们将收据塞在同样地方，隔天就被抽走了。」

「就跟喂食野生动物一样好玩呢，哥哥。」萩本弟说。

我烦得想抱住头。

萩本兄也露出困扰的表情。「问题是，对方频频催我们回忆枕的制作进度，而且同样用剪贴信。」

这也挺让人不舒服的。

「我们明明就还在为象息烦恼呢，哥哥。」

「真的，害我们不得不哭着买下色彩辞典。这英文版就要三万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亏了一大笔钱。」

萩本弟从柜子里拿来大部头的厚重辞典。「根据纪录，象息出现的八年后，象绿出现了，四十四年后则有象肤这个颜色登场。」

他在我们面前翻开书页，秀出颜色范本。

象绿是暗绿色。

象肤是带着茶色的灰色。

「哦。」一起低头细看的春太开口。「这是狩猎大象的猎人衣服颜色，跟大象表皮的颜色吗？在这个时期，盗猎象牙大概很盛行。」

「你觉得象息和这有关吗？」日野原学长斜着眼问。

「没有。」春太马上回答。「狩猎大象仅是为了象牙。我也想过是不是跟青息吐息类似，但时序不合。」

象息。没人见过的颜色……

同时，付了预付款的匿名买家也没人见过。谜团好像越来越深了。

我问萩本兄：「唉，联络是单向的吗？」

「我们用学校网站的留言板联络对方。」

「真奇怪──」依然抱着枕头的春太插嘴。「如此坚持匿名的理由是什么？」

萩本兄点头。「不得已之下，我们在社办前设置了防盗用监视器。」

白板用磁铁贴上两张照片。

现在这里好像刑事剧的办案会议室，令人兴奋。两张照片都是昏暗模糊的画面。第一张拍到一个娇小的女学生，看起来宛如嘶吼着威吓人的猫。大概是用了闪光灯，有红眼现象产生；第二张是同一个女学生飞快逃跑的背影。

她就像真正的野生动物、或者是品种珍贵的密林动物。

我突然注意到她肩上背着大箱子，那是乐器箱。我不禁望向日野原学长，好像明白他托付我这项特别命令的真正意图了。

为了回应他的期待，我再度仔细察看。从前端稍微收窄的形状，可以看出是管乐器。

「以小号来说好像有点大……」我说。

「这是铜管乐器的箱子。从这个大小来看，好像是长号。」春太低喃。

萩本兄补充说明：「摄影时间是第四节课的上课期间。剪贴信塞在以往的位置，不过仍然是在催促制作进度。」

「──怎么样？」日野原学长看着我和春太。「有这些特征的女学生并不在管乐社内。你们有头绪吗？」

我跟春太互看，结论就是没有头绪。社里只有两个长号演奏者，因此我们正对人才如饥似渴。要是有头绪，早就去邀她了。

见我们摇着头回答，日野原学长有些丧气。

「这是在上课期间拍到的，表示她可能是即将毕业、自由到校的三年级生……」

这句话让我也灰心起来。这表示她下个月就会离校。

「三年级生啊。我有兴趣了。」春太的反应不同。「有没有办法把她找出来？好比说在学校网站的留言板上留言：已知象息的颜色，现在需要您的协助，恳请尽速联络──诸如此类。」

「她会因为这种说法上钩吗？」我在春太耳边悄声问。

「她其实是想知道象息是什么颜色。如果她知道，照理说就不该为难发明社这两人，她会改用易懂的其他颜色申请回忆。」

「原来如此，有道理。」日野原学长盘起胳膊轻声嘟哝。

「用到稍嫌粗暴的手段也没关系。我觉得在她的存在演变成问题前，先抓到她比较好。」

听到春太的忠告，日野原学长偏过头凝视照片。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或许是这样没错。喂，发明社的。」

「是！」萩本兄弟跳起来，感觉就像平时做过一大堆亏心事似的。

「三十秒内想出抓住她的点子。」

可怜的萩本兄弟在社办里跑来跑去。萩本兄打开贴着「申请专利中」标签的置物柜，从中拿出呈Ｕ字形、约两公尺长的铝棒。这铝棒设计成，握住抓握处，Ｕ字形部分就会像伸缩怪手一样张阖。我在时代剧逮捕犯人的桥段中看过类似器具。

「这是按学生会订单制作的现代版刺叉，请看。」

我瞪着转向窗外吹起口哨的日野原学长一眼。真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

接着，萩本兄拿出巨大模型枪。约扩音器那么大，枪口直径有二十公分。

「这是萩本式捕捉网。」萩本弟自豪地说。

我大概猜得到是什么，想来是枪口会射出捕捉用的网子。

「这不需要枪枝执照，而且萩本式网子也改用柔软的塑胶绳。」

「柔软的塑胶绳？」春太皱起眉头，对这个词做出反应。

「这就不会有害对方受伤的疑虑。」

「……好，我准了，试试看吧。」

日野原学长发出指示，萩本兄弟对彼此点点头。

隔天，第五节课快结束时，日野原学长传了封邮件到我的手机。

听说他们非常轻易地就用萩本式捕捉网抓住她了。反省会跟扫除结束后，我跟春太连忙赶往发明社的社办。

满脸是抓伤的萩本兄弟像没用的看门人一样站在社办前。我战战兢兢地拉开门，只见日野原学长紧贴在墙上，刺叉卡着他的脖子。拿着刺叉的是头发绑成两束的娇小女学生，她重重喘息。

日野原学长被自己下订的器具逼上了绝路。原来如此，是要这样用啊。

──真是惊人的惨案现场。

「对女生说谎，还做出这么过分的事，真是烂透了！我要告你们！」她大喊。

仔细一看，塑胶绳紧缠在她的制服上。

「你这个无关人士先入侵校内，还说这什么话！」日野原学长也不认输地回嘴。

「我又没关系，反正下个月就会进入这所学校了。」

她的制服是全新的，原来她是新入学的一年级生。偷跑进来的新一年级生……

「这是歪理。给我退下，你这个国中生！」

「喝！」

她一握刺叉的抓握处，日野原学长就发出「呃啊啊」的声音，痛苦地扭动着身躯。

这一切都蠢得没药救。

默默旁观的春太叹口气，他从后方温柔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我为这种强硬做法向你道歉，也为伤害你的事致歉。希望你原谅我们。」

女孩转过头，她吃惊地睁大眼睛。说来很不甘心，不过对一般女生来说，没有比第一次见到的春太更会留下好印象的人了。注视着他细致柔软的发丝、纤长睫毛与双眼皮，还有电视上才看得到的端正且中性的面容，她的脸一下子红起来。等她得知隐藏在那一层皮下的邪恶本性，不知道是否还能做出同样的反应。

她手中的刺叉落下，发出「当」的一声。

「呃……那个……我是樱丘国中的后藤朱里……学长好。对不起……我……」

后藤扭捏起来，并低头道歉，春太也规规矩矩地行礼。

「我是清水南高中一年级的上条春太，下个月开始请多多指教。」

春太能自然跟她握起手这点令人钦佩。而后藤连耳垂都红了。

「顺带一提，我是学生会会长日野原秀一。我命令你打扫教职员厕所到四月一日。」

捂着喉头的日野原学长走过来，后藤捡起刺叉摆出架势。她的鼻息又变得粗重。

「冷静一点。」我介入两人，同时挡住激动的后藤。「擅自入侵学校，还带来麻烦的可是你哦。」

后藤往后一缩，垂下了头。

「我是跟春太同班的穗村千夏。」我自我介绍。「而站在走廊上的是发明社的萩本兄弟。」我直接把他们捆在一起介绍。

后藤一脸过意不去，她转头望向走廊。「……我在电视上看过那两个人，觉得非常可怕。跟我相差好几岁的弟弟还哭了。」

啊──我懂我懂，所以才那么警戒啊。他们骨子里其实是好人。虽然没有自信下定论，不过现在就先让我这么说吧。向她说明后，我招手把萩本兄弟叫进社办。

闲话就不提了。端了杯冰果汁给后藤后，日野原学长开始询问。

「你怎么看得到我们学校网站的留言板？这需要学生的个人帐号。」

「帐号是跟现在读这所学校的学长借的，也是那位学长告诉我回忆枕这东西。」

「你说的那位学长是？」

后藤闭口不言。

「别担心了，就说吧。我不会处罚或责备你那位学长。」

「是名越学长。」

「啧……名越啊。」

「学长认识名越吗？」我问日野原学长。

「他名列学生会执行部管理的黑名单十杰之一。」

强大的怪人还有九人吗？说真的，这学校很令人忧郁。

后藤似乎感到意外，她高声说：「名越学长是世界上最棒的学长。」接着她偷看春太一眼。「不过今天变成第二名了。」

「名越可真廉价啊！」日野原学长激动地说。「那报纸头条的剪贴文章呢？」

「总不能用借来的帐号留言，我烦恼的时候，名越学长给了我这个建议。」

「所以万恶的根源就是他吗？」日野原学长垂下肩膀。「……我累了。」

像是接棒一样，萩本兄接在日野原学长后头说：「很遗憾，由于种种因素，我们开发的回忆枕不能贩售了。很抱歉违背你的期待，不过我们还是得用万分悲痛的心情，退还预付金一万圆。」

后藤的表情一僵。「不要，我不收。请你们解开象息的谜团，帮我做出回忆枕。」

「所、所以说由于种种因素……」萩本弟吞吞吐吐地加入谈话。

「种种因素是什么？不便公开的大人因素吗？还是因为你们不知道象息是什么颜色？请面对墙上的格拉汉姆·贝尔肖像回答！」

萩本兄弟望向肖像，眼中浮现泪光。

这对兄弟没救了。

「不好意思呀，后藤。他们就算想免费提供回忆枕，也无法重现没人看过的象息，请体谅他们。」

后藤双肩耸起，带着彷佛在忍耐着什么的表情，喉咙深处发出「呜」的呻吟。她看起来快哭了。究竟是什么原因将她逼得这么紧，还独自入侵学校？我觉得她很可怜。

「解开像辉夜姬那种强人所难的难题，是春太的工作。」

我交棒给春太。

「你今天好像没带长号的箱子。」

始终保持沈默的春太开口，后藤露出意外的表情。

「……啊，是的。不过那是低音长号。」

「哦。你国中参加管乐社吗？」

春太将中指跟食指抵在太阳穴上。这是他在盘算着什么的动作。

「我从小学起都是吹短号，但上国中后，指导老师说我比较适合这个，所以一直吹到现在……请问，上条学长是管乐社的吗？」

「对，我吹法国号，穗村同学吹长笛。不过你真厉害，低音长号的运舌很难，能吹出好声音的人有限。你肯定有天分。」

「没有这种事。」后藤不断摇头。「不过去年因为我极力主张，社团选择了班尼·古德曼（Benny Goodman）的组曲当自选曲。」

「这可真厉害。我记得组曲中有低音长号的独奏吧？」

「没、没那么了不起啦，只不过是让比赛会场瞬间陷入寂静的程度。」

嗯，我大致掌握到后藤的性格了。

「穗村同学。」春太转头看我。被他叫了两次穗村同学，感觉有点恶。「我想帮忙她，你觉得怎么样？」

后藤两眼放光地注视我。我也将中指跟食指抵在太阳穴上。

「毕竟这是说不定会变成学妹的后藤请托嘛。而且我也想听听你的演奏。我想，一定不是后藤吹低音长号，而是低音长号希望后藤来吹奏自己……」

「咦，讨厌啦，没这回事！」害羞起来的后藤扭着身子。

春太进入正题。「帮忙前，我有一件关于回忆枕的事想确认，可以吗？」

「如果有我答得出来的事，不管什么我都愿意说。」

后藤的视野中，已经看不到日野原学长跟萩本兄弟了。

「这个回忆枕是谁要用的？」

──那我就直说了。

有一天，我突然得知，旁人告诉我已经去世的祖父其实还活着。

我不想叫他祖父，接下来我会称呼他为「那家伙」。不过，就算叫他「女性公敌」或「绦虫」也不为过。

我是很黏奶奶的孩子，我最喜欢奶奶了。奶奶一个女人含辛茹苦养大爸爸，现在跟我们全家一起生活。她有时会把往事当成笑话讲给我听，但我想那并非是一段轻松的岁月。至于「那家伙」，我听说他在爸爸出生前就因不幸的意外去世了。

但实情并非如此。

奶奶十九岁时，认识了当时是美大生的「那家伙」。「那家伙」一度到巴黎留学，结果失败回国，大学中辍又被父母断粮。「那家伙」后来流落到奶奶的租屋处。他好像本来就有一双巧手，拥有绘画的才能。而且，不是他自命不凡，而是周围的人都认可他的才能。但他在巴黎明白一件事，无论多有才华，若非天才就无法在这种世界谋生。不对，就算天才也不行，还需要好运。绘画似乎就是这样残酷的世界。

「那家伙」有吸引人的魅力，而且个性温柔。他跟奶奶同居后找到安定的工作，过了一段虽然短暂，但平稳幸福的日子。两人的感情也走到誓言要携手共度余生的阶段。

然而，那是一场骗局。

「那家伙」想用两人一起存下的钱再度留学。他无法舍弃成为画家的梦想，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怀这份心情，而留学地点选在美国的旧金山──这到底什么东西啊？明明是要当画家，到美国做什么？因为在法国巴黎失败，所以这次换成美国旧金山？真是莫名奇妙。至于生活费，「那家伙」说已经找好在美术馆打工的门路，就此说服奶奶。奶奶满心迷惘，但她真的很喜欢「那家伙」，也有心支持他，因此她从银行领出赴美费用。而且奶奶又心地善良，她当时几乎领出全额！

出发前一天，「那家伙」跟奶奶订婚了，维系住两人的羁绊。

之后，留在日本的奶奶发现自己怀了「那家伙」的孩子。但她觉得不可以造成「那家伙」的负担，没有通知他。反正他说好一年就会回国。

一年过后，「那家伙」仍然没有回来，两人的联络也突然中断了。「那家伙」抛弃了奶奶。奶奶带着一个还在喝奶的婴孩，花了好几年才接受这个事实。当时，奶奶其实是与「那家伙」私奔并订婚，因此她无法依靠父母，她换了住处，做过所有做得来的工作……日子过得很辛苦。

我爸爸看着奶奶辛劳的背影长大。在他靠着奖学金从大学毕业、结婚、有能力买下自己的房子前，他拼命工作。爸爸要给奶奶安心的家庭与家人环境，一直努力奋斗。我相信他确实达成这个愿望。

然而，那家伙去年突然出现。

开端是奶奶拿到的画册。「那家伙」抛弃奶奶后，只出过一次画册。那本画册流落在各家旧书店间，最后是知道奶奶往事的朋友找到的。奶奶询问过画册的出版社，甚至调查了那家伙的行踪，得知他在赴美的十年后回国了。

我知道他现在的所在地时，吓了一跳。他好几年前就住进隔壁镇的老人安养中心，抛弃奶奶后一直没再婚。而奶奶开始瞒着我们外出，循线找到「那家伙」。「那家伙」身患数种疾病，已经活不久了。奶奶就是去看顾他。

……其实，医院检查出奶奶有一点失智症的征兆，她一定忘记以前受过的冷酷对待。「那家伙」利用了这样的奶奶。

他孤身一人，没有依靠的家人跟好友，但这都是他自作自受。既然用这种散漫的态度活到现在，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然而，一旦处在自己或许会死的立场，「那家伙」就对无依无靠的现况感到恐惧，于是回想起奶奶的存在。他查出奶奶的地址，决定进入附近的老人安养中心。他想让奶奶照料自己到临终为止，为任性人生做个损益两平的收尾……肯定是这样。

我拜托爸爸带奶奶回来。爸爸刚知道这件事时十分愤怒，但他本来就不是心胸狭窄的个性，后来就说：奶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至少要挖苦那家伙一句，于是独自闯进单身老人安养中心。「那家伙」住在单独一人的大房间。要是他对奶奶表示出一点愧疚之心，我就满足了。

结果，我抓狂了。

「那家伙」已经失忆，把赴美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明明是这样，却说什么「我是grandpa喔。来，granddaughter，让我把脸埋在你的双膝之间吧」，还想抱住我。我赏了苟延残喘的「那家伙」连环巴掌，他竟说「这是爱的鞭笞」。开什么玩笑！

我决定从隔天起，只要有时间就去老人安养中心。他坚称自己失忆，我打算奉陪到底，要是他叙述中有矛盾或怪异之处就追问下去，剥掉他的假面具。但「那家伙」很顽强，就是不肯想起最重要的环节。我很想告诉他奶奶跟爸爸至今吃过多少苦，但对方没有记忆，我却单方面讲个不停，这不是很令人火大吗？

有一天，我从「那家伙」口中听到一个词。那是他在空白十年间唯一记得的事物。

……我看过象息。

我赶紧调查，得知这是没人看过的逸失色时，一股猛烈的愤怒吞噬了我。他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掩饰住对自己不利的过往吗？

可是、可是。

我要冷静下来。

说不定「那家伙」真的看过。

失忆并不代表真的失去记忆。记忆仍残留在脑中某处，纯粹是无法回想起罢了。

我赌在这一线希望上。

我想，如果用了回忆枕，「那家伙」说不定会回想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

后藤的叙述结束后，日野原学长感慨地说：

「我跟你的祖父有感同身受的部分。像追逐梦想之处，或不肯轻易死心之处。」

萩本兄弟也点头。春太一瞬间也差点要点头，又紧急煞住。

「烂透了！」后藤从椅子上起身。「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男人，女人才会不幸！」

被骂过两次烂透了的日野原学长脸上一阵抽动。

「女人懂什么。追逐着蝴蝶，在不知不觉间登上山顶，这是一种多么美丽的譬喻。」

「女人当然懂。追逐着蝴蝶，在不知不觉间深陷附近水沟，这是多么丑陋的现实。」

「好了好了。」我介入散发着险恶气息的两人之间。「假设解开象息的谜团，完成了回忆枕，后藤打算怎么做？」

「当然要让『那家伙』用。我已经想好全套流程，要先让他回想起对奶奶做过的一切，我再说教，最后要他下跪磕头道歉。」

「哼！只不过是下跪磕头吗，还真简单。」日野原学长在椅子上向后一仰。「喂，萩本兄弟，让她看看你们的究极特别版下跪磕头。」

「要用哪个版本？」萩本兄悄声问日野原学长。

「人体金字塔下跪磕头。给我在三十秒以内聚集起临时演员。」

「……够了哦。」我捏住日野原学长的鼻子往上拉，接着转头看后藤。「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后藤出现片刻的畏缩，但她接着紧抿起唇，娇小的肩膀颤抖起来。

「我不想让『那家伙』就这样死去。我无法忍受他到死都在奶奶的心中保持美丽回忆，这就正中『那家伙』的下怀了。他应该要暴露出窝囊到让奶奶厌倦的模样，死皮赖脸地挣扎，再由我们全家照料他。」

大家的视线聚集到后藤身上。与其说是执念，她更像无法控制扭曲到无可回头的情感，并且深受折磨。

一道声音打破沈默。

「我知道有个帮手。」

众人的目光移动到交叉着双手放在后脑杓，抬头望天花板的春太。

4

周末，星期六。

「名越学长是世界上最棒的学长，不过今天他变成第三名了。」

后藤扭扭捏捏地露出羞涩笑容，抬头偷看一旁的马伦。

提着萨克斯风箱的马伦回她一个微笑。结束上午跟下午的练习，他应该很累，但一听到「名越的学妹有困难」，他就爽快地答应前往后藤祖父待的老人安养中心。

春太说的帮手就是马伦。

从早上的晨练起，我跟春太就连走路都在随音乐飘晃。乐谱还不肯离开脑中。

「spring ephemeral啊。真不吉利。」

日野原学长的嘀咕声从背后传来，萩本兄弟也跟在后头。

我们一行总共七个人。

绿意满溢在老人安养中心的散步道两侧。宛如昭告春天的到来，白得发亮的鹅掌草跟淡紫色的猪牙花盛放着。春季短生植物……我记得在现代国语课中，讲到堀辰雄的〈信浓路〉时，老师说明过这种植物。春季短生植物仅止在春初开花，其他时间都孕育在土壤中。spring ephemeral这个名字意涵着「春季稍纵即逝的短暂生命」。

真不适合种在老人安养中心的路边。

彷佛察觉到我的感受，马伦小声说：

「因为能在土壤中恒久忍耐，春天的花才会充满希望，不是吗？」

和缓的坡道前出现了一栋全白建筑，外观像建造已久的老医院。进入大厅时，大家都瞬间停下步伐。因为我们闻到了气味。那是医院的药品混杂着排泄物般的气味所积累下来的味道。春太跟马伦都露出严肃的神情。

后藤快步前进，众人慌忙追赶。我们没搭电梯，直接走楼梯到三楼。听说后藤的爷爷有睡眠障碍，晚上会因恶梦而睡不着，所以独自住在角落的大房间。

在三楼走廊的前端，一位头发半白的娇小老婆婆在等我们。

「奶奶！」

后藤猛冲过去扑抱住奶奶，后藤奶奶呻吟一声，温柔地接住她。

然后，奶奶布满皱纹的眼睛慢慢转向我们。

「……他们是你昨天提过的学长姐吗？」

「对，他们会解开象息的谜团。」

事情变成这样了，怎么办？

短短一瞬间，后藤奶奶的眼眸深处出现悲哀的色彩。虽然听说她有失智症的征兆，但我实在看不出来。

「不好意思，今天硬是拜托朱里同学让我们一大群人拜访。」

日野原学长代表所有人向她问好。他并非两手空空，而带着综合水果礼盒前来，显得体贴又风度翩翩。奶奶不好意思地道谢，并说「朱里要请你们多多关照了，她是个好女孩」，她重复了好几次。

「好女孩，是吧？」日野原学长别有深意地回应，后藤踢了他的小腿一脚。

我们跟在奶奶和后藤的身后，走进大房间。

「啊……」我说。

「这是──」日野原学长开口。

「哇。」春太惊呼。

「真惊人。」马伦赞叹着。

「哥哥。」萩本弟叫着。

「哦。」萩本兄张开口。

「他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后藤接下所有人的话。

大房间中的米色窗帘随风飘扬，四面墙壁全装饰着满满幻想风格的风景画，而独特的用色充满个性。当成自己家──的确如后藤所说，这里已经变成小小的工作室……

后藤爷爷坐在里头的床上，上半身挺起。他一头白发还算茂密，脸上蓄着好看的小胡子跟山羊胡。浑身上下散发着艺术家的精悍气质，然而土色的肌肤以及深陷的眼窝，在在诉说着他受到病魔折磨。

听到众人问好，爷爷默默微笑。他看起来不像后藤说得那么坏。奶奶到大厅准备茶水，萩本兄弟也跟过去。

忽然间，我注意到后藤爷爷的目光落在我的裙子上。

「……现在高中女生的腿还真长。」

「你看哪里啊，这个色老头！」后藤跳到床上，抓住爷爷的两颊用力拉扯。

「高中吕生的腿……」后藤爷爷哀嚎着。

各位，命不久长的祖父跟不听话的孙女在吵架，我们要不要一起上前阻止呢？日野原学长、春太跟马伦对我做出「交给你吧」的动作，并肩出神地看起墙上的画。

「像油画又不是油画。」日野原学长一脸疑惑。

「日野原学长看的那幅画底是素描本。」春太说。

「我在爸爸的书架上看过，这大概是称为水粉画法的水彩技巧。」马伦说道。

「他在水粉画法上展现出独门技法吗？这有印象派的味道。」

日野原学长眯起眼睛点头。春太跟马伦也发出感叹，一幅一幅依序欣赏。

拜托，让我加入这场知性的谈话吧。

「小千，」春太在我耳边悄声说，「大致来说，印象派是大多人认为受到日本浮世绘与日本画影响的绘画手法，这种手法并非首重在用远近法描绘眼前所见，多是以外观上的趣味，或是独道的画家主观想法为重点。」

哦。我跟大家一起看墙上的画。

画的颜色种类很少，但点状色块的集合体表现出独特的色调风格。

「……这叫点描。」

我回过头。后藤奶奶站在那里，她端着放有纸杯跟点心的托盘。

萩本兄弟在大房间的一角盘腿坐下，打开看起来很坚固的笔电。他们将手机接上去，点选档案传输。

「在这里用手机没问题吗？」我用手肘顶顶日野原学长，小声询问。虽说是老人安养中心，设施内还是有医疗仪器。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他们去大厅帮忙倒茶水？」

「咦？」

「我就是要他们去确认这里可以用手机。因为寂寞而打给家人的老人源源不绝，听说也有每个月电话费太贵，造成问题的案例。」

我陷入沈默，日野原学长哼了一声。

马伦指着挂在南侧墙壁的画，用英文和后藤爷爷说话。

春太在一旁耳语：「我麻烦马伦用英语跟他交谈，他在美国的记忆说不定会复苏。」

后藤爷爷对马伦的问题露出困惑神色，但还是用结结巴巴的英文回答。看来英文会自然溜出他的嘴巴。

南侧墙壁主要是动物画，其中有日本见不到，像是栖息在亚热带丛林中的鸟类、猩猩和大象。

马伦暂时中断谈话，他问两手拿着饼干塞进嘴里的后藤：

「你爷爷什么时候去美国？」

「咦、呃……」后藤连忙咽下嘴里的东西。

「……昭和四十一年。」后藤奶奶代为回答。我还是看不出她有失智症。

「昭和四十一年？」马伦皱起眉。

「一九六六年。」春太换算成西元年。

听到春太所说，萩本兄弟开始用笔电搜寻。

「找到了。」萩本弟举手，快到像参加抢答游戏。「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在那一年开幕。」

「当时说不定有招募开幕工作人员。」

马伦说，众人的视线聚集到他身上。

「他的英文不流利，不过『秀拉』跟『大杰特』这两个词的发音很清晰。我想『秀拉』应该是人名。」

萩本兄弟再度用笔电展开搜寻。萩本弟举手。

「用点画描绘独特水彩画的画家中，有一个叫『乔治·秀拉（Georges-Pierre Seurat）』的法国人，代表作之一《大杰特岛的星期日下午》在芝加哥美术馆展示。」

「果然。」马伦说。「我之前住在芝加哥，刚才也问过关于地缘的问题。他的回答大多正确，大概曾在那里久居。」

我愣住了。怎么回事？旧金山之后是芝加哥？

萩本弟看着电脑萤幕继续说明：「芝加哥美术馆除了搜藏秀拉的代表作，也有日本的浮世绘跟东方美术，馆藏在欧美首屈一指。」

春太向爷爷确认：「您在一九六六年赴美，首先到旧金山担任美术馆的开幕工作人员，然后找到下一份工作后移居到芝加哥，在受到点描影响的秀拉代表作所在处停留一段时间……请问我说的正确吗？」

爷爷沈默着。凹陷眼窝深处的眼瞳中，好像有些微光芒在摇曳。

「……可能吧。」

我暗自倒抽一口气。了不起，取回后藤爷爷记忆的线索前进一步了。

「你在芝加哥待过？」后藤逼近爷爷。

「……我渐渐觉得是这样没错，my grandaughter。」爷爷轻浮地回答，完全不懂得顾忌现场气氛。

后藤凌厉的目光划向我们。「请问，芝加哥离旧金山很远吗？」

「大约是从东西宽长的美国西岸到东岸吧。」马伦回答。

「那大概三千公里。」萩本弟说。

「差不多是往返东京跟博多一次半。」春太试着计算。

后藤的脸微微颤抖。这是危险的预兆。抢在我们阻止前，她就扑到床上捏住爷爷的两颊用力拉。「什么留学，根本是骗人的！对奶奶道歉！」

「不阻止您的孙女乱来没关系吗？」日野原学长小声问后藤奶奶。

「……他不会说谎的。这个世界有时就是无法尽如人意。」凝视着半空中，后藤奶奶近乎自言自语。

无奈之余，我把后藤拉离爷爷的身边。她的呼吸粗重，带着怒意。

「马伦，」春太说，「光是详知芝加哥附近的状况，也无法断定他曾在那里久住。而且爷爷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不是吗？」

「关于这件事，我有几幅在意的画。」

「──画？」

马伦指向挂在南侧墙壁的画，众人于是凑近作品。

那是点描画。画仅用三个颜色的点形成复杂构图，看起来像打上一层马赛克。同样的构图有三幅，内容皆是天空、森林与大象，但天空的色调不同。

《在朝霞中安眠的大象图》

第一幅天空（黄）、森林（绿）、大象（灰）

第二幅天空（橙）、森林（绿）、大象（灰）

第一幅天空（黑）、森林（绿）、大象（灰）

萩本兄弟一脸兴味盎然，他们征得后藤爷爷的同意后，用数位相机拍下照片。我猜得到背后的理由。他们用「三个颜色就能重现的回忆」当成回忆枕的制作规格，眼前正是范例画。

「我刚刚获得爷爷许可，看过画布背面的时间，这是他回国后马上画的。」马伦说。

「差别在天空的颜色。第一幅如同标题是朝霞没错，而第二跟第三幅是黄昏与傍晚啊。」日野原学长比对着三幅画。

「上面只画一头大象。野生大象应该会有十几头以上才对，因为是成群行动。」

春太的神色困惑。

马伦回答了两人的疑问：

「这大概是芝加哥的林肯公园动物园。他们在广大的自然土地上饲养着各种动物，旅客可以免费入园，也有人偷跑进去过夜。如果整天待在动物园，应该画得出这种主题。」

听他一说，这间房里确实有亚热带丛林的鸟跟猩猩画。

我回头看后藤爷爷。爷爷带着有些痛苦的表情保持缄默，嘴唇颤抖着。他在隐瞒些什么，那像是非常害怕受人追问的表情。

「你游荡到动物园里？」

后藤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爷爷惊慌地抬起头。

「……因、因为我想摆脱束缚。」

「摆脱束缚？」后藤说不出话。「意思是说，你觉得被你抛在日本的奶奶是包袱？」

「呃、不是、那、这……」

后藤带着彷佛马上会哭出来的表情发出一声呻吟，然后冲出大房间。

「要不要我去追您伤心的孙女？」日野原学长小声问后藤奶奶。

「……别看她那样，她骨子里是很坚强的女孩。」奶奶泛起柔和的笑容。

接下来，气喘吁吁的后藤将枕头夹在两边腋下回到房间。她用全力扔出其中一个，「砰」的一声正击爷爷，另一个枕头也紧接着飞到爷爷的脸上。

无视眼前的骚动，萩本兄弟将数位相机接到笔电上。笔电萤幕出现邮件画面，萩本弟敲打键盘输入几行讯息：

线索１一九九六年赴美留学。

线索２停留地点是旧金山，之后是芝加哥。

线索３可能暂居在芝加哥的林肯公园动物园。

线索４十年后，一九七六年回国。

线索５回国后画的画：《在朝霞中安眠的大象图》

随信附上三幅画的照片。

萩本弟寄出邮件。不知道收信人是谁。

「假如爷爷看过象息，说不定就是在林肯公园动物园看到的……」

春太跟马伦一起望向三幅画。我走过去用手指戳戳春太。

「唉，为什么能这样断定？」

「既然跟象绿、象肤一样冠上象的名字，就是与大象生态或环境有关的颜色。如果是在林肯公园动物园，三百六十五天都能观察大象一整天。爷爷一定在那里看到什么。」

「我也这么想。」马伦稍微盘起胳膊。「说不定先整理一次大象的生态比较好。」

「大象的生态……」这么说来，我对大象了解得不多，顶多就是春太说的「野生大象会成群行动」，而且是在电视上看到的资讯。

「野生大象当主题的书意外不多，不过有好几则看过一次就印象深刻的生态知识跟趣闻。我还住在美国的时候读过这类书。」

说着，马伦告诉我几件事：

·大象若染上传染病，八成以上同时毙命。这是因为大象会「照料生病的伙伴到死为止」，以致象群全遭传染。

·若有遗弃的幼象，有些大象会成为养母照顾它。

·大象的性格神经质，如果活动范围内开了马路，大象会迟疑而不肯跨越。大象在动物园内，就连一只老鼠也会警戒。

·推理作家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的作品《问大象去吧！》（Elephants Can Remember）的标题，意指即便是人类难以正确回想起的过往记忆，大象也绝对不会忘记；而这是事实，大像是个体认知能力非常强的动物。

·大象是恒温动物，在睡眠中会做梦，不过一般认为大象睡眠只有约三小时。大象就像纯种马一样神经质，动物园的饲育员也少有机会看到它睡着的模样。

这些初次听闻的知识，让我听得入神。我深切感受到大象的仁慈与神秘。

「……年轻人，你知道得真清楚。」

一道模糊的声音响起，马伦转头，原来是被后藤用枕头摁住的爷爷发出声音。

「后藤爷爷也知道关于大象的生态知识或趣闻吗？」

听到春太这么问，爷爷望向天花板回答：

「我听过一则故事。记得是鲁德亚德·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的小说……」

接下来，爷爷搜索枯肠地挖掘记忆，告诉我们这个故事。

世上某处，有一头从人类身边逃走的大象。

它得到自由，但象征着人类奴役时代遗骸的铁链仍栓在后脚上。而它沾染上人类的气味，加上后脚的铁链不时发出声响，无论哪个象群都警戒着它，不肯接纳它为同伴。

它只能忍受着痛苦，独自存活。

它憎恨人类，因此袭击且踏毁村庄，毫不保留地展露出自己的凶暴。然而某天，它遇到一头与象群分散的幼象。它见诞生未久的幼象没有警戒心，便将幼象视如己出地养大。

之后，幼象沐浴在它充满爱的养育中，逐渐成长茁壮。

而那时它已年迈，因铁链而步履蹒跚。

已经长大的幼象问：

「爸爸，那条铁链是怎么回事？」

它说出缘由──

「这是我的悲伤，我的诅咒。」

长大的幼象用强力的鼻子一拍，粉碎了可恨的铁链。

房里所有人都静静倾听。我眨眨眼。铁链……这个词伴随着奇妙的回音进入耳中。

「会长，我有事相报。」萩本兄唤着日野原学长。

萩本兄弟的笔电似乎收到回信。我、春太跟马伦也凑近。

谨告在那里的所有成员，

不要继续追问后藤同学的祖父，快点回家。

日野原学长重重吐出一口气。「怎么样，上条？老师喊停了。」

「咦？」我满心困惑。

「就是草壁老师。」日野原学长小声说。「其实，综合水果礼盒也是老师准备的。」

「──真的吗，春太？」

春太见到笔电萤幕，表情僵住了。他像受到刺激般移动脚步，两手撑在南侧墙壁上。

他目不转睛凝视着那三幅大象画。

「我一直想说，那幅画不太妙啊，上条。」萩本兄拿起数位相机站到春太的背后，他压低声音。「不能用这三个颜色制作回忆枕。」

马伦也走近那几幅画。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萩本学长误会了。」

「……是吗。」含糊其辞的萩本兄目光落到数位相机上。

春太绷紧的脸转向爷爷。他正要说什么，但爷爷不允许。

他用微小低沉的声音制止：

「谢谢你们来看我。时间不早了，最好快点回去。」

我这才注意到时间流逝。已经快六点了。宛如曾穿透彩色玻璃的夕阳余晖从窗户照进，将大房间染上一层美丽的色彩。一开始闻到的老人安养中心气味，混入了暖呼呼的饭菜香气。

春太走到爷爷床边。他露出倾诉的目光，双手紧握住床脚边的栏杆。

「……晚餐马上就会送过来了。你们在这里会干扰我。」

「您该不会回国后，一次都无法得到安眠吧？」

「回去。」爷爷带着阴沉的表情说。「你们想当瘟神吗？」

那个瞬间，枕头像挥棒一般正面击中爷爷，他发出「呜喔」的呻吟。

枕头是后藤扔的。

「……好过分，怎么这样说。大家难得来看你，你却说他们是瘟神……而且晚饭你明明总是吃剩。向奶奶跟学长姐道歉！」后藤扑到床上，用枕头用力捶打爷爷。爷爷呻吟着。「啊……啊……反正都要捶的话，干脆捶肩膀吧。」

「您孙女跟家人之间的肢体交流渐入佳境了。」日野原学长对后藤奶奶小声说。

「朱里，别这样。」

听到奶奶的声音，后藤的身体一震。她乖乖听从奶奶爬下床。对自己感到悲哀与不甘的情绪使她神色扭曲，紧咬住嘴唇。当奶奶温柔抱住她，她忍不住呜咽地哭起来。

「您打算重复这种事到什么时候？」春太冷冰冰地问爷爷。

「我现在很满足。」爷爷的嘴边泛起淡淡的笑意。

我看到那张脸上浮现了好似被什么附身的表情。

「如果您是卑鄙小人、胆小鬼或骗子，至少最后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但您不是。必须有人除去您的铁链才行。」

「闭嘴……」

「这是您内心深处的渴望，所以才告诉我们刚才的故事。这也是为了您的孙女好，最好现在就在这里说清楚象息是什么。」

「闭嘴，别说。」

「不，我要说，可能性只有这个。那是等待着一九六六年赴美留学生的残酷命运。」

奶奶跟后藤抬起脸。

「等等，上条。」马伦的声音在大房中响起。「你指的是一九六六年在美国旧金山发生的那起事件吗？」

气氛完全白热化的春太跟爷爷转开视线，聚焦在马伦身上。

「爸爸跟我说过，那是不满黑人被歧视而引起的大暴动。暴动始于洛杉矶瓦特区，一九六六年蔓延到旧金山，两年后延烧到芝加哥，造成众多伤亡。日侨跟留学生也被卷入这场暴动。」

我不禁发出一声轻呼。这跟赴美的后藤爷爷行踪确实重叠了。

「瓦特暴动啊。」日野原学长伸手支住下颚。「这么说来，我在公民课听过。当时好像出动了军队吧？」

「美国小学教过，这是第一次大规模的种族暴动。」马伦接着说：「这样一想，就说明为什么爷爷在林肯公园动物园过着露宿的生活了。」

春太的视线回到爷爷身上。他凝视着爷爷，爷爷也回他一道目光。他的嘴唇微微一动，而春太安静下来，停住所有动作。不久，春太彷佛虚脱般开口：

「您赴美后随即卷入暴动，留学资金被夺走，又在想卷土重来的芝加哥面临同样困境，失去一切。」

「…………」

「在那之后，您一步也无法离开林肯公园动物园。」

爷爷有了反应。「……没错。」他强而有力地回答。

「您怎么过活的？」

「……我画画赚取微薄日薪，成了流浪汉。」

「芝加哥的冬天应该很严酷才对。」

「……你什么也不懂。将那里形容是艾尔·卡彭所在的城市，应该比较容易理解吧。贫民区跟流浪汉都很多。」

「为什么您没有尽快回国？」

「…………」

「因为您始终过着夜不成眠的日子吗？」

「……对。」

当我注意到时，脸色发白的后藤已经站到爷爷跟春太之间。

「这怎么回事？」

爷爷跟春太闭着嘴，彷佛被她的气势压倒般紧绷着神情。马伦代他们回答：

「是不是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呢？」

「什么？」后藤回过头。

「人就算遭到威胁，只要过一段时间，那份体验就会逐渐模糊；但假如暴露在强烈的创伤性压力下，消除记忆的机制会无法发挥作用。爷爷在这四十年间或许长期受到恶梦、闪回、恐慌症状侵扰，说不定现在依然持续着。」

我想起来了。后藤爷爷独自用大房，是因为睡眠障碍导致他半夜做恶梦，无法入睡。

后藤转头看爷爷。「是生病的缘故吗？」

「……对不起。」

「日本明明有奶奶跟爸爸在等，你一次都没回来，是因为生病吗？」

春太跟爷爷的视线在短短一瞬交会。我并未错失这幕。过一小段时间，爷爷的嘴像是另一种生物般孱弱地动起来。

「……为了取回失去的东西，我参加了暴动。为了活下去，我伤害了许多人。我在那里沾染上酒精跟毒品，已经无法回到普通的生活。即便自己的孩子诞生，我也没资格用这样的身体拥抱他了。」

后藤稍微后退一步，而爷爷寂然地垂下头。

我在春太脸上，看到近似后悔与痛楚的神情逐渐蔓延。

「……象息。」

不久，爷爷轻声呢喃，众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颜色吧？那没有颜色……我可没说这是一种颜色。」

大家屏息倾听。爷爷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话语。

「……那是大象的睡息。警戒心强烈的大象……鲜少让人看到入睡的身影。它们是一种在绝对安心的情况下……才睡得着的动物……我很想看看这幅景象……芝加哥的冬天很严酷……虽说是动物园，但并非适合野生动物居住的环境……被迫跟象群分离的可怜大象……若有安眠之处的话……我想亲眼目睹。」

后藤爷爷把自己不幸、无情又荒诞的命运，跟林肯公园动物园的大象重叠在一起，试图在大象安眠之处寻找救赎。他当时就是虚弱到这种地步。

「请告诉我们那三幅画的意义。」春太闭上眼睛，静静地问。

「……芝加哥的朝霞带着茜草色、橙色、茶色、蓝色、灰色，一切都混杂在一起，交织出美丽的色彩……景色会随着观者的心境改变……象息跟我想像得不同。我们的安眠之处并不是自己争取得来的……而是旁人给予的……这件事……我发现得……太晚了。」

奶奶不希望他继续说，她握住爷爷满是皱纹的手。

后藤带着空洞的眼神呆站着。这时，阖上笔电的声音响起，惊扰了后藤的意识。萩本兄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如你所愿，我让他露出窝囊到令人厌倦的模样，而且让他死皮赖脸地挣扎了。」

春太对后藤耳语。两人视线交会时，后藤显得畏怯。但春太继续说：

「然后呢？」

再由我们全家照料他──当时她这么说。春太从口袋拿出茶色的信封袋。

「这是发明社寄放在我这边，要退还给你的一万圆。虽然已经皱巴巴了。」

后藤点点头，她接下了。

5

十天过去。

毕业典礼结束，三年级生的气息完全消散，校园稍微安静下来。结业式前，考完期末考的一年级生跟二年级生都照常上课，但总觉得校舍的气氛随着空教室的增加而变得凄凉，让我有些心神不宁。

管乐社正式恢复五月的定期演奏会。为了配合下个月的入学典礼，以及新生欢迎典礼，我们全心专注在乐曲练习。

排练新生欢迎典礼的曲子时，我忍不住就会想到后藤。委托事件后，我的手机频繁收到她的邮件。标题是「这星期的整人游戏☆排行榜」的简讯中，她提到自己的爷爷把吞下去的金鱼又从嘴里吐出来。时日无多的老人竟然表演这种乱来的戏码。

听说那位爷爷从昨天起病况恶化。我今早收到后藤来讯，里面只短短写一句：「今天是毕业典礼，我会带着毕业证书探望他。」

往后无论有多么恶劣的结果降临，大概都不用担心──我想如此相信。后藤爷爷最后总算得到安眠之处，那里有后藤奶奶跟他的孙女陪伴。

放学后的练习有十分钟的中场休息，我将长笛从唇边拿开，目光搜寻着春太与马伦的身影。那天后，两人好像把心忘在哪里似地不时发呆。

当我跟成岛协助彼此伸展身体时，音乐教室的拉门像被踢馆似地猛然拉开。

社员一同望过去，只见日野原学长登场。讲台上的草壁老师停止翻动乐谱，同时，日野原学长踏前一步看着老师。他用不容分说的语气问：

「请问我可以借用上条跟马伦一下吗？」接着，他停了一拍。「啊，对了，顺便借一下穗村。」

「顺便是什么意思！」我马上回嘴。

日野原学长哼一声，将他强行带来的人推到前方。那是穿着工作服的萩本兄弟。

「我之后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这两个家伙口风很紧，但谎说得很烂。」

这时，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春太跟马伦都站起来。

我们前往发明社社办。

在场成员有日野原学长、萩本兄弟、春太、马伦跟我。草壁老师晚我们一步也来了，他将接下来的练习交给片桐社长跟成岛。

听到拉门关上声，日野原学长放松地「呼──」一声吐出呼吸，然后说：

「……象息到底是什么？谁来告诉我一下。」

「你竟然烦恼了十天！」我几乎跳起来。

「拜此所赐，我可是饱尝了青少年的烦恼。那时候，萩本、上条跟马伦联手隐瞒了一件事，我最初就明白这点了，而且后藤爷爷也拼命演了一出戏呢。我本来想自己找出答案，但十天就到极限了。」

听他这么一说，关于后藤爷爷的叙述，当时好像几个部分是春太引导出来的，两人也有过什么眼神交流。我偷瞄春太。

「……也对，我想了十天，也已经到极限了。」

我也成功搭上顺风车。

「对吧？说到底，没有永久居留权的亚洲人，哪可能在芝加哥的动物园流浪十年，毕竟一被发现就会强制遣返……暴动应该是事实，但要说他因此沈溺酒精与毒品，未免太单纯。或许会有这样的日侨跟留学生，但我不觉得那位爷爷是这种垃圾。首先，他回国后还出了画册。而且持续长达四十年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也是……他似乎是独自用那间大房间，所以这件事或许是真的，但我不认为原因在暴动。最重要的是，叙述缺乏真实感。」

日野原学长一口气宣泄完后，他宛如体育老师训斥着在走廊上罚站的学生，依序环视春太、马伦跟萩本兄。

「你们懂吗？我最无法忍受的是，你们步步进逼衰弱的后藤爷爷。这不是我们这种十几岁小鬼该做的事，我本来以为你们至少有这样的判断力。究竟是什么使你们做出这种事？那时候上条发现了真相。马伦修正轨道，牵制萩本以防他说溜嘴。我到这里为止还看得出来。看在我默默听你们说完的那份温柔之心上，说出真相。」

日野原学长一瞪，三人的目光开始游移。草壁老师坐在社办角落的椅子上深思着。

最先开口的是萩本兄。

「……大概明白那三幅画的意义时，老实说，我寒毛直竖。」

他向马伦寻求赞同。

「我也大吃一惊。」马伦微微开口。「我一心顾着拼命避开那件事。因为连我自己都很难以置信。」

日野原学长看向春太。春太全身紧绷。此时，草壁老师介入其中。

「象息仅仅留下奇妙的色名，没有颜色范本。换句话说，仅有当初发现并命名的本人知道长什么样子。只要这个世上不存在证明方法，后藤爷爷就是『误认』了象息。」

「我明白。」日野原学长叹气。「问题在于他『误认』的是什么，对吧？」

「你无法接受大象的睡息这个答案吗？」

「我不行。说起来，动物园里的大象当然是在宿舍睡觉，后藤爷爷是一般游客，他不可能看得到。」

「……他有办法看到。」春太僵硬地说。

「什么？」日野原学长皱起眉头。

「后藤爷爷有办法近距离看到大象睡着的模样。他曾待在那样的地方。」

「喂，所以我就说……」

「后藤爷爷没有说谎。他真的在人间炼狱中，寻找安眠之处。」

日野原学长轻轻倒抽一口气。「……意思是说，不是在美国吗？」

他在一九六六年赴美，然后突然失踪，音讯全无。十年后回国，又马上画出那三幅画，接着是长达四十年之久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

春太口中道出的真相，让我跟日野原学长都失去了语言能力。

「后藤爷爷被征兵，投入越战了。」

「问题就在这里。」困惑的马伦插嘴。「正常来想不可能有这种事。如果是在美国有永久居留权的外国人被课予服兵役的义务，那还可以理解。」

「这种事实际发生过。」草壁老师回答。「当时就有年轻人明明有日本国籍，却在赴美留学期间遭征兵投入越战。有的年轻人才刚将观光签证换成永久居留证，就马上产生服兵役的义务而被征兵；也有年轻人不具永久居留权，还用观光签证在美国长期停留，但也遭到征兵──这样的案例数都数不清。经过日本外务省调查，这是确定的事实。」

我和日野原学长仍然说不出话，彷佛在旁观网球对打一般，我们轮流望向马伦跟草壁老师。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不该在场的小朋友。

草壁老师神色不变，淡然说下去：

「后藤爷爷在一九六六年赴美。得知有被迫服兵役的危险后，他从旧金山搬到芝加哥；然而隔年，超过五十万人的大规模兵力投入越南。这跟后藤爷爷失去音讯的年份吻合。一九六六年后，战争步向终局，逐渐走上悲惨的末路。象征之一就是那三幅画。」

萩本弟将数位相机拍下的三张照片贴到白板上。

奇妙的点描画。

那是天空、森林与大象的画作──

《在朝霞中安眠的大象图》

第一幅天空（黄）、森林（绿）、大象（灰）

第二幅天空（橙）、森林（绿）、大象（灰）

第一幅天空（黑）、森林（绿）、大象（灰）

「日野原同学可能误会了，这不是早晨、黄昏与夜晚。如同题目所示，三幅都是描绘朝霞的画。但后藤爷爷的说明藏着谎言。」

萩本兄从社办书柜拿来一本书。我看过书背，书名是《生化武器的大罪》。他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我瞪大眼睛。

蓝剂（亮黄色溶液）

橙剂（带茶色的粉红色，根据目击者所言，是为橙色的溶剂）

白剂（黑褐色溶液）

「这都是枯叶剂的颜色。喷洒时间都在气温低且风速平稳的早晨，军机会低空飞行过森林散布落叶剂，此时朝霞会染上蓝剂、橙剂或白剂的色彩。后藤爷爷在战争结束归国后，马上用这个当灵感作画。」

我凝视那本书。那是覆盖丛林的异样朝霞色彩，死亡的色彩……

草壁老师问春太跟马伦：「就算萩本同学读过那本书好了，你们为什么知道？」

「我在深夜节目看过纪录片。」春太答道。

「我待美国时，在图画书上读过。」马伦给了个意外的答案。

「……图画书的世界也越来越深奥了。穗村以前喜欢哪一本？」日野原学长小声问。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我也小声回答。

「接下来是我的想像。」春太看着照片，道出开场白，「我觉得这三幅画的构图，单从美国士兵的立场是画不出来的。」

「为什么？」马伦问。

春太指向画中那一头象。「这是离群象，年老后被象群赶出来的印度象。我猜后藤爷爷恐怕有一段时间被俘虏。这位身为亚洲人，会说日语的士兵并未在拷问中丧命，才有机会靠近养在村里当劳力的大象。他在大象的睡息中，梦想得到安眠之处。」

「如果是这样……」马伦语调一沉，他继续说，「他的身体说不定受到枯叶剂的侵蚀影响。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拼命活到今日。」

草壁老师盘起胳膊陷入静默，没人再开口说话。社办的气氛变得沈重。这想必就是沈默的重量。

此时，社办拉门猛然拉开。

转过头的众人都表情一僵。

后藤站在门口，露出宛如感情被漂白的能面般神情。她一手拿着装毕业证书的圆筒及放着瓶装果汁跟点心的超商塑胶袋，转动着头，似乎在找从走廊上偷听到的声音主人。她接着走到草壁老师的面前。

「你何时开始听的？」草壁老师简短地问。

「几乎是一开始的时候。」

后藤眼睛眨也不眨，她注视着草壁老师质问：

「爷爷杀了人吗？」

草壁老师紧紧闭上眼睛。

──我明白了。

这才是束缚住后藤爷爷的诅咒铁链。

我明白了，无论爷爷内心深处多么渴望，他都认为自己没有回到家人身边的资格。

直到最后，爷爷还是没有得到安眠之处。

「你听好，」草壁老师严肃地说，「一九六六年后的越战，对士兵与人民都是极为惨烈的战斗。无情、残酷、愚蠢且无意义的战乱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即便如此，你爷爷还是活着回来了。」

草壁老师从口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便条纸。

「这是外务省的联络方式。你爷爷留下了在美国的兵籍纪录。其实，有个人从四十年前就开始询问他的消息。」

「咦……」后藤抬起头。

「那个人，就是你的奶奶。」

一瞬间，后藤的表情悲痛地皱成一团。「呜……」她发自灵魂深处的呜咽声响起，泪水两滴、三滴地陆续涌现，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他们是被无情战争拆散的两人。

──它只能忍受着痛苦，独自存活。

忽然间，这一段记忆掠过我的脑海。我想起今早后藤寄来的讯息。

「后藤爷爷的状况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后藤用溃堤般的呜咽声说：「到现在，他都还没恢复意识……」

「还来得及。」我说。

后藤颤抖的脸庞转向我。她两眼通红，连眼皮都泛着红色。

「……还记得吧？爷爷说过一个大象的故事。打碎诅咒铁链的不是你奶奶，而是你爸爸跟你的责任。」

不等我说完，后藤就转身冲出社办。

我探头到走廊目送她离开。在她娇小的背影上，我彷佛看到了救赎。我相信在最后一刻，安眠之处终会降临到爷爷身边。

捡起后藤丢下的超商塑胶袋时，我留意到背后的沈默。回过头时，大家的视线都聚集在我身上。

「……你偶尔也说得出动听的话嘛。」日野原学长说。

「风头都被你抢尽了。」春太说。

「对啊。」马伦点头。

「你的贡献足以让我们为你献上一个回忆枕。」萩本兄说。

「还有改善的余地啦。」萩本弟说。

最后，草壁老师看着我微笑说：

「谢谢你。」

＊

至此，我们一年级的故事结束了。

普门馆对我们管乐社来说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不知道还有什么辛劳和事件等在前方。

等哪一天长大说起这些往事时，我大概不会提起难受的回忆吧。

这是我小小的心境变化。

相对的，我想告诉所有人，我们绕了一段美好的远路。我想告诉大家，我们当时过得很快乐。而允许我们这么做的，如宝石箱一般的青涩时光，仍然掌握在我们的掌心中。

〈主要参考文献〉

《颜色的秘密最新色彩学入门》野村顺一文春文库ＰＬＵＳ

《拥有奇妙名字的颜色》福田邦夫青娥书房

《非洲象与印度象陆上最大动物的一切》实吉达郎光风社出版

《越南战争中的橙剂》Le Cao Dai着民崎望译文理阁

《在非洲与象共度》中村千秋文春新书

《真实的话语总是简短》鸿上尚史智慧之森文库

参考文献的主旨与本书内容有差异。

此外于执笔创作本书之际，还参考了诸多书籍与网站。

第一卷 退出游戏 插图

第二卷 初恋品鉴师 春日心弦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录入：Crystal

一匹上了年纪的老马被人卖去拉磨。老马想像着自己系在磨边的身影，哀叹起悲惨的命运。它曾度过赛马场上绕圈竞跑的灿烂生活，现在却在石磨边绕圈。老马想，这种落魄的模样多悲惨啊。

——这是何时的记忆呢？家里曾经有人为我朗读这个童话。

我的家族满溢着祖父支配的严峻气氛，爸爸忙碌得一个月仅回来几天，而且总会带回一大堆跟班。但两人都对我很温柔，只要我跟他们讨玩具或衣服，几乎都会买给我……啊，总算想起来了，是妈妈念童话给我听。妈妈出生望族，在优渥环境下成长。妈妈在大学时代获选校园美女，年纪轻轻就结婚。同时，妈妈自言自语的时刻逐渐增加，我还不到十岁时就离开家……

她为什么独自朗读这种童话，又为什么讲给我这个还有大好未来的孩子听呢？虽然妈妈离开了，但家族很快恢复原状，因为爸爸再婚了，结婚对象比妈妈更年轻貌美。接着，我多了一个弟弟，家里比以前更热闹。

现在想想，我从那时候起就被诅咒了。我们每天都会长大一点，但不知人生哪一个时刻起，「长大」代表着「变老」。

我不想变得像妈妈一样，也无意变得像无法忘怀议员时代余晖的祖父，或高估自己工作实力的爸爸。若不想变成那匹拉磨的老马，只要迈向随着年龄一同成熟、精练的技术或文学、艺术相关的未来就行了——

我决定踏上音乐这条充满苦难的道路

1

各位新生：

欢迎你们来到县立清水南高中！想要清新、热诚、卖力参加社团活动的新生，这本手册刊有社团招生日程。无论是还在犹豫参加哪个社团的你，还是已经决定好心中所爱的你，我们都诚挚期待你的参加！

全体文化社团　敬上

文化社团一行人聚集在教职员办公室，像罪犯一样垂着头。

生辅组的老师拿着卷起来的手册敲着掌心，瞪向所有人。他是一位仿佛连头盖骨下方都满晃肌肉，很适合将竹刀当装饰品的老师。我忍不住怀疑，在教师甄选中是否保留生辅组专用的特别名额。换句话说，他光从外表看就很恐怖，比其他老师更恐怖。在老师面前，报刊社、硬笔画社、花艺爱好会、铁道研究会、天文观测社……等平时活动朴实又不起眼的一行人排排站着反省。

管乐社的我独自站在队伍末端，尽量远离其他人，视线投向窗外。一片轻薄透明的花瓣宛如将春天捎来的信笺，紧紧贴在窗户上。这股恍惚感是什么呢？春假真不可思议，这几日好似在学校生活中凿了一个窟窿的晴空乱流。窗外路上走着入学前采买好物品、丈量完制服尺寸的新生与家长背影。通往正门的路上种植着成排树木，樱花就不用说了，还种着梅花、大花山茱萸等会盛开花朵的树。

「没要你们跪着就该庆幸了。」老师发自丹田的破锣嗓子将我拉回现实。我以为他对东张西望的我说话，但不是。「说起来，社团招生按规定要到四月的第二周才开始。」

听到老师这句话，一名围裙染着墨渍的社员噘起唇。她是硬笔画社的小希，和我同年级。排成一列的众人也马上露出不服气的表情。

「怎、怎样？你们有话想反驳吗？」

希发出并非反驳，而是愤恨的声音。「……明明每年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对啊。」现场酝酿的不满感染上她身边整排人。

「为什么唯独今天被骂？」「明明都碰到一年级减少一班的严重状况了。」「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事关存亡的问题。」「老师根本不懂。」「老师一点也不明白我们的难处。」「在这边拖拖拉拉，新生都要跑光了……」

微弱，但无止境的抵抗开始了。

学校内部有不须刻意招人，新生也会自动聚集的热门社团，也有须大肆宣传的冷门社团。前者是网球社、足球社等规模庞大的运动社团，后者是如今在场的小众文化社团，因此我们自然要卖力招生。往年有一个不成文规定，文化社团能够在新生正式入学前就展开招生，老师通常会放过一马。

生辅组老师用卷起来的手册在掌心重重一敲发出声响，然后忿忿地叹气。

「凡事都有限度。家长抗议了。」

「……抗议？」希抬着眼重复这句话，她脸上有抓伤。

「你们在体育馆走廊上搞出一堆杂音。」

「老师指的是发手册跟传单吗？我们那时的确有点亢奋。」

「亢奋过头了。像成龙的木人巷一样大闹是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地细语。木人巷？你们听过吗？没听过吧。

生辅组老师的喉咙深处发出呻吟。「还有其他抗议。你们那身装扮怎么搞的？」

铁道研究会成员穿着盖满印章的T恤，花艺爱好会成员戴着花环与花做的首饰。虽然夸张，但若不打扮得让人一眼就觉得有意思，社团就无法生存。大家上周末得知一年级从今年开始减少一班，因此格外对招募社员涌出危机感。接着，社团中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全身扑满白粉、穿红色兜裆布的男学生踏前一步。他是戏剧社社长，与我同年级的名越。

「您不会用服装或外表判断他人吧，老师？」

「贫困的战后另当别论，在现代，服装或外表都是贵重的情报之一！」

生辅组老师摇晃著名越的双肩，明明不该这么做，名越却抵抗起来，红色兜裆布的绑绳差点松开。队伍中传出尖叫。老师连忙绑好绳子，众人刚放下心，老师马上发出仿佛快哭出来的声音。

「还、还有第三则抗议。中途闯入大喊『男人在哪，我要男人』的女学生是谁？」

我稍稍举起手。

「穗村，你竟然……」

我用力摇头试图辩解，此时，希袒护我地站出来。

「请不要误会千夏，她不是自愿说出这种话的。要到达『男人在哪，我要男人』的境界，中间须跳过一段很长很长的过程。」

「管乐社真辛苦呢。」天文观测社的社长同情地走近我，大家也跟着聚集过来。

「不只社员少，还都是女生，对吧？」脖子挂着单眼相机的报刊社社员替我说明。

「要到达这种境界到底是跳过什么样的过程？」穿着红色兜裆布的名越加入对话。

「跳过开头跟中间以及最后就会变这样。在分秒必争的招生世界中，省略是无奈之举。」听到希的倾诉，名越回应：「……我不懂。不过算了，下次短剧好像用得到这个。」他从红色兜裆布中拿出灵感笔记本。

「说完了吗？」生辅组老师介入我们。「就算用这种说法总结你们奇特的行为，我还是很头大。拜托，变回一年前刚入学时的乖孩子，可以吗？」

再也无法变回乖孩子的我们，被老师严正训斥约三十分钟后，一个接一个离开办公室。

2

停下脚步回顾过去只是一个瞬间，瞬间并不存在所谓的快或慢。

因此，面对升上高中后转眼过去的一年，我不想说丧气话。

我是穗村千夏，国中时代参加全年无休、像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日本企业般严苛的排球社。连职业运动都有休赛季，排球社的状况再怎么想都令人火大，所以我决心趁升高中的机会进入有女性气质的社团。我一手拿着奶奶买给我当入学贺礼的长笛，敲响管乐社的大门。管乐的门槛不像古典乐那么高，也没有限制音乐类别，吹爵士乐还是流行歌都可以。如果是管乐器，就算高中才开始学应该也能吹出几声，我想自己还为时未晚。

循着屋顶传来的法国号音色，我走上春假时空荡荡的校舍楼梯。法国号是种难以吹出所有音调的乐器，但这家伙刚入学就会吹出三十二拍长音的无聊特技，学长姐也大吃一惊。他能视谱吹奏，高音域也不会失准。

我在楼梯平台停下脚步，靠在墙边地侧耳倾听法国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风压拂开我的刘海。春季空气还有些冰冷。我在国中时代适合得过份的短发，现在也长到肩头了。

我回想起这一年间的事。

管乐社由于社员不足，一度站上濒临废社的悬崖。我们跨越危机的原动力，来自一位我们入学时到任，同时也是音乐科罕见的年轻男老师。他是草壁信二郎老师，二十六岁。学生时代曾在东京国际音乐比赛指挥部门中得到第二名，众人期待他未来成为闻名世界的指挥。然而海外留学归来后，他舍弃过往所有经历，消失了好几年，之后到这所学校担任教职。理由不明，他本人似乎也不愿提起。唯有一件事清楚明了，他是我们管乐社的温柔指导老师。即使拥有强大的经历，他也一点都不骄傲自满，会使用配合我们年纪的用词说话，让人非常开心。当然，管乐社社员都很仰慕老师，而我还知道很多很多大家都不知道的草壁老师优点。

我们跟草壁老师为了招募社员而四处奔走，秋天时双簧管演奏者成岛、冬天时萨克斯风演奏者马伦，这两位优秀同伴加入了团队。成岛曾参加日本业余管乐界中的最高峰竞赛，俗称普门馆的全日本管乐竞赛全国大会，中裔美国人马伦则有一位原为职业萨克斯风演奏者的父亲。两位即战力加入，影响力大到促使听到传闻的管乐经验者在结业典礼前提交入社申请。

随着社员增加，管乐社的成员暗自希望让草壁老师再度站上公开舞台，而且是普门馆铺着黑得发亮的石制地面舞台。要是老师能以指挥的身份站上我们赌上青春的至高舞台，那该多美好、多値得骄傲啊。我光是想像就满心激动。

然而现实是，管乐社社员只有十七人。

一想到最初我们站在仅有五人的绝望起跑点，如今成长至此，内心就感慨良多，不过离通往全国大会的竞赛A部门——上限五十五人的乐团编制仍相去甚远。通常将全国大会当成目标的高中管乐社，早在二月就会准备好比赛指定曲的总谱跟分部乐谱，并且为夏季预赛开始练习。管乐社的练习刻苦得不输运动社团，在社团当中，留在学校的时间最长。我们连要参加上限三十五人的B部门都有困难，脚步完全慢了一拍。

嗡……顶楼传来的法国号演奏突然改变。音域逐渐往下扩张，变成低八度为主体的旋律。我们管乐社的低音部不足，上低音号、打击乐器跟单簧管的乐器状态破破烂烂，坏了也无法修理，就这样沉眠在音乐准备室中。顶楼传来的法国号乐音是那家伙在有限的乐团编制中，思考着自己能以什么形式做出贡献而吹出。不只是他，每个人每天都为了不知道能不能参加的大赛，在社团活动中努力。

诸如「我会努力唷」的姿态没半点用处，一旦决定要做就要一头埋进水槽不抬起头，怀着这股气势的人才会赢。这是我从国中排球社时代学到的，现在的管乐社社员也都明白。草壁老师是我们的指导老师，若一次都拿不到普门馆的挑战权就毕业，未免太令人不甘心。这件事必会让我们留下悔恨。

我不想让梦想终止于向往。

若要放弃，我想认真挑战过后再放弃。我想进入A部门的地区预赛。

我们要踏出最初的一步，这是管乐社全体成员的决心。为了大家，我也有做得到的事。

我握住通往顶楼的铁门门把。

这里平常禁止进入，若要使用就得到教职员办公室借用钥匙。但如我所料，今天门没锁。合唱社跟管乐社常在这练习，很容易找理由借到钥匙。一推开沉重的铁门，炫目的光与吹来的风包覆全身。循着法国号的音色，我在栅栏包围的顶楼寻找那人。从总是在旁聆听的我耳里听来，今天的音调好像不太柔和。

我东张西望，抬头看刚刚走出来的楼梯间。附近浮着一层铁锈粉的铁梯让我犹豫，不过靠近一看就发现有抹布擦拭的痕迹。

我抓住梯子爬上去，探头看见春太——上条春太的背影。

春太现在还叫我小千，他到六岁都住在我家隔壁，是与我在高中重逢的童年玩伴。此外，他也是让濒临废社的管乐社重振的另一位功臣。他放着右手的喇叭口朝着我。我用不输法国号的音量呼唤春太，但演奏没有停止。我再度呼喊，然而毫无反应。

他真的没听到吗？我脱下一只拖鞋，用力高举过头。

春太迅速转过身，演奏就此停止。

什么嘛，看来拖鞋尖映在擦得亮晶晶的法国号铜管上了。

「结果如何？」

春太过来朝我伸出手。他自然做出这种不像时下高中生的动作，让我满心佩服。我抓住春太的手，站上楼梯间顶。一阵风从下方吹过我们两人，也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一只手按住发丝。

「……小千？」

春太的声音成了耳边风。我环顾四望，屛住气息。光是登高几公尺，天空就如此靠近，令人惊叹。宁静的校舍，湛蓝的天空——我好像漂流到小小无人岛。

我回神后注视春太。「完全不行。」

「不行是哪里不行？你究竟用什么方式招人？」

我的那份失态就算撕烂嘴也说不出来。

「我说，现在加入的话，所有人都能成为比赛时正式上场的成员。这样的社团上哪找？……就这样。」

我和春太同时叹气。

「太怪了，」仿佛经过裁切的蓝天下，我咬着大拇指指甲嘀咕，「日本人口十分之一接触过管乐对吧？照理说靠我自己也能轻松招到人才对。」

「你把去年的艰辛当成什么了。」

听到他消沉的声音，我缩起肩膀垂下头。我明白，虽然我明白……

「果然还是得办那个迷你音乐会吗？」

「提议的不就是小千你吗？」

「也对。」

对我们管乐社来说，招募到本年度新生很重要，而这也是乐团编制是否壮大到有资格参加大赛A部门的紧要关头。我们事先对同学的弟弟妹妹下过工夫，也曾走访国中管乐社，但效果有限。此时想到的招募新生王牌之一，就是春太与马伦的二重奏。新学期一开始，我们会打游击般在校内举行。

我瞄向春太。

春太抱着法国号，眯起眼仰望天空。

他本人一直介意自己的娃娃脸跟不高的身形，但他天生拥有身为女生的我发自内心渴望的一切。他有柔顺发丝与细致白皙的肌肤，形状优美的眉毛、纤长睫毛与双眼皮，以及端正中性的容貌，硬笔画社的希甚至喷着兴奋的鼻息画下他的素描。，另一方面，马伦身形修长，带有一种让人联想到亚洲演员的静谧气质。就是要由这两人演出二重奏。

我抱着化身黑心推销员的心态，试着要他们在公园演奏。曲目选自当红女子乐团的流行歌，厉害的两人只看了跟轻音乐社借来的乐谱一天，就背下来又做了改编。见到跑步中的运动社团国中女生全驻足欣赏时，藏身溜滑梯后的我不由得握紧拳头，确信演出——更正，招生会成功。虽然靠过来的八成都是女生，不过聚集到一定人数就会出现可能加入的新生。

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后悔起采用这种安逸招客方式。要是在招募新生这种关键时刻轻松度过，总觉得往后管乐社将出现致命缺点。这份直觉也是从国中排球社时代培养出来。

更重要的是，有一个无法置之不理的重大问题。

「会有很多女生为你入社，当中或许会有积极的女生。要是得知你单恋的对象造成心理创伤，那该怎么办？」

长时间仅顾着眨眼的春太轻声嘀咕：「这样小千的工作会增加吧。」

我露出苦瓜脸。学校里只有我知道春太的秘密。这一度导致春太拒绝上学，我当时出手相助。之后，我就被春太任命为他的防爆小组。

「……感觉好像用捕蛾灯引诱可爱的新生，我有罪恶感。」

「捕蛾灯？这比喻真不好听。说到底，我只对比我大的人感兴趣。」

我对这句话产生不祥之感，脸色一下发青。「我也喜欢比我大的人，不比我大十岁就不行！」忍不住吼出声后，我才惊觉自己不小心跟这家伙正面对抗了。

春太露出有些羞涩的表情，抓了抓后脑杓。「伤脑筋，这或许是童年好友的宿命，理想竟然完全相合。」

「我才不想跟你相合，我不要、不要！」我揪住春太的衣领。「你是在对我的青春挑衅吧？」

接着我猛摇他的脖子。「拜托你，跟我以外的随便哪个人交往!」

你突然说这什么话小千

「哩图难缩这什么花，小先。（你突然说这什么话，小千。）」

「女生是很棒的，女生很棒哦！」

两个单恋草壁老师的学生，在校舍最显眼的地方展开丑陋的争吵。四散操场的新生跟家长楞楞地抬头。男女朋友？情侣间的小打小闹吗？唉呀，真年轻呢。感情真好。

我们两人毫无意义地搞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到底来做什么的？掐我脖子吗？」春太珍重地保护着法国号，眼中含泪地问。

「才不是。」我用力推开春太，从制服口袋拿出一张相片。

那是以正下方仰望校舍的角度所拍下的相片。周围的樱树树枝从相片两侧入镜，柔软的花瓣、高大的校舍与湛蓝的天空，彼此保持着美丽的协调性。

「这是单眼相机的广角镜头。」

凝神细看的春太两眼放光，我扫兴地想，你感兴趣的是那里啊。

「我刚才在教职员办公室碰到报刊社的人，他给我的。」

「教职员办公室？你为什么去那里？」

我的脸瞬间涨红。

「这不重要。总而言之，他说这是早上八点多拍的。先说一声，这是我们练习开始之前。」

「早上八点，报刊社啊……」春太的目光从照片移开，转头望向正门，细看新生与家长的归途身影。「嗯，原来如此。」

「欸，看了这张照片，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春太总算仔细观察起来，不久，他的视线固定在一个点上。那是音乐教室的窗户。双层玻璃窗的另一头，似乎照到一道背对镜头的人影。

「怎么样？这就搞清楚了吧？最近我们到音乐教室前，果然都会有人先入侵。」

入侵的痕迹从春假第一天开始出现。

春假期间，音乐教室上午分配给管乐社，下午分配给合唱社，一位最早到的管乐社社员负责开门。音乐教室的钥匙在教职员办公室，因此要先跟当天负责看管的老师说一声，再拿钥匙开门。然而，音乐教室的钥匙数日都不见踪影。那位社员以为有人先到，前往音乐教室一看，发现门锁着进不去。社员疑惑地回到办公室，才看到钥匙放在原位。

总是一大早就到教室的管乐社社员很可怜。她以为自己耍笨，在一楼的办公室跟四楼的音乐教室间往返好几次。

「太好了，这样小千的疑惑就得到解答了。」

春太说，我连连点头。

「简单来说，就是小千一直跟前一位借用音乐教室的人擦身而过。」

我再度点头。春太呼出一口气地继续说：

「一方面是负责看管钥匙的老师疏于确认，此外，老师也不会一直监视墙上的钥匙盒，有时也会离开办公室……」

「你是说，有人不告而取？」我不太高兴。我可是乖乖遵守规定呢。

「会不会是自由进出学校的相关人士？」春太说。

「不是老师。我向校内所有老师确认了。」现在是春假，「所有」其实也没几个人。

「那就是学生了。」

「一大早？一般学生都在家里尽情睡回笼觉吧？」我不肯罢休。「说到底，管乐社以外的人比我先到音乐教室，究竟有什么事？」

「八成是比回笼觉更重要的事吧。」

春太格外干脆地带过这个话题，我发现他不太执著这件事。你这家伙给我等一下，在杳无人烟的校舍中，我很可能跟那个不知名的人物正面撞上哦？这感觉令人发毛，若那是禽兽般的男人，会伤害我怎么办？

视而不见我的不安，春太甩着那张照片，嘴边浮现微笑。这笑容真不舒服。

「什么啦……」我渐渐烦躁起来。

「不，什么事都没有。」

春太揉着鼻头地含糊带过。

什么嘛什么嘛，我找草壁老师商量前先选择找这家伙，真是笨蛋。

「算了。」我小声说完准备回家，此时春太连声抱歉地叫住我。

「没事，你完全不用担心。」他的声音平静，眼神认真。

「咦……」

「那个学生，大概——」春太闭上眼睛，准备说下去。

「……大概？」我屛息以待。

「对我们而言，那是春季的幻影。」

「啥？幻影？」

这实在太莫名其妙——但他意有所指地认真说出这句话，我满心疑惑。此时我还无从得知背后的真正意涵。

「抱歉，麻烦说得好懂一点。」

「你难道没听过格林童话〈小精灵与老鞋匠〉吗？那个学生为了贫困却虚心练习的管乐社，一大早就偷偷来打扫音乐教室，或帮忙修好坏掉的乐器。好温馨，真想说给独占预算的足球社跟棒球社听。」

是呀，真想说给文化社团的大家听呢。

「我要踹你喽，一、二——」

遭人危害之前，我决定至少要对这个笨蛋施加一点危害时，含着小小吹嘴的春太突然吹起开场号角。我不由得吓一跳，转头望去。仿佛呼应法国号的开场号角，管乐器中最宏亮的中音萨克斯风，以及人声般的双簧管音色随之响起。是成岛跟马伦。大家在这个时间四散在宽广的校内做个人练习。我知道这三人有时会在一声信号后，展开即兴合奏。

「你、你们突然搞什么？」

「多亏小千，看来可以解开另一个春假中的谜题了。」

张口松开吹嘴的春太注视着对面的旧校舍。另一个春假中的谜题？我当场眨眨眼。宛如覆盖在面前的薄雾顿时消散，我发现一件事。

为什么春太在这么高的地方练习？

今天的音调不太柔和——我刚才这么想，是因为这里是学校顶楼，而且是楼梯间顶最高的位置。周围空无一物的空间不适合练习法国号。法国号的喇叭口朝后开，若没有反射声音的墙壁或物体，声音就不够圆润。更重要的是，难保不会因为在铁梯爬上爬下时摔到重要的法国号。

我的目光移动到春太脚下。那里放着夹进资料夹的分部乐谱，以及呈圆锥状散开的活页袋。我发现一个奇妙的东西，那是折叠式望远镜，我以前在管乐演奏会用过……

「其实从昨天开始，有一个乐器加入了我们的合奏。」

说完，春太含住吹嘴。

他以双吐运舌吹出正确的节奏，接着木管乐器的中音萨克斯风笼罩他的音色，乐音因此变得更加厚实。双簧管插入两人低音演奏的主题，清流般冲洗出一道独奏。接着，中音萨克斯风追随着双簧管的旋律，而牧歌式的法国号保持着一段距离掌握节拍。在操场上练习的棒球社社员一阵疑惑。这三个乐器的组合很罕见。虽然音域可以配合，但我有点难想像加入双簧管的三重奏乐曲。大概是比较强硬的编曲吧。

不出我所料，中音萨克斯风以加快节拍为起点，三人的乐音开始争相主张各自的强烈个性。「我不会让出主导权哦」，中音萨克斯风这么说地以积极的颤音撼动校舍，「麻烦配合一下我的音高」，双簧管带着纤细的心灵如此诉说；「重要的是平衡，我们好好配合吧」，法国号大力主张。

乐音与乐音的演奏间，仿佛听得到这些声音表情。不过，音量略显不足的双簧管在其中的确很吃力。

我出神聆听好一阵子，突然屛住气息。

旧校舍的某处出现为双簧管助阵的旋律。那是柔和的乐音。小提琴般与双簧管同样纤细的音色乘风而来。而双簧管随即反应，两道重叠的乐音有如力抗中音萨克斯风，演奏出满溢情感的颤音。操场上的棒球社社员听得入迷，停止动作，我也忘了时间的流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中途加入的乐器，但一下想不起来。这是我们管乐社没有的声音……

在春太的目光示意下，我马上捡起折叠式望远镜。寻找声音时，我脑中浮现沉眠在音乐准备室中的单簧管。不可能吧。那支单簧管已经破破烂烂，管身还有裂痕。由于没有人吹，至今都没送修。

我用望远镜扫过旧校舍。当我不耐起来地调降倍率，随即在二楼走廊看到一个短发女生身影。我试着调高倍率，她的侧面特写映入眼中。那是让人联想到猫的少女，略显狭长的眼眸也带着挑衅味道。她伫立在半敞的窗边，吹奏木管乐器。大小约与长笛相同的竖笛外型，看起来确实是单簧管。

双簧管将独奏让给她，轻盈、飞快且独特的运指在望远镜的视野中展开。我满心敬佩。运用将半音再分割成一半的音程，她展现出毫无失误的即兴演奏。

她的技巧如此高明，照道理我至少听过她的名字，然而我完全想不到。先不要说日本人口的十分之一，每年入学的学生中相当多人接触过管乐是事实。但有相关经验的人上高中后是否会继续吹奏则是另一回事。对社团活动失去兴趣、加入国中没参加的运动社团，这些案例意外很多。我们最初招募社员时，就是碰到有相关经验的人，成岛跟马伦也包括在内。

若是她这种水准的演奏者，我照理说应该听过传闻，更别提她吹的还是单簧管。

「……春假期间到校补习的学生吗？」

我将望远镜抵在双眼上轻声说。春太似乎张口离开吹嘴。

「从小千说的来推测，应该就是这样。总算能够理解了。」

这样就能明白她一早到校的理由了。我呑了呑口水。

「……现在还是补习时间吧？」

「她大概觉得无聊而溜出教室。」

「难道她脑袋不灵光？」

春太吹出的法国号泛音发出「噗」一声跑调了。

春季的幻影。

希望她一直在那里的愿望只是徒劳，总有一天会以虚幻一梦告终……她被老师逮住，在激烈抵抗中押到补习教室为止，春假校舍内的奇妙四重奏始终未歇。

3

我前往音乐教室隔壁的音乐准备室。

有音乐教室的钥匙就能从里头的门进入。我想弄清楚她这段期间究竟有何目的，一大早就借用音乐教室的钥匙。

来到走廊上，尽头的音乐教室传来合唱社的歌声。「不管是青蛙～还是兔子～」他们伴着节奏轻快的钢琴声唱流行歌组曲。选曲净是副歌最精华的段落，我猜得出他们要在社团活动说明会上表演。管乐社可不会输。

避免打扰到合唱社练习，我从走廊进入音乐准备室。空间塞满各种乐器，气味刺激着鼻腔。合唱社社员因此始终皱眉不愿接近，这里就成了管乐社的聚集处。

准备室待着一名保养小号的男学生，他是片桐社长。学长的特征是身材瘦小、脸色苍白，也是仅有的三个男社员之一。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劳碌命，他的信条是服从强者方为上策。合唱社练习结束后，管乐社就要借用音乐教室到放学。我知道他通常会先在这里等。

「……咦，穗村？」

「社长。」

遇到他正好。我将事情告诉片桐社长，接着确认充当乐器仓库的不锈钢柜。上低音号、低音管、短笛——我在因社费不足而延后修理的乐器柜中翻找。

「如果是还没送修的单单簧管，我放到别处了。」

片桐社长指向其中一个乐器袋。我弯腰拉开拉链，然后瞪大眼睛。空的。而且看得出坏掉的单簧管被拿走的痕迹。

「果然不见了。」

头上传来春太的声音。我讶然转头，同时发现成岛跟马伦，大家都弯腰细察。

「……她不告知一声就拿走了吗？」成岛侧过头。仿佛一年修剪一次的朴实长发盖住她戴着眼镜的大半张脸。

「就算她想修理，也要有技术才行。」马伦温和地说，语气中不见他吹奏中音萨克斯风时的雄壮气质。他屈指计算，继续用流畅的日文说：「更换皮垫、清洁音孔与管体、滴上按键润滑油、更换软木塞，最麻烦的是最后调整。」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成岛露出心里有底的神情。

「限定在这所学校的学生，就只有她了吧。」马伦表现出同样态度，环抱起胳膊。

默默倾听两人的春太轻声插嘴：

「你们说芹泽直子吧？她应该有参加春假补习，之后让小千验证看看就行了。」旧校舍的女生身影浮现脑海。原来她叫芹泽……

「等一下。」片桐社长从后方抓住春太的肩膀。「芹泽是那个一年级的芹泽吗？你们说她擅自拿走单簧管吗？」

他听起来仿佛想保持距离。一年级？既然如此，表示她和我同年级。难道只有我不认识她吗？我东张西望地环顾每人。

「我记得成岛的体育课跟她一起上？」马伦问。

「上排球跟篮球的时候，她都会大方请假。可能有点过于神经质吧。」成岛将长发撩到耳后回答。

「这么说来，我结业式前看过好几次她跟草壁老师在一起。」春太突然说。「他们好像谈了什么严肃的话题。」

「真假的，她明明至今为止完全不肯接近我们。」片桐社长不快地吐出这句话。

「暂停！拜托让我加入你们的对话。」

片桐社长叹口气。

「……你想知道芹泽哪方面的事？」

「社长，你很了解她吗？」我反问。

「芹泽家是地方仕绅，我记得她祖父是前任国会议员，父亲担任建设公司的社长。」总觉得很厉害。

「社长千金为什么读这种公立高中？」

「谁知道，我想得到的理由就是离家近。她国中也是这样。」

离家近？意思是可以早点回家吗？

「她跟社长读同一所国中吗？」

「算是。」

这是别具深意的说法。我还是先问了我最在意的事：

「那个，她似乎相当会吹单簧管……」

「你知道勇者斗恶龙这个游戏吗？就拿这个来比喻演奏能力好了。假设穗村等级一，上条跟成岛五十级，那她就是九十九级。」

我涌起一股插嘴的强烈冲动，但忍住了。我转头面向春太跟成岛，用目光向他们倾诉。我可是被说成这样哦？

「哎，说成这样也没办法，毕竟基础不同。」春太嘀咕。

「她的钢琴想必也弹得很好……」成岛也点头附和。

咦、咦？我也不傻，听到这里，我总算理解芹泽追求的事物。

「她的目标是职业演奏者吗？」

「她是以完美职业演奏者为目标的人。」春太叹气回答。「小学就获得专业教育，当然会应届考进音大，也早已着眼未来，所以不管国高中读私立还是公立都没差。」

片桐社长愤慨地下结语：

「她是彻头彻尾的反管乐社派，轻率找她攀谈可会遍体鳞伤。」

「……遍体鳞伤？」突然迸出很危险的形容词，我紧张起来。「热、热爱音乐的人不会讨厌管乐社。大概吧，肯定是这样。」我的声音颤抖。

片桐社长哼一声。「去年我母校的管乐社社员只不过是请她协助演奏，就被她骂到哭着回来。」

我无法想像被骂到哭着回去的景象。我望向春太。

「你要我从反对派的立场说明吗？」

他露出露骨的厌恶神情。在片桐社长的催促下，他带着不甘不愿的表情说：

「音乐有众人合作的一面，也有独自奋战的一面，两方想法很不同。以职业演奏者为目标的人大抵都属于后者。这种人应该不会把管乐社当成提升水准的环境，而且如果接触乐器的契机是在家庭，社团活动会让他们加倍痛苦。」

「为什么？」

「学校管乐社很多第一次接触乐器的人，以及没什么乐理素养也照样吹奏乐器的人。无论自己演奏得再怎么高明，若水准远低于自己的众人没进步，能力就不会受到认可。如果是在交响乐团，独奏技术高超也会得到好评，但管乐就不是了。我想对她来说这很难忍受。而且她或许不希望这段关键时期被社团占据，通常十五岁后半是技术能大幅增长的时期……」

自己好像受到责备，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怎么样，小千，热血沸腾起来了吗？」

「还、还没有。」

「目标进入职业圈特定分部的演奏者，他们对其他乐器没什么兴趣。他们不享受管乐的醍醐味之一——以棒球来说就是捕手、投手、三垒手、指定打击这种团队合作精神。他们只会冷眼相待没技术的演奏者，顾好自己而拼命练习，这样就会得到回报。」

这是我不了解的世界。

「在管乐中，众人齐奏弥补小失误很重要。管乐是由木管与铜管组成乐团，音质相似，融为一体就不会出现太大差异，可是，有些人无法忍受自己的声音融入整体。」

「大家一起提升技术不就好了。」我尝试奋力抵抗。「我也会努力，不管多别人三倍还是四倍的努力，我都愿意做，我不会扯大家后腿！」

糟糕，眼泪快掉下来了。

「如果要说这种程度的努力，她从小学就持续到现在了。」

这种程度……我的脸上血色尽失。

「说现实点，音大入学考有时也要钢琴技术，除了自己主修的乐器，也须挪出其他练习时间。」

我受到致命一击地垂下肩膀。片桐社长继续说：

「我的堂姐妹都从音大毕业，我自认对那里的严酷有一定理解。跟美术大学或语文大学等专门科系相比，音大就业选项大幅缩减。举个极端的例子，你身边的社会人士有音大出身的上班族或主管吗？抱持信念进入音大的人都抱有不同凡响的觉悟，也很难相处。啊，最后一部分你就当作讲我的堂姐妹，笑一笑就算了。」

笑不出来。

「如何，小千，热血起来了吗？」

「……要是继续听，我可能再也振作不起来。」

我吸着鼻涕，偷偷观察成岛跟马伦的神色。他们的技巧那么高明，为什么要跟我们厮混呢？不会觉得碍事吗？如果是这样就说出来吧，我承受得住。

成岛稍微别开视线。「我喜欢跟伙伴一起演奏。音乐又不是什么高尙的事物，照理说不收钱、大家一起同乐才是音乐的原点。」

「要论快乐的话，管乐才是最棒的。」马伦开朗地接口。

回过神时，我已经紧搂住他们，脑袋蹭啊蹭。我绝不会让你们后悔。我会努力，招募更多社员，让社团能参加A部门的地区预赛。

我鎭静下来，望向片桐社长跟春太。「我复原了。」

「你还真好搞定。」

不理傻眼的片桐社长，春太弯腰拿起空空的乐器袋。

「假如是她做的，现在又是吹了什么风？」

「是芹泽跟我们合奏，对吗？」马伦问春太。

「我想是这样。」

马伦支着下巴，露出思考的神态。

「怎么了，马伦？」成岛问。

「……如果是这样，她的演奏方式说不定改变了。」

「什么？」

「啊，对。成岛跟上条去年春天才搬来，不认识国中时代的她。她国三就参加职业乐团了。那个乐团曾在市内音乐厅举办音乐会，我跟爸爸听过一次。」

春太睁大眼睛。

「然后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现在好像往不好的方向改变了，有炫技的感觉。」

我想起望远镜另一端那谨慎细碎的运指，仿佛全心专注于指尖不要犯错。现在回想起来，她的模样或许透露出炫技的讯息。

马伦说：「这种职业演奏者不胜枚举。她国三就登上职业团体的舞台是因为丰富的声音表情，或说音乐性和艺术性。」

「这么说来，她乐句起头走音好几次。」成岛狐疑地低喃。

「大概碰到低潮了。」片桐社长想以这句话总结。

「……我不清楚她是不是低潮，」成岛露出奇妙的表情地开口，「不过，她就在隔壁班，传闻很容易过来。听说第二学期期中考那阵子起，她的成绩大幅下滑。她文科本来都是全年级前五名。」

原来她的脑袋这么好？

「她这种人不会浪费时间，平时都会专心听课。」

这好像在说成绩平平的我一直在虚度光阴。

音乐准备室的合唱社歌声中，马伦温和的声音响起：

「不过是成绩跌出前几名，她就得补习吗？」

成岛摇头。「大概是缺席日太多。她跟人谈话时好像突然变得牛头不对马嘴，开始躲避同学，自我孤立。她第三学期请了很多假。」

我抓住春太的制服拉了拉。

「欸，你看过芹泽跟草壁老师两个人单独谈话吧？」

「对，好几次看到他们走进学职涯发展辅导室。」

「学职涯发展辅导室？」片桐社长、成岛跟马伦惊讶地异口同声。

我向春太招手说「过来一下」。我们一起到音乐准备室的角落后，我小声问：

「为什么你这么碰巧遇到他们谈话？」

「因为我每天都要看到老师的脸好几次才能静下心。」

春太回答得一脸认真，我全身发毛。

「……真搞不懂，一年级就要学职涯发展辅导？那是她吗？」

听到片桐学长的声音而回过头，我猛地讶然睁大眼睛。片桐社长对面，靠走廊侧的毛玻璃门上映着一道深色人影。对方似乎一直待在走廊上，竖起耳朵偷听里头的谈话声。春太、成岛跟马伦也注意到了，全身一僵。

门「叽」的一声敞开，一名短发女孩在偷看。那是刚才在望远镜中看到的脸。她随即「砰」一声关上门，霹哩啪啦地踩着拖鞋在走廊上奔驰而去。

「等等、等等，芹泽——」

片桐社长连忙追上。刚才果然是芹泽在校舍二楼吹单簧管。

过一会，片桐社长抓着芹泽的手臂硬拉她回来。她拿着音乐准备室遗失的单簧管，另一只手提着书包。她比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我高一点，狭长的眼眸散发出不容他人轻易靠近的气息。

合唱社的歌声跟钢琴伴奏在音乐教室中停止，芹泽甩开片桐社长的手，不知为何直线走向我。她一副要我拿去似的，不发一语地递过单簧管。大家都把脸凑近。单簧管，已经修好了，恢复顺利吹奏的状态，裂开处则用快干胶固定。原来有这一招。

我正想恭恭敬敬接下时，单簧管就被她坏心眼地举高，形成吊胃口的局面。

「不是该说谢谢吗？」冰冷的声音划开序泽的唇瓣。

「拜……」我的嘴一下张一下阖。

「拜？」芹泽蹙眉。

「拜托你，请你入社吧！」

我扑进芹泽胸口，她慌乱地喊起来：「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

成岛努力拉开我。「我很喜欢穗村这种没节操的一面哦。」

「刚才到现在的说明是为了什么啊。」片桐社长叹气，向芹泽道歉。「……对不起，我们在谈论你。」

芹泽稍迟做出反应，她不悦地皱起眉头，好像想说什么又闭上嘴。然后，她下颚一扬，脸朝我凑过来。

「你就是一年B班的穗村？」

感受到蛇盯上的青蛙心境，我点头点到脖子快断掉。

「这一年间，濒死的管乐社都以你为中心旋转。」

「你观察得真仔细。」

春太跟马伦敬佩地点头，片桐社长垂头丧气。

「你曾在体育馆的舞台上跟戏剧社对决。」

「别提了！」我捣住脸。

「还跟发明社一起做诡异的事。」

「啊！」我抱住头。

「不过，我更久以前就认识穗村你了。」

「咦……」

「你不记得去年四月的事吗？」

我那么早就遇到芹泽了？骗人吧？我不停眨眼。真抱歉，我不记得了。

春太悄声耳语：

「她快迟到搭着私家悍马车到学校时，差点在正门前方碾过小千。」

那辆有如装甲车的进口车在我的记忆中复苏。

「原来是你！」

「……你这样不行啦，小千。这都是因为你拿了司机给的奶油面包就答应和解了。」

听到春太的耳语，我红着脸缩起身子。听起来很开心的嘻嘻轻笑传进我耳中。我抬头一看，原来芹泽在笑。不知道是我的模样很好笑，还是单方面说完想说的话就满足了，她屈起的食指指背贴在唇上。

「那个，谢谢你帮忙修好。」

成岛踏前一步道谢时，芹泽马上警戒地将单簧管藏到背后。她凝视着音乐教室。在钢琴的伴奏中，合唱社的练习再度开始。

「怎么了，芹泽？」

片桐社长看向同一个方向，我也沿着她的视线望。没什么奇怪之处。然而芹泽的表情一歪，摇了摇头，好像觉得有点不舒服。她转过身，似乎想离开这里。

「等一下！」马伦连忙伸长手。「今天是补习最后一天吧？难得都来了，再聊一下吧。」

「失陪了。」

马伦跟芹泽的声音重叠，她神色匆忙地离开音乐准备室，手中还牢牢握着那支单簧管。不知所措的马伦垂下手臂。

「……结果她到底来做什么的？」片桐社长探头到走廊。

春太兀自专注地望着地板。

「……大家或许多留意脚边比较好。」

这句突兀的话让音乐准备室中的众人一愣。

「她春假前几天，大概在这间准备室或音乐教室弄丢了东西。」

「弄丢东西？」片桐社长一脸讶异地转头张望。「隐形眼镜之类的吗？」

「不……不过是类似的东西。大概弄丢后很严重……」春太低喃着成谜的话语，然后，他像用抹布擦地般双手双膝地贴地跪下。「如果要趁管乐社跟合唱社练习的空档寻找，就只能用早上。但她意识到光靠自己找有极限。她偷偷拿走单簧管修好——是因为她认识社长，而且认为社长讨厌她，所以不想在麻烦我们帮忙找时欠人情。」

好像想到什么事，默默倾听的马伦侧脸一阵紧绷。

跟同学的对话突然牛头不对马嘴。成绩剧烈下滑。第三学期请很多假。演奏风格转为炫技。乐句起头好几次失去音准。将来的道路明明早已决定，却找草壁老师商量未来出路。还有刚才那副模样……

难道说——

回过神时，我的身体已经动起来，冲到走廊上。

「小千!」

春太的呼唤从背后传来。

「我去叫她回来！」我追着芹泽奔过走廊。

我回想起国中时代，我还在有如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营业日本企业般排球社的事。某次练球中，一名社员被一记强劲扣球打到耳朵。她和我同年级，一直和我竞争一军名额。结果她因此失去一军的位置，不仅如此，日常生活中听错话的情况也开始增加，难以分辨杂音与对话。

我一点都不坚韧，一点都不强焊。我一直都在紧要关头尽我所能地努力，想获得超越练习艰辛的充实感；但看到她暗自哭泣的模样，我领悟我撑不下去了。国中三年级的夏季大会就是我的终点，我逃离了排球。

春太的话在脑中浮现——音乐有众人合作的一面，也有独自奋战的一面，两方想法很不同，以职业演奏者为目标的人大抵都属于后者。

我想到一直独自战斗的芹泽，我想像到她的痛苦与悲伤。

袭向她的噩耗是重听。

别说低潮，这对十五岁就站上职业舞台的她来说，等同宣判死刑。

5

「真慢呢。」

音乐准备室前的走廊上，草壁老师等着我跟芹泽。

「老师……」

我楞楞地回了这句话，讶然看向手表。已经超过一小时了。我朝音乐准备室张望，管乐社大家的目光正扫视着地面，寻找失物。大家移动过充当乐器仓库的不锈钢柜，但似乎也没找到。隔壁音乐教室传来片桐社长分配工作的声音，看来合唱社的练习已经结束了。

「……老师，这个人全力追赶我，造成我的困扰了。」芹泽带着呕气的表情。

「快点把大小跟颜色告诉大家。」我也露出闹脾气的表情。

「……差不多小指指甲那么大，皮肤色。」

「那么小？」

「……而且会滚来滚去，踢到就糟糕了。」

「这样哪可能轻易找到。」

「毕竟这是订制的，费了一番心思做出来的东西。我跟会为奶油面包而欢天喜地的庶民可不一样。」

「庶民？你哪里来的官僚啊？」

「先说好，我可是免费帮你们修好单簧管，所以我是不会道谢的。」

「你在做人方面挺有问题，去跟发明社学学下跪道歉的方法吧。」

草壁老师凝神看着我们。他用手指捏着镜框往上一推，注视芹泽跟我拉着的物品。那两个东西用一条线连在一起。

「那两个纸杯哪来的？」

「保健室拿来的。」我小声回答。

「线呢？」

我从制服口袋拿出随身针线盒。

「原来如此，纸杯电话啊。」

草壁老师语调下沉地望向芹泽，两人视线相交。我不知道老师的话她听清楚几成，不过她僵硬的表情放松些，缓缓放下纸杯。

「……这还不错呢，我可以完成睽违一周的正常对话。」

我也放下纸杯凝视芹泽，回忆起她在保健室向我坦白的事。

突发性失聪。

她的右耳已经完全听不见，余下的左耳听力也弱到连听清楚日常对话都有困难。她低垂着头，身体宛如深呼吸般起伏。紧接着，我看到她双眼急速涌现的泪水。但她没掉下眼泪，我知道她的意志多么坚强。我焦急地转头看音乐准备室。还没好吗？

春太从门边探出头。

「总算找到了。」

「——真的吗？」

我拉起芹泽的手，想走进音乐准备室。不知道为什么，春太只放草壁老师进去，却制止我们。

「等等等等，希望你们别心急。」

「搞什么？」我扫兴地问。

「最近的技术真厉害，做得出那种小型机器，完全放进耳道中。」

「你也太欠缺体贴了，笨蛋。」我尖声耳语。「因为她是个短发女孩呀。」

「我知道。」春太看到纸杯电话，一脸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麻烦你把我接下来的话如实转达给她。」

见我不甘不愿地点头，春太往后夸张一仰地道：

「管乐社努力超过一个小时，非常非常辛苦。我认为应该可以给予我们正面评价。」

眼前这个吹法国号的家伙在说什么？

芹泽凌厉看向我，我拉拉纸杯的线告诉她：

「他说今年想参选学生会长。」

「……哦，那我就投他一票吧。」

「小千，你确实转达了吗？」

「转达了。行啦行啦，你快一点。」

春太停一个呼吸的空档，接着用夸张的语气说：

「这肯定是……不幸的事故。所以我觉得……不能责备任何人。」

「事故？」

我隔着春太的肩膀探头。众人带着严肃的表情围成一圈，草壁老师也抱着胳膊，一脸烦恼。我拉着序泽的手臂进去。片桐社长双手摊开五线谱，上头放着一小颗如碎裂的节分豆子（注：日本传统节日分别在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当天其中一个活动就是洒豆子，以及吃和年龄等数（或多一颗）的豆子以消灾除厄。）般的东西。

我看出那是在不知名人士拖鞋下壮烈牺牲的助听器。

下一刻，芹泽贫血发作般倒下，众人连忙扶住她。

躺在保健室的床上，芹泽将被子盖到头上缩成一团。

「她意外是个麻烦的家伙呢。」

片桐社长嘀咕，站在一旁的春太视线投向窗外。操场上，棒球社的练习已经进入尾声，社员扬起漫天沙尘，无精打采地拖着轮胎跑步。

好漫长的一天。

保健室的拉门静静打开，成岛走进。她拿起垂在床边的纸杯电话轻轻拉了拉，松驰的线不久便绷紧。成岛将纸杯贴到嘴边，淡淡读出制服口袋拿出的便条纸。

「刚才管乐社商量出妥协方案。大家会一点一点集资分担，分成四十季来赔偿。」芹泽裹着棉被地猛然坐起。

「你是说春、夏、秋、冬四季？要我等十年？」

「说起来，芹泽同学擅自进入音乐教室又弄丢东西，你自己不也有错吗？一部分人也提出这种单纯意见。」

芹泽将纸杯电话贴在耳边，一脸无法反驳，而成岛吐出一直闷着的气。接着，她用严肃几分的声音说：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芹泽一语不发。

「如果难以对我们开口，也可以跟草壁老师说呀。」

芹泽从成岛身上别开目光。

「……我没办法跟老师说。讨论未来出路，已经给老师添很多麻烦了。」

这道声音带着几分疲倦。我在保健室角落的折叠椅坐下，默默做起手工。拉门再次打开，我回过头。草壁老师跟马伦走进来。草壁老师看到成岛手中的纸杯，便伸掌接过。

「我想你不方便自己开口助听器的事，所以我联络过你家了。」

芹泽紧握纸杯，像个孩子般垂下头。「……谢谢老师。」她安心地说。

「其他人呢？」片桐社长转头看看马伦问。

「保养乐器，因为找到很多看起来还能用的乐器。」马伦回答。

「找到小号跟大号是意外收获呢。」春太开口。

「小号啊。等新生进来，应该很多人想吹吧。」片桐社长沉思。

「芹泽应该知道不花钱的修理方法吧？」马伦低语。

「不可能什么都修得好啦。」成岛小声斥责。

众人与芹泽的目光相交。她困惑地将头一侧，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不好意思，一大群人一起说话，我听不太清楚。」

凝重的沉默降临。春太伸长手臂，正想从草壁老师手中接过纸杯的时候。

「完成了！」

我从折叠椅上起身。我多做了两组纸杯电话，绑到正中央。

「这样就能大家一起说话了。」

我将分成六边的纸杯分给大家，春太睁圆眼接下。你的份是要跟我共用哦。

「真厉害。」片桐社长拿起其中一个，并且表示佩服。「不擅长物理的穗村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竟然多嘴。

我噘起嘴嘟哝：「……不好意思，这是老师教我的。」

草壁老师回给我一个微笑。「小心不要拉松了。」

大家将纸杯放到嘴边，绷紧的线呈放射状展开。光这样就让我觉得保健室中仿佛浮现一个非日常的魔法空间。

「音乐家水嶋一江发明了一种乐器，原理就是运用纸杯电话的音乐线（stringraphy）。呈现在舞台上就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是纸杯电话。」

芹泽将纸杯贴在耳边，睁大眼睛。她好像想说话，但没发出声。

「我一直在想，要是有机会跟你谈话，就要问你一件事。」

马伦马上开口。他要问在音乐准备室所说的后续。

「希望你说说吹单簧管的契机。」

「——什么？」芹泽一震，这个反应有如突然从后方被叫住的少女。

「抱歉这么突兀。我在父亲的介绍下，从小就有很多机会认识目标成为职业演奏者的人。可是，我一个单簧管演奏者也没遇过。」

芹泽默默贴着纸杯地侧耳细听，她的嘴边泛起柔和笑意。那是让人感到她放松肩头力道的微笑。

「那肯定是巧合。不过，单簧管是种移调乐器，写在乐谱上的音符跟实际发出的乐音有差，拥有绝对音感的人一开始都会搞糊涂。我就是因为这样会使竞争对手比较少，才会一头栽进去。很奇怪吧？我不是被乐音感动，也不是把哪个演奏者当成目标。」

「好稀奇的动机。」成岛有些讶异。

「……是啊，或许不够纯正。」芹泽深深闭上眼，浮现追寻记忆的表情。「我想早点在这条路上独当一面，离开家里。真的就只是这样。」

「离开那栋豪宅吗？真浪费，明明可以一辈子都当个尼特族。」充满俗人气息的片桐社长说出这种不像话的发言。

但芹泽没摆出丝毫不快的神情。

「也没那么好，我更想要爸妈都在的一般家庭。」

「我们这种有九个小孩的家庭，难道你也觉得很好吗？」

片桐社长紧抓住奇怪的问题点。

「那就伤脑筋了。社长的妹妹很烦，实际上也真的很缠人，我还把她骂哭了。」

「……的确有这回事。」

「我觉得她是很体贴哥哥的妹妹。她明年会进入这所高中吧？」

「谁知道。」

片桐社长急促扔下这句后就移开注视芹泽的视线。我们好像隐约窥探到两人之间奇妙的因缘。

差不多轮到我出场了。我做作地清清喉咙，正要将纸杯贴到嘴边时，春太一把拿走我的纸杯。

「芹泽，可以问一下吗？」

床上的她转过头，我也瞪大眼睛。

「从你看来，我们的乐团怎么样？」

芹泽眨了好几次眼。

「……你们目前没有可供评价的成果，根本连正规乐团都算不上。」

「我知道。」春太非常认真。

大家在沉默之中过了几秒。

「我听过传闻，但你们难道真心把目标放在普门馆？」

春太颔首，我身为散播传闻的源头，也负起责任地点头。你们这份自信从哪里来的？芹泽露出这样的表情。她依序看向片桐社长、马伦跟成岛，最后停在草壁老师身上。

「……这样啊。那老师难以出口的事，现在就由我代为告诉你们。」

我屛息以待。

「最少要凑到三十人。」

「三十人？为什么？」成岛平静回应。

「高中组八部门全国大会中，三十人是有勇无谋的底线。若少于三十人，与达到上限五十五人参加的强校会差距太大。管乐是以全体演奏力决胜负吧？如果比赛是用同样曲目竞争的指定曲，人数太少会是致命伤，怎么想都很不利。」

「等一下，有弥补差距的方法。」春太加强语气反驳。

芹泽摆出一副想说「那种事我也知道」的表情回答：「更动乐谱对吧？也就是改编，而且须是出乎专业评审意料，印象深刻的改编。在这所学校里，有个做得到这件事的指导老师。而且他不是普通的指导老师，还是一时称为日本音乐会宠儿的指挥。我想，还有评审记得这个人……嗯，虽然不利的局面没变，但我想足以取得挑战强校的资格了。」

众人目光转向草壁老师。草壁老师不知为何表情暗下来，不发一语。

「还有，今年最好放弃。」

咦？我心中一惊地看身旁，春太冷静以对，片桐社长则露出有点安心的表情。

「现在管乐社要补足人数得靠新生吧？但恐怕大会当天能上场的没几人。比起人数不足而惨败，还不如报名三十五人以下、只比自选曲的B部门，我如果是指导老师就会这么做。先把目标放在B部门分部大会的金奖，借这个机会培养实力。第一次参赛就拿到金奖的高中多得是。」

「……意思是说，我这代妥善传承给上条他们就行了吧？」片桐社长压抑地道。

「顺利的话，明年报名A部门的机会就会到来。虽然今年形同放弃普门馆，不过社长的妹妹肯定能够雪耻。她有吹小号的才能。」

片桐社长露出沉思神情，不过他似乎早已做出结论。另一方面，春太频频朝芹泽投去一副有问题想问的视线。

「上条你真有意思。」

「咦……」春太回过神。

「我还以为只有穗村会在脸上毫无顾虑地表现出『拜托加入管乐社！』，结果你也一样。你们真像。」

春太眨眨眼睛，与我互望一眼。

「……不好意思，」马伦代为说出我们难以启口的提议，「……那个，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我也要拜托你。」成岛也低头请求。

芹泽注视我们。她的视线忽然在半空中飘移，仿佛在寻找话语般停顿片刻后，她接着转头看草壁老师。

「老师明明放弃音乐家的道路，为什么现在还在这种地方公立学校担任音乐老师，以这种形式保持跟音乐的关连呢？」

话题转变方向让我有点不知所措。芹泽跟草壁老师之间，有着两人才能理解的事物。他们给我这种感觉。草壁老师默默注视她，道出没有经过矫饰与修饰、简短而震撼心灵的一句话：

「我只有这项能力，才会紧抓着不放。」

听到这句话，芹泽泛起脆弱的微笑。

「我懂，我也一样。成为职业演奏者的路还没有封闭。」

她狭长的眼眸转向我们。

「因为耳朵的缘故，长期陪伴我的指导老师离去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一段时间觉得就算是管乐社也没关系，想找到一个容身之处。不过对认真努力的你们来说，这种态度很失礼。我能做的，只有在我自己决定的道路上前进到自己满意为止。」

我想反驳，但现场的气氛阻止我这么做。她的话语深处蕴含着坚固的内核，让人无法轻易碰触。

「……很抱歉，我现在没办法成为你们的伙伴。」

芹泽明明没必要说对不起，却向我们道歉。片桐社长、马伦跟成岛都无话可说，草壁老师也保持沉默。到头来，我也闭上嘴。春太不一样。他向她严词确认：

「你不会休学吧？」

芹泽微微抬起视线。

「教室座位除了一部份课程中是固定的，其他草壁老师跟教务主任都帮我安排好了，我到毕业都能跟大家待在一起。」

春太安心地叹息。

「这次的骚动中，唯有一件事我搞不懂。」

「什么事？」

「为什么你会把重要的助听器弄丢在准备室？」

「我有事到音乐准备室一趟，在那时弄丢了。」

「助听器放在耳中，而且价格昂贵，应该不会那么轻易搞丢吧。」芹泽的视线没有从春太身上移开。不久，她看向远方。

「因为我想确认小鼓跟定音鼓还能不能用。」

「——小鼓跟定音鼓？」

「对。定音鼓体积庞大，而且每个音域都有一面鼓，对吧？我在搬动鼓的时候失去平衡，连同定音鼓一起摔倒，就像猿蟹大战（注：这是日本民俗童话。描述狡猾的猴子欺骗并杀害螃蟹，螃蟹的孩子设下陷阱报仇，最后从屋顶推下臼，压死猴子。）里被臼压住的猴子那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有个已经疏远的童年好友。那个人从小就打太鼓，国中二年级前都隶属市内青少年业余乐团。我听力受损后，东想西想的时间增加，回忆他的时刻也增加了。我开始希望他回到学校。」

回到学校？芹泽断断续续说下去：

「虽然有一段空窗期，但只要给他鼓棒跟抹布，他就能有耐性一连敲两三个小时，马上就能找回手感。他的忍耐力强到我根本没办法比，也很会照顾人，对周遭十分温柔。」

「他的班级跟名字？」春太慎重地问。

「你要找他来代替我成为你们的伙伴吗？」芹泽以柔弱的声线反问。

「伙伴？不对哦，是战友。他的背后就由我守护，他的骨头会由小千捡起。」

啥？这个组合怎么回事？

芹泽正要说些什么，喉咙深处却发出一声呻吟，她最后闭上嘴。

「……对不起，我自己提起还说这种话很抱歉，不过还是请你们忘掉我刚才说的事。他好像有很多困难，大概也不喜欢受到干涉。」

「困难？有什么内情吗？」草壁老师问。

芹泽深深垂下头，纤细的肩膀绷紧。「老师，对不起。要是说得太多，他好像就不会来学校了。我不希望……变成那样……」

我们默默互看。

停一拍后，芹泽抬起头。她露出仿佛困难全被洗刷的清新表情。她放下纸杯下床，穿上拖鞋并拿起书包。依序看向我们后，她开口道谢。

「抱歉惊扰你们，我会默默为你们加油的。」

然后，芹泽打开保健室的门离开了。我们傻傻地被留在原地。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轻快的拖鞋声回来了。

芹泽从拉门边探出头，她望着成岛道：

「赔偿助听器的事就算了。大概赶不上新学期吧，反正我也该订做新的了。」

接着，她气喘吁吁地来到我面前。

「那个给我。」

她要我做的纸杯电话。芹泽不由分说地从每个人手中回收后，宝贝地抱在胸前。她嘴边泛起孩子似的微笑，接着再度跑走。这次她没再回来。

「我是不清楚她是不是天才少女，不过要我说的话，她实在是个惹祸精。」

片桐社长发着牢骚，手插进制服长裤的口袋。

我的目光落到芹泽躺的床。一片樱花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床单上。

对我们而言，那是春季的幻影。

啥？幻影？

对。希望她一直在那里的愿望只是徒劳，总有一天会以虚幻一梦告终。

这件事绝不会以幻影告终，也不会以虚幻的梦境告结——我现在没办法成为你们的伙伴。刚才她这么说。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实现，不过在那个时刻到来前，我要尽全力努力，成长到得到她认可。

伙伴这个词让我感受到些许希望。

第二卷 初恋品鉴师 频率77.4MHz

假装开心。

假装寂寞。

假装不悲伤。

根据动物学，动物只能装死，相较之下，人类可以「假装」出各种模样。

我想假装与社会联系有其必要性，但我认为人生中用上这招的次数有一定次数。就像杯中的水一样有限，总有一天会喝光。

在深夜中徘徊的那群老人身上，我见到喝光存量的例子。他们从种种伪装中得到解放，一直寻找自己的归属。出生的故乡、家人所在之地、安息之处……每个人肯定都有个归所，因此出于本能不断寻求。

假如他们已经步入人生的黄昏，理所当然会在没有灯光之处迷途。

灯光是必要的。

所以我们才会点起小小的灯。

我想对从远处眺望这盏灯、侧耳倾听的各位说一句话。

拜托你们，请不要装作视而不见——

1

我一面保养长笛，忍不住竖起耳朵。

这是四所高中联合练习会中发生的事。各社团轮流提供校舍当作场地，而今天是练习的首日。当横跨上下午六小时的练习终于结束时，教室逐渐传来从合奏的紧张感解放出来后，成群女生的闲聊声。好像有一群麻雀同时啾啾鸣叫。

吹法国号的男生真的很奇妙。

一群外校女社员如此主张。就她们所知的范围内，吹法国号的男生没有一个身材高大，很多都是中性、有些怯弱又纤细的人。管乐中，刚开始学管乐器的男生一般都会选择大型乐器。大抵而言都是如此，而她们也会拼命推荐这种选择。然而当中还是有男生选法国号，好像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种「我要法国号！」的感觉。法国号是女生也能吹的乐器，选择这种乐器的男生都不是想用音乐取得胜利的类型。

……总觉得颇有道理。

在这种地方聊到这个话题，是因为今天的联合练习会中出现一名备受注目的少年。

教室的门敲响，当事人走进来。

少说三十位女社员的目光一下子倾注在他身上。这也难怪。他本人对自己不高的身形很介意，但他跟班上总会有一两位的帅气男生完全不同层级。即便集女生的视线于一身也不畏不惧，这点实在厉害。一般男生在这种状况早就眼神乱飘了。我知道原因，忍不住因此陷入复杂的心境。

他的视线左右扫射，朗诵般说一句：

「藤咲高中的各位，疯狂大猩猩马上就要来了。」

「什么，糟了！」外套上缀着胭脂色缎带的社员连忙准备回去。

「为什么在那种地方犯错！」「看我的指挥、看指挥！」「铜管跟萨克斯风跑哪里去了！」远处的教室传来脑血管快爆掉般的怒吼。那是藤咲高中的指导老师。

她们一个接着一个逃出教室。

春太无视擦身而过的那群女生，朝我走来。

「小千，我们是在另一间教室。」

「咦，怎么会！」

我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追上到现在都还称我为「小千」的奇妙童年好友。我叫穗村千夏，他叫上条春太。即使是外貌看起来永远不乏女生青睐的春太，实际上也跟我烦恼于同样的痛苦：单恋。不过唯有这家伙我不希望他心想事成，要是成了还得了。

我跟着春太走过走廊。铃声响起，告知傍晚五点到来，窗外满是雨停后的气息与余晖。宛如宣告春季结束，脏污的樱花在灰色柏油路上落了满地。

在春天的新学期，六名新生加入我们管乐社。

这下社员共二十三人了。我们集合起包括新生在内，可能有潜力变更乐器的社员。或许是临阵磨枪，但我们还是勉强找到人选塡补低音号跟单簧管的空缺。拜此之赐，我们才能像现在这样，正式参加到去年都是靠同情分得到席次的联合练习会。

这次的联合练习会很特别。

今年度大赛的指定曲是我们的练习曲目。其他三校预定参加A部门，而我们决定只参加比赛自选曲的B部门，目的是提早体验强校的分部练习与合奏的临场感。芹泽留下的建议确实起了作用。

管乐的水准与力量，等同在前头领导的指导老师也不为过。事实上，我们在数个月内成长很多，今天也没扯其他三校的后腿，甚至迫使藤咲高中的猩猩——更正，指导老师强烈意识到草壁老师的指导能力。

所以我才会乐昏头。我平常可不会不小心搞错教室哦，绝对不会。

春太穿过走廊，他的背影忽然停住，一名熟悉的男生从尽头走来。他穿着牛仔潮衫，配上靴型牛仔裤。那是我们学校全校集会时必定会看到的熟面孔。

他是学生会会长日野原。他有着锐利的眼神以及如猎犬般结实的身体，身高远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连运动社团的强壮社员也不敢轻视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便服。他为什么在这里？

「三十分。」日野原学长吹着口哨走过。

我愣楞地望着。他说什么？

「……虽然是周日，但我一找学长他就来了。他欠我们一份情。」春太一脸沮丧。

「喔。」我点头。

「社团活动的预算审查就在下周。你知道吧？」

我知道。对管乐社来说，乐器保养费是长久挥之不去的问题，联合练习会跟成果发表会也是笔很大的开销。

「我们去年几乎没缴出什么成绩。」

是啊。不过全校集会时，我用长笛吹国歌君之代的时候很努力哦，还起劲表演颤音。

「……所以，我请他今天过来看看。」

我寒毛直竖，总算把整件事跟那句三十分连结起来。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声音颤抖。

「因为我们的弱点暴露了。」

「弱点？拜托你说得好懂一点！」

我抓住春太的衣领，用力摇晃他的脑袋。

「是成岛跟马伦。那两人就算无意引人注意，还是很突出。我在今天联合练习会中再次感受到了。」

管乐要求全体演奏能力，换言之就是协调力。比起独自演奏出各自的声音，吹出协调动听的乐音更重要。这么说来，各校分开演奏时，成岛跟马伦的乐音都特别出众，那两人也反复调整数次，但与其他三校合奏时，就没出现这种情况。在今天的联合练习会中，我们清楚察觉到其他社员的基础能力不足。

我之前的认知太天真了。我连忙赶往众人等待的教室。一用力拉开拉门，我就看到大家围成一个圈，沉默地垂着肩膀。每个人都坐在椅子上。成岛跟马伦最低落。

得说什么才行。我深呼吸一次地从迷个中清醒，伸臂环住并排而坐的两人肩头。

「别闷闷不乐了，你们这些努力家。对了，我收集了一瓶『乐天小熊饼干』的眉毛熊（注：日本谣传若在乐天小熊饼干各种图案的无尾熊饼干中找到稀少的有眉毛熊，就会得到幸运。），分给你们两个吧。」

春太在角落忍笑。

「……对不起。」

一道忧郁消沉的声音响起，那是以低音长号参加合奏的一年级生后藤。今天她的运舌偏偏频频失误。我赶紧摸摸她的头。

「穗村正式演奏时意外稳定。」片桐社长忽然开口。

「对，我也觉得。不会躁进。」

「还具有出错也不会动摇的胆量。」成岛催众人说下去。

「只想着忠于乐谱是不行的。」

「我刚才脑子一片空白，有好几次落拍。」

「到了关键时刻，能仰赖的还是基础练习的成果吧。」

「要不要重来几次，直到身体记住为止？」

「先整理一次问题比较好。」

望着陆陆续续发言的众人，我将长笛盒紧抱胸前。比起受伤的模样，我更相信这些高中生无论发生什么事，复原能力都比大人更强。我胸口一阵热。

「没错！我们再练习得更多更多吧，好吗？我会比现在多练习一倍，努力不要扯成岛跟马伦的后腿。如果一倍不够，我就再更努力一倍；如果社员不够，我就再去招募。」

我以前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春太快步走过来，伸手轻轻搭住我的肩膀。

「一天有三十六小时也不够你用。即便借助眉毛熊的力量，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请不要在我感动时泼冷水！」

当我掐住春太的脖子，片桐社长带着叹息的声音响起。

「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补充水分的穗村持久力很惊人，不过最令人惊讶的是上条。」

「是啊，实力高出别人一截。」马伦冷静评价。

我「咦」一声，松手放开春太的脖子。

「……你什么时候变成法国号大师了？」我有种被抛下的感觉，打击太大了。春太一脸满足地鼻孔大张。

轻敲敞开拉门的声音响起，众人转过头。草壁老师站在那里。根据他的表情与态度，我看得出他刚才一直听大家说话。我红了脸。粗鲁的模样被看光光了。

草壁老师一只手上拿着影印的乐谱。

「趁还没忘记今天的合奏，再练习一次就好，怎么样？」

大家的椅子一响。

在联合练习的合奏中，草壁老师没有拿指挥棒，因为有藤咲高中的大猩猩——更正，指导老师负卖。无论是片桐社长、马伦还是成岛，大家都赶紧准备乐器，后藤领着一年级拿每人的谱架。春太从盒里取出法国号，脸上带着联合练习中并未露出的认真神情，我也连忙准备好长笛。一次就好——既然都这么说了，草壁老师就不会指挥第二次。即便明白这是避免拖到大家回家时间的考量，我还是一阵紧张。

我调整谱架位置时，片桐社长向草壁老师说：

「支撑成岛、马伦跟上条的打击乐器跟小号阵容太薄弱了。」

草壁老师默默等他说下去。但社员总是会有极限。

「我想以一年级为主，让还可能变更乐器的社员重新决定一种乐器。」

「这样会赶不上夏天的大赛。」

「夏天？那不是只有今年才有。我们也会着眼于明年夏天，更认真练习。」

草壁老师正面注视片桐社长。接着他马上将脸转到一旁。「乐器适性怎么处理？」

「我想让社员自己重新决定一次，再请老师评量。」

草壁老师闭上眼睛微笑。「好啊。」

「那个……」抱着沉甸甸大号的同年级生小心翼翼地插嘴，「我希望增加更多基础练习的时间。」

说着「我也是」的声音此起彼落。

「关于这件事，我想明天起为社团活动设下限制。」

听到草壁老师平静的声音，我把长笛拿离下唇。

老师刚刚说了什么……？

「普门馆很重要；但是，往后的人生更重要。」

我默默睁大眼睛，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连乐谱掉下谱架都没察觉。成岛跟马伦却意外冷静地接受，春太也一样。

草壁老师的目光平均扫过所有人身上，接着扬起一只手。

「来，我们开始。」

2

我在自家的书桌前，陷入沉思。

联合练习会首日的冲击事件至今已经两周。草壁老师的指示是，二、三年级在期中、期末考的成绩顺位如果没有进步，就要缩短平日六点跟周日的练习时间。而正式启动管乐练习时间是在夏日。我本以为老师会拉着我们的手一直走下去，没想到不是。我因此手足无措，支撑着脚下的地基仿佛摇晃起来。

不过随着日子经过，我的想法产生一点变化。升上二年级后，我决定接受随之到来的环境变化，那就是升学问题。四月已经举办过三方会谈，班上也有惦记大学考试的朋友。我们的人生在高中毕业后仍会继续。确实如此。在此之前，我全心想着普门馆，完全没考虑之后的事。这种单纯而罔顾未来的思考似乎被草壁老师看穿了。

而春太、成岛跟马伦的成绩很好，只有我有点危险。

他们三人都笑着说还没思考过未来，但这些年级排名二十名以内的秀才这么说，对我来说也没半点说服力。尤其听到由于家庭因素而独居便宜公寓、照理说生活过得比我更怠惰的春太这么说，我心头一把火起。

春太总是一脸悠哉地说，期中、期末考甚至大学入学考，有八成只要读学校课本就够了。他教训我说，「无法自我管理的人才会上健身房，没办法自己念书的人才会上补习班」。总觉得他在狡辩，而且这根本是一段与全国认真上补习班的学生为敌的发言。此外，他还对我说教，「小千，你错就错在上课抄下板书就满足了，一定要认真读课本才行」。他甚至夸口，只要每天花大约一小时预习跟复习就够了，还补充说明——但一天也不能松懈。

总而言之，现在仅能仰赖春太提倡的读书方式。我认真按表操课社团练习清单的同时，还要好好在家念书，给后藤这些学弟妹当榜样。会读书又会玩很难，不过一想起独自出差的的爸爸，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好，我鼓起干劲了。

我把电视、音响跟漫画都逐出房间。妈妈讶异地瞪大眼睛。这是要表明我的决心。好，上，我要奋战到底——我停下转动自动铅笔。

呼，念书还是需要喘息。我从抽屉里拿出某个东西，这是我偶然在爸爸房间壁橱发现的。我一瞥不可能有任何人在的房间，偷偷戴上耳机。这是一台长年使用的老旧小型收音机。今晚我同样稍微打开窗户，调整收音灵敏度。

我凝视夜空。

拜托来个人阻止我吧。

其实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收音机这玩意，而我深陷它的魅力。

这是一段「侧耳倾听」的舒适时光。跟在手机中听人说话不同，也跟电视或音响收听声音不一样。今晚我也为了不要漏听而竖起耳朵。这么说来，我四周意外没什么按下按钮就马上启动的媒体。

这两周，我得知藏在这个城市中的秘密——FM羽衣电台。当我不着痕迹地问妈妈时，她遥望远方，告诉我那是浪费税金的产物。

这个电台在十几年前成立，当时因为制度化，它得以设立在市町村。据妈妈的说法，这起因于当初蔚为话题的地方振兴，以及将灾害情报传播到地区的名目；然而，一且开始运作，有些时段只听得到浪潮声，有时又是只会说英语的美国主持人在主持昭和歌谣特集，因此招来地方居民反感。现在似乎由好事的民营企业接手，勉勉强强经营着。因为几乎没播放广告，想必没广告收入，连我这个高中生都担心收支能否打平。

今晚我同样转到FM羽衣电台。

想听的节目马上要开始了。市内大多人肯定不知道这个有趣得乱七八糟的节目，因为靠自动调频很难收到FM羽衣电台，我要一点一点转动旋纽调整频率数値才听得到，

好像怪盗亚森罗苹在破解保险柜。一听到开场主题曲——约翰·科川的「My Favourite Things」，我心脏就怦怦跳。这个不会准时开始的节目会播很长一段开场主题曲，难道是顾虑到我这种动作慢呑呑的听众吗？应该是我想太多了。我尽情地享受很久惬意的爵士乐。话说回来，我的爵士乐初体验在何时呢？似乎是我请爸爸用录影带播给我看的《汤姆猫与杰利鼠》。我想着杰利鼠在汤姆猫的胡须上弹奏行进低音的画面。不久，主题曲从常人难以弹奏的即兴演奏中淡出，一瞬寂静后，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像从日常被拉到非日常世界中，我非常喜欢这种节目开场法。

〈……各位听众晚安，现在是晚上九点〇八分。今晚我们也要拯救迷惘的羔羊，「七贤者人生谘商」的时间开始了。〉

我这只烦恼的羔羊竖起耳朵。主持人有点结巴，但给人一股亲切感。这个人今天又忘记自我介绍了。主持人的名字好像叫KAIYU。

〈首先，我要说明节目主旨。我们的电台连知名艺人的广播收听率也不到百分之一，所以每次都要重新说明，真的很麻烦。这个节目，简单来说，就是听众将烦恼倾倒到老而不死的人生前辈身上。可以用明信片寄来烦恼，如果各位听众希望，我们也接受电话扣应。但不好意思，我们目前不接受电子邮件联络。〉

在这种时代拒绝电子邮件真不方便。明明收听率超低，这就像是自断臂膀。不过收到的明信片意外多，换言之，这节目就是靠我这种奇特听众的稳固凝聚力撑起来的。

〈今天也是现场直播，地点在离电台遥远的特别录音室。这里有七位人生专家，他们在这个节目中称为贤者。每个人都迫不及待等着登场。请想像七只吉娃娃发现睽违一周的玩耍对象。亲眼目睹这幅景象让人有点烦燥。〉

像在嘘他一样，用力拍打榻榻米的声音响起。

收音机另一头究竟出现什么景象呢？真在意。

〈今晚就从明信片谘询开始。这是来自市内某IT企业工作、昵称「失败者上班族」的投稿。指名的贤者是——人生教祖DJ定吉。〉

KAIYU毫无干劲的声音，以及一阵有气无力的掌声响起。这个节目每次都会播出DJ们莫名其妙的回答，有着地方电台特有的意外惊喜。

突然，宛如播放事故般的无声时间开始了。麦克风仅收到微弱的杂音与话声。

〈咦？定吉爷爷呢？>〈他说这是睽违两周的登场，要调整喉咙状况，所以去喝奈良的浊酒了。〉〈等等，这可是现场直播，他不是戒酒了吗？>〈对啊，所以全换成可尔必思了，不用担心。〉<这很让人不安！>

节目甚至让听众也跟着不安。

<……不好意思。那，麻烦DJ定吉了。〉

〈嗯，尽管问吧 对了，IT是什么？〉

〈怎么能在听到问题前先漏气。这是I【Information（资讯）】·T【Techonology（科技）】的缩写，是奠基于时下情报与通讯科技的——〉

〈什么的缩写？麻烦再说得好懂一点。〉

〈算了，你就当成I【Inca（印加）】·T【Teikoku（帝国）】的缩写吧。〉

KAIYU竟然自暴自弃了。

〈印加帝国我就知道了，那是认为知识非庶民能拥有的国家吧，听说还因为这种傲慢的想法而灭亡了？>

KAIYU暴投般的发言被定吉一击接杀。这个人难道很强？

〈没错，感谢你分享了发人省思的知识，IT大抵上也是类似的东西。接下来让我们进入谘商内容，「连日加班跟假日上班导致我跟朋友疏远，也交不到女朋友。我无法过像个人的生活，也对未来感到不安，该怎么办才好？」这就是他的烦恼。说起来，像个人的生活是什么呢？>

〈就是躺下来就能睡着的生活，如此而已。〉

令人窒息的沉默流过。这阵沉默感觉像是主持人犹豫着是否该就此打住。

〈感谢定吉爷爷的回答。失败者上班族，你还不用担心哦。哪一天躺下来睡不着的话，再来找我们谘询吧。那么，换下一位。〉

又一阵沉默。

〈定吉爷爷，你的出场结束了。〉

〈……我要待在这。〉

第二次播放事故开始了。

〈这里很窄！〉〈那我就站着。〉〈接下来换阿米了！〉〈那我在会比较好。〉〈那就拜托你安静待着！〉〈我可是DJ啊。〉〈以定吉爷爷来说，这个词的意思是D【dangerous（危险）】J【Jijii（老头）】！〉〈浊酒很甜哦。〉

KAIYU气喘吁吁。

〈……时间紧迫，赶快进入下一位。今晚有人扣应进来谘询，是市内的高中生。〉

哦，跟我一样是高中生呢。不过节目状况如此险峻，这位同学能在线上等待，这股强大忍耐力真令人尊敬。

〈昵称是「沙漠之兔」。啊，沙漠之兔同学，一个月不见了。那延续上一次，由DJ阿米来接受谘询。〉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昵称。阿米奶奶登场，我的注意转到她身上。与定吉不同，她受到温暖的掌声欢迎。榻榻米微弱的吱呀声响起。恋爱教祖DJ阿米，她是在上周节目中一把抓住我心的贤者。虽说是恋爱教祖，但她此生的爱只有丈夫一人。阿米是个感谢着丈夫给予的爱情，慎重拣选言词的可爱老奶奶。

KAIYU补充说明：

〈先复习一下上个月的情况。这位同学跟同社圑的伙伴都喜欢上同一个人，两人单恋着社团指导老师。他不希望他的情敌兼好友的心受到伤害，但又觉得与其让老师被抢走，不如把对方大卸八块。他一直很烦恼这种激情的想法。〉

原来也有人跟我处境相近。单恋很痛苦，但好朋友就是情敌也很难受。不过大卸八块这个比喻不会太狠了吗？阿米发出温柔的笑声。

〈啊……我想起来了，是那位说自己在社会学上不利的同学吧。〉

在社会学上不利？阿米温暖的话语持续：

〈我当时说，这种时候放手才是最好的。就算痛苦，还是要趁年轻的时候摘掉名为后悔的嫩芽。等长大面临重要选择时，当时的决定一定会开出美丽的花朵。〉

DJ阿米太棒了。我稍微调高收音机的音量。

不久，电话接通了，扬声器传出模糊声音。

〈晚安，DJ阿米。前阵子受您关照了。〉

这是一道彬彬有礼的声音。阿米呵呵笑起来。

〈很高兴又能听到你的声音。〉

〈我也是。今晚我想报告之后的进展，所以才打电话进来 最后我还是无去接受阿米奶奶的提案。〉

〈唉呀。〉

果然还是难以放弃，这就是真正的单恋。我很理解沙漠之兔的心情。

〈DJ阿米，其实我为了让情敌离我单恋的对象稍微远一点，提出了要会读书又会玩的意见，试图让成绩不好的情敌结束社团活动后马上回家。我稍稍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今晚就是想为这件事忏悔。〉

〈唉呀呀。〉

啊哈哈哈！这就是在说我嘛！

3

隔天晨练，我一见到春太就踹一脚他的背。春太像表演华丽特技一样在音乐教室里滚了数圈，一头撞上钢琴脚。

「大卸八块？稍微反省一下？」

确认过音乐教室里没有任何人，我用力踩住春太的背。我拥有做出这种制裁的权利，毕竟认真读书的我太可怜了——呃，虽然我没有很认真。

「……小千，对不起。」

我还不能把脚从这个窝囊废背上移开。

「……之前逮到机会跟老师聊天时，老师很在意大家的未来发展……谈到就业或升学时，老师有时会露出烦恼的表情，对吧？见到他那个模样，我就很揪心……所以才一时鬼迷心窍。就结果而言，我促使老师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于这件事我愿意道歉。」

我把脚拿开。在这种时候，春太不会找借口也不会说谎。仔细想想，草壁老师有时确实如此。即便他去年刚上任，并非带领班级的班导老师，他还是认真思考着我们未来必定要踏出的那一步。为了避免我们出差错，他有时甚至流露出神经质的态度。

「小千，你明白老师想说的，会读书又会玩是什么意思吗？」

春太爬起来问。联合练习会首日到今天为止，我有一段冷静思考的时间。听说我们学校的男足社社长总是在社团结束后，赶去上九点的补习。我一开始以为老师指的是这样，但不是———

「老师要我们度过不留下任何悔恨的高中生活。无论社团还是读书，只要是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无论做什么都不是浪费时间。」

「还真是扩大解读呢。」

「……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啊？」

春太按响琴键，确认钢琴在他一头撞上后是否需要调音。在学校中，草壁老师负责为钢琴调音。我曾跟春太一起躲起来偷看老师用调音槌敲着琴键，当时社员还只有五人。

那架钢琴没事吧？我走到音乐教室的窗边，早晨的风轻轻吹动窗帘与我的头发。不久，春太一副说「没问题」似地点头，我松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那个广播节目的？」

「刚进高中就听了。我自己发现的。」

老跟这家伙望向同一方向的自己真讨厌。我发出「哼」一声，尽力装出平静的模样。

「这件事最好不要随便跟别人说。」

「为什么？」

「我觉得关系到节目的存亡。」

我一脸讶异地沉默着。

「广播节目差不多两年前播出。当时那个叫KAIYU的业余主持人聚集起多达七位爷爷奶奶，而且现场转播的地点完全成谜。我出于兴趣调查过，但他们好像不在文化会馆、安养中心或医院，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我的目光不经意落在窗户下的景象。春太的声音继续响起：

「总觉得很像日本民间故事或传说中的隐蔽小村。」

「……隐蔽小村？」

「不能泄露的隐蔽小村。不会造成任何人麻烦，不会伤害任何人，KAIYU跟七贤者就这样静静活在广播节目中。不知为何，我就是不希望他们被打扰，我也觉得不要随便散布出去比较好。」

我一面听着春太的话，盯着窗户下方。一名戴着安全帽的女学生正全力奔跑。她攀上围墙，跳到另一侧。学生会长日野原落后一步地跑了过来，不停东张西望。他似乎在追那个安全帽女。他们在平日一大早搞什么啊。

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本能告诉我。仍历历在目的发明社事件浮现在我脑海。我打算拉上窗帘，自然流畅地转过头时，日野原学长抬起头，他在那一刹那跟我四目相交。

「……小千，你在听吗？」春太语带不满地道。

「啊，嗯。」我掩饰住自己的动摇。

「喂——穗村——」窗户下传来恶魔的呼唤。

「日野原会长？」春太眨眨眼。

「咦？那不是生物社的鸡叫声吗？」我装傻。

「穗村，你有看到吧？看到了对吧？看——到——了——吧——」窗户下传来像小学生一样的低级反应。

「果然是日野原会长。」春太跑到窗边挥手。

「哦，是上条。你来得正好，我现在过去你们那边。」

听到日野原学长恐怖的声音，我急急忙忙拿出长笛准备。

接下来就是晨练了，你懂我的意思吗，春太？

日野原学长拉开音乐教室的拉门时，晨练的社员几乎都到齐了。令人安心的同伴增加了，我放下心。但日野原学长没礼貌地走进来，搭住片桐社长的肩头。

「遇到你正好。虽然有点晚，不过今年度的管乐社预算正式定案了。给我纸笔。」

一年级将用过的五线谱跟签字笔递给他，宛如放在拖盘的献礼。日野原学长在背面写几个字，塞给片桐社长。他没有口头说出预算金额，我想应该是顾虑到一年级生。片桐社长膝盖一弯，无力趴跪在地。啊——这下完全没有顾虑可言了。

成岛俯身隔着他的肩膀看到预算，接着叹口气。到底预算是多少呢？好在意。

「像不像恐怖电影的预告？」日野原学长问我们感想。

一年级的后藤踢了日野原学长的小腿一脚，接着躲到我背后。

她跟日野原学长实在处不来。

「你们都把我当敌人吧？」

日野原学长含着泪瞪后藤，同时擅自拉来一张椅子。他打算赖在音乐教室不走。

「我们等一下就要练习了哦？」我轻声发牢骚。

「五分钟就讲完了。这件事具有五分钟的价値，可以弥补这段时间的损失。」

「……请问这表示特别预算额度比起去年有大幅提升吗？」马伦礼貌地问。

「不，跟去年一样。管乐社的成绩没说服力，给予特殊待遇会引人起疑。」

「你是敌人！」众人异口同声。

「我有说错吗？你们才是敌人！」日野原学长恼羞成怒。

「不好意思，可以继续说吗？」春太清亮的声音响起。

「我接下来要说一个稍微偏离正道的办法，你们这些家伙，给我抱着这样的觉悟竖起耳朵听清楚。」

日野原学长压低声调，因此大家都侧耳倾听。

「我个人很想帮管乐社一把。指导老师的能力有品质保证，也凑到不少成员，而我也有点想看看你们日后的活动跟成果。」

众人点头，更努力竖起耳朵。

「管乐社正式活动从初夏开始。就算是你们这种小社团，也有提高水平的方法。首先，你们很幸运有个优秀的指导老师，所以就算弱小，也可能跟强校一起参加共同训练、加强集训，或私下交换情报。」

「……什么意思？」我在春太耳边小声问。

「……就是借用指导老师。比起从外部聘请新老师，跟我们合作比较省钱。现在就有好几所学校征询草壁老师的意向。」

我都不知道。

日野原学长坐到椅子上说：

「你们还想加强社员能力吧？保养乐器需要钱，出外参加活动需要钱，搬运乐器也需要钱。」

「只会说钱、钱、钱，真罗唆。」成岛嘟哝。不过被说中问题核心，她口气无力。

「嗯？最糟的话，不管钱也无妨哦？反正你们指导老师八成会自掏腰包帮你们筹措哦。」

又被他说中核心，大家都沮丧起来。

「国王陛下，差不多要进入正题了。请您说说所谓稍微偏离正道的办法，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开一下眼界。」

春太搓着手靠近。这家伙什么时候失去自尊心的？

「今年的预算编列中，有个文化社团分配到二十万圆。顺带一提，去年棒球社拿到三十万。而那个文化社团谢绝了这笔预算。学校的钱他们一圆也不打算用。」

众人一阵哗然。

「如果当事人间谈好转移预算，其他社团应该不会有意见吧~我可以当中间人哦~」

日野原学长唱歌似地嘀嘀咕咕。

「什么社团？」我出于兴趣问道。

「地科研究社。」日野原学长回答。

众人再度吵嚷起来。你听过吗？没有没有。平时从没听过这个文化社团，似乎也没缴出什么了不得的成绩，真让人好奇他们究竟怎么拿到二十万圆。

「……有种可疑感。」当我根据经验这么说，与我有同样经验的春太跟马伦也点头。

「这件事清清白白，你们就相信我吧。」

「为什么你会提供我们这个方案？」成岛擦着眼镜，投去怀疑的目光。

「回到开头，我对你们的活动跟成果有兴趣，想帮你们一把。」

「反正肯定有交换条件吧？」我噘起唇。

「当然。」日野原学长恢复严肃神情。「你们帮我一个忙，只要逮住地科研究社的社长，带到学生会办公室就行了。那家伙逃跑速度快得吓人，真伤脑筋。」

我脑中忽然浮现全力逃跑的安全帽女身影，连忙摇摇头将景象甩开。

日野原学长继续说：

「但绝对不能动粗。要征得本人的同意，温和将她带过来。」

「我已经发现可疑的部分了！」后藤举手发言。她还是一样有精神，没受到上次联合练习会的失败影响，我因此松一口气。

「好痛！」我在后藤背上一拍。

「为什么地科研究社完全不打算用学校的钱呢？为什么社长要四处逃窜？」

众人大大点头。

「说明起来很长。」日野原学长拉开袖子，目光落到手表。「……唉呀，已经过五分钟了。后续等放学再说，你们选一个代表出来。」

好几只手从我背后用力推。什么？怎么回事？我不经意一看，片桐社长已经搓着手走向日野原学长。

「向您献上我们社里的活力少女。」

「为什么我非得跟戴着安全帽的变态玩你追我跑不可！」

后藤讶意地转头看我。「学姐，你见过那个人了吗？」她闪闪发光的眼眸看过来。

「没见过没见过没见过，我绝对没见过！」

曰野原学长从椅子上起身，露出一口白牙地搭住我的肩膀。

「又是你啊，干脆缴械吧。」

「可是人家很忙。」

「啊？说什么很忙，那是时间多到用不完的愚蠢大人才会说的台词。」

我泪眼汪汪地捏住日野原学长的鼻子。

「给我向全国的爸爸道歉！」

无视哼哼叫的日野原学长，片桐社长扯着我的手臂离开众人身边。

「穗村，你能不能在这紧要关头为管乐社贡献一臂之力呢？」

「什么啦，你这背叛者。」

「讲得好像我死要钱一样……的确，钱或许必要，但我也知道钱不是一切。钱、钱、钱，要我们这种高中生被钱耍得团团转，我可敬谢不敏。只不过是钱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只不过是钱的问题，混帐，只不过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了啦，知道了。

「比起这个，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片桐社长突然压低声音。「你打算自己一个人找打工吧。」

我陷入沉默，目光转向聚集在角落的一年级社员。其中一名女生刚开始学小号。并非每个社员的家庭环境都像我一样，能得到长笛当庆祝入学的礼物。她在沉眠于音乐准备室的乐器中一阵翻找，总算找到久经使用的小号，可是乐器当时又脏又难闻。她每天擦得干干净净，反复调音，珍而重之地吹奏着。要是送去专卖店，肯定能请人打理得更美观，坏掉的部分也能全部修好，她一定会更珍爱它。打工这个手段或许不好，但我想用自己做得到的方法帮助她。

我们需要钱。

「好啦。」我小声嘀咕地加上一个条件，「基础练习已经完美无缺的那家伙也要一起来。」

我指向笼罩在音乐教室的晨光中，猫一般眯起眼睛悠悠哉哉的春太。

第二节下课。

换教室的途中，我发现一台打火机大小的收音机掉在走廊上，仔细一看上头的耳机是松开的。我一阵沉吟地捡起。这是一台迷你收音机，跟爸爸的小型收音机比起来，感觉相差一个世代。电源开着，看起来像哪个人匆忙中弄掉的。收音机频率是77.4MHz……无名氏频率（注：此为文字游戏。774的日文读音是「nanashi」，音同无名氏的「nanashi」。）。

我立刻戴上耳机听。

沙沙、沙沙沙沙，听起来自远方的浪潮与风声响起。不出所料，正是FM羽衣电台。我居住的市内有一个著名海岸，很久以前，传说一名天女在那里被夺走羽衣。不知道是否因为没有预算，还是我无法想像的崇高理由，这个电台有时会在白天即时转播市内景点的喧嚣声。他们是将这当成大自然演奏的心灵音乐呢，还是浪费讯号呢？我怀着八成是后者的心思地漫不经心听着，突然，浪潮另一头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阿安（注：一九八二年的电影《蒲田进行曲》的角色，演员安次为了崇拜的大哥银次郎，奋不顾身演出勤王志士被阿银饰演的新选组副长土方岁三砍落楼梯的危险戏码。）！快爬上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来。你是中途倒下的勤王志士啊！〉

〈佐清爷爷，请你安静。现在我不是阿安，你也不是阿银。为什么要妨碍我录制海浪声呢？〉

〈阿安的使命是从楼梯上摔落，也是阿安的终点！〉

〈请你听人说话。〉

这是KAIYU跟DJ佐清的声音。

我记得这位是前舞台剧演员，他是七贤者中最痴呆的爷爷。

〈节目还没开始吗？〉〈所以我才不想带你来啊！〉〈你难道看不到浮现在我背后「孤独」的「孤」字吗？〉〈拜托你静静坐着！〉

为什么白天就听得到他们的声音？

我很想继续听这场混乱谈话的后续，不过下一节课的上课钟声响了。

放学时刻到来。

在昏暗的视听教室中，日野原学长兴高采烈地准备投影机。

我跟春太端坐在椅上望着银幕，日野原学长拿着教鞭站在讲台上。这幅景象让我有种似曾相识感。银幕上跳出图片，那是一张戴着安全帽的女学生正面照片，安全帽上装着小小头灯。也许是用手机拍的，画质很糟。

日野原学长念出手边厚厚一叠资料……

「她的名字是麻生美里，就读二年D班，地科研究社的社长。社员人数只有八人，但跟发明社不同，他们圑结得要命。顺带一提，她是问题学生，名列学生会执行部管理的黑名单。去年拆除部分旧校舍的前一天，她假借实习的名义半夜潜入，让自己的社员练习如何挖掘。他们差点因为损毁器物遭到检举，最后靠学生会的力量压下这件事。你就把她想成跟戏剧社的名越，以及发明社的萩本兄弟同类。」

我从椅子上站起，嘴巴一张一阖，鼻息急促。麻烦告诉我这件事哪里清清白白了。

「她是个美人呢。」

春太轻声说。他不是以异性的角度，而是宛如望着做工精美的工艺品。他的口吻简洁断定。春太没发现自己这种说话方式总是让我冷汗直流。

我再度端详麻生的照片。她有着黑长发、小巧的脸蛋、如娃娃般端正的五官，以及雪白的肌肤。安全帽很碍眼，不过她确实是美女。

日野原学长读出资料：

「我大略说明，首先从地科研究社的活动开始。一般来说，这是探索天文、气候、地质这三个分野知识的社团，具体活动分别是天文观测、天气预测跟采集矿物。但麻生去年入学时，地科研究社已经面临废社的危机。」

「而麻生一手重建起来了。」

我应声。从这段话的走向来想，当然是这样。

「没错。她这人有趣的地方在于，她只专注一个分野，那就是地质活动，同时又仅限地质活动中一个类别，那就是很有高中生风格、引人好奇的『宝石挖掘』。挖掘宝石以外的事，她都没有兴趣。顺带一提，他们的社办就在发明社旁边，拉门上贴着『只有宝石不会说谎』的告示。那里很有意思，你们下次要不要到那边玩玩？」

话题转向奇怪的方向了。她究竟是从哪个世界来的宝物猎人，为什么我身边紧集这么多脑子怪怪的人呢，难道我是磁铁？

「日本挖掘得到宝石吗？」春太发问。

「其实很多种类都采得到，但数量稀少。说到底，日本私有地很多，挖掘本身就有限制。要是被发现擅自入侵，问题可就不只是被骂，还是犯罪。」

「我开始感兴趣了。」春太坐正。「那么，去年麻生率领的地科研究社缴出什么样的成绩单呢？」

「你们务必记着，麻生的优点之一就是『选择与专注』。他们的作为是如此，交出的成果也是如此。他们去年担任助手，和县立大学地科研究社的地质组同行。」

「……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去年上过报吧。」春太有了反应。

「上条，你脑袋转得真快。」日野原学长嘴角一扬。

「你会看报纸？」

我不禁看向春太。此时，日野原学长用教鞭敲了敲银幕。

「现在就由我这个温柔又备受仰慕的学生会长为你们做简单易懂地说明。去年一年间，县立大学地科研究社的地质组采取了奇妙的行动。」

「……奇妙的行动？」、

「对。一般地质组的活动是地质调査。地质调査就是走访各地挖掘跟采集，你们就想像在有地层出露的悬崖拿着锤子敲打的画面吧。」

我在脑中想像出这个画面地点头。

「在他们的地质调查之旅中，高中生的麻生他们也同行了。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学校的钱他们一圆也不打算用！我想起日野原学长的话。

「钱的问题。调査要钱吧？他们怎么筹到的？」我问。

「没错，正是这个问题。」

「也对，电车费跟住宿费应该也不可小觑。」

「当然，麻生他们一圆也没花，顶多花了自己做便当的费用。他们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了活动。那一年，县立大学地科研究社的地质班在活动中加入市内的徒步走访之旅。我先说好，市内可没有能够挖掘矿石的地层。」

我疑惑地侧过头。

「百货公司的地板或墙壁的花岗岩中，有时也会混杂着菊石化石，对吧？你们可以想像他们就是在找这种东西。他们走访有纪念碑的公园、设施废墟，彻底确认过每样花岗岩二次加工物、建材跟展示品。」

日野原学长切换银幕上的影像，一张剪报跳出来。他念出那则报导：

「一般来说，花岗岩中的矿物颗粒约只有数公厘到数公分，含有比这更大的花岗岩就叫『花岗伟晶岩』。有些花岗岩中间会存在空洞，内含美丽的水晶、石榴石或黄玉结晶。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深入调査从明治时代初期开始，在市内流通的『花岗伟晶岩』，纪录。经过他们锲而不舍的调査，他们从已关闭的乡土资料馆废弃展示品中挖掘到四公分见方的彩虹榴石，达成一大壮举。」

彩虹榴石……我屏息倾听。这听起来好厉害。

日野原学长的目光移向手边资料，他继续说：

「他们的壮举获全国发行的报纸报导，同时也在电视上播出。拜此之赐，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受到肯定。但是高中生的麻生他们在背后推动这些大学生。他们细分了市内花岗伟晶岩的流通途径与时期，并且将挖掘到彩虹榴石的可能性及根据整理成多达一百二十页的报告，提供给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不只这份资料，他们以自己双脚与耳朵得到的情报及证据，连我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内容可信度多高。」

我睁大眼睛，深深吸一口气。

银幕上再度秀出麻生的照片。我看了好几眼，困惑地歪过头。

「她是……天才吗？」

「你没搞懂啊，穗村。」

我噘起唇。

「麻生他们认真思考过身为高中生的自己能做什么。他们为了与大学生平起平坐，不是努力学习专门地质学，而是市内历史。市内历史并非从资料得知，而是来自活在那个时代并生活至今的人们口述。他们一定深入寻访过石材加工业者、学校关系人士（因为有纪念碑）、老人的住处。奈良县吉野郡的天川村附近挖掘得到花岗伟晶岩，他们八成追溯过往资料，一心追查那里的流通纪录。可以成功挖掘出来，这项壮举并非偶然。」

默默倾听的我傻住了，有种自己变成笨蛋高中生的感觉。最后，我还是动用所剩无几的自尊心举起手。

「怎么了，穗村？」

「……我不懂，你有个重要的地方漏掉没讲。」

「哪里漏掉了？」

「明明有这么大的贡献，我却从没在全校典礼看过地科研究社拿到表扬奖状。」

「对啊对啊。」春太也附和。「报纸也没刊登。麻生那些地科研究社成员的活跃大概完全没有公诸于众，管乐社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这个社团。」

「你是说这个啊，看来我应该先说明才对。功劳全让给大学了，完全没公开他们的协助。」

「啥？」我伸长脖子哀嚎。「太可惜了。」

「是啊。不过多亏他们去年的活跃，县立大学的推甄名额增加一名。校长直接下达指示拨给他们二十万的特别月预算额度，这在公立学校是特例中的特例，不过其实还有其他理由。」

「其他理由？」我重复他的话。

「对。麻生他们回绝了这笔特别预算。我敢断言，他们毫无疑问绝对不会动用这笔钱。他们是会把跟学校拿到的钱马上放进搅拌机打碎的人，对学校厌恶至极——比起厌恶至极，更正确来说是痛恨至极。他们不与其他社团交流，也不在班上交朋友，出席日数勉强拿得到学分。」

感觉哪里有矛盾。日野原学长似乎从我的表情察觉到我的心思。

「穗村，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做到这种程度，却还是会来上学的学生。」

他好像在打哑谜。

我看向身旁的春太，他双手在后脑杓交握地望着银幕。我吓了一跳，因为他若有所思地投去认真、甚至可说过于热烈的眼神。为什么？

不久，春太一脸局促地开口：

「学长，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们，麻生率领的梦幻队伍真面目吧？」

「上条也隐约察觉到了？毕竟你有一段时期差点变成那样。」

「算是吧……」他语带含糊。

怎么回事？仅有我一个人搞不清楚状况。

「反正你们迟早会知道。在奇怪的闲话传入你们耳里前，我就亲口明说吧。」

日野原学长停下约两次呼吸的空档，接着告诉我们：

「地科研究社是前家里蹲学生形成的集团。麻生自己在国中三年间上课日不到三个月。地科研究社是麻生建立的避难所——也是疗养区。」

「我不知道麻生发生过什么事，但她一进入这所学校就成立地科研究社。接着她说服七位家里蹲学生，用参加社团的形式让他们重新到校上课。只有一位男学生，麻生无法说服，他很遗憾地留级了。不过她还是做到生辅老师做不到的事。」

我好像明白她受校长另眼相待的理由了。

「……不好意思，」我放低姿态问，「请问她怎么说服家里蹲学生的？我将来预定要当妈妈，希望学长告诉我当参考……」

日野原学长将银幕上的影像切换成麻生的照片。

「用这副美貌。」接着他用教鞭指向我。

「她直接闯到家里，面对面告诉他们『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

我偷看春太。你怎么想？春太深深点头。咦？这样也行？

「穗村，这在好莱坞电影或动画的世界中，是经典的故事模式哦。」

「啥？」

「你是勇者的后代，被选来拯救世界。以麻生的美貌，就算对方是女生也能起作用。上条，你不觉得吗？」

「我大受感动，简直有个改变平凡日常的女神降临了。」

我听不懂。春太的嘴角忽然浮现笑意。

「不过麻生确实为自己的话负起责任了吧？」

「是啊。她对他们说出自己伟大的梦想，以及实现梦想的详细计划。他们分享同样目标，分工合作。这就是重点，这些人长久烦恼着自己不被世界需要，因此这项目标万分重要。你可以看看地科研究社的社办，很惊人哦。社员将家里电脑全搬到社办，里头满是电线，看起来就像竹笼荞麦。」

伟大梦想……「他们的梦想是什么？」我抱着坦率的心情问。

「第一年是挖掘彩虹榴石。」

「等等，功劳不是全让给大学了吗？」

「如果你是说功劳跟名声，结果是这样没错。」

我默默屏住气息。

「公开的结晶有四公分见方，但麻生留下一颗六公分见方的结晶。她给我看过一次，那是一颗会让人发出『哇』一声惊叹的美丽彩虹矿石。」

「留着做什么？」虽然不愿出口，但我还是想问：「为了钱？」

「不是为了钱，而是得到成功的体验。一般高中生做不到的事，他们却达成了。挖到彩虹榴石的那天，地科研究社社办传出的哭声没有停止过。听说麻生将矿石放进时空胶囊，埋到校园的某处。他们约好几十年后要再相见。」

我湿了眼眶。

「……她是女神。」

「她戴着安全帽有什么理由吗？」春太问。

「听说是用来切换日常与非日常的开关，她也说这样就不会有轻浮的男人接近，很方便。她对谈情说爱完全没兴趣，恋爱思考回路也是零。这也是她受到社员支持的理由。」

「因为让人幻灭的要素之一就是恋爱呢……」

春太深有同感地回应，我瞪大眼睛心想，你竟然好意思说这种话？

「为什么麻生要到处躲日野原学长，而我们又非得把她带到学生会办公室不可？她明明就可以更抬头挺胸、光明正大一点。」

「重点就在这里。麻生他们今年原本也要跟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一起行动，毕竟他们还是需要大学生的知识、经验与挖掘技术。他们已经查明市内藏有另一种超越彩虹榴石的矿石，当然备受期待。然而，麻生他们中途下车了。大学再三联络，他们却回一封冷淡的信。我也收到副本，现在我用投影机放出来。」

【是的，那个已经找到了，不过我要假装没找到。谨此】

「他们跟大学本来就没签什么契约，只有口头约定的志工关系。大学不仅顾虑到他们高中生的立场，也想知道背后原因。他们表示透过第三者来处理也没关系，所以这件事就落到我这个学生代表的头上。受不了，这让我窥见肮脏大人特权世界的黑暗面。」

我也窥见学生代表任意使唤一般学生的肮脏计划了。

「因此就算管乐社社员总动员跟她玩捉迷藏也无妨，你们拉拢麻生，把她带到学生会办公室。至于预算转让的问题，我会以双方同意的形式帮你们处理好。」

我缩起肩膀，低下头嘀咕道：

「听完这些话，我开始觉得不好意思请他们转让预算了……」

「啥？那笔钱要是没有人用掉，他们可会折成纸飞机从校舍顶楼射出去。」

我的喉头深处发出哀号。

「今年他们预定挖掘什么矿石？」春太突然想到似地问。

「黄晶，天然的蓝黄晶。」

日野原学长的视线投向窗帘缝隙溜进来的暗红阳光。

「——别名落日宝石。」

4

我回到家后决定晚点吃晚餐，快步跑上楼梯冲进卧室。

我从书桌抽屉拿出小型收音机。现在是晚上九点十分。我顺路拜访了成岛家，回家时间晚很多。我稍微打开窗户，拉出天线，将频率转到FM羽衣电台。手动真令人不耐烦。

〈……进入「七贤者人生谘商」前，首先是每周二的惯例盖台时间。今晚延续上周内容，由DJ佐清登场来分享自创童话。接下来他要朗读「龟兔赛跑」数十年后的故事。〉

赶上了，DJ佐清正按惯例开始朗读童话。

这是名为「KAIYU创作故事」的复健，今晚DJ佐清也要挑战舌头不打结地念完故事。要是他舌头打结，后续就要等下周再继续。不愧是前舞台剧演员，他的朗读相当有磁性。加油啊，DJ佐清。

电台播出主题曲「真羡慕人类」（注：已停播的节目「漫画日本童话」的片尾曲。）的旋律。

真羡慕~真羡慕~真羡慕人类啊~

〈……赢得比赛的乌龟将奖金当成本钱投资外资，踏实扩张不动产业，变成大富豪。而它以比赛为本写下的自传《专心☆致志》刷新热销纪录，它自己则成了动物界的重要人物，更进入政坛，站到有权实施「今年内解散十二生肖！」这项公约的位置；另一方面，败在乌龟手下，兔子在动物界失去信用，遭动物邮局解雇后失踪。它抛下的妻子白天在便当店工作，晚上在「粉红兔歌舞厅」兼差以养大孩子。时光流逝，又要再度举办「龟兔赛跑」。乌龟的孙子开着特别订制的卡麦罗跑车来到起跑线，据传当过佣兵的兔子孙子则不见身影。此时，特别订制的卡麦罗车窗上突然出现弹孔。乌龟孙子迅速升起防弹玻璃，它看着从观众席屋顶狙击的兔子孙子，大声放话：

「刚才那是起跑的信号吗？」

兔子孙子不知道赛跑会场是乌龟财团的私有地，它点起一根雪茄，飒爽地跳伞降落——〉

DJ佐清朗诵到兔子孙子被特制卡麦罗撞飞的情节时，他的舌头打结了。咦？兔子孙子的安危呢？DJ佐清的声音无情淡出，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DJ佐清的盖台时间比上周长两分钟，这次是四分三十二秒。能够播放愉快的复健片段，也是多亏各位听众宽宏的体谅之心。那接下来就按日前所说，从DJ定吉的抢婚故事开始吧。〉

人生教祖定吉竟然抢婚……他这种激烈的活法让我一阵晕眩。现在已经不是读书的时候了，我振作精神调高收音机音量。

〈定吉爷爷，新娘穿着白无垢坐在人力车上，一路由街灯领路又伴着媒人与亲戚，她那身姿摇曳的光景，宛如像狐狸娶新娘。〉

〈是啊。不懂如何恋爱的年轻人自古至今都很多，当时相亲结婚的年轻人占压倒性多数，尤其是乡下……〉

〈就算是这样，这也不构成定吉爷爷骑马赶到现场，堵住道路的正当理由。〉

马啊。但我也觉得只要有马就够了。

〈……对了，原来定吉爷爷有骑马的经验？〉

〈没有，我跟朋友硬借来的，仅跟他学了停住马的方法。〉

〈真是的，人生最重要的时刻这么乱来。简直就像达斯汀·霍夫曼主演的《毕业生》一样的故事呢。〉

〈这次的谘询者是谁？〉

〈昵称是「自杀预备军」，请你不要忘记。〉

〈自杀啊。这让我想起大约两年前，有个国中女生打电话进来谘商。〉

〈我记得，她一开始抱着开玩笑的心情打来的。然而……〉

〈那个少女其实也想死。〉

〈是啊，最后害她大哭了。〉

有种感慨的气氛。

〈你叫「自杀预备军」是吧，我觉得你的状况还算好。因为升学考试考砸就认定自己是人生失败组，那可就错了。人生本来就没有所谓的胜负，升学考试不是比赛，成为社会人士后的出头竞争也不是一种比赛。这种取决于当事人努力的事情没有胜负可言，请不要误会了。〉

〈定吉爷爷，你说得很好。那请你以人生教祖的身份，给听众更进一步的建议。〉

〈在意胜负的人，就拿所有的钱去店里打麻将或小钢珠吧。你可以经历到直截了当、压倒性又不讲理的失败经验。要找我商量就等那之后再说。〉

〈感谢你一如以往的难懂说明。〉

〈没什么，不必道谢。对了，你刚刚说的那部电影是好结局吗？〉

〈很难讲，不过对当事人来说——〉

声音中断了。

我像拿着酒保的摇杯一样抓起收音机猛摇，但转成其他频率或更换电池也听不到声音。爸爸的老旧小型收音机坏掉了。物品的使用期限真是无常……

我带着满心不舍地脱下制服更换衣物。我一面将腿伸进牛仔裤里，想起KAIYU跟定吉的谈话。人生的胜负——我这次感到一种哀愁，或者是寂寥。关于想死的国中女生，这根本是活在幸福中的我无法想像的状况。

当我快步跑下楼梯时，听到厨房传来熟悉的声音。

「今晚吃咖哩吗？」「这样啊，咖哩啊。」「咖哩……啊。」「我就猜是咖哩。」

那是春太的声音。妈妈似乎正喜孜孜地将咖哩乘到饭上。我放轻脚步。

「啊，伯母，不用准备我的汤匙。我带着环保筷子。」

「夹起来又掉下去、夹起来又掉下去……简直就像小千的初恋呢。」

我听着妈妈的大笑，踩着重重脚步跳进厨房。春太正在餐桌边用筷子艰难地吃着咖哩，他接着转身面向我妈妈客气地说：

「不好意思，伯母，差不多该给我汤匙……」

「不用给他汤匙。」我打断这句话，在春太面前坐下。

春太用筷子狼吞虎咽地努力清空盘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用这种方式吃咖哩的人。我一时没了食欲，用汤匙搅动自己的咖哩地问春太：

「你来白吃晚餐吗？」

「不，我是来报告的。」春太说出这句话后没说服力地径自伸手拿沙拉。「今天社圑结束后，后藤那些一年级生发现了麻生，然后奋不顾身地追着她跑。」

我拿着汤匙的手停住了。「几点的事？」

「七点过后。不过被老师抓到之前，我就把他们劝回家了。」

我松了口气，再次动起汤匙。春太喀喀有声地啃着小黄瓜。

「别再这么做了。」我严肃地说。

「你是说不要再追着麻生到处跑吗？但日野原学长已经送出宣战信了。」

「宣战？有回信吗？」

「就是因为收到回信，才会追着她跑。她说，【来啊。谨此】」

「什么东西啊。」我差点摔掉汤匙。

「片桐社长已经决定明天练习前，动员所有社员布下天罗地网。地科研究社似乎也打算全体社员一起迎击。」

我想到战国时代的会战。

「……大概是因为感受到极限了。」春太压低声音，将小番茄扔进口中。

「当然，我们不可能一直受日野原学长关照。」

「不对，是麻生感觉到极限。」

「什么？」

「小千捡到的那台迷你收音机，失主好像已经到教职员办公室领回了。听草壁老师说，那是麻生的东西。」

咦？真的吗？我有点惊讶。春太嚼着食物地动着脸颊继续说：

「这种没意义的追逐，还是尽快结束比较好。」

「有办法结束吗？」

「我思考过麻生【已经找到了，不过我要假装没找到】这句讯息是什么意思。如同字面所述，她应该已经锁定落日宝石——蓝黄晶沉眠的地点，但基于某些原因无法挖掘，她也不想将位置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春太用随身携带的袖珍包面纸擦嘴。

「因为他们也发现了这个城市中隐蔽小村的所在地。」

隔天放学后，社圑活动令人惊讶地突然喊停。平时大家假日也会练习，所以我以为众人肯定会自主练习，哪知道后藤他们在校内的操场上东张西望、晃来晃去，片桐社长也双手贴在嘴边，大喊「麻生在哪里」。

我为了寻找让社课暂停的草壁老师而到处走，最后在校舍四楼的图书室找到他。窗边长桌的一角，堆满从隔壁乡土资料室搬来的资料夹跟书。草壁老师独自坐在那里沉思，眼神望向操场。

我靠近草壁老师，低头向他道歉。

「真抱歉，大家都是笨蛋。」

跟草壁老师四目相交时，我心跳加速。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你们跟地科研究社认识。」

「……请问，老师之前就知道地科研究社了吗？」

「二年级的麻生美里在教师间是个名人。虽然她本人跟社员都有点学分不足，不过大家一致同意要让他们顺利毕业。」

此时，我背后响起安静的脚步声。

「谢谢老师。」

我不由得跳开。穿着制服的麻生站在那里，她今天没戴安全帽。麻生深深行了一礼才抬起头，长发从肩头滑落。近看更让我觉得她是个美女。

「不好意思，要你专程跑一趟。听说你喜欢宝石？」

草壁老师转过头，用沉稳的声音问。

「……是的。」麻生往前几步，伸手放上靠操场那侧的窗边。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判断宝石价値，靠的不是年龄也不是经验，而是照亮宝石的阳光。」

「阳光？」草壁老师一副摸不着头脑地问。

「美的并非石头本身，而是石头会把阳光转换成更美丽的光芒。有人告诉我，要是在外头的世界遇到痛苦或绝望的事，就要试着靠自己改变光芒的模样……那个人以从前送给太太戒指上的宝石为例，这样告诉我。」

「这样啊。」草壁老师闭上眼睛。「我从上条同学那里接手这件事了。听说你需要一个口风紧的老师协助？」

麻生点头，接着她瞥我一眼，似乎很在意我在场。

「你在意她？日野原同学联络的时候，应该有提到上条同学跟另一个人的名字。」

「穗村……」麻生短短低语。

「上条同学跟穗村同学也是当事者，已经涉入太深。让他们知道比较好。」

我讶异地注视草壁老师，而麻生收回视线。

「好吧。」

得到她的同意后，草壁老师拿出一个信封。

我一看到正面的文字就屏住气息。那是退学申请书。

「……这是去年留级的男学生提出的，他的班导寄放在我这里。」

麻生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退学申请书。

「上条同学知道他的身份后，似乎大感震惊。我想你大概早已隐约察觉，但又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

草壁老师的目光移向堆在长桌上的书。

「这里都是矿石相关的书籍。有的来自乡土资料室跟图书室，有的是上条同学从市内图书馆借来的，调查整理起来还真花时间。藏在那人住所的秘密、老人从市内消失的谜团、『花岗伟晶岩』原本的用途、你们这次不自然的行动……四件事可以连结在一起。」

麻生默默听着老师的话。

「你们在这所学校中保护自己的避难所，而这段期间市内也有与你们同年的男学生拼命守护另一个避难处。你追寻蓝黄晶矿石的时候，碰巧抵达了他所在之处。」

麻生又点头。草壁老师继续说：

「那就是藏在这个市内的无照老人养护中心。你已经无法处理了吧？」

「是的……」

麻生的脸悲切地扭曲，仿佛总算从默默承受的沉重压力中得到解放，她脚步一晃。

我连忙扶住她。

5

夜晚的住宅区仿佛独立于世，被寂静包裹着。

草壁老师跟我与春太走在一起，麻生跟随在后。越进入住宅区深处，我注意到空屋变得越多。有的屋子被牢牢锁住，也有屋子每扇窗户的挡雨板都被关上。完全远离住宅区的寂寥一角，出现一扇老旧门扉，门牌标着「睡莲寺」。

无照老人养护中心……我搞不太懂，这里难道是寺庙？

草壁老师按下门铃，隔了短暂的空档，对讲机传来「你好」的少年嗓音。

「我是事前打过电话，清水南高中的草壁信二郎。」

「请稍等。」

对讲机的声音中断了，这次隔很长一段空档。我望着麻生。她低垂着头捏紧垂在纤细身体两侧的手。不久，门开了，一名穿衬衫跟斜布裤的少年现身。他的眼睛下方浮现黑眼圈，两颊削瘦，过长的头发扎在后脑勺。

「你是一年A班的桧山同学吧。」

「……不好意思，」他像耐不住草壁老师的视线压力似地别过目光，望向我、春太以及麻生，「你们难道是我的同学？」

「不是，很遗憾没能跟你同年级。」春太回答。

「这样啊……」他一脸尴尬地低下头。「我几乎没去上学，还留级了，你们应该不认得我这张脸吧？」

「脸是不认得没错。不过呢，」春太直视他，「如果是你的声音就认得了。在场的三人一直竖起耳朵倾听你的声音。」

「什么……」

「我早就想见见广播主持人KAIYU了。」

桧山界雄（Kaiyuu）睁大眼睛，然后像一下子放松似地摆出笑容。

「我本来还有自信不会曝光的。无论在市内怎么找，都不会见到定吉或阿米。」

界雄领路在前，带我们参观寺庙院落。杂草丛生的另一头响起虫鸣声。

头上星星闪烁，夜色澄净。一面走，界雄缓缓告诉我们：

「我老爸用出家的名义留下他们，七贤者全待在这座古寺……该从哪里说起呢？对了，还是从头说起好了。一开始有个独居的施主卧病不起，我们寺院帮忙看顾。我老爸是个老好人，就这样收容了一些爷爷和奶奶。有一天，出现了听到传闻而把痴呆的爷爷抛弃在寺院里的家庭。老爸跟我当然很生气，我们牵着爷爷的手回到他家人住处，结果爷爷说，够了，回寺里吧，还说好几次。我想我跟老爸的脑子从那时就变得有点怪怪的。」

我缄默不语地注视着与我同年，本该同年级的界雄双手。

即便光线不足，我仍然看得出他的指尖粗糙不堪。

「但这样下去会有问题吧？」一面走，草壁老师一面问。

「公开就糟了。」界雄的声音很坚强。

「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明白现在已经到极限了。我老爸正在寻找愿意收容七贤者的地方。」

「我问的是你。」

但他没有回答。

五人的脚步声在寺院境内回响。

春太从刚才起就大动作地东张西望。我用手肘顶顶春太，小声问：

「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现场转播的天线在哪里。」

宛如找到沉默的出口，界雄转过头来开口：

「哦，那个啊，我用电话线。」

「电话线……」春太眨眨眼。

「对，这是缺乏资金的地方电台常用手法。现在已经更进步，可以用手机网路转播。老爸以前关照过的人里有FM羽衣电台的员工，那个人提供了协助。」

「那个人为什么要协助你们？」春太追过界雄问道。

「对方希望我们这些努力躲进社会隐蔽处的人，拥有与社会联系的机会吧。」

「……你想得还真深。」

「咦？」

「其实你很开心吧？」

「是啊。」界雄宛如恶作剧被抓包般笑了。「我很开心。这两年间跟大家一起做这些事，真的很快乐。被市民需要，我真心感到喜悦。」界雄一脸满足地说完，总算转身面向草壁老师。

「老师，你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吗？」

「你是说黄晶矿石吗？」

「我很难相信这种古寺会有那种东西。」

「寺院内还留有明治时代初期流通的特殊花岗岩。由于太硬不便加工，这种矿石有个常见的运用方法。」

视野骤然一片明亮，原来月亮从飘开的浮云间探出头。仿佛将人吸进去的青色在眼前铺展，逐渐流泻出柔和的光芒。

无数爬满深绿苔癖的墓碑，成排出现在我们面前。

「——无名氏的墓，孤魂野鬼的墓碑。」

麻生首度开口，她的话受到众人注目。

麻生走上前，将一样东西放上界雄粗糙的掌心。那是一块碎石头。

「对不起。我擅自捡走送到大学分析过了。」

「你偷跑进寺院吗？」界雄傻住了。

麻生点头，用挤出来的声音道歉：「对不起。」

「这样啊，」界雄恍然大悟地张大眼睛，「原来不是老师知道这里的秘密，而是麻生。」

被叫出名字，麻生讶然抬起头。

「听声音就知道了。你去年打过好几次电话，邀我参加社团吧。很抱歉当时没办法请你进来坐坐。」

麻生摇头，双手紧握住界雄的手。

「要是找到黄晶矿石，那些全属于你们。」

界雄摇摇头，一脸困惑。「……麻生你们不需要吗？」

「我们不需要。相对的，请代我跟定吉爷爷道谢，跟他说曾有个想死的愚蠢国中生，因为对他愚蠢的回答感到火大而打消去死的念头。」

草壁老师的表情僵住，我跟春太也发不出声。月光照亮了麻生的手腕，上头恒亘着数条自杀未遂的旧伤。界雄垂下眼帘低语：

「我想起来了。那个打消去死念头的……愚蠢国中生后来怎么了？」

「非说不可吗？」麻生露出困扰的表情。

「定吉应该想知道。他现在还是惦记着那个愚蠢国中生。」

「愚蠢愚蠢说个不停，真是吵死了。」

但麻生的喉头颤动，再度用力握紧界雄的手。

「那个人按照他所说，现在依然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阳光。」

〈……等、等一下啊。〉

隔天晚上九点十一分，妈妈买给我的小型收音机传来主持人界雄慌乱的声音，他好像在跟七贤者争执。出大事了。我忍不住坐在书桌边调高音量。

〈不，我不等。〉DJ定吉顽固的声音响起。〈我要发功。〉

〈你应该是想说罢工。我要念明信片了。〉

〈不行，今天就是最后了。最后的谘询者是你，界雄。〉

〈你痴呆了吗？伤脑筋啊。〉

〈这是我们七人一致的意见。昨天学校朋友来接你了吧？我们一直在等这天到来，这样一来你终于能解脱了。希望你告诉我们，你今后想做些什么，又描绘着什么未来。〉

我感觉得到界雄张口结舌好一段时间。、

〈……拜托你们别闹了。〉

〈开心点吧，你老爸找到收容我们的地方了。你偶尔来看我们就好，这就够了。〉

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紧接在后。这是与以往播放事故不同的无声时刻。

我不由得竖起耳朵。

〈……我开心不起来。我什么都没有了，事到如今不知道自己还想做些什么。〉

〈这都是我们的错，真的很对不起你，我们不该赖在温柔的你身边。界雄，现在还来得及。如果没有想做的事，回学校找找看就行了。至少你有过快乐的回忆吧？〉

〈……我在学校没什么快乐的回忆。〉

〈你遇到我们之前，不是在鼓笛乐队打过太鼓吗？〉

〈你说乐仪队吗？别提了，就算现在回去，我也不会被当成同伴接纳。〉

我握紧小型收音机，内心一惊。难道说——

〈如果学校没有快乐的回忆，那应该有好玩的回忆吧？〉

〈……好玩？〉

〈是啊，让人哈哈大笑那种。总会有一个吧？〉

〈……让人哈哈大笑的回忆……有啊。〉

〈哦，就是那个。讲给我听。〉

〈去年有个在停车场拼命吹长笛的女生很好笑。我觉得我吹的直笛好听一千倍。〉

DJ定吉的笑声响起，我从椅子上滑落。

〈……不过现在我不可能碰音乐了，况且手也变得这么粗。大家应该觉得很难看，而且也不适合拿乐器。〉

此时，手机的来讯铃声响起。我连忙拿起，发现是麻生寄来的。

【能不能请你们用二十万的预算好好锻链他呢？拜托你们了。谨此】

我阖上手机。钱根本不重要。麻生这么厉害的同年级生，竟然会拜托我这种人，光这样就够令人开心了。总之，我想我有闯到那间寺院发脾气的权利。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春太打来的。他说为了保全管乐社的威信，愿意跟我一起去骂人。

等不到明天了，这是我们两人共通的意见。

我急急忙忙跑下楼梯，准备跟春太碰面。

第二卷 初恋品鉴师 阿斯莫德的视线

只不过是区区换座位，但又是重大的换座位。

对老师来说，学校最重要的活动是什么？

我到母校藤咲高中当实习老师后，第一个跟我说话的学生问了这个问题。她是我负责班级的学生。事发突然，我既开心又困惑，不过看到她手臂上的报刊社臂章，我才发现这不过是例行调查，只能露出苦笑。

我在运动会、文艺发表会、远足、毕业旅行、社团都没留下特别回忆，仅有一个活动烙印心头。

那就是新学期举行的换座位。我那个时代大多抽签决定，老师做的纸箱中放有折成三角形的签，大家轮流抽取，严正公平地决定座位。那种令人心跳加速的高昂感，我至今还忘不了。

当时我们有个自己建立起的教室世界。我们不像大人一样拥有换工作、搬家这些逃避管道，也没有喝酒发牢骚的地方，因此会顽强拼命地守住容身之处。但那种像玻璃一样易碎的世界，会因为写在签上的一个号码幡然改变。

在学校生活中，大部分时间都要跟附近座位的人共度。要是能跟喜欢的人或朋友当邻居就会很开心，若是跟讨厌或合不来的人当邻居就会满心忧郁。不过试着聊过后，偶尔碰到对方其实是个好人、个性亲切等等的案例，有时会意外扩大交友圈。

换座位有趣之处，在于不可能所有人都满意结果。有人高兴，有人失望，有人无可奈何地忍耐，当中也有极少数派尝试推翻已经决定的结果。

与视力不好的人交易，或把前排座位当成交涉资源，这种人就会学会如何动用手段。

大肆抱怨、不惜造成众人麻烦也要交换座位，这种人就会知道会吵的孩子有糖吃。

长大出社会后，我发现换座位是人生的缩图，成为我们宝贵的社会经验。因此，若在短暂期间内实施就没意义，每个新学期开学时换一次才合理。

而我现在负责的，是一个月内换了多达三次座位的班级——

理由完全没公布，这是充满谜团的换座位。

我负责的教室发生异常状况。掌握关键的班上学生都保持沉默，指示换座位的班导师突遭停职。我搞不懂怎么回事。他是把我找回这所学校的恩师。

某日，我被管乐社社员找出去，造访我所负责换三次座位的班级。

藤咲高中管乐社创社以来，在东海五县（注：意指日本本岛中部地方与近畿地方靠太平洋侧几个县，一般是爱知县、静冈县、岐阜县与三重县合称东海四县，或是去除静冈县的东海三县，但在全日本管乐竞赛的东海地方组别将长野县也包括在内，故称东海五线。）只有三校会获选的普门馆出场过十一次，他们是传统大社。

运动社圑出身、脸颊留有些许痘疤的社长，与很适合绑辫子的副社长注视着我。

他们恐怕比我更为班导师的事情心痛，因为那人是他们的社团指导老师。这两人至今不请自来好几次。为什么指导老师突然停职？这跟多达三次的换座位是不是有关？听到这些问题，实习老师的我也无法回答。

我比他们更想知道真相。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今天除了他们，还有三名没见过的学生。明明是外校学生，他们却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藤咲高中制服。他们好像是上条、穗村跟桧山，而社长跟副社长联手隐瞒他们的身份。原来如此，我明白「这是最后了」这句话真正的意涵了。这是他们的最后王牌。校外人士进入校内会遭到处罚，但大会预赛在即，为了让指导老师回来，他们抱着绝不后退的决心迎战。

那么，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呢——

1

……那是昨天的事。

我叫穗村千夏，拥有单恋草壁老师的内向以及坚韧心志的高二纯情少女，情敌是童年好友上条春太。听我说听我说，我看到一个很恐怖的东西哦，我尝试在笔记本上写下我们的三角关系。〈♀→♂←♂〉实在太扯了，我这个女生要是输掉怎么办？我该去弄来一副机械身体吗？

校内绣球花开出美丽色彩的季节到了。

学校园艺社跟化学社合作，中庭通往正门的道路摆满七彩绣球花花槽。第一次看见的人一定很惊艳，至于知道内情的文化社团只会想，啊，这两个社团今年又为了撑场面用光预算了……忍不住对他们投以悲哀的目光。

为什么化学社牵扯在内？我曾经问春太，但他只说「那是活着的石蕊试纸」。我最近问问题时，春太都不告诉我全部答案。意思是叫我剩下的自己查吧。

七彩的绣球花中，我最喜欢水蓝色。闷热梅雨日放晴时，水蓝色显得特别沁凉。而且绣球花花期意外久，一想到暑假也能享受凉爽的视觉效果，有种赚到的感觉。

尽管梅雨季后十分潮湿，不过雨季结束就会正式进入夏天。夏天是管乐的季节。换季后，我们这些管乐社成员已经完全习惯夏装，每天都为了七月底的大会预赛不停练习。

晨练一周三次，中午练习自由参加，放学后的练习，众人四散校舍，各自进行长音练习与音阶练习。大家会事先决定好结束时间。有时根据晨练与中午练习状况会提早结束。接下来，大家到音乐教室集合，所有人一起做一次长音练习跟音阶练习。然后，我们会按照乐器或团体分组，练习比赛自选曲。结束时间大致在晚上七点到八点。

你问我期中考如何？多亏春太以晚餐当交换条件担任我的家教，我总算设法度过难关。谢谢你，春太。

我目前全心专注合奏，空闲时间只有周末。我们该严格的时候很严格，因为大家都深知练习累积的成果绝对会在合奏中获得回报。连成岛跟马伦这么优秀的演奏者在基础练习时都无比认真练习每个半音音阶，因此一年级生也没耍任性，跟随着我们的脚步。

我们的练习中，也出现新变化。

侧耳倾听就听得到音乐准备室传来的变化。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有人敲出准确节拍与音高。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又连接十六分音符，节奏不断加快。接下来咚咚咚、咚咚咚……三连音、六连音、双点。安静片刻，咚咚、咚咚、咚、砰咚咚咚……他按基础练习敲谱。同时左手跟右手敲出平均的鼓声很难，明显听得出其他选择打击乐器的一年级生都拼命想追上他的程度。

没错，那人就是桧山界雄。

界雄回到学校，正式入社了。他将长发挪在脑后，跟初次见面的时候相比，脸色已经好上许多。为了弥补两年的空白，他每天都面对着节拍器，用鼓棒敲自己作的练习台，无论两小时还三小时，他都能持续这种近似单调无聊的练习下去。我坦率地敬佩这份强大的耐力，甚至很不好意思自己学的是好懂的长笛。

界雄刚入社时，春太、成岛跟马伦都带着在意得不得了的神态偷看他练习。打击乐器是管乐的心脏。若正式上场的合奏发生意外，唯有打击乐器不能乱了手脚。有时，打击乐器的一敲甚至足以拯救乐团的困境。

其实还有另一个人对界雄在意得不得了，那就是芹泽。

她依然跟管乐社保持距离，不过偶尔偷偷出入音乐准备室，界雄的基础练习谱就是她给的。我有一次坏笑着拉住她的制服，她隔天就带着闹别扭的表情扔给我一个奶油面包。她瞧不起我吗？不过，我会吃就是了。

总而言之，新成员加入了，我们开始朝着夏季的正式上场助跑。我们正累积全力奔跑的能量，不留下任何遗憾。对我、春太还有片桐社长来说，去年由于社员不足，我们连参加大会预赛都做不到。今年就不一样了。

……但以一个意外的形式，一件让我们受挫的事情发生了。

放学后，一幅陌生的光景出现在音乐教室。

教务主任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那原是草壁老师的位置才对——

下午六点后，指导老师不在就不能逗留校内，所以我们紧急拜托教务主任过来帮忙。除了管乐社，教务主任还挂名数个文化社团副指导老师。

众人视线不安地集中在教务主任的脑袋。教务主任戴着假发，这是学校史上最大的禁忌。就连毫不在乎这种事的马伦，也对一年四季都只穿有扣衣服的教务主任抱有纯粹的好奇心。

今天一早就断断续续地放晴，整日吹着闷热的风。虽然很想打开校舍四楼的音乐教室窗户，不过令人心惊肉跳的教务主任让大家坐不住。片桐社长连忙关上窗户，主任便从怀里取出扇子扇起来。

「他一定希望别人说破假发的事吧，一定是故意的吧！」假发连在扇子的风力下都会轻轻飘起，一年级的低音长号手后藤泪眼汪汪地抓狂。

假发没有错，也没什么好奇怪。问题在于假发明明太不自然，有时都歪了，当事人却相信这件事绝对没曝光。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大家觉得呢？

音乐教室的拉门应声敞开，成岛一手拿着录影带走进。那是自选曲的示范演奏录影带。接下来所有人要一边看谱一边看影片，加强演奏印象。

一年级准备好录放影机的台座，片桐社长摆着一张苦瓜脸，用遥控器播放录影带。

「教室好闷热。」用乐谱当团扇扇风的成岛嘀咕着。她平常绝不会做这种事。

「藤咲高中好像都在开冷气的音乐教室中练习。」马伦叹着气。

「真好。」一位社员显得很羡慕。

「毕竟是一大堆有钱人的私立学校。」另一位社员说。

「国王长了驴耳朵……我不行了，我可以去厕所喊几声再回来吗？」亢奋的后藤独自迎向情绪的高峰。

音乐准备室隐约传来界雄不间断的鼓棒声。他不打算参加今天的影片观赏会，径自将抹布铺在练习台上敲个不停，似乎想反复练习到身体记住。

影片播放到一半时，教务主任梦起周公，前后摇晃起来。他身体一摇一晃的节奏逐渐跟自选曲的节拍同步。

「……可恶，他到底来做什么的？」片桐社长说得很焦躁。

「他干脆就这样一路梦到史前时代算了。」成岛的心情也很糟。

「别这么说，主任是人格高尙的好人。」马伦试图安抚两人。

教务主任的假发滑了下来，一年级生发出尖叫。

大家都无心看影片，一早就精神散漫，缺乏紧张感与规矩。这样不行。明知道不行，我的视线也同样离开乐谱跟录影画面，脑里如一团糨糊。春太坐在音乐教室角落，完全心不在焉。

原因不是教务主任。

昨天草壁老师因为过劳而住院了。我听说每所学校的年轻老师都会被迫揽下学校种种杂务，负担繁重。但我这次才知道草壁老师四月起就没休过假。

基本上，我们学校周日没有社团活动，不过部分运动社团是例外。管乐社也搭了这些例外的便车，硬在周日加练。我们被称为弱小管乐社，只能靠练习来弥补和强校的差距，而成岛跟马伦也很在意他们回归管乐前的空窗期。仔细想想，草壁老师在假日也一定到场指导，从未仅留我们在周日的校园。每当拜托老师，他就会毫无不悦之色地指导我们个人练习，也会每天细看大家纪录笔记的乐谱，改变教学方式。实在非常伟大。

我们或许太依赖草壁老师，太倚仗他了。我们很沮丧，讨论了一番改善方法。而今天午休，一通指名找片桐社长的电话打到学校，让我们得知意外真相。

对草壁老师负荷量下致命一击的，是来自藤咲高中的紧急求助。得知他们的困境，草壁老师才会陷入无法拒绝要求而兼任两校指导的窘境。

「约好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当片桐社长的视线落上手表，众人各有不同的表情转变成团结的神色。藤咲高中管乐社社长跟副社长要来我们学校，到这间音乐教室。今天大家聚集在此，一方面是为了看录影带，另一方面也是要跟他们见面。当中也有社员满心愤慨，想看看他们有什么脸来见我们。

录影带即将播放第二次，界雄闷闷的鼓棒声咚咚咚地守着独自的步调，缓缓从音乐准备室传来。理应知道事情始末的教务主任一直打盹，不管叫几次都继续瞌睡，我们决定不管他了。

约定的五分钟前，拉门被轻轻敲响。穿短袖衬衫打领带，以及穿短袖衬衫搭缎带，一对着夏装的男女走进。等待已久，所有人都挺直背脊。脸上留有些许痘疤的男学生跟很适合绑辫子的女学生恭敬问好。

「——这次造成你们的麻烦，真的很抱歉。我是社长岩崎。」

男学生彬彬有礼地低头道歉，拿着糕点礼盒的女学生也深深低下头，「我是副社长松田」。藤咲高中管乐社的社长跟副社长都是在四月交接，他们跟我们一样是二年级。

两人在一年级生准备的椅子坐下，与众人面对面。

我们事前得到通知，他们的指导老师——在四校联合练习中大吼的猩猩——堺老师因身体不适而跟学校请假。话虽如此，向外校老师，况且还是外校管乐社的老师求助实在太贪图方便了，甚至该说是犯规。仅管现在确实是大会预赛前的重要时期，但我们也一样。

在此之前，一直默默待在教室角落的春太突然有动作，他拉着椅子走近，插进我在的最前方一排并且坐下。

这家伙没问题吗？片桐社长用眼神向我送出讯号。我细察春太的侧脸，他神色冷静。应该没问题，我也用眼神回应片桐社长。

春太开口第一句话是：

「把大猩猩的头拿来。」

他根本不冷静。

大家一起捣住春太的嘴，把他推到后面。这次换后藤跑过来，她握紧双手拳头呐咸：「把老师还来！」

什么跟什么嘛。大家一起捣住后藤的嘴，把她推到后面。这里是相亲相爱的小学班级吗？各位——应该没有会胡言乱语的人了——

片桐社长叹着气般盘起胳膊，望着岩崎社长。

「但我不懂。你们跟我们不同，有各部门的干部运作，毕业学长姐也会频繁露面吧？指导老师不在，照理说也能练习。」

岩崎社长默默点头。我对坐在隔壁的马伦耳语：

「干部、毕业学长姐……藤咲高中管乐社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此时反方向传来回答：

「前阵子只有他们A部门的成员参加联合练习会，但全社总人数其实超过八十人。假如他们是近代管乐社，我们就是大火过后的户外教室。」

不知何时复活的春太坐下来。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始终低垂着头，他们在腿上握紧拳头。而片桐社长觉得难以处理这副局面地抓抓头说：

「我们指导老师问题不大，听说只吊了点滴，今天下午就出院了。老师明天就会回学校。」

听到这句话，两人放下心。但我根本无法安心。因脱水或过劳倒下住院一天，这种模式在我国中排球社时代也发生过。虽然只吊点滴，但会被医生要求绝对要静养。

「……你们这么完备的环境都做不到，但我们指导老师做得到的事是什么？」

听到片桐社长平静的疑问，岩崎社长紧闭的嘴终于张开。

「A部门的自选曲有双簧管独奏，负责独奏的同学在上学途中碰到交通事故，骑脚踏车时摔倒导致手腕骨折，完全痊愈要两个月。」

大家一片哗然。完全痊愈要两个月，这样赶不上决定普门馆参赛权的分部大会。

「不是有三人吹双簧管吗？」因为在联合练习会一起练习过，成岛探出身子问。

「……是的。有名三年级生有能力替补独奏，但他要准备升学考而提出退社申请了。剩下那人——」岩崎社长难以启齿地沉默片刻，「我们不可能得到他的帮忙。」

「为什么？」成岛问。

「那个人反对选我当社长，现在社内还有反对派。」

众人面面相觑。松田副社长无法忍耐地脱口而出。

「岩崎高中才学上低音号，一直努力至今。有人不满他胜过资历更深的人当上社长。」

岩崎社长说声「好了」，试着安抚激动的她。

「……大社团也很辛苦呢。」片桐社长发出事不干己的感叹。

「不好意思，」我有件在意的事情，于是对岩崎社长发问，「你高中才学，那你国中在做什么？」

「我以前打手球。」他拘谨地道，难为情垂下头。「不过我的腰跟膝盖伤一直没好，不可能成为正选球员，所以逃跑了。」

原来有人跟我有同样的境遇。

伴随着叹气，春太插嘴：

「破格提拔的新社长得不到反对派协助，就什么解决方案都想不出来吗？」

「剩下那人也跟我同年级。我再三拜托他，管他是反对派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但他迟迟没决定，而且上个月重要的练习日中，他翘掉了四天，临时爽约的坏习惯就是改不掉，也没有弥补缺陷的稳健台风。考虑到其他以晋级为目标的社员，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大力推荐这个人选。合奏的主要成员也跟我意见相同。」

「那要怎么办？」换我问。

「要用超高音萨克斯风。」岩崎社长的眼神亮起来。

「……音色很像，根据编曲，可能挺有意思。」马伦伸手支住下巴，佩服地说。

「没错没错，有个学姐很有实力，但因为编制的关系，无法获选比赛成员。她很有冲劲。她最初犹豫过，不过经过我们一番说服，她答应了。」

他这个人想必不会过河拆桥吧，我一边听一边想。所以她才会答应。

同时，我暗自屛住气息。我放眼望去时，大家似乎也察觉到同一件事。

大猩猩——更正，堺老师一次也没有在这段话中登场，尽管状况如此危急。他们试着靠自己的力量越过难关，堺老师则保持一定距离观察，似乎隐约可见这种局面。社团运作完全由社员负责协商，同时由指导老师下妥善的最终判断——明年我们就是要跟这么厉害的高中竞争普门馆资格吗？大火过后的户外教室——在奇妙现实感伴随下，春太自虐般的形容浮现在我脑中。

「草壁老师大约什么时候开始介入的？」

听到成岛平静的询问，岩崎社长垂下肩膀。

「堺老师向学校请假后。名义上是病假，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目前还无法预计他何时回来。」

「在这种重要的时期吗？」片桐社长蹙眉。

「……是的。」岩崎社长出现慎选言词的口吻。「超高音萨克斯风的编曲是麻烦堺老师帮忙，但完成的谱难度很高——不过这也很有那位老师的风格——必须一边练习，一边反复修正。我们需要的不是平凡的音乐老师，而是专业人士的建议。」

「喂喂喂，等一下。」片桐社长打断他。「如果是那位顽强的老师，他就算躺在医院病床上也会协助指导。」

岩崎社长垂下头，心事重重地一手捂住脸。他沉默一段时间，不久，他下定决心般拿开那只手。「其实堺老师并不是请病假，而是突然被停职。」

「停职？」片桐社长露出讶异神情。

「对，一开始我们还会在外头见面，但后来学校严格禁止我们接触。只靠电话交流有极限，而且须在预赛一个月前完成乐谱。我们无计可施的时候……出现了一位愿意帮助的老师。」

「事情总算连起来了。」成岛说。「不过跟之前听说的有出入。」

「不，就结果而言，还是形成了我们向老师求援的局面。草壁老师勉强自己陪我们到深夜，真的很抱歉。」

马伦疑惑地侧过头。「草壁老师怎么知道你们的困境呢？」

「大概是堺老师说的，他们两人在联合练习会中交情变得很深厚。」

交情深厚？我眼里完全看不出这种迹象。堺老师老是在联合练习会怒吼，还是一有空档就到阳台抽一根的老烟枪。大概观察到我的表情，岩崎社长说了声「那个……」当开场白后说：

「你们是不是误会堺老师了？虽然外表那样，但他是出色的指导老师，对草壁老师也有很高的评价，说他虽然年轻，但有许多値得学习之处。」

听他这么说真令人高兴。岩崎社长闭上嘴，出现一段短暂沉默。

春太以带刺的口吻刺破沉默。他还在生气。

「真让人不爽。只看结果，就是大猩猩委婉利用草壁老师嘛。」

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注视春太，两人无以反驳地垂下头，就算指导老师被称做大猩猩也一样。春太纠缠不放地问：

「我姑且问一下，乐谱完成了吗？」

「……还没。」岩崎社长答得很无力。

「那不就又要麻烦草壁老师了？」

「不、不会的，不能再麻烦老师了。」岩崎社长语无伦次起来。

「要我们老师中途抛开不管？那位老师才做不到。」

岩崎社长闭上嘴，松田副社长划来凌厉的视线。

春太从椅上起身，他走向两人并且凑近。「你们根本没搞清楚状况。」

那张侧脸——带着充满男子气概、认真到让我心中一惊的表情。

「你叫岩崎是吗？找超高音萨克斯风当替补是没什么问题，但最根本的问题还没解决啊。以你的性格，我想你已经有最低限度的事前沟通，但你依然没处理好双簧管演奏者反对派的摩擦。听起来，你找到替补人员后就完全没有任何安抚措施。现在已经到极限了，最好设法赶快让大猩猩回来。大猩猩现在应该也担心你们担心得不得了。」

沉默良久的岩崎社长口中发出叹息。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我们也希望堺老师快点回来。」

「那就去做你们做得到的事。为什么没对校长或家长说情？管乐社是藤咲高中的传统大社团不是吗？照理说很多人站在你们这边，更何况你们还是重现社团比赛成绩的私立学校。」

春太激动的声音让教务主任一摇一晃的身体瞬间停止，音乐教室一下鸦雀无声。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一副心想「咦，原来有人在？」似的，注意到教务主任。在众人提心吊胆的观察中，主任再度一摇一晃地打起瞌睡，大家于是安心下来。

「那是新型的呼吸中止症，请不要在意。」

春太收拾起情绪如此说道。后藤努力忍笑。

「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还被严格禁止接触，肯定出现了异常状况。」

听到成岛嘀咕，岩崎社长点头。

「对……但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异常状况。一旦知道堺老师停职的理由，就能找校长或后援会的父母说情；然而，我们只被告知老师请病假。」

「真难以理解。」马伦陷入沉思。「没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在吗？」

「大概只有下令老师停职在家的校长知道。」

「校长在私立学校握有绝对权力吧。」片桐社长双手放到后后脑勺地低喃着。

「那我就试着举出想像得到的可能性吧？」春太开始列举吓人的可能性：「体罚、牵线走后门入学、考试泄题、性骚扰——」

岩崎社长大大摇头。

「不对，不是这样，堺老师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他举止有些粗暴，但绝对会采取合理行动。最重要的是，他相当厌恶不正当的行为跟犯罪，总是站在弱者这边。不限于管乐社的学长姐，毕业生最常回来拜访堺老师。」

「那种有如教师典范的人为什么落得停职在家？」我提出疑问。

「……我想知道原因，因此曾经登门拜访老师，但老师没说出理由。他有气无力得很不像平常的老师。」

「大猩猩看起来像四十岁后半，他单身吗？」春太改变询问方向。

「我记得老师今年四十七岁，去年我们帮他办过惊喜生日派对。他有妻子跟一个读国中的女儿。」

「哦。」春太突然沉思下来。

「怎么了，春太？」

「没有，我只是想大猩猩应该明白草壁老师的立场才对，即便如此，他还是不顾面子，向老师诉说困境并求救。假如有连教书二十年以上的资深老师都无法解决的问题，那究竟是什么？」

此时一直沉默的松田副社长猛然抬头。

「还有另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一旁的岩崎社长说：「那件事啊……」他露出烦恼的神态，双手把头发揉得一团乱。

「……那件事是哪件事？」我问。

「堺老师是我隔壁班的导师。那班教室，这一个月内就换了三次座位。」

大家楞楞地张大嘴。换三次座位？好像很羡慕又好像不怎么羡慕……

副社长语气带着一点热度。

「是堺老师指示换座位。就算问隔壁班换座位的理由，他们也不明究理，老师只摆出一张吓人的表情，什么都不肯说。」

众人再度面面相观。一个月换三次座位太神秘了。

「岩崎，」春太向前探去，正经严肃地说，「你真心设法改变现况吗？」

「当然。」

「如果你对我们感到内疚，希望你答应我一个请托。」

「什么事？我做得到都会做。」

「我想看看那间教室，希望有机会跟那一班有关的人谈谈。」

「什么……」

「我会帮忙找出大猩猩停职在家的真相。离大会预赛还有一个半月，再这样下去我们会两败倶伤。」

「喂，你认真吗？」片桐社长压低一层声音地看着春太。

「再认真不过了。继续停滞不前也没用。」春太斜睨着他回答。

岩崎社长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注视着片桐社长。这人何方神圣？他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片桐社长烦恼一会后，不得已地答道：

「他是外表看似高中生，实际上是拥有灰色脑细胞的名侦探。」

「你绝对在鬼扯。」

岩崎社长是个脑袋正常的人，所有人都松口气。

「他曾经解开六面全白的魔术方块。这次换座位事件也是类似的谜题吧？」

成岛开口了。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眨眨眼，接着注视春太。他们似乎还在混乱中。

「上条是个好人选，我觉得他在关键时刻很可靠。」马伦推了一把。

春太对成岛跟马伦说声「谢啦」，然后站到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面前。

「……大猩猩停职命令一旦解除，草壁老师的负担也会减轻，这样皆大欢喜。如果你们做好觉悟了，我想听听你们的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

二选一的答案迫近眼前，岩崎社长陷入沉默，他凝视我们每人的面孔良久。露出一阵动摇的表情后，他深深低下头。

「……明天放学可以吗？尽早处理比较好。我会准备我们学校的制服。」

「制服？」

「责任我来扛。」

这就是潜入调查。春太望着两人轻声说：「我会努力回应你们的勇气，因为你们怀抱着遭责备的觉悟。」他接着转过身，在众人面前高举双手。

「我会成为拯救草壁老师的骑士！」

大家赞叹地鼓掌。春太用手指轻揉鼻头，朝我一瞥，嘴角露出浅笑。给我等等，不是禁止偷跑吗？我猛力举手。

「我我我！我也要参加！」

片桐社长叹息，伸手搭住岩崎社长的肩膀。

「有玫瑰色脑细胞的冥侦探说她也想去，麻烦你把他们当成汉堡一样成对带去吧。」

岩崎社长虽有犹豫还是点头答应，我握拳做出胜利手势。

春太口中传来「啧」的一声。谁理他。

此时，音乐教室的门开了，所有人都看向音乐准备室的门口。

界雄用毛巾擦拭脸上汗水地走进。这么说来，鼓棒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听说草壁老师遇到危机了？」

界雄凛然的声音响起，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都说不出回答。他走近两人，仿佛倾诉万语的目光凝视他们。他能回到学校，都是多亏草壁老师在背后帮忙。

不久，界雄开口：

「二加一，三剑客。我也要去。」

2

藤咲高中。这还是我第一次拜访这里。

这间学校男女合校，学生人数约九百人，在私立学校内是县内顶级的升学高中。学校也非常用心经营社团活动，足球社、体操社、柔道社跟管乐社屡次晋级全国大赛。听说夏季全国高中体育联赛跟全国大会时，校舍都会盖满这是个社团垂挂的庆贺布条。

联合联席会时，藤咲高中管乐社提供的地点是校园外多功能活动中心。而这所学校坐落在离多功能活动中心约五百公尺的高地，一半广大校地被丰富绿意包围。

我刚刚在最近的车站厕所换上藤咲高中制服。此时我、春太与界雄正站在正门前方。目光扫过刻着校训的气派石碑后，我望向深处。这里看不到一般情况下理应进入视野的校舍。听说去年刚落成的新校舍位于坡度平缓的林荫路尽头。

跟在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身后，我们三人如乡下来的观光客般僵直前进。

途中，我们跟藤咲高中的学生擦身而过。昨天没怎么注意，不过一旦穿在身上，再看到成群的学生，我才发现这套制服相当亮眼。男生领带是窄版，衬衫领口与袖子则经过特别设计，穿法似乎也没特别规定，帅气到放学后可以直接穿着去玩；女生夏季制服的海军蓝格子缎带颇具特色，裙子在腰部收紧，身材看起来特别曼妙。听说这是知名设计师的手笔，我恍然大悟。

「刚才擦身而过的女孩擦着低调的指甲油。小千搽过喁？」

春太在我耳边悄声问，我噘起嘴。

「……没搽过，我不知道怎么搽。大家到底跟谁学的？」

春太以同情的神态轻拍我肩膀。

「希望你一直保持这个状态到毕业。」

「什么啦！」

「这么说来，这里的成绩百分等级很高呢。」界雄的轻声低语传来。

「是哦……」

大幅拉低管乐社成绩百分等级的我们两人仰望林荫道路的樱花。树上已经没有花，不过神清气爽的嫩叶笼罩头顶，昨晚留下的雨滴闪闪发光。

我们来到新校舍前。镶着大块玻璃、纯白的现代风校舍映入眼帘。

相比清水南高中总挤满急着去社圑以及赶回家的学生，藤咲高中散发出不同的气息。虽然校舍新建，但历史悠久，带着经年累月扎根于这块土地所染上的静谧与格调。即便听到远处传来运动社团的吆喝声，我还是有这种感觉。

我们在入口处换上访客拖鞋。大花瓶里插着美丽的鲜花。

我看着替花浇水的女学生，心想这里跟我们果然很不同。

头上的扩音器响起铃声，我望向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十五分，因此这是放学铃。我竖耳倾听这段平时没听过的旋律。

界雄抬头望天花板：

「这是电影《绿野仙踪》〈飞越彩虹〉中的一段。DJ佐清收藏很多老电影的带，所以我听过。」

「……我不行了。」

「啥？」界雄跟春太分别从两侧看向我。

「……这里太高雅，我回不去原本的学校了。」

「小千，振作点。叮——咚——当——咚——的上课钟声，这首〈西敏寺钟声〉是如假包换的古典乐哦。」

「我不依、我不依，拜托你们说这是〈世上仅有的一朵花〉，不然我不依！」

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在走廊前注视我们的丑态。

我心想糟糕了，我们三人都全身僵硬。岩崎社长跑过来。

「那个，你是不是突然不舒服？」

我深深感受到他果然是个好人。界雄往前踏出一步：

「其实我们为了决定该如何分工，现在有点争执。」

「——分工？」

界雄的双手在春太背后一推，春太脚下一个踉跄。走廊上的女学生打从刚才就一直偷偷注意这里，视线频频投向春太。

「喏，请看。他的长相很有利用价值。面对爱聊八卦的高中女生，他不管多细微的情报都问得出来。」

「是啊！」我也帮腔。「我们社长推荐他的理由就只有这个。去吧，你就当作病急乱投医，快点去打听。」

春太理所当然生气了。

「别瞧不起我。社长看上我的头脑，请不要说的好像我是乱枪打鸟。」接着他转身看岩崎社长。「我想跟问得出重点情报的人谈谈。」

岩崎社长思考一下。「那就得问大河原老师了。」

「大河原老师？」春太眉头紧锁。「一下就要跟老师碰面吗？」

「不会暴露的。这位是实习老师，负责堺老师那班。」

「哦。那位实习老师是男是女？」

「……一位女性。」

「原来如此。说不定大猩猩向她出手，才会惹出问题。」

我心想，这种想法实在太武断，你自豪的头脑会哭哦。

「上条你真有意思。」岩崎社长随口回应，继续说道：

「总之你们三位穗村、上条跟桧山很显眼，还是快走吧。教室在二楼。我会麻烦松田找大河原老师过去。」

我们跟松田副社长分开，前往校舍二楼。这里居然有电梯，我吓到了。这么说来，这座校舍的高低差处必设有斜坡，新建校舍原来也有这层意义。我对这所私立学校有点另眼相看了。

出问题的教室是二年C班。进入教室前，我看着岩崎社长的背影。

「欸，会不会有学生逗留教室？」

「别担心，我假借管乐社借来当分部练习的名义，麻烦大家在刚才的钟响后离开。」

安排得真妥当。

一走进教室，首先吸引我的是窗户面积，他们有一扇超大的窗。教室内面向操场、胸部高度以上的部分几乎全镶着玻璃。对哦，由于地处高地，广大校地一半都是草木，不用担心遭校外人士偷窥。有这么大的窗户，放晴的日子应该很舒适。

我在教室里到处走。酒红色木头地板给人沉稳的印象。桌椅跟我们学校没有太大差别，只有这点让我感受到亲近感。

「真惊人，有装空调。」走到教室角落的界雄惊叹。

「……我们的教室连电风扇都没有。不过现在有装空调的私立学校教室并不罕见。」

听到春太回答，界雄说「不是不是」并向他招手。春太走过去，伸长脖子。

「呜哇，是控制面板。难道学生可以自由设定温度？」

「这样不管上课还是考试都能集中精神，在这个季节是全天运转。」与两人并肩而立的岩崎社长说完，又困惑地问：「比起这个，你说你们教室连电风扇都没有，这是真的吗？」

「这叫环保，是为了地球着想！」我强硬驳斥。

「……不过操作面板装在这里，不会不小心弄坏吗？」

听到春太的嘀咕，岩崎社长反应：

「你猜得很准。我记得这间教室的控制面板差不多在上上周坏了，听说打扫的时候拖把柄敲到。当时闷热天气持续好几天，业者又无法马上过来，合作社的小手巾卖到断货。」

轻敲教室拉门声响起，我们讶异地转头。

松田副社长跟似乎是实习老师的女性站在那里。

那位老师这么轻易就被带来，我很惊讶。

「我是大河原。」

她点头打过招呼才走进教室。她的眼角微微上挑，给人难以亲近的印象，不过白皙纤细的身材让我觉得她是古典美人。黑色长裤套装与深蓝衬衫很适合她。虽不引人注目，不过她的脖子围着一条似乎价値不斐的领巾。

她跟我所知的实习老师印象有点距离。我不知道怎么说明，不过她格外沉着。该说她没有实习老师常见、烦恼自己找不到容身之处的气息，或说她不会刻意装出精神十足的模样呢……

大河原老师随即采取的行动让我瞪大眼睛。她将靠走廊那侧的拉门全数关上，接着走到岩崎社长面前，稍稍盘起胳膊。

「我知道你们现在遇到困难，不过怎么可以让外校学生入内呢？」

对方明明是实习老师，我们的真面目却被看穿了。我惊慌失措。

「问题果然出在我吗？」界雄摇晃着头，他扎在后头的长发摇曳。

「是呀。而且，我觉得你跟剩下那两人的距离比较近。更重要，有个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地方，你们猜是哪里？」

一眼就看得出来？骗人，我看不出来。

「这个吗？」春太脱下访客拖鞋，拎起来给她看。

「答对了，三人都穿着访客拖鞋实在不自然。我听松田同学说了，你们叫上条、穗村跟桧山是吗？你们应该是读同所学校的朋友吧？」

大河原老师强势的视线不曾从我们身上移开。慌张的岩崎社长跟松田社长正要开口时，春太把拖鞋穿回脚上，伸出一只手委婉制止他们。

「老师似乎不是普通人，不像在学的实习老师。」

听到春太这句话，大河原老师眯起眼睛。

「……为什么你这么想？」

「因为老师能驾驭套装。」

「能驾驭套装，看起来就不像学生吗？」'

「驾驭衣服很难，我想必须要花好几年理解自己的身材曲线，也要掌握住花多少钱治装的手段。至少以套装来说，我觉得没出社会经验就做不到。」

「你说得好像很懂呢。这不是套用别人的话，而是你自己的感想吗？」

「因为我身边有个亲身告诉我这件事的理想存在……」

春太羞得耳垂发红，我的背后一阵发凉。这原本是身为女生的我该说的话吧？

「还看得出什么吗？」大河原老师的眼中浮现感兴趣的色彩。

此时界雄突然走上前，细细观察大河原老师的脸。

「老师化妆的方式不是用加强法，而是用修饰法。真是高明呢。」

大河原老师眨眨眼，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明明是男生，却注意这种奇怪的地方。你之前到底都跟什么样的大人来往？」

「都是些爷爷奶奶。他们顽强地活到现在，告诉我很多无关紧要的知识。」

「你跟老人家感情很好吗？那我可不能小看你，毕竟格言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说完，大河原老师闭上眼睛，青少年般地抓了抓后脑杓。

「……唉呀，我明明看起来很年轻，这所学校的学生几乎都没发现呢。」

大河原老师再次自我介绍。大河原有佳，三十一岁。听到她的年纪，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都睁圆眼。「谁教你们不问。」大河原老师露出促狭的笑容，不过我也吓到了。

「这所学校是我的母校。我还是学生的时候，这是个死板的地方，不过理事长的儿子当上校长后出现很大的变化……」

大河原老师望向几乎占据整面墙的窗户，整片操场与绿意映入窗户。

她映在玻璃中的双眼，让我觉得她似乎正望着遥远某处。

「……我出社会后遇到了很多事，不过二十六岁后，我到安养中心工作，并考过大学同等学力鉴定考试，开始上进修学士班。」

「进修学士班？」我重复一次。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夜间部。你们最好记住，日本存在着只要本人有心，无论何时都能重来的系统，所以不能放弃。半工半读很辛苦，不过我还是努力拿到高中老师的资格，回到这间学校。特别找我回来当实习老师的，就是我的恩师堺老师。」

原来她也辛苦过……我好像明白纤细的她内心为何蕴藏着这股气魄，或说为什么对我们三个外校学生态度如此宽大。

「岩崎同学。」大河原老师说。

「老师请说。」

「这样真的不行。再怎么烦恼，也不能找其他学校的帮手过来。」

「不，他们是藤咲的学生。他们上周转学来，预定下周又要转学。」

岩崎社长还在装傻，我们三人朝他投去哑口无言的目光。我们事前可没谈过这种乱来的设定啊？大河原老师伸手掩住嘴，装出夸张的惊讶神色。

「流浪学生！」

「就是流浪学生没错。老师，你之前不是跟我们说过吗？有一部古早的少女漫画，主角辗转漂泊在日本各地的校园间，英勇解决各种事件。」

「岩崎同学……」

「大河原老师，我们今天已经下定决心，现在真的做好觉悟了。无论是失去指导老师的我们，还是失去实习指导教师的大河原老师都需要堺老师。我们要弄清楚这间教室发生过什么，无论如何都要让堺老师回来。」

岩崎社长展现出一步也不会退让的姿态。大河原老师转头看向松田副社长，她也向老师微微点头。大河原老师垂下视线。

「……要是你们在堺老师不在的时候惹出什么问题，我就没脸见他了。」

短暂沉默后，她带着甩开某种情绪的表情抬头，对我们三人微笑。

「听好哦？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朋友，当作是我找你们来的。」

3

我们坐在椅子上，将大河原老师围在中间。敞开窗户吹进来的平稳微风拂开窗帘，运动社团的吆喝声重重相叠，如轮唱般在黄昏的教室中响起。

大河原老师压低声调。

「从未迟到、请假，工作态度与绩效都受到所有人肯定的班导师，被校方单方面下达停职处分。下达处分的是校长，其他老师跟班上学生都没得到任何详细说明。」

「大河原老师也没被告知理由吗？」我问。

「我说呢，穗村同学，我终究只是客人，校方不会告诉我超过必要的讯息。实习老师的力量太微薄了。」

「但他是您的恩师吧？若我的恩师碰到这种不讲理的对待，我绝对没办法袖手旁观。」

面对不肯罢休的我，大河原老师露出怀旧般的率直目光，反过来注视我。

「……你觉得在这种时候，什么方式最快得到情报？」

「咦？」

「直接问当事人。」一晃脑袋，长发就跟着飘动的界雄插嘴。

「对。我知道堺老师的电话号码跟家里住址，曾跟他联络，也登门拜访。表面上是为了确认实习记录跟重新评估课程大纲就是了。」

椅脚喀哒一动的声音响起，岩崎社长探出身子。

「那么大河原老师有从堺老师口中听到真相吗？」

「关于停职在家的处分，他只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非得在此刻说出来不可吗？」

大河原老师露出困扰的神情，岩崎社长投去乞求的目光。她无法继续坚持地闭上眼睛，一字一句清楚背出来。

这句话深深刻在她的心中。

「『对不起。你一定会成为受到学生需要的老师，我希望你努力下去。』」

什么意思……

听起来简直像堺老师将之后的事托付给大河原老师，自己再也不会回到学校。我不禁看向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他们都露出大受冲击的表情。

一直保持沉默的春太忽然开口：

「堺老师跟大河原老师的关系，实际上如何呢？」

「实际上？难不成你在想些低俗的事，像情妇、婚外情之类的？」

大河原老师直视着春太。春太别开视线。

「……老师不会给人这种印象，不过为求谨慎还是要问一下。」

带着鼻音的轻笑声响起。她说，不是的，我发誓不是这样。

「我呢，在堺老师教过的学生中，大概是他唯一的牵挂。严格来说，我不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

「什么？」

「我没有毕业。以违反校规为由，我被劝告自行退学。」

所有人都屛住呼吸。

「到最后都在袒护我的，就是班导师堺老师。当时我很排斥老师这份热忱，恶劣地痛骂他后，逃也似地缀学了。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老师那时的表情……其实，我本来没打算回到学校，因为我知道老师还在任教，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脸见他。但对没有母校的我来说，找实习机会真的很难。公立学校没有愿意接受我的高中，而私立学校的管道得自己找。无计可施，我忍住羞愧跟老师取得睽违十四年的联络。当时，我甚至连拿电话的手都在发抖。」

大河原老师说到这里，露出从回忆中清醒的表情。

「不好意思，讲起这种阴沉的过往。」

我与她对上视线，然后摇摇头。

「……为什么老师愿意告诉今天初次见面的我们这么重要的往事呢？」

「你觉得这是重要的往事啊。谢谢你。」大河原老师的双眼流露出温柔的神采：「因为在没有堺老师在的教职员办公室，老师间出现种种闲话；所以我大概是觉得对象不管谁都好，很想讲讲这件事。我有时也会碰到这么想的日子。再怎么说，你们是流浪学生吧？」

「下周我们会相亲相爱地一起转学。」

我们三人深深低下头。大河原老师好像很开心，喉胧深处发出轻笑。

春太抬起头问：

「请您继续说刚才那件事。跟堺老师取得睽违十四年的联络时，他有什么反应？」

「他发出大猩猩的吼叫声。」

「啥？」我问。

「他又哭又笑，不断大吼。」

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带着认真的表情听她说，我想他们肯定能生动想像那幅画面。我朝春太一瞪，端向他的椅脚。什么情妇、什么外遇，你的心灵真肮脏。顺带一提，不准靠近草壁老师。

「不好意思，」界雄开口，「知道堺老师停职真相的当事人，应该还有一个吧？」

「你说下达处分的校长？」

「对，我是这么想的。」

「我的立场是一介实习老师，没办法直接问。」

「就算没办法直接问，老师应该也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调査过吧？」

大河原老师的目光一动，界雄继续说：

「我还是觉得像老师这样的人，面对恩师的危机不会默默什么也不做。您都还没回报老师的恩情呢。」

她凝视界雄片刻，眼中的色彩起了变化。

「七比三。」

「什么？」界雄问。

「——我调查后得知的事实有七成，还未解开的谜团有三成。尽管校长下达了处分，但即便是校长跟学生等相关人士，也没有任何人知道老师停职在家的真相，这次的事很难办。」

大河原老师依序看向我、春太跟界雄。

「我可以对你们有期待吗？不过老实讲，我一开始仅指望你们年轻柔软的思考。」

「老师认为我们不足之处是什么？」春太问。

「你们是高中生，经验还不够。」

「什么嘛，这点啊。不用担心，我们有贪求知识的头脑，也有遇到不明白的事就设法调査的意志。」

别小看我们，春太的眼神这么说。我、界雄、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旁观两人互动，满心紧张。大河原老师苦笑。但苦笑中完全不含任何嘲弄。

「我们来谈谈这个班级发生的换座位事件吧。」

「——这间教室，约一个月内换了多达三次的座位。正常来想不可能有这种事，恐怕跟老师停职处分有直接关连。」

「是堺老师提议换座位吗？」我问。

「看来如此，不过有个强行要求这么做的学生。」

「那个学生是谁？」

大河原老师顿时露出难以回答的表情，或许是犹豫。也对……我们是无关人士。

「是班长。」

岩崎社长代为回答。大河原老师瞪大眼睛，但他不顾老师的反应说：

「我跟松田调查后做了几张座位表，给你们看吧。」

「等一下，岩崎同学——」

「我说过我下定决心了，而且若是大河原老师泄露校内情报会有问题。请别担心，座位表没写名字，旁人看来只像是单纯的益智游戏图。」

从椅子上起身，岩崎社长把三张A4纸放到桌上，上头用自动铅笔写着代表各人座位的示意图。

「数字跟记号是什么意思？」春太兴味盎然。

「①是五月最后一周，②是六月第一周，③是六月第二周实施的新座位。□是男生，○是女生，●是班长。」

「班长是女生。」春太说。

「对。图的右侧面向走廊，左侧面向操场。」

我们三人将脸凑在一起看。

①

□○□○□

○□○□○

□○□○□

●□○□○

□○□○□

②

○□○□○

○□○□○

□□○□○

□□○□●

□□○□○

③

□□□□□

○□□□○

□○●○□

○○○○○

□○□○□

「这是什么对战阵形吗？」

听到我这么说，界雄噗嗤一笑。

「真是出乎意料。这就是年轻柔软的思考方式……真羡慕。」

大河原老师捧着脸，露出陶醉的神情。

盯着三个座位表的春太问：「●记号代表的班长当然知道换座位的理由吧？」

大河原老师点头。「班上只有班长知道为什么换座位。她恐怕连班上密友都没说出理由。虽然相处尙短，但我感觉她散发着这样的气质。」

「每次换座位都会重印教师用座位表吗？」

「就算旁人多少有疑问，堺老师也有足以推行到底的权力与人望。」

「班上反应呢？」

「在②跟③的时候当然起了骚动。尤其是③，当时还没有征得所有学生同意。」

「即使如此，他还是强制推行了。」春太的目光离开座位表。「老师在哪个时间点知道班长牵涉在内？」

「……第二次换座位，②的前一天。我曾目击她跟堺老师商量。」

春太一瞥岩崎社长。

「岩崎你怎么知道？」

「社圑结束后要报告跟商量练习内容，我会频繁出入教职员办公室。那时我数次看到班长一脸严肃地跟老师说话。」

「这两人串通起来，推行了这次难以理解的换座位行动。」

春太露出沉思，手指轻抚鼻梁。他看起来好像一名望着棋谱的棋士。

「大河原老师，」岩崎社长开口，「我觉得告诉上条他们那件事比较好。」

那件事？大河原老师闭口沉默。将这份沉默解读为首肯，岩崎社长说明：

「学校二年级跟三年级生，每周末都会考一次小考。」

我跟界雄同时露出厌恶的表情。

「一方面准备大学入学考，此外还有另一层意涵。部分学生认为小考、期中考及期末考同等重要。」

「因为会影响到校内成绩吗？」春太问。

「没错。会影响到大学指定推甄，一部份学生非常在意。在入学指南上也有宣传过，这所学校有许多知名大学的指定推甄名额。对渴望抢到名额的学生来说，这就像抢椅子游戏，三年都在考试时好好努力，生活态度良好，就可跳过入学考。」

春太「哦」一声，目光回到座位表上。

「●记号代表的班长成绩好吗？」

「她的年级排名第二。」岩崎社长回答，春太转向大河原老师问：

「班上有没有哪个学生在新学期开始后，成绩有显著提升？」

大河原老师拣选言词。

「……三个人，稍有提升的学生则有四个人。」

听他们说到这里，我心中一凛。

「难不成——」

「就是那个难不成。」岩崎社长强烈有力地说：「我认为只要推理换座位的理由，必然会出现这个结论。」

在众人注目中，岩崎社长充满自信地开口：

「班上出现组织性的作弊。换三次座位是要防止这个情况以及锁定犯人。」

「……作弊啊，真难以置信。」我大大叹气。,

我不经意望向大河原老师，她抱臂不发一语，春太也露出深思神色地保持沉默，界雄也狐疑地侧着头。咦、咦？

「怎么了？你们再惊讶一点嘛。」

当我在界雄耳边小声说，他就伸指轻敲第三张A4纸。

③

□□□□□

○□□□○

□○●○□

○○○○○

□○□○□

「这个③很奇怪。」

我仔细观察。这么说来，唯有③中□代表的男生跟○代表的女生以奇妙的形式聚集在一块。这有意义吗？

但总之先附和就对了。

「也对。」

「没错。」春太一拍大腿。「①跟②还可以理解，但多亏这张③的座位表，学生看起来没有在每次换座位时都平均大风吹。」

大河原老师抿嘴一笑。「你们也觉得班上出现组织性作弊吗？」她听起来像试探。

「嗯——还很难说。」春太伸着懒腰：「防范作弊为前提的话，我觉得换座位这个行为很『粗糙』。」

「我也这么想。」界雄点头赞成。「若要阻止作弊或锁定作弊犯人，加强监考比较快。」

听他们这么一说，我发现确实如此。我将手指贴在唇上低喃：「……的确，增加监考老师可能比较有效率。」

春太接口：

「就算没办法如同小千所说增加人手，也可以在考试前宣布会监视作弊情形以及罚则，然后默默站在最后方就好，这样学生就不敢轻举妄动。我想堺老师这种资深老师应该会这么做。」

根本没必要强行换座位。尽管确实有考试成绩提高的学生，但不能无视当事人的努力，直接跟作弊连结起来也太过性急。

「要否决这个可能性还太早了。」岩崎社长插嘴：「假如班长其实是作弊集团的中心人物，堺老师无奈之下给予协助，这样如何？」

「协助？」春太问。

「例如说，有的学生无论如何都想提高成绩呢？比方说父亲被裁员，或是家庭环境令人同情……」

「岩崎，你的话里有矛盾，这样没问题吗？」春太指出这点。

——他相当厌恶不正当的行为跟犯罪。昨天岩崎社长是这么说的。

岩崎社长一阵动摇，春太继续说：

「你们跟老师相处很久，我想以你们的主观与直觉为准。你觉得有可能吗？」

岩崎社长绷紧神情。

「堺老师无论什么理由，都不会允许作弊。我的想法太浅薄了。」

他马上承认自己的错误。不管是安排这间教室的方式还是这件事，都看得出他不愧有从手球转换跑道后成为管乐社社长的器量。春太以沉着的目光回应他。

「多亏你说出自己的想法，才能划掉其中一个可能性。谢谢。」

作弊说很快就排除了，真厉害。大河原老师注视着我们。自己调査后得知的事实有七成——她应该知道换座位的理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很有兴趣看我们会以自己的力量导出什么答案。春太跟界雄似乎都已经注意到她这种挑战态度。

界雄注意着大河原老师的反应地说：「从①、②、③中班长的位置轨迹来看，比起『观察』或是『被观察』，总觉得更像『逃离』某个东西。」

的确。①时她在教室左侧，②时她在右侧，③时移动到中央，移动幅度很大。

「逃跑啊。」春太注意着大河原老师，重复这个词。「如果在逃跑，对象又是什么？」

「班上同学一定有类似跟踪狂的男生。」我灵机一动。

界雄侧过头。「在教室中到处逃也没用，我觉得不构成强行换座位的理由。」

「要不然就是有男生会在课堂捣蛋，例如乱丢撕成小块的橡皮擦、碎纸片等等。」我不服输地提出下一个假说。

「出声警告不就行了。」界雄说。

「没办法警告，因为是以变化球的轨迹飞过来，不知道哪个男生丢的。」

「……真是了不起的妄想力。」

我被界雄彻底击败，消沉下来。真抱歉，我就是个妄想速度飞快的少女……

「不，小千的意见从一开始就有正中红心。看，③的座位表看起来就像面对男生的攻击，女生摆出迎击的阵形架势。」

对吧，春太。我笑眯眯地指向③的座位表。

「感觉就像男生VS女生对不对？有种准备迎击的感觉吧？」

「嗯，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岩崎社长「哦」一声，伸长脖子看着③的座位表。

「你们这么一说，的确如此。可以解读成班长左右两侧跟背后都被其他女生保护。」

「对对，感觉①跟②在观察状况，③就下定决心摆出阵形。」

「抱歉，我撤回你在妄想这句话。」界雄道歉后，拿起①的座位表。「继续往下讨论吧。要不要思考看看这三次换座位的时期？当中或许有什么意义。」

①是五月最后一周，②是六月第一周，③是第二周……

「绣球花开的季节？」我想起清水南高中中庭的盆栽。

「梅雨季吗？」春太跟着猜。

我的目光落到胸前的缎带。「……换季？」

「就是那个，就是换季。」界雄提高嗓门。「如果包含缓冲期，学校大抵都在这个时期换季。」

「夏季制服啊。这说不定隐藏着提示。」春太再度沉思。

「那个，」松田副社长突然探出身子，「——这么说来，，一次放学后曾经受堺老师拜托，借他手机一段时间。」

「你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借人？」我忍不住问。

「……因为堺老师没有手机。」

「老派也该有个限度。」春太傻眼。

「不过他记得所有分部小组长家里的电话号码。」松田副社长说。

「还有全班同学的电话。」大河原老师沉着补充。

「……感觉是遇到灾害时很可靠的老师。」界雄托腮敬佩地道。「听说以前的人都记得五、六十个亲戚跟邻居的电话。」

春太十分错愕，他睁大眼睛。真有趣。

「欸欸，春太背得出我的手机号码吗？」

「问了这个问题的小千你又如何呢？」

我跟春太互踢椅脚的期间，界雄叹口气地问松田副社长：

「……抱歉离题了。老师为什么要借你的手机？」

「老师要用手机的相机功能。我那天看到老师在放学后的教室，边走边拿着我的手机对着各个方向。」

「哦，他用相机拍摄这间教室吗？」

「他大概只是透过观景窗到处看，因为照片资料夹里没留下任何档案。」

「只有看而已？」

「对，看起来也像在找东西。」

透过相机观景窗找东西？跟用肉眼找有什么不同？我跟春太停止打闹，注视界雄与松田副社长的互动。

「难不成那个班长，嗯，怎么说……是一位性感可爱的女生？」

听到这个唐突的问题，松田副社长瞄一眼岩崎社长。社长代为回答：

「她在去年的文化祭中，获选为藤咲美女。」

松田副社长不甘心地低下头。我好像理解她的心情。

界雄靠上椅背，慢慢环顾众人的脸。

「这次轮到我了。我知道换座位的理由了。」

接着他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才说：

「在教室乱飞的不是橡皮擦碎块，也不是碎纸片，而是视线，相机的视线。堺老师做这些事，是要锁定班长从哪个座位被偷拍的。」

……偷拍？竟然在教室里？我无法想像。我马上偷看大河原老师的反应，一直默默倾听的她微启唇瓣：

「最近相机的确都变得很袖珍，甚至可以内藏在手机里。不过相机再小、设法消除快门声，我觉得在上课中拍照还是有难度。」

她说得对。拍摄者要举起相机，从观景窗观察，再按下快门。无论身处何处，拍摄者都会显得不自然。但界雄冷静摇头。

「如果跟拍电影或电视剧一样的手法呢？」

「咦？」

「班长的座位固定，只要事前决定相机角度就行了。犯人持续录制『影片』，然后把想要的部分剪下来。」

大河原老师面无表情地注视界雄，界雄用一副「怎么样」似地自信眼神回应。片刻沉默后，大河原老师努力维持冷静地说：

「——看来你们距离教室的偷拍犯阿斯莫德更近一步了。」

4

在寂静的教室内，窗户照进的暗红色阳光逐渐漫开。酒红色木头地板反射光芒，夺去我的目光。我一看窗外，只见天空火红欲燃，逐渐带上艳丽的色泽。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刻。

「阿斯莫德？」

春太重复大河原老师口中的奇妙名词。

差不多该告诉你们了——大河原老师以此作为开场白地张口。

「祂是被所罗门王封印的七十二位魔神之一，专司色欲的恶魔。有个以这个恶魔为名的学生就在这一班。」

她从椅上起身，稍微拉上窗帘档住艳红的太阳。

「……我是用一根手指敲电脑键盘的机器白痴，所以我只能把靠自己查到的事尽量详细地告诉你们。听说去年起，在电脑网路的世界，出现一名自称阿斯莫德的人物，那人不断公开上课中藤咲高中女学生的照片。这件事没征得本人同意，也没拍到脸，但拍到脸部下方看得出哪个学校制服的范围。在网路世界里，有个叫全国高中女生照片收集站的留言板。」

我看向坐回椅子上的大河原老师。她的脸上浮现些许不快。

「今年这间教室里被阿斯莫德拍摄的对象增加了。班长发现这件事，因为她自己就被当成标的。虽然没拍到脸，不过她还是看出自己的制服。在换季的缓冲期，她一换上夏季制服，公开在网路上的照片就一下子暴增。」

「有够低级。」我轻声说，松田副社长也点头。

「班长不是会忍气呑声的学生。」大河原老师不流情绪地道：「她正义感强烈。班长告诉堺老师这件事，想为全校女学生追查出阿斯莫德的真面目，而手段就是靠三次换座位。」

春太的视线落到三张座位表上，说出疑问：

「为什么是在上课时间？」

「因为盯上的拍摄对象不会动。」界雄回答。

「这个我懂，可是——」春太抬起视线，看向默默倾听的岩崎社长。「这时我想听听你这种健全男儿的意见。」

「喔，好。」被评为健全的岩崎社长不知所措。「看到女学生上课中的照片，你会心痒难耐吗？」

岩崎社长认真思考，然后摇头。松田副社长锐利的视线射过来。

春太看着大河原老师问：「老师实际看过阿斯莫德拍的照片吗？」

「我好不容易才从班长口中问出这件事，没办法连照片都……」

「为什么对方特地用阿斯莫德这个名字，老师不觉得在意吗？」

大河原老师紧闭上嘴。她的神情透露出那是她从未想过的事。

「我很在意。界雄，你有没有办法确认？」

听到界雄答好，春太朝他抛去自己的手机。

「你要打电话给谁？」我问。

「FM羽衣电台的熟人。」

界雄起身稍微远离众人，然后按下手机按键。他没有手机，但同样把电话号码背得一清二楚。铃声响一段时间后，电话接通了，界雄马上摆出低姿态地连连点头。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您，我是睡莲寺的桧山界雄。对，对，好久不见。咦？我过得很好——啊？龟兔赛跑第二集？敬请期待，我现在写到第三集了，是乌龟孙子与兔子孙子的枪击战。乌龟孙子脱下壳后可是很惊人的，肌肉发达又强大。」

严肃气氛全毁。

「……这个人什么来头？」

感到可疑的松田副社长对我耳语。虽然感觉自己只说得出可疑说明，但我还是试着捧他一把：「我想比起我，他认识的大人应该多更多。」

「现在方便借用您一点时间吗？我想问关于相机的问题，才会紧急打给您。您不是说过以前在地方电视台的录影现场受过训练吗？唉呀，真是的。对，那我说了。如果透过数位相机的观景窗找东西，会发现什么？就是肉眼看不到，但透过数位相机观景窗就看得到的东西。」

界雄重新拿好手机。

「咦？我说得很难懂？那我详细说明状况，您听听这样如何。」

界雄在长长的说明后陷入沉默。

「您答得真快，真不愧是您——咦？色小鬼？触法？是啊，要严词警告才行，我会亲口骂一顿那个人。多亏您帮这个大忙。请您保重身体，不然我真的很担心。酒也要少喝哦。」

界雄恢复认真神色地挂断手机，抛回去给春太。接着，他看向呆楞不语的我们。

「堺老师在这间教室寻找红外线光源。听说透过数位相机的观景窗看出去，红外线会发出白色光芒。」

椅脚的声音响起，那是大河原老师。

「这怎么回事？」

界雄回答：「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大概用红外线相机偷拍。这样就跟『阿斯莫德』的含意相符了。」

大河原老师倒抽一口气地凝视着他。界雄竪起两根手指说明：

「红外线相机有两个特征：一是可以在黑暗中拍摄，电视上的动物节目有时会进行夜间拍摄，就是用这个；另一个特征——相当恶劣哦，那就是可以在白天透视单薄衣服的内侧。」

「透视？」我惊讶地说。

「听说在衣服跟肌肤紧贴的状态，而且是穿薄衣服的状态下，可以透视到内衣的花样，但会拍出有如黑白照的单一色调。不过如果是藤咲这种知名私立学校的女高中生，或许没差。」

的确，学生上课时会形成前弯姿势，衣服会紧贴在背，而且现在穿夏季制服。在这间教室里，这种恶质偷拍行径竟然就在日常之中进行……

无可原谅，那人是女性公敌。我跟松田副社长的表情紧绷。

大河原老师带着茫然神色靠上椅背。「班长跟堺老师没告诉我这么多……」

「因为老师是客人，不能把您卷入。」

春太说完，再次将三张座位表摆到桌上。

「事情比想像中更严重。班长担任诱饵，堺老师负责动脑，两人一起跟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对决。从这种观点再思考一次，我觉得①、②、③的座位安排得很巧妙。①的时候，班长在后面数来第二排，靠近操场这一侧，②换到同排靠走廊那一侧，感觉就像环顾教室整体，然后从左右两边大幅逆袭，锁定阿斯莫德的真面目，最后在③决胜负。这样③就合理了。」

「咦？」我发出声。

「座位持续换三次，这表示阿斯莫德没有停止用红外线偷拍。阿斯莫德大概笃定自己的真面目绝不会曝光。在这方面，班长跟堺老师略胜一筹。」

什么意思？我凝神注视③的座位表，松田副社长也凑过来。

「老师，您知道三次换座位的详请吗？」

听到春太的问题，大河原老师略显犹豫的声音在教室中响起：

「……这是要锁定阿斯莫德的身份，但只有堺老师知道是谁。」

「那个人不见得是男学生，也可能是●记号，班长后面一排的其中一人。」

脸几乎贴在一起的我跟松田副社长喉头深处发出呻吟，同时抬头。犯人是女生？骗人吧？呆住的岩崎社长偷看大河原老师。大河原老师重重吐出一口气。

「……对，我知道是女学生所为。」

「女人的敌人就是女人啊，DJ阿米说得果然没错。」

界雄别过头低喃，我恶狠狠地瞪他。

「这样事件就该解决了。」春太一手撑着桌面起身。「既然锁定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按这所学校规定处罚她就行了。无论什么借口或理由，一旦踏错那一步就是犯罪。」

然而，大河原老师苦涩地吐出一句话：

「……但事情还没结束。」

「因为堺老师被逼到停职在家吗？」、

「……对。老师包庇了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但不肯说出理由，班长跟我现在也无从得知真相。」

众人的神情突然罩上一层阴霾，岩崎社长起身打开教室的照明。人工光芒粲然从头顶洒下，我这才发现窗外太阳已落。我屛住气息，注视与大河原老师面对面的春太。

「……堺老师访问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家之后，态度突然转变。虽说是高中生，但犯错还是要接受严处。但在她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来的堺老师精神很差，甚至说要自己决定她的处罚。最后关头的这个决定，对班长来说是种背叛。」

我想这是理所当然。她为了全校女生牺牲自己，试图逮住恶质偷拍犯。明知道对班上同学造成困扰，她还是大胆拟定三次换座位计划，最终得到成果。然而……

大河原老师继续说：

「班长并非希望让阿斯莫德退学或停学，而希望对方好好向自己道歉，写下承诺书，发誓不再偷拍。她宽大得惊人。然而，老师连这点程度的事都不许她做。」

松田副社长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听她说。

「……听说老师在班长前下跪，除了一句『现在请你忍耐』以外什么都没说。她当然不可能接受，只觉得实在太没道理。」

「那是真的吗？」困惑的岩崎社长逼近大河原老师。「骗人，怎么会有这种事。」

短暂沉默后，春太轻声询问大河原老师：

「——之后班长采取了什么行动？」

「她直接找校长谈判。」

「动用了最终手段啊。校长总算出场了。」

「听说即便在校长面前，堺老师仍坚持不开口。」

这时，一道带着叹息的细语响起。是界雄的声音。

「那个学生现在依然在堺老师的保护之下，厚着脸皮来上学吗？」

「……不，班上有个女学生一直请假。从她朋友口中听起来，她似乎相当消沉，把自己关在家里。她恐怕就是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知道老师受到停职处分。」

「老师您认识那位请假的女学生吗？」春太问。

「她是我刚到母校藤咲高中赴任当实习老师时，第一个找我说话的学生。我跟她交谈过几次，这个学生的本性不坏，我想她现在正受到罪恶感折磨。」

「堺老师就像借由自己的处分，促使她跟着反省。」

不过，界雄在春太耳边耳语：

「总觉得很像在最后的最后把她一起拖下水 」

春太的视线在半空中打转，接着停下来注视一个点。这代表他在深思。大河原老师对「拖下水」这个说法产生反弹，她的身体往前探到桌上。

「堺老师不会不惜造成旁人不幸，也要保护哪个人……他绝对不是这种人。」

可是，我想无论是受到委屈的班长，或是快被罪恶感压垮的女学生，还有让自己陷入停职处境的老师……大家好像都很不幸。

堺老师究竟要保护谁，又是为了什么？

「只有班长被拍到吗？」我在椅子上坐正开口。

「什么意思？」春太转头看我。

「我在想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当然，其他学生也可能被拍到。但我觉得这不构成堺老师态度骤变的理由。阿斯莫德是要用红外线偷拍透视到的内衣，若有其他受害者，照理说反而会让老师更生气。」

「可是老师态度丕变，表示阿斯莫德藏有意料外的球。我只想得到这个可能。」

「藏有意料外的球？她有最后王牌吗？」春太一手捂住脸。「因为手握王牌，犯人才会大胆起来……」

「对，大概是这样。」

「她究竟在这间教室里拍到什么？在夏季制服下方……内衣以外……」

虽然春太正在认真思索着，不过我无论如何就是对他吐出的词语感到不快。因为我是女生吗？

「难道，」界雄灵光一闪，「说不定有人穿着无法公诸于众的下流内衣，猥亵到会造成社会问题。」

要是有会造成社会问题的内衣，我还真想看看。

「或是大颗的痣。」我说，帮忙增加一个想法。

「如果有大到可以当镖靶的痣或斑，说不定真的会造成社会问题呢……」

我的说法被界雄随口应付，不禁再度消沉下来。但界雄表情一变，马上改变想法。

「不，等一下，我之前都没往这方面想。或许会透视到大片伤痕或手术痕迹。」

「大片伤痕或手术痕迹会形成弱点吗？」

听到我单纯的疑问，界雄顿时无话可说。

「嗯……说、说不定有学生做过变性手术。」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具冲击性。各位，这里也诞生一位妄想速度飞快的少年。

我们两人一起叹息。

假如去除痣、斑这种与生倶来的身体特征，以及伤痕、手术痕迹的可能性，还剩下什么？消去法中能出的牌都早早出完了。我想不出阿斯莫德的学生在这间教室里，究竟透视到内衣以外的什么。

「春太……」

我朝仰赖的春太投去求救目光。

春太带着苦思的神态瞪着半空。他仿佛正在列举种种可能性再一一排除，不断推敲。时间流逝着。我抱着祈祷的心情旁观。要是春太举手投降，我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久，春太好像终于出现灵光，他的双手往桌上一拍，转身看向大河原老师。

「老师！」他用连我都吓一跳的声音大喊。

「什么？」大河原老师说。

「老师不喜欢吹冷气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平时都穿着深色套装，领巾也跟您很搭。」

大河原老师的目光落到自己衣服上。黑色长裤套装搭上深蓝衬衫，脖子围着低调的领巾。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那个，」松田副社长出声，「这么说来，老师您总穿着偏黑色调的衣服。」

大河原老师楞楞地望向松田副社长。

春太追:「听说上上周某个闷热的日子，这间教室的空调坏了。那时老师您怎么做？应该至少会脱下外套？」

「难道我也……」

宛如冻结的大河原老师凝视着春太。

「老师，您果然……」春太一阵动摇，椅子撞出声响。

大河原老师看起来震撼不已。春太像咽下苦涩的话语般难受地闭上眼睛。

「……根据您的反应，我大致明白了。堺老师不惜赌上教职也想保护的，是那位唯一一个在他心中留下牵挂的学生未来。」

我脑海冷不防浮现无数话语。

——我没有毕业。以违反校规为由，我被劝告自行退学。

——到最后都在袒护我的，就是班导师堺老师。当时我很排斥老师这份热忱，恶劣地痛骂他后，逃也似地辍学了。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老师那时的表情……

——我出社会后遇到了很多事，不过二十六岁后，我到安养中心工作，并考过大学同等学力鉴定考试，开始上进修学士班。

——他发出大猩猩的吼叫声。他又哭又笑，不断大吼。

——对不起。你一定会成为受到学生需要的老师，我希望你努力下去。

「就跟教务主任的假发一样。」

春太一脸严肃，不知道对谁轻声这么说。我赫然回到现实。

「本人自以为绝不会曝光，不断告诉自己这件事不会映在阿斯莫德眼中。」

大河原老师垂着头，双肩微微颤抖。

「自称阿斯莫德的女学生在家里遭堺老师责备，大概出了王牌，那就是教室空调坏掉的那天，一张她拍到的照片——那张红外线相机拍下的照片，叙述着一位学生过去被迫辍学的残酷人生。我想堺老师大为震惊，然后责备自己……这样一来，老师的行动就合乎逻辑了。各位觉得呢？」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空白。我、界雄、岩崎社长、松田副社长都陷入沉默。不久，一道模糊的声音从大河原老师的薄唇划开。

「上条同学……」

春太以沉默答复。

「谢谢你帮忙解开谜团，我居然到今天都没发现，真是太笨了。我这样的女人果然不该做白日梦。」

大河原老师的眼眶滚落泪珠，沿着脸颊笔直滑下。泪水在桌面留下痕迹。春太别过脸，仿佛不愿看到这一幕。保持端正坐姿的她转头望着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

「抱歉，我无意欺骗你们。我的背上留着整面我想消除，但还无法消掉的过往。」

「老师，您说的……」

望着困惑的岩崎社长，大河原老师露出脆弱的微笑回答：

「刺青。」

我的嘴角绷紧，注视大河原老师。

界雄呼出一直憋着的一口气，走向教室拉门。

「……你要去哪里？」

「大约二十分钟前，有个人一直站在走廊上听。」

拉门的毛玻璃上映着一道隐约人影，我刚才都没注意到。红了眼眶的大河原老师跟春太同时回头。当界雄打开门，一脸尴尬的草壁老师正站在那里。他依序望向穿着藤咲高中制服的我们后，表情显得更尴尬了。

「我来带我的学生回去。」

他点头招呼后走进教室。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都紧张地绷紧身体，而我跟春太惊慌失措。

「你们真的是好管闲事得要命呢。」

老师小声对我们说，接着走到大河原老师面前。

「我是清水南高中管乐社的指导老师草壁信二郎，这次给你添了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大河原老师见他深深低头道歉，连忙起身。拘谨的她缓缓摇头。

「该这么说的是我……真过意不去。我时常从堺老师口中听到草壁老师的名字。」

「这样吗？我也听过大河原老师的事。」

「咦？」

「老师对大河原老师抱有很大期待。他说，自己过去做不到的事，大河原老师说不定做得到。」

大河原老师紧咬住嘴唇内侧，而草壁老师继续说：

「……听说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将拍到大河原老师背后刺青的照片摆到堺老师眼前。老师很后悔过去没能阻止自己的学生退学，因而责备自己。不过，那面刺青已经消失一半了。看得出正在去除，应该明年就会完全消除。」

大河原老师难以按捺地用双手捂住自己哭泣的脸。

「……听说去除刺青会伴随着强烈的疼痛，也会在身体留下伤痕。即便如此，大河原老师还是为了将来毫不羞耻地站在学生面前，努力想让身体恢复原状。堺老师因此感受到希望。」

大河原老师指缝中流出的微弱声音，宛如祈祷般在教室中响起。

「谢谢你、谢谢你，这就够了。」

「大河原老师……」

「我想让堺老师解放。我不希望他为了袒护我这种人……牺牲更多了……」

「意思是说，你要放弃教职这条路吗？」

大河原老师抬起头，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掏出手帕擦拭眼角。

「我又让堺老师失望了。真糟糕，我跟以前一样完全没变。我至少要在最后努力不造成老师麻烦。」

最后……我默默吸进一口气。

「我接下来要去见两位学生，一位是遭到不合理对待的可怜学生，另一位是被逼到绝境、还不成熟的可怜学生。若我这样的人有资格，我要为她们上最初也是最后的一堂课。」

大河原老师接着对我们深深低头致意，就此离开教室。

草壁老师没挽留她。我们也无法动弹。

大河原老师的脚步声已从昏暗的走廊上逐渐远离，但好像又转个弯似往回跑。拉门敞开，她探头进来，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请代我向流浪学生道谢。」

「……流浪学生？」草壁老师瞪过来，我们三人缩起身子。

大河原老师轻声说，「谢谢，与你们相遇真是太好了」，接着这次完全消失身影。可以感觉到她正全力奔跑穿过走廊。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互看一眼，草壁老师推了推他们的背。两人对草壁老师点头致意，然后紧追在她身后。

教室里只留下我们这些校外人士。

「这件制服该怎么办？」界雄捏着自己的制服拉了拉。

「明天再还吧。」我小声回答。

春太默默迈出步伐，散发出一股沮丧苦恼的氛围。春太……

「上条同学。」当草壁老师喊住他，春太背影一震地停下脚步。

「老师……」

「什么事？」

「我是不是又像后藤祖父那时候一样，把那个人逼上了绝路？」

草壁老师没有回答。春太沉郁地继续说……

「……我自己心里也有疙瘩，不明白刺青有什么不对。」

我有同感。我无法判断刺青究竟是以社会角度有问题，还是该以这是当事人自由一句话带过。而且现在这被当成时尙元素，替换成「tatoo」一词并留下刺青的人也很多。

「站在教育者的立场，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当草壁老师这么说时，我、春太跟界雄都转头看他。

「因为会接触到根本不想看到这些事物的旁人目光。」

草壁老师的视线投向完全黑暗的窗玻璃外。

「这有很关键的意义，所以过去的黑道跟罪犯才能不用任何言语，就显示出自己活在偏离世间道路的世界。」

「老师，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过去，而是现代。」界雄压抑着情绪。

「现代也一样。比方说，不是会有人在电车中讲手机，还大声说话吗？这样的人等于把自己的私事散布给根本不想知道的旁人听。我觉得两件事一样。人须自觉到不想知道这种私事的人比自己想像得多得多，而自己会受到这些人严苛目光审视。」

春太凝望着大河原老师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无力闭口。

草壁老师低下头，花一段时间调好镜框位置。

「……那位老师不会有问题的。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藤咲高中的潜入剧就此落幕。

5

只不过是区区换座位，但又是重大的换座位……

有时光是跟至今没说过话的同学成了邻居，人生就出现华丽转变。每次换座位时，尙未交到朋友的我都会满心雀跃，期待自己或许有所改变。这样的期待，直到受劝退学的那学期都没停止。

当时我没有靠自己的脚踏出一步的勇气，才会寄托于那张折成三角形的签。

我本来想告诉学生，曾有个少女度过了这种愚蠢的青春时代。

我本想告诉他们，过去那个少女渴求什么，无法得到什么，想看到什么，没被看到的又是什么。

离开安养中心时，已经超过晚上九点。我名义上是约聘人员，但最近工作时间逐渐增加。我至今一直以上夜间部为由坚拒加班，不过上周开始接受加班了。不出所料，所长劝我转正职。但老实说我很犹豫。

我在离居住公寓最近的一站下车，走进寂静包围的住宅区。街灯下大型垃圾放置处，摆着我今早绑好拿来丢的教材。我斜眼一望，打算快步爬上公寓的铁楼梯。

忽然，我发现某样东西被挤到信箱外。大量广告信间，一封厚厚信件露出一角。看到寄信人的名字，我抱在手中的包包落到地面。我连忙拆封，连要先进屋都忘了，迫不及待地在微弱的照明下展信阅读。信纸有十张以上。我反复读好几次。泪水止不住地涌现，最后终于再也读不下去。

信里有几句让我难以忘怀的话。

你说出一切的那晚，我接到两位学生的联络。

关于她，我深刻感受到她有充分改过自新的希望。

而我也发自内心盼望你回来。

明年、后年、从此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开出一个实习老师的名额。

等你做好觉悟，能不能请你联络我呢？

我把信抱在胸前抬起头。现在还不迟。当时半路停下脚步的少女已经长大成人，拥有无论何时都踏得出崭新一步的勇气。

第二卷 初恋品鉴师 初恋品鉴师

【拟态】

动物模仿周遭物体或其他生物的颜色或外型，避免遭发现、保护自身的功效。

引用自明镜国语辞典

这个世上竟然存在着一种会拟态成夜空的昆虫。

那种昆虫栖息在澳洲跟纽西兰，在日本称为土萤。它的幼虫生活在自己分泌的具黏性管状圆筒中。听说无数幼虫散发出明灭光芒，宛如在夜里闪烁的星星。

洞窟与草丛中的光辉都会高高地指向夜里的光芒，那便是星星所在之处，更是无限延展的天空。小虫子误以为往那飞就能到宽广的空间，结果被从管子各处垂下的帘状黏性物质捕住。可悲的是，据说连土萤的成虫都会踏进这个陷肼。

我们想像到的萤火虫，则是夏日的风景画。飞舞在山间或溪流边的点点萤光，一般认为是萤火虫在夜间辨认同伴、恋爱信号之用。

正因如此，那道幽光才予人无限遐思。

但听说有一种雌性萤火虫会模仿别种萤火虫的闪烁节奏，别种雄性萤火虫靠近时就会遭到捕食。刚知道这件事时，我简直吓死了……哎，假如不这么做就无法觅得食物也没办法。人类没立场对拼命求生存的萤火虫说三道四，而我也早已从爱作梦少女的身分毕业。

对不起，我在说谎。我还是觉得滥用恋爱信号太过分了！

我这样算是仅考虑到自身立场的解读吗？我问过春太。唉呀，小千，原来你会为这种事大发雷霆，真拿你没办法。跟你说，不同种类之间的互相欺骗在自然界中十分普遍，反而只有人类会有同类间的互相欺骗。自然界中，人类才是异类。人类真的很愚昧……春太你是天上的神吗？

现在我要说的，是一件似远似近的往事。

那是我出生四十年前，一段互相欺骗的故事。

那也是初恋没结果的双人物语——

四散各处的天际碎屑　有的颤抖有的呼吸

将所有古老年代的　光的协约传递过来

鸟儿太过喧嚣　使我茫然独立

天际碎屑——也就是夜空中的星星。两人的掌心红肿，都已失去知觉。他们相信即便身处宛如深邃森林的现实之中，抬头望去就能见到无数光芒闪烁。

然而，两人仰望的光芒全然不同。

1

叮——咚——当——咚——

我养成了竖耳细听这是不是古典乐的习惯。

午休钟响时，期末考最后一科结束。答案卷收回后，教室内充斥着安心与解放感。今天是周六，下午没课。迅速结束一日总结时间跟扫除后，教室跟走廊充满紊乱脚步声，急着到社团的学生、接下来要去玩的学生、马上就要回家的学生在校舍中乱成一团。

我拿着书包跟包着两个便当的包巾赶往校舍四楼。

界雄从音乐教室的门口探出头，对我招手。

「上条的肚子咕咕乱叫了，赶快拿便当过来。」

我滑也似进入音乐教室。所有社员围成一圈打开便当，春太无力地倒在音乐教室角落。我战战兢兢走近，试着用指尖推推春太的背。他动了动。太好了，还活着。

我拉着春太上臂，加入众人围成的圈圈。一把塞给他便当盒后，我摊开便当包巾。一名社员注意到这几天我们都用同样的便当盒。那就是坐在隔壁的马伦。

「……穗村，你也准备了上条的便当吗？」

「对，这是他帮我准备期末考的家教费。」

我打开便当盒盖回答。今天是饭团便当，馅料是柴鱼片跟明太子。

马伦轮流看向我跟春太地继续说：

「这么说来，期中考时的家教费是晚餐吧。上条那时脂肪率好像有点上升。」

我想着他的体质真是明显易懂，一面将叉子插进加鲔角的玉子烧。

「我妈妈从这周起都不在家。」

「咦？」

「我爸爸在出差地感冒了，妈妈去照顾他。所以我把交换条件改成便当。」

「……原来这是你亲手做的。」马伦佩服地道，然后他突然留意到一件事。「现在家里该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别担心，我跟附近的阿姨很要好。」

众人沉默下来，直盯着我们。怎么了？我过一会才意会到，这意味着同一屋檐下，而且还在深夜中，高中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时，春太两手拿着饭团，像小动物一样默默进食。他相当全神贯注。

「他说他昨天晚餐跟今天早餐都没吃。」界雄同情地看着春太，他自己也大口吃着饭团。那颗饭团的颜色真稀奇，有绿色、红色跟黄色的粒状物……

「你就别再一个人住，回到父母身边就好了嘛。」成岛也是吃饭团，但她用筷子夹到嘴边。

「我、我才不要。」春太绷紧脸，十分抗拒。

我好像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春太有三个姐姐，二女儿跟三女儿现在还住在父母家。包括住在东京的长女，这几个姐姐对他复杂的人格造成影响。听说现在光是二女儿跟三女儿两个人，一个月的酒钱就超过十万圆。

「对了，穗村跟桧山的考试手感如何？」

先吃完便当的片桐社长喝着装在水壶里的茶地问。二、三年级生若在期中、期末考的成绩顺位没有一定程度的进步，平日六点后跟周日的练习时间就要缩短。包括曾留级的学生，管乐社中只有两个人危险。

其中之一的界雄带着满嘴的饭团回答：

「啊姆啊姆啊姆。（我没问题啦）」

「……穗村呢？」

「啊姆啊姆（没问题）、啊姆啊姆（不用担心）」

「你们瞧不起我吗？好好对话！跟我好好对话！」

春太凝视着界雄的便当盒，成岛跟马伦也盯着瞧。界雄抬起头，呑下口中的饭团。

「我也是自己做便当。」

「……那是什么饭团？」成岛蹙眉。

「三色混合蔬菜饭团。」

「果然是这样，真是难以置信！」

「不能光用外表判断。馅料是鲭鱼罐头，这是要让头脑变得好一点。」

「别说了，别说了！」成岛大喊。

默默望着他们的片桐社长叹出长长一口气，然后站起身。

「快点吃吧，这里一点以后合唱团要用。」

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大家连忙大口吃起便当。

片桐社长从书包里拿出牙刷。管乐社规定饭后须刷牙。

「我们的练习从三点半开始，要用体育馆的舞台。」

「还要等超过两个小时。」马伦转头看挂在墙上的时钟。

「这是草壁老师的指示，之前都是自由时间，可以休息一下让刚考完试的头脑转换过来，也可以做个人练习，想做什么都行。」

我也转头东张西望。总是活蹦乱跳的一年级生后藤不在。

「请问后藤人呢？」

「她去探望祖父，听说今天早上状况又恶化了。她说大约三点半会回来。」

我闭上嘴。春太急忙吃完界雄给的「让头脑变好的饭团」，接着起身在书包里翻找，拿出一份乐谱在我面前甩了甩。

「小千没有闲暇休息吧？」

我发出悲鸣。那是柴可夫斯基的〈第六号交响曲 悲怆 第一乐章〉，预定三周后在大会预赛上演奏的曲目。

仔细刷过牙，我独自待在校舍一楼的空教室。我戴着耳机坐在教室正中央的椅子上，沉浸在窗外吹进来的舒适微风吹拂中，跟乐谱大眼瞪小眼。

选曲是古典乐，这首曲子其实从去年就当成练习曲钻研至今。

少数人原本无法演奏这首选曲，不过草壁老师帮我们改编。那时根本没想过会被选为比赛曲目，大家因此提出许多积极的演奏提案。一想到也是当时开始重新评估分部，我就察觉草壁老师把步调掌握得很好。

春太、马伦跟成岛的负担很重，支撑他们的齐奏也需要高超技巧，而界雄也很辛苦，他要跟一位一年级生负责铙跋、定音鼓、大鼓等打击乐器。

我反复聆听耳机中流出的示范演奏，用视线追逐乐谱上的音符，一面想像长笛分部。我不想扯大家的后腿。我合奏时会犯十次以上的错误，我想努力在下周减少到五次左右。

我整理出自己融会贯通的重点，用色笔在乐谱上写笔记，但还有几个拍子我搞不太懂。我不能随便就问春太跟成岛，因此手指烦恼地轻敲乐谱，此时后方突然罩下一道影子，我的色笔被轻轻抽走。

我拿掉耳机回头看，只见芹泽站在那里。她的头发比春天时长了一点。

「我找你找好久。」

她站在阳光中说，我眨着眼指向自己。

「……找我吗？」

芹泽点点头，接着伸出拿着笔的手臂。「这里你不懂吧？」

她在乐谱上振笔疾书，在我抄下草壁老师指点的地方加上她的解释。我拉开椅子，尊敬地抬头看芹泽。接着，我宛如渴望食物的幼鸟一样张开嘴。

「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希望我教你吗？」芹泽转着笔。

「你愿意教我吗？」我探出身子。

「行呀，我可以帮穗村这个忙，你不懂的地方我都会教你，干脆上个一日课也没问题。」

我开心得想扑上去抱住她，但她那张仿佛暗示着什么的笑容令人在意。这么说来，她有事找我才会到这里。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我抬眼问她。要按摩肩膀？还是跑腿？

「现在马上带我去片桐社长那里，我要跟他谈一件有点复杂的事。」

「你直接去就行啦。」

「就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去，我才会拜托你呀！」

她大发脾气。我想起两人因为片桐社长的妹妹而有点恩怨。她是不是自己一个人会胆怯，才来拜托我呢？这点小事轻轻松松。

仔细一看，芹泽手中拿着一张奇怪的明信片。

「片桐社长——！」

我打开音乐准备室的门，扯起不输隔壁合唱社练习的大嗓门。片桐社长拿着小号吹嘴从里头现身。他似乎正拿擦拭布保养着乐器。

「芹泽有事想谈谈。」

芹泽躲在我背后，她带着紧张的神色点了点头。

「有事？要跟我谈？」片桐社长走过来，又转头望着合唱团练习中的音乐教室。「在这里谈吗？」

芹泽欲言又止地皱起眉。，

注意到合唱社的练习跟片桐社长的声音都糊成一团，我说：「换个地点吧？」并推着两人的背，走出音乐准备室。我们三人走上走廊，寻找尽量远离音乐教室的空教室。这时，片桐社长拉了拉我的制服，嘴凑到我耳边。

「……穗村，不好意思，你等一下能不能到校外的商店街买草莓大福过来？根据桧山的情报，这好像是她最喜欢的食物。」

但他只交给我一枚百元硬币。

「买草莓大福吗？这不够。」

「你先帮我垫。事关紧急，你想想，她说不定改变心意入社。」

「什么嘛，不良居心太明显了。」我接下区区一枚百元硬币后紧握住手，内心产生一股想朝他扔过去的冲动。

「离比赛还有三周，按照她的技术，现在加入也能融入合奏。」

他已经不顾颜面的态度让我不仅傻眼，还不禁替他感到窝囊又可怜，然而，火大的情绪紧接着一涌而上。你烂透了！你真罗嗦！我们两人在走廊上争论，芹泽介入我们之间。

「如果你们可以更加缓慢、轮流、清楚地说话，我会很开心。」

「也对。」我离开片桐社长身边，恶狠狠地瞪他。

往校舍二楼移动的途中，我们跟自主练习中回来的春太擦身而过。他提着法国号盒。不出所料，他停下脚步并兴味盎然地看着片桐社长、芹泽跟我的组合。要是他有尾巴，现在肯定摇个不停。

「走开！走开！」挥手赶人后，我拉着片桐社长跟芹泽的手臂快步往前。春太格外安分，我在意地回头一看，发现他从制服长裤口袋掏出手机，不知道打简讯给谁。

「这里可以吧。」

片桐社长走进二楼一间空教室。这里离音乐教室很远，合唱社练习声几乎传不过来。片桐社长跟芹泽走到教室中央，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

我无事可做地站在拉门前。他们两人要单独谈话吧？我待在这里会碍事吧？正当我想回到原处时，芹泽对我招了招手。我可以待在这里吗？我用眼神询问，见她点头答应，我开开心心地跑近她。

此时，我留意到脚步声变多了，于是停步回头看。

春太、界雄跟成岛带着尴尬的表情站在正后方。又有一个人来了。啊，马伦也来凑一脚……我看向片桐社长，他靠在桌上头疼地抱着头。

「我会负责把他们拈出去。」我扯住春太的耳朵，像个牧童一样想把众人赶出教室。

「——留在这里也没关系。」

听到芹泽沉着的声音，众人「咦」的一声同时转头。

「……说不定听得到宝贵的意见。」

芹泽听起来就像在说服自己。春太等人互望一眼，赶在她的想法改变前，大家连忙在两人周围的位子就坐。

芹泽被管乐社主要成员包围，她用有些扭捏的语气开口：

「有个叫朝雾亨的男学生，我想他跟片桐社长同班。」

「朝雾……」顿一拍后，片桐社长整张脸皱成一团。他连忙摆出温和的笑脸问道：「的确有这个人，他怎么了吗？」

「那个人是何方神圣？」

好惊人的问题。片桐社长拣选着用词地陷入沉默。不久，他像突然哭出来的女生一样双手捂住脸。「抱歉，我难以说明……」

咦？什么？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学生？

坐在我旁边的春太插话：

「我听过他的传闻，听说在三年级中，他是个被学生会长日野原学长盯上的不得了大人物。」

「大人物？」我产生过敏反应。「讨厌！他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片桐社长视线游移，好像在稍做思考，接着他低声问：

「那家伙究竟对芹泽你做了什么，芹泽又想怎么做？你能以这个角度告诉我们详情吗？这样比较快。」

芹泽默默回应他的凝视，睁大了眼睛。

「可以呀。现在我的姑姑跟那个叫朝雾亨的人在这所学校面谈。」

「等一下。」片桐社长打断她。「……抱歉，希望你把事情的时序往回倒，顺便用我这个笨蛋也能轻松听懂的方式详细说明。芹泽的姑姑？面谈？在这所学校？跟朝雾？为什么？我完全莫名其妙。」

芹泽深深叹息，她接着毫无抑扬顿挫地开口。我明显感觉出她对那个叫朝雾亨的三年级生没好感。

「我有个在澳洲经营杂货店的姑姑。等我高中毕业，她预定回国跟我一起生活。」

「小直，你要离开那个家吗？」界雄讶异地问。

「对。」芹泽脸上带着坚定的决心。

「这样啊……」界雄静静回答后，用不会传进芹泽那只耳朵的微小声音对我们说明：「小直的姑姑几十年前就被芹泽家断绝关系了。她现在快六十岁，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

我不禁望着芹泽。她顿了约两个呼吸的时间后，开始生硬叙述：

「姑姑跟我一直用电话跟信件保持联络，她一个月前匆忙回国。表面是观光，实际上想预先找好往后的住处；但她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替两年后的生活做准备，她想整理一下身边各种事物。因此，她委托这个町的征信社寻人。」

「寻人？」片桐社长做出反应。

芹泽难以启齿地撇撇嘴，最后终于吐出一句话：

「……她要找初恋情人。」

「哦，事情总算连起来了。她委托朝雾征信社吧？」

芹泽点头。

成岛露出古怪的神色，她好像跟不上对话发展地对春太耳语：

「……喂，现在征信社会帮忙找初恋对象吗？」

「这工作听起来好廉价。」春太忍着呵欠回答。

「笨蛋，初恋可是商机。要是敢瞧不起初恋，财富可会从这种人身边溜走。」下一秒，片桐社长别过头，他一脸觉得自己真糟糕似地捂住脸。「被朝雾的口头禅传染了……」

听到这段话，芹泽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听说这是一家老字号征信社。姑姑的委托已经结束了。她告诉我，征信社调查出她初恋情人几十年前的住址，但对方现在已经搬家，音信全无。这件事就以浪费钱的结果作结……但问题发生在这之后。现任社长的儿子寄了一封挑衅般的明信片我姑姑住的旅馆，就是这一张。」

众人像俯视水井一般，靠近看芹泽放在桌上的明信片。

很抱歉调查结果无法让您满意。

身为预定继承第三代的朝雾家独生子，我也相当遗憾。

不过，请恕我失礼，您记忆中的初恋，

那是真正的初恋吗？

我正在研究能确认像您那样初恋真伪的方法。

所谓的初恋到底是什么？

如果您有兴趣，恳请拨冗莅临我们的研究所。

清水南高中　初恋研究社代表　初恋品监师　朝雾亨

联络方式　XXXX│XXXX│XXXX

初恋研究社……初恋品监师……

太可疑了。字里行间散发出一股学校中脑子有问题学生特有的气息。我感受得到。

「一起送到旅馆的，还有指示如何通往学校旧校舍社办的地图。这个当下，我姑姑正跟那个叫朝雾亨的人面谈……我该怎么做？」

芹泽的声音愤怒地颤抖。片桐社长频频点头，表明自己深有同感。

「研究所在文化社团社办分配到的旧校舍一楼，跟戏剧社、发明社还有地科研究社在同一排。那里别名『青少年野生动物园』。」

青少年野生动物园……芹泽在腿上握紧拳头。

性格单纯的马伦问：

「初恋研究社？我记得去年四月社团共同说明会中，好像没有那样的研究会。」

片桐社长叹着气回答：

「他无意参加共同说明会，他打算在自己这代就让研究社关门大吉。」

真是我行我素。这所学校真的充满这种家伙。

听到这段话，芹泽宛如生病的野兽般发出低吟。

「初恋品监师……他瞧不起人吧？我有认识的人在国内一流饭店餐厅担任葡萄酒品监师。那是一份很棒的工作，品监师是纯正的侍者，也是一流的服务生。」

她紧接着浮现古怪的表情，仿佛压抑着内心蒸腾而出的某种情绪。

「……我对蔬菜品监师很有意见，不过算了，可以接受。在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品监业中，挑选放置各种机构大厅书籍的书籍品监师很令我火大，但让这个相形之下都显得可爱的初恋品监师到底什么东西？麻烦哪个人跟我说明一下。」

春太叹气地出声问：

「——社长，实际上那位朝雾亨学长实力如何？」

芹泽动了动，激动的情绪稍微缓和下来。

「实力？」

「根据明信片跟他的发言，他很认真对待初恋鉴定这件事吧？」

「对，我亲身体验过。」

教室里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芹泽也朝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我高一也跟朝雾同班。见过一面你们就明白了，即便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他也能营造出两人有如旧识的气氛。不知道因为我放松了心防，还是被他诱导式提问钓到——现在我可以断言是后者。不过，我当时不小心将国中的初恋经验告诉朝雾。那是一段我升高中后不时梦到的淡淡回忆。朝雾宛如流口水的杜宾犬一样表现出浓厚兴趣。」

「片桐社长的初恋……」

虽然失礼，不过真意外。这还是我第一次听片桐社长讲起这方面的事。

「朝雾恳求我，『因为我父母职业的缘故，我现在正对初恋的真伪做研究。我会努力让你的初恋修成正果，所以你能不能协助我的研究？』我并没有让初恋修成正果的念头，只想当成回忆悄悄珍藏。不过那时大概一时鬼迷心窍 一方面多少怀抱希望。朝雾并未错过我的动摇，最后我还是把初恋情报告诉他了。」

片桐社长遥望起远方。

「……跟我同年级的她参加游泳社。在我读的国中，通往管乐社社办的走廊就沿着泳池而建。我常常特意挑她们做暖身操的时候经过。」

「总觉得居心不良。」我插嘴。

「我抱着纯粹的恋慕心情。实际上，我无法直视她穿泳装的身影。那时光意识到她人就在附近的气息，或听到她的声音，就让我小鹿乱撞。」

我好像可以理解。

「……告诉朝雾这件事的几天后，他遮住我的眼睛，带我到校内某处。我马上发现那在学校泳池附近，但令人惊讶的是，国中时代那份心情突然复苏了。」

「不是错觉吗？」春太问。

「不是错觉。升上高中后，我数次经过泳池边，但这是我第一次有那种感受。」

「朝雾学长究竟做了什么？」我问。

「他说是企业机密，不肯告诉我。」

「他做了什么呢？」春太抱臂深思起来。

「……请问，他研究的结果是什么？」马伦开口。他似乎很在意接下来的发展。

「他说这份初恋货真价实，等级四，若要开花结果得用八年。」

界雄「噗哈哈」的笑声在教室内响起。

「他的说法是，『你的初恋是她，不过也爱上了氯』。」

「氯？氯是游泳池消毒时的那个白色锭剂？」成岛推了推镜框，眨眨眼睛。

「对。我还拿到一份与『气味』有关的莫名其妙报告当根据，我看也不看就撕碎扔掉了。」

「气味啊……」这次换春太在意起这个词。

「就是气味，不过那又怎么样？」

我也有了兴趣。初恋跟气味有什么关系呢？

「……然后呢，重要的初恋有结果吗？」我为求谨慎地问一声。

「根据朝雾的情报，她隔年就会到国外留学。结局就是我被朝雾的研究利用，初恋隐私被吸得一干二净。最后他还说『你就留着这个将就一下』，擅自从我们母校拿来据说是她常用的浮板，我扔回去给他了。不知道为什么，上头还有刚留下的齿痕。」

这结局烂透了。我低头望向默默垂着头的芹泽。她应该不会抓狂吧？不会有事吧？不久，她颤抖的声音传到耳中。

「……谢谢，还好有找你商量。」我望着她那张怒火如海啸般涌现的侧脸。「看来我的姑姑正被那个叫朝雾的怪人戏弄。那种何止是穿着鞋，根本是穿着钉鞋践踏旁人隐私的人，我绝对无法原谏。要是姑姑有个万一……」

芹泽起身抢走界雄手中的鼓棒，离开教室。被留下的我们愣住了。

「怎么办？她拿着鼓棒走掉了。」马伦很担心。

「以小直的个性，她只会用来威吓。」界雄叹息。

「那倒是会出现可爱的画面。」成岛伸懒腰。

「她大概会强行把姑姑带回去，事情就此结束。」春太冷静分析结果。

「等一下，太过分了吧？你们不帮芹泽的忙吗？」我站在众人面前张开双手。

「……情况不妙。朝雾很有本事，正面冲突的话，芹泽会被他惹哭。」片桐社长呢喃着吓人的话语。

「走啦、走啦！」我像棒球三垒跑垒指导员般转动手臂。

片桐社长望向手表。

「还有一个半小时练习开始。我想卖芹泽一点人情，迟到一下还可以接受，所以就从代表队里选出两个人吧。」

「怎么选？」春太问。

「这种时候还用问吗？」

大家围成一圈开始猜拳。

2

石头，剪刀，石头，布。两人打好暗号后一直依序出同样的手势，变成一组的机率就会上升。跟春太如此合拍，让我陷入复杂的心境。我们抵达有文化社圑社办的旧校舍后，我拿出小毛巾擦掉额头的汗。一路上刺人阳光当头粲然注下。

春太抓着芹泽的手臂，她的喉头微微颤动。

「……这里就是青少年野生动物园？」

「那只是一种比喻。」

春太好像注意到什么，头转向一旁。一名女学生一手拎着安全帽，哼唱着歌走过来。她绑成一束的长发从左肩垂下来。她似乎哼着我听过的流行歌，不过她是个与外表不搭的音痴，所以听不出到底哪一首。少女正是地科研究社的麻生。她另一只手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头装着一大堆纸盒装果汁跟冰棒。看得出是为在社办等待的伙伴买的。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但一留意到春太便停下脚步。

麻生唇边泛起连我这个女生都内心一动的可人微笑，然后从袋中取出细长的纸盒装果汁扔给我们。那是草莓牛奶口味的果汁。

「界雄就麻烦你们了，请代我转告他『欢迎偶尔来玩』。」

她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向旧校舍入口。

「那女的搞什么？」

芹泽将吸管插进纸盒中，用力握紧飮料到要捏烂般吸起里头的果汁。

我跟春太全部喝完后，在校舍入口脱下室外鞋，踏上一楼走廊。这里像洞窟般昏暗，令人在意。我们一起依序确认社办拉门。找到挂着初恋研究社牌子的拉门后，我们在门前站住。里头传来谈笑声。

芹泽正要一把拉开拉门时，春太温柔地按住她的肩头。

「等一下，他们说不定在谈严肃的话题。」

所以先观察情况吧——春太这么说，并将侧脸凑向拉门。我也跟着这么做。芹泽调整好助听器的位置，将耳朵紧紧贴上。我们清楚听到里头的声音。

（……费洛蒙？）

（……难怪您会吃惊，毕竟费洛蒙原本是蛾一类昆虫散发出的引诱物质。）

（……这样啊。）

（……时间有限，我就单刀直入了。我们希望尽早请芹泽响子夫人嗅闻「初恋费洛蒙」，进入「初恋恍惚状态」。）

芹泽面无表情地远离拉门。

「我可以踢破门吗？」

「可以呀。」我答道，开始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唉呀唉呀。」春太安抚她，接着敲敲门。

「抱歉两位忙碌时打扰。我是管乐社二年级的上条春太，与我同年级的芹泽直子有急事找姑姑，请恕我们突然前来打扰。我们的朋友穗村千夏也一起同行。」

社办一下子安静下来，拉门紧接着打开，一位修长得不输马伦的男学生现身门后。他用发胶将头发梳成西装头，白皙而带着清洁感的脸上挂着落落大方的笑容。

他背后有个探出头的年长女性。她穿着淡米色套装，白发染成不会太显眼的漂亮棕色。外表应该比我妈妈大一轮，不过她看起来年轻得不像年近花甲。

「唉呀，直子……」

「姑姑，我担心你，所以跑过来了。」

两人像亲密的同班同学般在社办里手拉手。然后，芹泽姑姑的视线停留在我们身上。

「我是芹泽响子，直子平时受你们关照了。」

「乱讲、乱讲，是我在关照他们！」芹泽指向我们两人。

「回去吧，小千。」「——好。」我们转过身，但制服被芹泽抓着不放。做什么啦。

「我是上条春太，平日常受直子同学关照。」春太对芹泽姑姑深深低头致意。

「我是穗村千夏，要是没有直子同学，我就活不下去了。」我也深深点头打招呼。

「呵呵，直子有这么有趣的朋友，真令人开心。毕竟这孩子很怕生。」

芹泽姑姑的眼角浮现深深皱纹。这是一张让人感受到她直爽个性的笑脸。

我注意到在一旁看着的朝雾学长，连忙点头打招呼：

「对不起，我们突然打扰——」

「我们是初次见面对吧？」

朝雾学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他递名片的动作毫不客气、犹豫、迷惘，上头清楚印着〈初恋研究社代表　初恋品监师　朝雾亨〉这行字。

「……你不过就是个区区高中生。」

芹泽满脸凶恶地瞪着朝雾学长，但他完全视而不见，反而望着芹泽姑姑开口：

「芹泽响子夫人，这时暂时中断是不是比较好？」

接下来，芹泽手脚并用，连珠炮似向姑姑说明至此为止的来龙去脉。芹泽姑姑呼出一口气，显得有些犹疑。

「……可是呢，直子，我的确一直维持单身，看起来也不像有男女关系，所以长期受到周遭误会。不过无论是在生物学上还是心理学上，我都是如假包换的女性哦？也有过初恋哦？活到我这把年纪，总想知道初恋对象现在过得怎么样——」

「问题是这间研究所很可疑！」

芹泽高声大喊，芹泽姑姑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别这么说，朝雾同学问了我一个相当『耐人寻味的问题』。假如他又办法重现，我希望他试试看。」

重现？我不禁望向朝雾学长。他正在梳整梳成西装头的头发，露出无畏的微笑。我想起片桐社长说他很有本事。

「朝雾同学，直子跟她的朋友可以一起留在这里吗？」

两人之间好像交换了什么眼神。

「当然没问题。」

朝雾学长答应了，所以我跟春太走进社办，兴趣十足地东张西望。

这间社办格局似乎由两间约六叠大的房间连接而成。

芹泽姑姑一脸怀念，她仰望着天花板。

「……这原本是美术教室跟资料室。我们以前用过的校舍还留着，我真的很开心。」

社办被许多书柜跟不锈钢柜包围。春太一脸稀奇地看着一座书柜，里头摆满关于气味的学术书以及跟大脑运作有关的书籍，还有味觉相关资料。朝雾学长明明是高中生，这里却连与葡萄酒品监书都有。贴着标签的无数成排空瓶也很有特色。有的塞着塞子，有的没有，有的装着奇妙液体，什么都有。有一支贴着「日野原」标签的直笛，上头写着龙飞凤舞「初恋等级五」几个字。

「不好意思，打扰了。」

一群穿着服务生风围裙的娇小女学生一个接一个走进社办。总共四人，她们不知为何拿着工作手套，恭敬地称朝雾学长为「初恋品监师」。我有多得跟山一样的事想问她们，不过真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们在社办中央的桌边准备好数张椅子，于是众人坐下来。

朝雾学长站到我好像在哪里看过的白板前，那群初恋品监师少女则将茶跟配茶的小饼干送到每个人面前。端茶给我的少女突然凑近脸，开始闻个不停。

「你的呼吸中有恋爱的芳香。这是甜蜜的草莓牛奶，属于酸酸甜甜的青春香气。」

多谢你哦，我会努力。我不带任何感动地回答。

芹泽姑姑津津有味地啜飮几口茶，接着开口：「……朝雾同学，你刚才似乎很急，不过我有很多时间，配合这些孩子的步调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朝雾学长转身面向我们。「那么，芹泽直子小姐。」

「咦，叫我？」芹泽挺直背脊，将一只耳朵转过去细听。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初恋是什么意思？」

芹泽露出认真神色思考，她好像想到哪个人的脸，脸颊跟耳垂都变得有点红。

「……有生以来第一次谈的恋爱吗？」

「……真是个大外行。」

其中一位初恋品监师少女扔下这句话，芹泽发出一声巨响地从椅上起身。

等等等等，不能吵架。

「原来如此，根据你刚才那句话，我大概明白你的认知了。进入正题前，我先稍微谈一下似乎比较好。」

朝雾学长盘着胳臂自顾自讲起来，于是我们摆出凝神倾听的姿态。

「我一开始成立初恋研究社，是因为我家经营征信社。跟全国设点的大企业不同，我们家是小本经营，外遇调查、背景调查这类靠得住的工作都会被拥有丰富资本与人才，并且投注大笔资金打广告的大企业抢走。」

我举手发问：

「……征信社不会调査凶杀案吗？就是警方干部哭着来委托的那种。」

「你看太多推理漫画跟动画了。不过我可以理解那种期待感，说实在，我小时候也真心以为身边每周都会发生绑架案、模仿杀人、密室分尸凶杀案，然后警方的大人物会下跪求我们帮忙解决。我还曾写在七夕的许愿签上，结果在町内委员会惹出大问题。」

他度过危险的少年时代后，究竟如何踏上这条路，获得初恋品监师这个可疑头衔呢？我开始感兴趣了。

「对了，你们知道现在征信社都有『寻找初恋』的服务吗？其实那是我们家上一代在苦恼中想出的策略。」

「哦，是这样啊。」春太老实应声。

「寻找初恋的工作意外好赚。这不像外遇调查或背景调查那么花时间，也不需要人力。根据案例，也有靠文书工作就能解决的情况，而且只要愿意，也能独自同时处理数个案件。更重要的是，有潜在顾客。」

好赚的工作、文书工作、潜在顾客——这些满心做好继承家业准备、不像高中生的用语不停跳出。伴随着学长肯定的口吻，让我感受到莫名的说服力。

「比方说，有种服务叫婚友社吧？登记的女性几乎没有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人。当然了，就是平日没有邂逅机会，才会到这种地方登记。唉呀，这种话题对你们来说是不是太早了……」

「的确太早了呢。」芹泽姑姑听得饶富兴味。

「穗村千夏小姐。」朝雾学长突然点名我。

「我？」

「假设你迟迟找不到对象，因此到婚友社登记。」

「我才不要……」

「这是假设。比起请人帮你找个身份不明的对象，有机会跟过去认识的异性重逢，你不会觉得这样再好不过吗？」

好像确实是这样。我微微点头。

「你这种人就是潜在顾客。我们会以在婚友社登记的男女为对象寄送广告信，问他们想不想知道初恋或过去留意过的异性现况如何。这不是帮忙介绍结婚对象，就只是『那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的简单背景调查。如同刚才说，这些事很轻易就调查得到，所以调查费也能压低。这个方案就正中红心了。」

这次换春太举手发问。

「上条请说。」

「寄送广告信需要顾客名单吧？这种东西能轻易到手吗？」

「路上走一走，就捡得到掉在路边的名单。」

「哪里有这种路？」芹泽低吼着，似乎随时都会扑上去咬他。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芹泽姑姑的眼角带着笑意。

「直子，朝雾同学很有趣吧。他说话方式也很老成，背后说不定有一条拉錬，里头藏着一位沧桑的大叔。」

「被您这么说，可真是伤脑筋啊。」朝雾学长挠挠后脑杓。

「快点继续说。」芹泽笑也不笑。

「嗯，差不多要进入正题了，请你们抱着这样的准备听。『那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这个背景调查成了我们家的热门商品，大部分委托者都希望我们帮忙找到初恋对象。但我留意到就算找到初恋对象，许多人的反应也很平淡。」

朝雾学长在这里顿了一下。

「所谓的初恋，大抵来说就是过去的记忆。正因为是过去的记忆，才能在回顾后定义那是初恋，而且大幅美化。所以一旦目睹现实，就会因为之间的落差而却步。」

「回忆不就是这样吗？」

「这点我不否定。不过我预定继承第三代，不想让顾客失望，我想献给他们『满足』这个附加价値。接下会让人失望的工作实在太空虚了。」

「附加价値……」

听着屡次出现的营业用语，我露出有点跟不上话题发展的表情应声。

朝雾学长扬唇一笑。「你们不觉得初恋才最需要鉴定吗？」

「……鉴定？」

「对。精准重现当时的状况，从记忆中除去夸张与扭曲的要素，仅抽出纯粹的情报来进行鉴定。」

我看向芹泽姑姑，她听得频频点头。我将脸转回来。

「怎么做？」

朝雾学长将一只手举到鼻边，优雅地扇动掌心。

「嗅觉，就是闻味道。」

「啥？」

「正确来说，不是我闻味道，而是顾客。」

在朝雾学长的指示下，一名初恋品监师少女在白板写下大大的「普鲁斯特」几个字。

「普鲁斯特效应（注：命名自法国意识流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于其代表作《追忆似水年华》（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中，有一段玛德莲蛋糕的香气与味道勾起主人公过往回忆的细腻描写。）。这是闻到一种气味，过去的回忆就会在脑中鲜明浮现的现象。记忆与气味强烈连结，甚至有人认为文字、味道、颜色跟声音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在现代国文课读到随笔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发现将气味与回忆连结的例子很多？」

这样吗？我用目光问春太。

没错，春太用目光回答。

「……好像变成像发明社回忆枕那样的话题了。」

我对他耳语。这道微小的声音传进朝雾学长耳中。

「哦，回忆枕啊。我听过传闻，他们是把色听跟记忆连结起来，对吧？构想很有趣，不过要做出结论还太早了。」

「你的声音有点大哦！」我站起来。「天晓得社办就在北边的发明社会不会在哪里装了窃听器！」

「不要小看朝雾征信社第三代！要是有那种东西，我马上就察觉了。」

即便是这种愚蠢的对话，芹泽姑姑仍带着圣母般祥和的表情倾听。

「……回归正题。我在初恋研究社提出一个假说，那就是——初恋是因嗅觉而生的感情。嗅觉是唯一一个与大脑直接连结的感官，而且还是直接连结到边缘系统这个主宰人类本能与情绪行为的大脑部分。有人四岁就经历初恋，也有人年过三十才经历初恋。第一次喜欢上异性的行为并非来自理性思考，而是接近本能的感情在运作。」

「讨厌，这样好像动物。」我像个梦想被破坏的小孩。

「倒不如说这样才好，正因如此，年幼的孩子也能经历初恋；正因为是与大脑直接连结的嗅觉所产生的感情，才会形成长久留在记忆中的现象。」

「……也就是说，初恋现场一定有『气味』这个因子。」

听到春太归纳重点，朝雾学长的眼神中流露出锐利神采。

「从刚才开始，你的悟性就很好。我们要重现那个气味，让顾客嗅闻。因此如何调配气味就成了重点。」

我莫名顺从地感到信服，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芹泽则因为内容太奇特而露出呆滞的表情。

「不知道这样是否能让你们理解初恋品监师的工作了？我们运用普鲁斯特效应，鲜明唤醒初恋的记忆。智慧的力量、想像力及重现技术都是看点。顺带一提，为求方便，我们将成功重现的气味称为『初恋费洛蒙』，将清楚回想起当时状况的顾客称为陷入『初恋恍惚状态』。」

芹泽倏然回神。她紧咬唇瓣，像要与山田风太郎小说中的幻术师对抗一般，摇晃姑姑的肩膀。

「不行、不行、别被骗了，姑姑你该不会真心相信那个人的话吧？」

被左右摇晃的芹泽姑姑闭上眼睛。

「我相信他。直子你好像对他有误解，不过他本性认真。」

芹泽一下说不出话，嘴巴一张一阖。

本性认真……这句话让我很在意。

他问了我一个相当「耐人寻味的问题」——芹泽姑姑这么说过。

绑好服务生风围裙带的朝雾学长泛着爽朗笑意。他俐落下达指示的声音响起，两位初恋品监师少女拿着工作手套离开社办。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可从没听过姑姑的初恋哦？可以告诉这些家伙却不能告诉我，当中有什么理由吗？」

芹泽指着那些家伙，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变出寿司桶跟饭杓，正用布卖力擦拭。

「……直子，有些事就是不认识对方才说得出口，也有些事不希望重要的人知道。」

芹泽的双眼流露出无法以言语表达的不满，她紧闭着嘴低下头。看着她这个模样，我觉得有点可怜。我轻戳身旁的春太肩膀。春太无声叹息，接着将身体往前探到桌上。

「不好意思，这样讲好像很多管闲事，但能不能请芹泽姑姑依您喜欢的方式叙述这件事呢？」

「……依我喜欢的方式是指什么？」芹泽姑姑回复。

「想隐瞒的事情就隐瞒不说也没关系。我可以理解芹泽姑姑的意思，但这对您的家人直子不公平。」

「你是不是误会不公平这个词的用法了？」

「那我换个说法。道理上可以理解，但无法释怀。」

芹泽姑姑眨了几次眼，望着春太淡淡微笑。

「……这还真的很多管闲事呢。」

芹泽直盯着不肯退让的春太。而芹泽姑姑思考一会后抬起头，考验我们般说：

「穿越这座森林……就会沿路走回方才的水车……鸟儿叽叽尖唳……似乎是迁徙的群鵣……」

听起来像诗，不过是哪首诗？我跟芹泽转头看着可靠的春太。

他面露苦思。加油啊，春太。

「宫泽贤治？」

听到春太没什么自信地这么说，芹泽姑姑默默催促他说下去。

「……我忘记哪首诗了。」

「收录在宫泽贤治诗集《春与修罗》中〈穿越这座森林〉中的一节。整首诗我都背得出来，这是那人教我的。我的青春就是在似深似浅的森林中旁徨，而在诗中照亮那座森林的是夜空星光，我们的情况则是萤火虫的光芒。萤火虫也可以写成星光垂落的『星垂る』哦。」

「我从电影学过写成火光垂落的『火垂る（注：「星垂る」与「火垂る」跟「ホタル」的发音都是hotaru，《萤火虫之墓》的原名即是『火垂るの墓』。）』，不过您的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又学到一个杂学知识的春太一脸开心。

萤火虫……星光垂落……照亮森林的夜空星光……

这跟芹泽姑姑的初恋有什么关系呢？

「——不好意思，朝雾同学。」芹泽姑姑客气地开口。

「有什么事吗？」抱臂站着的朝雾学长静静回答。

「是否有时间让我跟直子他们讲讲我初恋的事呢？」

「只要时间不长，我都可以等。不过，您该不会打算说出一切吧？」

「我会按照他的提议，尽量在短时间内依我的方式叙述一遍。而且有三个人的话，当中或许至少有一个人可以帮忙推测出真相。」

「……没问题，请吧。」

芹泽姑姑转向我们，我感到一股益智竞赛即将开始的紧张感。

我跟芹泽将春太夹在中间，自然形成靠拢春太的姿势。

「说起来有些丢脸，不过我的初恋非常晚，我到已经是个十九岁大学生的时候才首度有喜欢的男性。我和那名男性之间总有一样东西，也不断做了一大堆。那是穿越森林所需的事物。」

「……一样东西？」芹泽问。

「那就是饭团。」

我跟春太不由得互看一眼。她说的是我们中午吃的那个饭团吗？

3

芹泽姑姑啜飮一口茶，寻找词语般停顿片刻，接着开始诉说：

「……我呢，当时逃家一般来到东京，随后就在深深的森林中迷路了。我在温室中长大，除了顶撞父母外没半点能力。穿越森林所需的阳光指示方向，还是星光指示的小径，我都找不着。」

接二连三的比喻让我困惑，好像快在芹泽姑姑的回忆中迷路。我偷看春太的表情，他探出身子，听得一脸认真。我也得努力才行。

「……蹲坐在森林里的我遇到了救星，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的森林伙伴。领导者拉比斯托总是在前头高喊着开路，驯鸟人佩兰托为了向森林外头的人宣扬我们的存在，随时都想着那些一呼唤就大批聚集来的鸟儿。」

不可思议的光景环绕在脑中。我看着芹泽，她跟我一样摸不着头绪。

「一位名叫莫特的伙伴随身携带猎枪。老实讲，我当时很害怕，但我还是相信只要仰望天空，闪烁的星光必会将我们导向正确的方向。」

咚——指头轻敲桌面的声响打断了芹泽姑姑叙述回忆。那是春太。

「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猎枪手莫特……请问为了穿越森林而聚在一起的伙伴共多少人？」

我知道他是在为我跟芹泽做简洁的整理。

「只有八个人。但当鸟儿聚集时，会暴增到数百个。不过那些都是一阵吵嚷过后，马上就会回去的鸟。」

聚集起来的数百只鸟在一阵吵嚷过后，马上就会回去……

听起来好像谜语。

「我派不上用场，被任命担任负责三餐的做饭人员，就是一个劲地捏饭团，说起来就是捏饭团人员。我得一口气为森林的同伴以及聚来的鸟儿煮一大堆米，然后迅速将刚煮好的饭捏成饭团发给大家。饭比想像中更烫，我的手红肿得像棒球手套。虽然等米冷掉再捏就没事了，但这样会被领导者拉比斯托责备没诚意。这是没人想做的工作，因此相当缺乏人手。就算希望鸟儿帮忙，可是我们只想让聚集的鸟儿看到我们光鲜亮丽的一面，因此没办法这么做……捏滚烫的饭团非常辛苦，但我只能选择接下这份职责，因为我也束手无策。『你是为什么而活？』『至今一直过着安稳的生活，你不觉得羞耻吗？』我被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跟猎枪手莫特围住逼问，但我在温室里长大，什么都答不出来，仅能含着泪水。我不断被责备、不断被责备，觉得自己真是个笨蛋。因为自己这么笨，大家把捏饭团的工作推到我头上，我也没任何怨言。不过，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人担任充满荣誉的捏饭团人员。那位男性跟我一样，完全派不上用场。他唯一的优点就是体型高大，但个性怯懦，他称自己为凡真特。凡真特的故乡产米，所以他可以从父母那边收到大量稻米。对森林的伙伴来说，凡真特的利用价値就是米。」

芹泽姑姑啜了口茶，一脸怀念地眯起眼睛道：

「……森林伙伴的名字全是凡真特偷偷取的，他说这是独特的名字。凡真特也为我取了名字，我的名字叫珀拉史黛罗。」

负责捏饭团的凡真特。

而芹泽姑姑的名字——珀拉史黛罗……

「我跟凡真特整天都想着如何有效率地捏好滚烫的饭团。凡真特个性胆小，但他是个温柔的人。他为我准备了两个碗，我把刚煮好的饭放进碗里，再把另一个碗盖上去灵巧摇晃。抓到一点诀窍，圆滚滚的饭团就完成了。可是呢，我们的作法被猎枪手莫特发现，结果被他赏了耳光。他说，『你们本来就很没用，就算只有数十分之一也好，你们须体会大家的辛劳。』猎枪手莫特好像没看到我红肿的手。」

我觉得猎枪手真粗暴。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拉进芹泽姑姑徘徊于虚构与现实狭缝的故事。

「我哭的时候，凡真特常常安慰我。有一天，他用斧头砍了一根粗大的木头，在上头挖出好几个饭粮的形状，把刚煮好的饭塞进去，一口气做出好几个给我看。我们都觉得这真是个大发现，开心得抱在一起……可是呢，当得意忘形的我们大量制作饭团的时候，领导者拉比斯托跟驯鸟人佩兰托发现了，结果我们又被赏耳光。他们说，『这样毫不用心』、『给我捏出提振我们士气的饭团』。这实在太不讲理，我很想痛哭失声，但凡真特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才能跨越难关。」

「……凡真特就是姑姑的初恋吗？」

芹泽轻声问，芹泽姑姑露出穷于回答的表情地垂下眼。接着，她慢慢点头。

「我至今还是不太清楚为什么喜欢上他。凡真特是我第一个长时间相处的异性。我们一起做饭团的时候，他教了不懂世事的我很多事。」

「这么说来，姑姑的行李中很多破破烂烂的书。」

芹泽操着压抑的声线再度插嘴。

「我就是因为凡真特爱上宫泽贤治的书。托此之福，即便到遥远他方生活，我依然一闭上眼就随时回到日本。凡真特很喜欢照相，常常给我看照片，当中很多萤火虫的照片。」

「——照相？森林里允许有相机吗？」

春太突然问，默默伫立白板旁的朝雾学长发出小小的「啧」一声。这表示春太留意到什么特别之处。但芹泽姑姑淡淡地微笑带过。

「不允许，所以凡真特偷偷藏起来，私下告诉我一个人。我们两人培养出深厚交情，无论是闲话、还是往事到将来的烦恼等等都能向对方坦白……我也得知了凡真特的故乡在更北方，那里有干净的水源孕育出稻米，因此萤火虫群生。他也告诉我国外有种奇特的萤火虫叫做蓝光虫，它是种会拟态成夜空的土萤。我自己调查后才知道这其实不是萤火虫，而是一种苍蝇，不过我还是非常想看看那种土萤。」

拟态成夜空……我在脑中描摹着幻想般的奇妙风景。

「凡真特告诉我好几次，『比起森林伙伴仰望的星光，你去追逐萤火虫的光芒比较好。星光伸手也碰触不到，但萤火虫的光芒触手可及。』」

我好像可以领会这段话，因此默默听得入神。

芹泽姑姑在桌上对我们摊开小巧的双手。

「捏饭团真的很辛苦。我捏出来的都会变成奇形怪状，而且饭烫得让我眼里含泪，因此总是遭到森林伙伴责备。他们说，这种饭团根本无法提振士气。为了不让我被骂，森林伙伴吃的饭团都是凡真特捏的。」

我心中对凡真特的好感度上升了。他真是好人。他的长处或许仅有高大身型，但个性怯懦，不过不能因此简单对人下判断。

芹泽姑姑重重地深呼吸。

「……捏法不同就变成提振士气的饭团，可以做出来的话，我也想做。因此，我偷吃凡真特捏的饭团，想知道哪里不同。但被凡真特抓到了，原本温柔的他勃然大怒，我被他甩巴掌，两颊通红。」

这场面太惨烈了，我心中对凡真特的好感急速下降。他终究还是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跟猎枪手莫特的同伴。

芹泽傻眼地说，什么嘛。

「太过份了。这样讲对姑姑很不好意思，不过凡真特真是气量狭小的男人。」

「女人不会懂的。男人有时挥出去的拳头更是疼痛。」朝雾学长感同身受地插嘴。

「你给我滚回去！」芹泽指着他大骂。

「你对学长说这什么话。这可是我的研究所，该滚回去的是你！」

「这里是你的研究所？别笑死人了。这什么时候决定的？从几点几分地球转了几圈的时候开始的？请在三十秒内回答——」

这里展开了宛如小学生吵架的惨烈场面。各位，要不要一起阻止这两人争吵呢？春太跟芹泽姑姑正津津有味地喝着茶，给对方看自己杯中的茶柱。最后，我介入朝雾学长跟芹泽之间，互瞪的两人喷出急促的鼻息。

芹泽姑姑将茶杯放到桌面，准备继续说。

「……刚刚讲到哪里了？」

「讲到凡真特打芹泽姑姑耳光。」春太帮忙补充。

「对哦。那时候比起疼痛，恐惧更强烈，因此我没掉泪也没出声，记忆也很模糊。当意识清醒时，我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凡真特哭着用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我觉得自己会被杀死，所以从他身边逃掉了。」

听完事情的始末，我屛住气息。凡真特的行为足以让百年深情也瞬间冷却。

「……无论开始还结束，原因都是饭团。之后，我得知自己被凡真特放逐出同伴之列，终究还是在森林中落单了。我独自徘徊在森林里。星光遥不可及，但我相信若是萤火虫的光芒应该就伸手可及，于是一直往前。」

芹泽姑姑抬起头，视线停在朝雾学长身上。不知不觉，那群初恋品监师少女已经集合起来，站在他身边。我明白他们准备完成了，正等待芹泽姑姑说完这个故事。

「……我忘不了最后吃到的饭团香气跟味道。不管是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猎枪手莫特还是温柔的凡真特，大家都离我而去，消失踪迹。我离开日本，变成这个年纪的大婶才归来，不过我还是想知道那时的感情是不是真正的初恋。或许只有短暂片刻，但我跟凡真特确实有心意相通的瞬间……伟大的初恋品监师，透过刚才的故事，你能品监我的初恋吗？」

办得到吗？我屛息抬头凝视学长。

朝雾学长两腿并拢，端正姿势。

那群品监师少女也抬头挺胸，认真注视着芹泽姑姑。接着，他们一起行深深一礼。

「遵命。」

4

领导者拉比斯托。

驯鸟人佩兰托。

猎枪手莫特。

聚集过来的数百只鸟。一阵吵嚷过后，马上就会回去。

还有被任命负责捏饭团的凡真特跟珀拉史黛罗。

珀拉史黛罗的初恋是真的吗？

真伪现在即将揭晓……

朝雾学长以优雅的手势将装水的杯子放在桌面，而初恋品鉴师少女将野炊饭盒拿到社办。形状如同蚕豆般凹凸的扁平饭盒令人怀念。一将饭盒里面的东西装到寿司桶，刚煮好的米饭香气就弥漫四周。她们迅速用饭杓将白饭拨松，形成一种仿佛突然开始上家政课课外教学的气氛。

「这什么东西？难不成要在这里重现姑姑故事里的饭团吗？」芹泽睁圆眼。「蠢死了。」

「别这么说。这次不只呈现气味，他们还会做成可以吃的饭团。我四十年没吃了。」

无视芹泽与姑姑的对话，那群少女正努力与刚煮好的饭搏斗。她们戴着塑胶手套，一面喊着「好烫」，像救火时传水桶般将捏好的饭递给隔壁的女生。

「不用连这种地方都重现呀……」芹泽姑姑说。

「那可不行。喂，你们给我加把劲。」朝雾学长道出没血没泪的话。

总觉得她们真是坚强。大概因为不熟练，她们完成的饭团歪七扭八，看得我心里发痒。好想帮忙。

春太两手撑在桌上，兴味盎然地伸长脖子。「这是没馅料也没海苔的盐饭团吗？刚刚才看过小千便当里的饭团，差异感觉特别大。」

「是啊……」

我也伸长脖子，此时芹泽姑姑的身子也往前探。

「好怀念。当初几乎都是吃盐饭团，常常要先做好存货。」

一位初恋鉴定师少女在刚做好的饭团上稍微洒盐。

「一般不是用盐水捏吗？」春太疑惑道。

「当时我们没有馅料也没有海苔，但盐有一大堆。味道重一点的话，冷掉也很好吃，所以完成后也会洒上盐。」芹泽姑姑说。

「我们打算尽可能如实重现芹泽响子夫人记忆中的饭团，无论米或水。」

听到朝雾学长这道声音，我发出「咦」一声抬头看他。

「当时用的米是凡真特老家送来的。凡真特的故乡跟老家的地址，芹泽响子夫人已经委托朝雾征信社调查出来了。当然，严格来说，我们无法准备品质、品种都跟四十年前完全相同的米，不过还是根据情报从产地订购品质相似的品种。当时也可能不是使用新米而是旧米，因此我们请对方分别准备新米跟旧米。若那时用旧米，香味就会差一截。」

听完这段流畅的说明，我很想叫他马上从高中休学继承家业。

「米是用瓦斯煮的吗？」芹泽姑姑问。

「是用卡式瓦斯炉煮的。要对学校保密哦。」

「好正式。」期待感在芹泽姑姑的声音中膨胀。

我盯着装水的杯子。这看起来像普通的水。

「……这也是当时的水吗？」

「你要喝喝看吗？」朝雾学长问。

「——可以吗？」我抬起头。

「请。你可以比较看看现在的自来水跟以前的味道。」

我对春太说声「拿去」，将杯子塞给他。

「骗人吧？明明听起来是你要喝，为什么变成我喝？」

「好啦好啦，快喝一口看看。」

春太战战兢兢地将水含在口中，喉头发出「咕嘟」一声后把杯子放回桌面。

「好像……比现在的水还难喝。」

怎么回事？我讶异地看朝雾学长。

「透过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猎枪手莫特跟凡真特所在区域的自来水公司，可以调查到当时的水质标准与漂白锭使用状况。」

「漂白锭？」我差点误会成烤肋排（注：此处是文字谐音，漂白锭（karuki）和烤肋排（karubi）的发音很相似。）。

「就是杀菌的氯。量会根据各地区的水质调整。此外，气温高、菌类易繁殖的夏季会加入比冬季更多的氯。我们这次在自来水中混入一点漂白锭，让水变难喝。市面有贩售检测氯残留量的药。」

「——等一下。」芹泽的声音锋利划入。「不管是准备米还是水，都超过高中生能力范围了吧？」

「你现在才发现吗？早就超过了。」

我跟芹泽惊讶地望向春太。他靠到椅背上。

「朝雾学长跟芹泽姑姑，是不是差不多该跟她们两个讲明白了？无论怎么想，这次重现饭团的计划都不是靠一介高中生力量做得到的。朝雾学长的说明也是，那种说话方式听起来像在读报告。」

朝雾学长跟芹泽姑姑又交换一个眼神。芹泽姑姑垂下头，一脸难以启齿地开口：

「……直子，我已经付钱给朝雾同学了。」

芹泽眨了好几次眼后一楞，接着绷紧表情。她怒气十足地瞪向朝雾学长。

「你不过是个高中生，到底在想什么？」

「等一下、等一下，你别误会。正确来说，夫人是再次委托朝雾征信社。而且，听完我说明你应该就明白，初恋鉴定终究还是实验阶段，所以我开出相当优惠的价格。」

芹泽试图询问真伪的视线转回姑姑身上。

「……开端是朝雾同学寄来的明信片。我想请朝雾同学重现当时的饭团。」

「没错，一切都是为了重现当时的初恋。」

「拜托你，直子，请你体谅。」

芹泽默默注视两人良久，接着低头闭嘴。我稍微能够理解她的心情。跟自己很亲的姑姑怀着这样的心情，却什么都没跟她商量，这太寂寥了。

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想重现的初恋是什么呢……

朝雾学长弹个响指，初恋品监师少女亲手将装着盐饭团的盘子恭恭敬敬地摆到芹泽姑姑面前。

芹泽姑姑凑近鼻子，慢慢地、确认般地闻那股味道好几次。

「……老实说，朝雾同学的话也有可疑之处，但他达到目的的手段很厉害。虽然是睽违四十年的饭团，但连形状都完全一样。更重要的是气味影响极大，好像连不想回忆的事情都会想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

我跟春太也凑近鼻子。这似乎是平淡无奇的盐饭团，感觉也不好吃。

「——不只闻味道，也可以实际吃下肚吧？」

「当然。嗅觉跟味觉联系紧密。虽然是用刚煮好的饭捏的，但吃的时候者会先放凉所以我们另有准备。」

一位少女端来包着保鲜膜的盘子，上面放着一排形七扭八的冷盐饭团。

「……森林伙伴就是让姑姑吃这种东西吗？」

芹泽低声吐出这句话。

「别这么说。因为得不到父母援助，我常因生活费所苦，不得不跟亲戚借学费。光给我吃剩菜，我都觉得很感谢。」

芹泽姑姑的双手珍而重之地捧着冷掉的盐饭团，她啃咬似地吃了一口。

我们也分到饭团。即便在口中咀嚼多次，也仅尝到重重的咸味。

「这个饭团只有咸味，好难吃。姑姑真可怜。」

芹泽吃一口就将冷掉的盐饭团放回盘子。我犹豫着该不该放回去，于是偷偷瞄一眼芹泽姑姑。我这才发现芹泽姑姑一直没说话。她双手拿着盐饭团，身体动也不动。时间仿佛仅止在她周围停止。她全身僵硬。

「怎么了？」芹泽担心地伸手碰触姑姑的肩膀。

「…………」芹泽姑姑的喉咙深处似乎挤出什么话。

「什么？」

「……跟那时的饭团不一样。」

芹泽姑姑松手，盐饭团掉到桌上，她带着一副难以忍耐的神态起身离座。「味道不一样……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谢谢你们，初恋品监师。」她独自剧烈呜咽起来，频频喘着气地跑出初恋研究社的社办。

「——姑姑！」

芹泽瞪一眼朝雾学长，连忙追在姑姑身后。

怎么回事？发展太突然，傻住的我东张西望。那群初恋品监师少女也一脸惊讶，像印地安图腾般探头到走廊上。唯有朝雾学长一脸冷静，捡起芹泽姑姑弄掉的盐饭团。

春太一粒饭也不剩地吃光冷掉的盐饭团，开口道：

「芹泽姑姑只吃一口。光凭这一口，她就断言『不一样』。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盐饭团，她却一口都没吃就做出结论。」

朝雾学长目光一动，春太舔着大拇指继续说：

「……所以朝雾学长一次也没说明过的要素就是关键。」

「确实如此。这原本就是我为了得到芹泽姑姑的信任，一开始就先指出的问题。」

一次也没说明过的要素……是什么？我看着冷掉的盐饭团思考。米、水、炊煮方式、捏的方式——嗯？等一下，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是……难道说……

「是盐！」我跳起来似地离开椅子，看向朝雾学长。

「正确答案。不好意思，因为朝雾征信社正式接受芹泽姑姑的委托，我不能说太多。但给你们一个提示：你们可以调査看看到一九九七年为止的盐的秘密，问爸妈就会明白了。」

等等，现在我爸妈都不在家……

「小千，到此为止。我们是局外人。」春太也起身离开。社办时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分，我们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上条，你真懂事。」朝雾学长一边收拾桌面地说。

「抱歉打扰了。我们接下来还有练习，所以先告辞了。」

春太说完就点头致意准备离开，但他被我紧揪住制服拉回来。

「看到芹泽跟她姑姑那个模样，你还打算默默回去？你是这种薄情汉吗？」

春太皱着脸，小声回答我：「我觉得这次不要太深入比较好。包括芹泽姑姑的往事在内，我有非常强的不祥预感。」

「为什么？」

「小千，求求你认真练习吧。」

「我无论何时都使尽全力。」

「你该不会小看明年的普门馆吧？」

「我没有小看，我也有认真思考！」

「……哦，你们的目标是普门馆啊。」

我跟春太同时转头。朝雾学长兴味浓厚地摸着下巴。

「朝雾学长知道普门馆吗？」我问。

「就是管乐的甲子园吧？这比棒球社的世界更难晋级，东海五县这几年应该只有藤咲高中跟爱知的城南橘女校是晋级常客。」

「学长知道得真清楚。」春太说。

「我可是这所学校中被日野原另眼相待的人。原来如此……你们打算把芹泽当成秘密武器吧。这样好吗？她有重听吧？」

我跟春太都睁大眼睛。

「虽然小巧，不过她耳里有助听器。我跟她姑姑的对话，她大概只听得到两、三成吧？她好几次应声都牛头不对马嘴，似乎因为顾虑你们，她会犹豫要不要问清楚。」

我都没注意到这件事。我紧抿住唇，再度扯着春太的制服把他拉过来。你要放着芹泽跟她姑姑不管吗？我不想这样。我无言地向他倾诉这份心情。春太满脸迟疑。

朝雾学长呼出一口气。

「……哎，这个时期大家都有很多事要忙。不然这样好了，反正你们会遇到芹泽，假如她想跟我抱怨，能不能帮我转达请她到这间社办或征信社来？若是面对身为血亲的她，我至少可以告诉她姑姑跑出去的理由。」

「那是可以让她信服的理由吗？」春太问。

「比起跟你们说，跟她更能好好说明。你们快回去练习，我不想再惹片桐怨恨了。」

我跟春太数度向朝雾学长道谢后，离开初恋研究社的社办。芹泽要是为此苦恼，应该会直接联络朝雾学长，或者不管是不是练习时间就直接来找我们吧。

……当天晚上，我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5

听到玄关的门铃响起，独自看家的我调低音乐音量，拿下耳机。我看向时钟，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我想像不出谁在这种深夜来访。门铃执拗地一直响，没有停止。有人正连按玄关门铃按钮。我走出卧室，静静走下楼梯。我一手拿着电话子机，做好随时按得出一一〇的准备后，提心吊胆地望出玄关的窥视孔。

眼前是芹泽大特写的脸，我差点吓得往后弹。

我连忙开门，穿着外出装束的芹泽站在面前。她抱着波士顿包的身影让我联想到离家出走的少女。她背后还有两个人。那是春太跟朝雾学长。

春太穿着制服，肩膀背着法国号盒。满脸闹脾气的两人像罪犯一样腰间系着腰绳，而芹泽紧紧握住绳子前端。那是搬家用的尼龙绳。我一眼就看出他们被强行带到这里。

我穿着睡衣，忍不住躲在玄关阴影处，只探出一张脸。

「……这怎么回事？」

「我听说岩手跟穗村父亲出差的工作地点很近。」

芹泽粗鲁地说，情报来源恐怕是春太。我心生警戒。

「我爸爸在仙台工作。盛冈的话，我找爸爸玩的时候安排过两天一夜的旅行。」

「是吗？太好了……我们决定坐明天的首班车到岩手的花卷，那里离盛冈不远吧？」

我们？决定？我轮流看着春太跟朝雾学长。

「春太也要去吗？明天练习怎么办？从静冈站过去，要花四小时以上哦？单程车费将近两万圆哦？你有那种钱吗？」

芹泽打开波士顿包的拉链，取出一个信封。我接过信封，里头装着四张万圆大钞。

「这是什么？」我眨着眼问。

「穗村的旅费。」

我揉了揉眉间又闭上眼睛。虽然花费一段时间试着整理现况，但完全一头雾水。总之我还是先踮起脚尖，问芹泽后面的朝雾学长：「这是什么玩笑吗？」

「我也想把这当成玩笑。」朝雾学长的手放上腰绳。

芹泽像是恶质的登门推销人员，伸脚卡进玄关缝隙。

「我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明天早上搭计程车去车站，一天往返。」

「你又在开玩笑了。」我嘿嘿笑。

芹泽缓缓摇头，揪住我的睡衣袖子。

「拜托，我只有上条跟穗村可以依靠了。」

「那我在这做什么！」朝雾学长的声音在黑夜中清亮响起。

我温柔地拉开芹泽的手问：

「……抱歉，让我整理一下。究竟发生什么事？」

「我姑姑买了明天前往岩手花卷站的车票。」

「嗯……」

「凡真特就在花卷。」

我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她的意思。「哦……」森林伙伴之一；芹泽姑姑的初恋；打了芹泽姑姑后将她赶出同伴之列的人；拥有奇妙名字的捏饭团人员。

「姑姑见到凡真特后，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我眨了几次眼，芹泽带着求救的表情说：

「我们要抢先一步，大家一起阻止她。」

这句话不太对劲。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动摇的我拼命安抚比我更动摇、甚至泪眼汪汪的芹泽。我要加油，此时就是要站稳脚步坚持住的时刻。

「就、就算突然听你这么说，我也搞不懂状况。不要说听起来这么恐怖的话嘛。」

「小千，问题在于盐。」春太的嘟哝传入耳中。

「盐……」

「你之后有做过什么调查吗？」

「……等一下。」

我转身快步跑上楼梯，回房间换好衣服，接着急急忙忙下楼前往厨房。我从架上拿了盐袋又回到玄关。

「我问过隔壁阿姨，盐是这个吗？」

我气喘吁吁地拿一个袋子给大家看。

上面印着食盐两字，这种盐在超市里卖得最便宜。

「对对。」春太说。

「不过这就是普通的盐。」我上下摇动盐袋。

「那你知道一九九七年以前，盐只有这一个种类吗？」

我停止摇动盐袋地呆愣在地。朝雾学长接着春太的话：

「一九九七年专卖制废止为止，盐都是由日本专卖公社垄断，所以可以断定当时流通市场、一般人使用的食盐只有一个种类。在这次的饭团重现计划中，就是用这种盐。」

这听起来像说明过无数次，倍感疲乏的口吻。

我好像明白芹泽姑姑说的「耐人寻味」是什么了。

「等一下，这不会像自来水一样味道出现变化吗？」

「这是以排除矿物跟杂味等物质制作法所制成的盐，时代改变，味道也不会变。比起咸，更接近重咸对吧？」

究竟怎么回事？

……跟那时候的饭团不一样。

味道不一样……

为什么芹泽姑姑会说出这种话？当时只有一种盐，但芹泽姑姑说味道不一样。那过去芹泽姑姑他们吃到什么盐？不是盐的盐？

「……芹泽的姑姑到底被骗着吃下什么？」

「没错，小千，最后就是这个问题。」春太偷瞄芹泽。

「姑姑可能被骗着吃下奇怪的药，也可能是乱七八糟的玩意，反正不是寻常的东西，否则姑姑不会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陷入深深苦恼！」

芹泽宛如悲鸣，我望着朝雾学长。他盘着胳膊，对我耸耸肩。

关键的你怎么可以摆出那种态度？我满心混乱。

在深邃森林中徘徊的伙伴……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猎枪手莫特，还有凡真特……一呼唤就会有好几百只聚集过来的鸟儿，一阵吵嚷过后，马上就会回去的鸟儿……不是盐的盐——

可怕的想像瞬间布满脑海。

我真的搞不清楚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构了。

被芹泽姑姑奇妙寓言所影响的芹泽也是如此……

我定睛一看，芹泽的眼皮泛着红潮。

「我无法原谅一直欺骗姑姑的男人。管他叫凡真特还叫什么，我不会让姑姑一个人见那种玩弄他人的男人。我要抢先赶到岩手的花卷，拜托你们，我一个人会害怕，请你们跟我一起去。」

我跟芹泽一样害怕发生万一，但我还没下定决心，不过——

「我不要姑姑离开我，我再也不要孤伶伶一个人了！」

听到她悲切的声音，我总算明白芹泽的真心了。不过一天往返岩手……我有点头晕眼花。我试着靠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时，耳中传来朝雾学长的声音。

「她都说想去了，你们就陪她一起去嘛。反正费用是芹泽出的。」

「朝雾学长无所谓吗？」

「我吗？我做好觉悟了。都到这个地步，我要亲眼看着自己的研究成果到最后。」

「……那我跟春太去的理由是什么？」

「你们不是朋友吗？朋友有难，不是该伸出援手吗？」

我听到吸鼻子的声音。芹泽抓着我的衣服不肯放开。我抬头看春太。

「……反正骑虎难下了。只要到花卷，所有谜团都会解开。」

春太说声「打扰了」便走进玄关脱下鞋子。

因为腰绳的牵引，芹泽跟朝雾学长都被拉进来。

我揉揉眼睛，仰望着河堤般绵延而去的白云。岩手晴朗的天空好刺眼。

转搭两班新干线后搭地方线抵达花卷站，如今是上午十一点过后。单程将近五小时的旅程理所当然让人腰酸背痛，不过在中午前像现在这样站上这个车站，我不禁陷入「想不到日本其实还颇狭窄？」的错觉。

不管怎么说，今天我们别想赶上管乐社的练习了，但还是得垂死挣扎，我于是效法春太穿着制服提着长笛盒过来。

「这个车站的昵称是切拉克（ielarko）……这什么语言？」我看着挂在车站内的布告牌，上头详细介绍花卷一带。

「好像是代表彩虹的世界语（Esperanto）。」朝雾学长念出上头的说明文。

「我记得世界语是一种没有国家的语言？宫泽贤治好像相当着迷，这条路线上各车站都据此取了昵称。」春太翻着在盛冈站买下的最便宜导览。

我也低头看导览。如同春太所说，世界语被创造出来当作世界各国的共通语言。宫泽贤治在故事中将故乡地名写成世界语风格，例如Ihatov是岩手（Iwate），Morioh是盛冈（Morioka），仙台（Sendai）是Sendado。好像也有发源日本的名词，譬如漫画（manga）是mangao，折纸（origami）则曰疋origamio。

「难道说……我是朝雾欧（Asagirio）？」朝雾学长说。

「那么……我是春太欧（Harutao）？」春太回应。

「我是千夏欧（Chikao）……哇，只要加上『欧』就是世界语！」

我们三人哈哈大笑着击掌。

仿佛被排除在外的芹泽望着我们。

「怎么了，芹泽欧（Serizawao）？真不配合。」我环住她的肩膀。

「别用那种说法。」芹泽欧动动身体甩开我的手臂，她拿起手机试着联络姑姑。

朝雾欧拿走她的手机打开荧幕，并且按下通话记录的按钮。上头留着连续数十次打给「响子姑姑」的拨号纪录。最新一则是五分钟前，她到刚才都还尝试联络姑姑，但全没接通。芹泽欧紧抿住唇瓣。

正午前的车站内，行走着零零星星穿着立领制服的高中生，边走边擦汗的西装上班族以及高龄观光客等等。

「要在车站里等吗？还是到外面的圆环等？」

我举手发问。站前广场上栉比鳞次的纪念碑群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我的心态完全就是观光客。

「春太欧人呢？」朝雾欧东张西望。

「那里。」

在我所指的方向，出现春太欧与小卖部店员姐姐谈笑的身影。看到这幅景象，芹泽欧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吟。

春太欧招了招手，于是大家都跑过去。

「听说车站前的书店有卖世界语辞典，走之前买一本吧。」

芹泽欧掐着春太欧脖子的期间，小卖部店员姐姐给我们看她自己的世界语辞典。虽然小小一本，但与英日辞典同等扎实的内容让我吃了一惊。当中按照字母顺序收录六千个以上的单字，我深深明白这是正式的语言。

「即便是喜欢宫泽贤治小说的人，也几乎没人知道他创造的词汇其实受到世界语影响。」

为我们说明的店员姐姐是来打工的当地专科学生。

「这看起来对准备入学考没任何用处。」朝雾欧说出这种没梦想的话。「唉呀，可以跟全世界会说世界语的美女打好交情哦。」

「那买吧，顺便吃点东西垫肚子。」

朝雾欧走向站前圆环，我们连忙追在他身后。

我们决定在花卷站正面的圆环等待序泽姑姑抵达。车站右手边会通往市中心，那里依序排列着一整排各路线首班车的公车站。

太阳很强，我拿出小毛巾擦额头的汗水，喝了好几次保特瓶水地痴等着。

因为芹泽请托，我跟春太在圆环一角练习柴可夫斯基的〈第六号交响曲 悲怆 第一乐章〉。这是长笛与法国号的二重奏。我们两人都穿着制服，一眼就看得出是管乐社社员，芹泽姑姑说不定会先注意到我们。来过一次的巡警放过我们一马。

芹泽在验票口旁边瞪着时刻表，一面打电话。

朝雾学长则在一小段距离外看守。

好几个行人在我跟春太面前停下脚步。芹泽等待下一班列车到达时，也会倾听我们的演奏。吹奏长笛的同时，我发觉自己的失误减少了。因为跟春太合奏，失误才会减少吗？我觉得不是这样。那么是为什么？我环顾四周。虽然不多，但有陌生听众在倾听我们的演奏。我一边注意着他们一边演奏。这下我明白在以往的演奏中，自己都不怎么留意视线与耳朵的运用方式，我的缺点就是只用手指演奏，完全不顾周遭。我不禁望向让我注意到这点的芹泽，而她露出微笑。

我刚把长笛拿出盒子的时候很紧张，不过在蓝天白云下吹奏渐渐让我满心畅快。配合我的长笛旋律，春太的法国号渐渐昂扬。

练习约一个小时后，我注意到稀疏的听众之间，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望着这里。

「——姑姑！」

芹泽随即大喊，跑到姑姑身边抓住她的手臂。

「车站里也隐约听到合奏……你怎么在这里？」芹泽姑姑的目光离开芹泽，投向停止演奏的我们。「连你的朋友跟朝雾同学都来了……」

芹泽抓住姑姑的双臂，让她与自己面对面。

「姑姑，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到她严厉的语气，芹泽姑姑不发一语地注视侄女。隔一段思考的空档，她轻声说：

「……我来见凡真特。」

「我们一起回去。见到那种隐瞒真实姓名的男人也不会有任何好处。拜托你好好正视现实，正视现在。」

芹泽小声诉说。她不惜大老远跑到花卷，就只是想直接对姑姑说这句话罢了。芹泽姑姑依旧凝视着着侄女，向朝雾学长发问：

「……朝雾同学，你什么都没告诉直子吗？」

「我说了。我向她说明过这次初恋鉴定的结果，她如何解读是另一回事。」

「……那我委托朝雾征信社的正式内容呢？」

「这个我没说。」

「为什么？」

「委托人的委托内容与隐私须严格保密。」

「朝雾同学还是高中生，不是员工吧？」

「对于还仅是十几岁高中生的芹泽直子小姐来说，有些事透过自己的眼睛、耳朵跟脚来亲身体会比较好。」

芹泽姑姑发出轻笑。

「你背后真的没有一条拉錬吗？」

「我里头可没装着沧桑的大叔。」

我跟春太连忙将乐器收到盒里。

我察觉有人静静走近，抬头一看芹泽姑姑就站在那里。

「……真可怜，你们被直子拖下水了。」

「基本上我是为了从凡真特的魔掌中保护芹泽姑姑。」春太扣紧盒子的皮带扣。

「基本上我也算是战力之一。」我也拉上袋子的拉錬。

芹泽姑姑的表情变得柔和。「……凡真特是个强敌，你们一定赢不了。」

「我们有四个人。」春太跟我带着挑战的态度齐声道。

「就算这样还是没办法。」

春太露出严肃神情凝视芹泽姑姑。沉默片刻后，他问：

「……果然已经见不到凡真特了吧？」

「对，他不在人世了。」

我跟芹泽都惊讶地望向她。低垂着头的芹泽姑姑嘴唇微张。

「森林伙伴当中，幸存至今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有预感，让我分不清现实还是虚构的深邃森林真面目将会逐渐明朗。

将买好的花珍重地抱在胸前，芹泽姑姑叫了两台计程车。我们分别坐上两台车，前往花卷市郊外的公营墓园。窗外风景逐渐变化，建筑转而散布各处，辽阔的天空中飘着无数云朵，四周几乎被充满鲜嫩绿意的水田塡满。这里跟我们的住处不同，空气澄净清澈，有种仿佛稻米只靠水跟阳光就能生长的清冽气息。

操着标准语的司机看着后照镜，跟我们聊起天：

「……能看到萤火虫似乎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一带称为谷地，是呈谷状的湿地地带，少有洪水灾害，所以很适合农业。」

的确，到处都是整片水田。根据司机所说，这里是日本首屈一指的产米地。我也知道有种名叫一见钟情的品牌米，它拥有与很潮的名称毫不相称的漫长历史。

两台计程车停在铺满小石子的停车场。

芹泽姑姑请计程车在此稍等，便爬上狭窄石阶，上头到处都是从缝隙中长出来的杂草。我们也跟在后头。

爬上石阶后，前方有许多成排的小小墓碑。芹泽姑姑一个一个确认墓碑上的名字，不久，她在一个脏乱的墓前停下脚步。那座墓看起来已经好几年没人来访。芹泽姑姑将带来的包包放在地面，空着手拔杂草，我们跟着帮忙。芹泽姑姑的包包装着刷子、牙刷、抹布还有超商的塑胶袋。

朝雾学长用入口旁的提桶装水走近，我跟芹泽姑姑一起用刷子刷墓碑。接着，芹泽姑姑拿着自己那只看起来很昂贵的钢笔，试图清除黏在墓碑文字上的苔癣。

「……这是凡真特的墓吗？」

芹泽总算说出口时，芹泽姑姑神色落寞地垂下头。

「是呀。我回到日本时本来希望跟他重逢，但我得知凡真特已经罹癌过世了。」

芹泽姑姑流着汗，淡淡诉说起来：

「……一开始只是普通的初恋调査。我想知道凡真特现在过得怎样，于是委托朝雾征信社。最后我得知凡真特已经在三十年前因癌症过世，听说跟我一样维持单身，就这么结束一生。调査实在结束得太过简单，所以不知为何，我也想知道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跟猎枪手莫特的现况。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涌现这种想法。但我知道他们的本名跟就读的大学，因此査起来不会花太多时间。」

春太正用抹布仔细擦拭墓碑，他轻声接话：

「芹泽姑姑委托朝雾征信社的正式调查，是要知道所有森林伙伴的消息吧？」

「……对，我调査了不知道会比较好的事，就像打开潘朵拉的盒子。无论是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还是猎枪手莫特，全都在二十到三十年前罹患跟凡真特相同的癌症过世。」

大家都死于相同的癌症？怎么回事？我擦掉脸颊上的汗水，听得入神。

「所有森林伙伴都跟凡真特因同种癌症过世的机率到底多高呢？至少我明白机率相当低。森林伙伴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非得走向这么不合理的命运？我很想知道为什么。即便跟森林伙伴的遗族取得联络，也还是不知道原因，仅仅知道他们因癌症结束一生的事实……假如森林伙伴的命运是种必然，那原因到底是什么？于是我试着倒推时光。」

「盐饭团。」朝雾学长用力拧紧抹布。

「……对，我只想得到盐饭团。负责捏饭团的我，只能联想到这个。没用到只能打杂的我，分派到的工作只有捏着几乎烫伤人的饭团。」

「您认为癌症的原因在于饭团吗？」春太抬起头。

「若是如此，就等于一直吃着相同饭团的我，也会跟他们同样罹癌死去。我害怕得夜不成眠。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我收到朝雾同学寄来的明信片，初恋研究所的初恋品监师能为我忠实重现当时的初恋……旁人看来或许是愚蠢的提案，但我狗急跳墙了。朝雾同学以当时的盐饭团只用一种食盐为例，告诉我可以重现那个情况……而我还记得自己吃过的盐饭团味道。」

我早已停下洗花瓶，如今总算能理解芹泽姑姑这一连串行动。原来芹泽姑姑想用朝雾学长为她重现的盐饭团，跟记忆中盐饭团的味道做比较。

「开端是初恋调查。不过，我想知道的事从中途就大大改变了。」

芹泽姑姑露出注视着远方——注视着未来的眼神，继续说下去：

「我还能跟直子在一起多久？我迫切想知道这件事。」

芹泽受到冲击似地坐倒在地。她从喉咙深处发出颤抖的声音。

「……姑姑，你那时说味道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我也目不转睛地注视芹泽姑姑。重现的盐饭团，以及那句「味道不一样」。两者间的差异意味着什么？这表示芹泽姑姑一直被骗着吃下掺毒的盐饭团。那这不就……

另一方面，春太跟朝雾学长冷静地望着芹泽姑姑。

「芹泽姑姑一开始就觉得盐有问题吗？」春太问。

「假如要避免伤害那好几百只鸟，只伤害森林伙伴的话，就只能用盐散播了。」芹泽姑姑平静淡然地回答。

「带着咸味的毒……我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味道无限接近盐的毒。」

「我调查过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大量取得也不会遭人怀疑的盐味毒。」

「……那是什么？」

「工业盐。若掺杂亚硝酸盐，就算只有微量也会累积在胃里，转变成强力的致癌物。如果是在一九六九年，到镇里的小工厂想拿多少就有多少。」

「……芹泽姑姑一直吃加了工业盐的盐饭团吗？」

「不，只有我吃的不同，这点我透过朝雾同学的实验明白了。」

听到这句话，芹泽眼眸深处的光因安心而一阵摇曳。

「……那芹泽姑姑记得的味道是哪种盐饭团呢？」

「我只吃一口，就被凡真特打的盐饭团。凡真特捏给森林伙伴吃的盐饭团……」

一声长到仿佛吐光体内所有空气的叹息响起。那是朝雾学长。

「果然就是提振士气的盐饭团……讽刺的是，士气跟意味着『死亡时刻』的『死期』有谐音。」

春太应了一声，他用沉郁的声线说：

「也就是说，致森林伙伴死亡的就是凡真特。」

在一九六九年的东京年轻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想问这个问题，但芹泽姑姑严肃的表情散发出让我犹豫着该不该问的冷峻气氛。难道有什么她绝不想告诉侄女的过往，有什么想对我们这个世代隐瞒到底的事件吗？

「凡真特为什么选择跟森林伙伴一起自我毁灭的道路？」朝雾学长开口。

「……现在只有凡真特才知道了。」芹泽姑姑回答得很无力，她垂下肩膀。

「我不太清楚当时的事，不过根据芹泽姑姑的叙述，森林伙伴从事的行动已经有了几个特征。」春太顾虑地说。

「咦？」芹泽姑姑转头。

「聚集过来的数百只鸟。」

「……那或许是个影响力相当大的集团。」

「出现了猎枪手。」

「……是呀，我们或许一直在进行激进的活动，说不定深深伤害了他人……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凡真特对森林伙伴怀着什么感情。我最后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凡真特亲自赶出森林……凡真特到最后的最后，都还是把秘密带到如此寂寥的坟中……」

「在已经过四十年的现在，您还是想知道真相吗？」

春太静静询问，芹泽姑姑抬起头。春太手上拿着他在花卷站书店买的世界语辞典。

他迅速翻页，手指夹在折有记号之处。

「只要拿起世界语辞典，谜团就会全数解开。偷偷帮森林伙伴取名字的是凡真特。当时凡真特怎么看待这些森林伙伴——这个左翼斗士团体，只要读辞典就晓得了。」

左翼斗士。我听不懂的词出现了。

「……什么意思？」芹泽姑姑一阵动摇。

「凡真特是伙伴又不是伙伴，他拟态了。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跟猎枪手莫特，凡真特以世界语暗喻他们的实际身份跟自己的真面目。他用了这个没人懂的语言，用了这个无法轻易查到的语言，更用了这个打算把秘密带进坟墓的语言——」

芹泽姑姑注视着他的眼神浮现不安。我忍不住问春太：「咦？怎么回事？拉比斯托是什么意思？」

「rabisto，强盗、劫匪。」

「佩兰托呢？」

「peranto，中间人、仲介。」

「……莫特呢？」

「有个词是莫特金多，应该是这个。mortiginto，杀人凶手。」

我眼见着芹泽姑姑开始颤抖，脸色逐渐发白。

「告诉我，凡真特究竟是什么意思？」

「……ven anto，复仇者。」

芹泽姑姑闭上眼睛，她如按捺住猛然涌生的所有感情般深呼吸。但她的肩头依旧上下起伏，一行泪水流过脸颊，眼泪便接连涌出，无可遏止。

「那个人……为什么？我们从事的运动到底是……」

芹泽茫然注视着姑姑。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良久后，她问：

「凡真特为什么掐姑姑的脖子？」

我想起芹泽姑姑的初恋故事。温柔的凡真特……我无法理解整段话的全部意涵，不过我想相信两人的初恋。朝雾学长开口回答前，我注意到有一个世界语名词还没翻译，因此转头。

「春太，你说一下芹泽姑姑的名字——珀拉史黛罗是什么意思。」

「pura stelo，未被玷污的星星。」

「凡真特是不是想让芹泽姑姑吐出快呑下的饭团？所以芹泽姑姑现在才站在这里。」

阖上辞典，春太接在我后说：

「凡真特一直保护着珀拉史黛罗。喜欢上的女孩变得像森林伙伴一样肮脏之前，他将她导向放逐之路。之后她飘洋过海到澳洲，找到自己双手可以触及的光芒。这就是森林寓言——芹泽姑姑初恋故事的结局。」

芹泽姑姑溃堤一般地在坟前低声啜泣。芹泽蹲下来，轻轻搭住姑姑的背。

她用凌厉的视线仰望朝雾学长，压抑地问：

「我姑姑的初恋……是真的吧？」

「是附有鉴定书的真货。」

听到朝雾学长回答，芹泽的视线回到姑姑背上。接着，她细声低喃一句似乎不是对特定对象的话：「谢谢，我也觉得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即使引水灌溉的人　蹑足走过森林边

即使星子屡屡流过南方天空

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应可静静安眠

这是芹泽姑姑在墓前合掌并在最后背诵的诗。你为什么而活？至今一直过着安稳的生活，你不觉得羞耻吗？这种难以答复的提问在那个时代四处蔓延（注：六〇年代在反越战及日美安保条约下，日本左派势力兴起，学运风起云涌，手段渐趋激进，包括全共斗的东大安田讲堂事件。七〇年代「赤军派」出现，为极左派武装组织，灵魂人物是重信房子。主张推翻政府，掀起革命。其中又分「联合赤军」和「日本赤军」。前者著名事件为浅间山庄事件，后者影响大，三名年轻成员——奥平刚士、安田安之和冈本公三在一九七二年于以色列机场发动攻击，震惊世界。中心成员后来陆续被捕，重信房子二〇〇一年在狱中正式宣告日本赤军解散。）。这是年轻人不知道何谓正确，也不知能孕育出什么意义，一旦展开行动就无法停止的时代。在那之中，有人走上错误的道路……但被凡真特保护的芹泽姑姑到最后都没染上脏污，得以实现梦想。

四十年后才揭露的真相，与揭开芹泽姑姑那份误会后的真实，让我感到救赎。

回程的新干线缓缓开动，我托腮坐在窗边位置。

（你们真的要当天往返？交通费跟住宿费都可以帮你们出哦。）

我的脑中浮现留在花卷的芹泽姑姑跟芹泽身影，两人说要在当地住一晚。由于不能连两天都请假不练习，所以我跟春太郑重谢绝，朝雾学长则不甘不愿地跟我们一起走。

那两人现在已在对面座位上肩并肩地熟睡。

他们昨天起就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真想跟他们说一声辛苦了。

回到现实的我从包包里拿出乐谱。虽然在车站圆环练习过，但能专注的时间很短暂，而且感觉光是今天一天，我就会落后别人许多。大会预赛日将近，现在大家一定都拼命练习。明天一早就去学校努力吧。

我在脑中想像自选曲的演奏情况，目光扫过乐谱音符。途中长笛分部有好几次从想像中溜掉，而且也有搞不懂的记号。明明在车站圆环就感觉快抓到什么诀窍了……

芹泽好不容易让我注意到问题，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难道技术烂的人再怎么努力都没用吗？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不会扯大家后腿吗？

成岛跟马伦的脸浮现脑中，我独自吸着鼻涕，擦干眼角。

「真不像你的风格。」

乐谱突然从后方抽走，我转过头。

「不要误会。我是因为想起跟你的约定，无奈之下只好跟你们一起回去。看到你就让人担心得不得了。」

芹泽气喘吁吁站在那里。

她毫不客气地在我身旁空位坐下，而我用尽全力地紧紧抱住她。

第二卷 初恋品鉴师 插图

第三卷 幻想风琴 序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你们认为鸟笼里的鹦鹉不能自由飞翔，很可怜吗？我从来不这么想。因为鹦鹉一出生就在鸟笼里。一出生就知道自身的局限，真是幸运啊。

高二夏天认识的某个女生告诉我的这段话，我始终无法忘怀。她泪眼盈眶地这么主张。我不认为她抛弃了什么、放弃了什么，或输掉了什么。尽管如此，她心里是知道的。知道即使明白自身的局限，依然能够离开笼子翱翔天空的方法。知道即使尽情飞翔，碰撞得遍体鳞伤回来，只要拥有互相扶持的同伴，就不会感到辛苦。知道谁都会经历这样一段无可取代的时光——

有些事，在长大后的现在才能够领悟。

当时与恩师的邂逅、与同伴的邂逅，以及离别，是我人生中一道美丽的轨迹。

那或许是……豁出一切得到的奇迹。

闭上双眼，一幕情景便会随着春风、随着馨香的樱花花瓣浮现脑海。

…………

……………………

穿着斩新制服的我，在升上高中时悄悄下定决心，要挥别适合短发短裤到可恨地步的国中时代，加入充满少女气息的社团。我对宛如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日本企业般严格的女子排球社毫无眷恋，敲开从国中便向往的管乐社大门。管乐的门槛没有古典音乐那么高，演奏的乐曲种类不设限，不论是爵士或流行乐都无妨。即使高中才起步，也能吹出点名堂，我觉得还来得及。

不料，刚要申请入社，悲剧便迎面袭来。该年度只有三个社员，加上顾问老师调校，濒临废社的危机。

当我茫然若失之际，有人伸出援手。

是新到任的老师，草壁信二郎。他是罕见教音乐的年轻男老师，爽快地接下无人眷顾的管乐社顾问一职。后来我才知道，他曾在学生时代拿下东京国际音乐比赛指挥部门第二名，众人殷殷期盼他成为国际级的指挥大师。然而，自海外留学归国，他抛弃过往的一切，销声匿迹数年后，进入我就读的高中任教。理由不明，本人也不愿提起。唯一清楚的是，他一直是我们管乐社的好顾问。尽管拥有如此傲人的经历，他却丝毫不自命不凡，以平起平坐的态度与我们沟通。

第一次见到草壁老师的瞬间，我恐怕就坠入爱河了。年纪相差十岁，又是师生关系，是一场禁忌之恋（？）……不管别人怎么说，都无法动摇这份感情，我不想欺骗自己。随着与草壁老师相处的机会增加，我逐渐感受到老师多么值得尊敬、多么温柔，还发现他偶然流露出的阴暗面，愈来愈为他倾心。

管乐社顺利重建，还有一个不能遗漏的功臣。

那就是跟我一起入社的上条春太。我习惯叫他春太，他则喊我小千。六岁以前，我们都是邻居，算是儿时玩伴，后来分隔两地，直到高中才重逢。春太长了一张娃娃脸，个子又不够高，有些自卑。不过，他集身为女人的我渴望的特质于一身，一头柔顺的发丝、嫩白的肌肤、双眼皮搭上纤长的睫毛。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有颗金头脑，接二连三解决发生在校园里的谜团。

我觉得春太和我一样，打从见到老师的第一眼，便加入暗恋的行列。年纪相差十岁，又是师生关系……，是禁忌的……男人与男人……不不不，等一下，你干嘛变成我的情敌？太太扯了吧！可是，不管别人怎么说，似乎都无法动摇这份感情，他也不愿意欺骗自己。住口，不要学我！一本正经跟我讲这些只会带来困扰。

换句话说，我和春太升上高中，相隔九年再会，却变成争夺草壁老师的「♀→♂←♂」三角关系。大地啊、大海啊、世上的一切生物啊，请分给我一点元气吧！咦？你问我是女孩，怎么可能输给春太？可是，春太是非常认真的。「即使我是男孩也不会输给你。」他一脸爽朗地发出情敌宣言，我陷入困惑与敌意交织的复杂情绪，一想到对手是儿时玩伴春太，有时竟然会不小心认同。春太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因为我是女孩就不战而胜，未免太不公平。趁着高中三年，全力以赴，过得无怨无悔，成为草壁老师认同的淑女，让春太主动举白旗投降，才是千夏与全地球女性的胜利。千夏，你责任重大！——于是，我和春太达成协议，在毕业典礼前谁都不准偷跑，甚至签下契约，锁进他家的秘密保险柜。如今冷静想想，单纯的我，在这节骨眼已完全中了春太的圈套。

然后，我和春太有个共同的梦想。

梦想……

那就是让草壁老师再次登上表演舞台。

让老师站上每一个热爱管乐的高中生都向往的圣地——全日本管乐大赛高中部门的全国大会舞台，「普门馆」散发漆黑光泽的石板舞台。若是草壁老师能以指挥的身份，站在我们赌上青春打造出的最棒的舞台，不晓得该有多美妙、该有多令人骄傲。仅仅是想像，我便激动不已。

要是不小心吐露这个愿望，会惹来旁人失笑。弱小管乐社居然妄想参加全国大会，根本是电影或电视剧里的三流幻想，我和春太都清楚这一点。我们没那么天真，相信只要努力一定会有回报，也明白现实有多残酷。但我们没忘记，再弱小的管乐社，一样拥有全国大会的挑战权。我们知道，努力掌握挑战权，绝不是白费力气。所以，我不想摆出「我们会努力」的姿态。一旦下定决心，唯有把头埋进水槽，坚持不抬起的人才能获胜。

仅有社员五名，在旁人眼中是悲惨到家、毫无梦想，更无希望的状态。不过，既然惨到谷底，我们只能往上爬。当时的我们，恐怕比其他学生胡来两成左右。有时我会把「偶然」拉过来，和春太一起如魔法般变成「必然」。别说抄近路，有些宝贵的成果甚至是遇难才得手。

如此这般，我们为了招揽社员四处奔走，碰上连一休和尚都会吓得逃之夭夭的荒谬怪问与难题，包括六面全白的魔术方块之谜、与戏剧社即兴表演对决等等，好不容易解决，分别在一年级的秋天与冬天争取到双簧管演奏者成岛美代子，及萨克斯风演奏者马伦·清两个好伙伴。

虽然两人都历经一段空白期，但成岛曾在国中时登上普门馆舞台，中裔美国人马伦自小熟习萨克斯风。这两名可立即上场的成员参战，影响力不容小觑，有管乐经验的同学甚至闻风而来，申请入社。

升上二年级的四月，在结业典礼前认识的低音长号演奏者后藤朱里带来新生，接着，期盼已久的打击乐演奏者——家里蹲、留级一年的桧山界雄，在五月加入。

管乐社成员逐渐凑齐之际，我认识足以左右管乐社未来的同学芹泽直子。她立志成为单簧管演奏家。通常，有志成为音乐家的人，从小就会进入以英才教育闻名的私立名门音乐学校，接受长期的一贯教育。然而，家境良好的她，以「不想出社会吃苦」这种单纯的理由，进入离家最近、我们就读的普通高中，认真学习一般学科。

芹泽是不折不扣的反管乐社派，却三不五时溜进音乐室，我们发现她居然有重度听障。那种绝望，只有自小视音乐为一切的她才能了解。她被迫对将来做出决定，却还是勇往直前，我无法给她任何忠告。但第一学期尾声，透过初恋研究社自称初恋品鉴师的怪咖学长，发生一件稍微拉近我和她之间距离的事。她开始给总是扯大家后腿的我一些实用的建议，处处照顾我。明明她应该都自顾不暇了，那份好意令我感激涕零。

随着为我们打气、支持我们的人与同伴增加，我和春太的梦想一步步朝实现迈进。在草壁老师的指导下，练习量一口气增加，也每天进行晨练。听说管乐名校的管乐社比体育社团还要操，我们一天天体认到这一点……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二年级夏天，我们成功打入期盼已久的地区大赛时的故事。

原本是社员不足，连地区大赛都无法参加的弱小管乐社，在草壁老师担任顾问后，经过短短十六个月，我们就突破县大赛，晋级到更高一级的赛事。

不过，我想述说的并非初次打入东海※大赛的过程。

注：日本东海地方，本州中央靠太平洋的地区。一般指静冈县、爱知县、三重县及岐阜县四县，但全日本管乐大赛中纳入长野县

我立下决心。

将来变成大人，我绝不会向别人述说高中时代多么辛苦，或多么努力。

这是一种细微的心理变化。

我想传达的是，不论身处再艰困的境况，我仍在摸索前进的途中经历不少美好的体验。我想告诉人们，纵使环境艰难，我还是稍微绕了点远路，活得精彩快乐。不管是谁，都会拥有这样一段宝石盒般璀璨的时光——

第三卷 幻想风琴 贾巴沃克的牌照

我的宝贝，贾巴沃克啊。

当有一天那孩子结交挚友时，请替我为他欢喜。

当有一天那孩子遭受困难打击时，请替我陪伴他。

然后，当有一天……有一天……万一那孩子……

需要这样的我时——

请你把那孩子带到我的身边。

1

八月一日　○○早报

千钧一发！男童摔落阳台，女高中生接个正着！

七月三十一日午后三时许，一名五岁男童自清水区△□市营住宅三楼阳台摔落，眼看即将摔成重伤，路过的女高中生竟接个正着。男童只受了轻伤。

××警局表示，当时男童骑坐在离地面约七公尺高的阳台护栏上游玩。路过的女高中生出声提醒，男童准备返回屋内时没抓稳，手一滑悬挂在护栏上。原本要离开的女高中生察觉异状，边呼唤边走到男童下方，男童忽然摔落，奇迹般掉入女高中生怀里。这名女高中生没留下名字就离开，但她背着乐器盒，行色匆匆。

唧……唧……唧……

蝉在远处大声合唱。

叭叭……叭噢……叭？

迷路的大象也在叫着。

我把脸埋在膝盖之间蹲下。这是个炎热的夏日，虽然待在室内，但光是坐着，依然汗流浃背。我微微睁开眼，迷茫凝望左腕上的贴布。国中毕业后，我第一次闻到薄荷刺鼻的气味，不禁忆起在排球社奋力投球的岁月。指尖轻触额前的OK绷，带着现实感还没回来的游离感，我呆瓜似地喃喃自语：

我是谁？这是哪里？

「你的名字叫穗村千夏，就读县立清水南高中二年级，管乐社社员。这里是市民文化会馆表演厅的门厅。……我明白你想逃避现实的心情，不过我还是要说：今天是地区大赛当天。」

我提心吊胆地仰头一看，社长片桐圭介拿着早报，双手交抱站在眼前。叭叭……叭噢……叭？社长身后，别校的女学生胀红脸，辛苦地为长号调音。

「大赛前一天立下大功，你很厉害嘛。」

片桐社长嘴上夸赞，却绷着脸。

「社长在气我没参加晨练吗？」

我小声问，片桐社长的脸绷得更紧。他喉咙咕噜一响，像在克制情绪，带着压迫感开口：

「比起晨练，我更想知道早报上这名高中女侠的伤势。她不可能毫发无伤吧？」

嘿嘿，我挺胸傻笑。这时也只能笑了。

「她手腕挫伤，结结实实闪到腰，一回家就昏倒。」

片桐社长按住眉间深深的皱纹。看到那像极锉冰吃太快的痛苦表情，我有些过意不去。

叭叭……叭噢。同时，别校的女学生仍坚强地继续为长号调音。基本上，除了指定的排演室以外，禁止在别处吹奏乐器，但有些学校不熟悉比赛，到处制造各种噪音。有人提醒她，长号发出吓一跳似的低音：「叭吼？」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是一个五岁大的孩童随着重力掉下来。」

「撞击力惊人。」

「还惊人咧……」片桐社长几乎要痛苦挣扎起来。「你是我们重要的长笛手……不，我的意思是，我们这种规模的管乐社没有候补人选……真不晓得该称赞你，还是酸你……」

「我撑得住。」

「你以为自己是超合金钢铁人吗？」

我猛然站起，抓住片桐社长的胳臂恳求：

「不，请不要抛弃我！为了今天，我一直在努力。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大赛。放弃排球后，我只剩下长笛。如果要倒下，我也要在舞台上演奏完毕，倒在舞台上。」

片桐社长一脸厌烦地扫视周围后，带着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注视我。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管乐社初次上阵的日子。

距离上午九点的开幕典礼还有时间。

「别这样，大家快来了。」

片桐社长用力搔头，望向时程表。预定是今天早上六点在学校集合，晨练后一起前往会场。

「咦，大家还不晓得这件事吗？」我问。

「干嘛一大早就害大家惊慌！」

「怎么能让大家到会场才惊慌！」

我们大声互骂，揪住彼此，再次丢人现眼。

户外与大表演厅之间的门厅挤满上午出场学校的学生。地区大赛分成东部、中部、西部三个地区举行，我们在中部地区大赛的会场。有些学生陷入比赛当天的紧张感中，有些学生紧盯着手机萤幕不放，有些学生谈笑自如，态度各不相同。参赛者中女生占绝大多数，也是特色之一。

管乐比赛分成大型编制的A部门与小型编制的B部门，在地区预赛及县预赛中脱颖而出，就能晋级到分部大赛。

再上一层级的全国大赛，只有在分部大赛胜出的学校能够参加。会场是深爱管乐的国高中生向往的圣地——东京都杉并区的普门馆。换句话说，仅凭县代表的水准，无法敲开全国大赛的门，参赛的门槛之高，一般的体育社团望尘莫及。认真以普门馆为目标的学校，练习的严格程度超乎想像。至于那些管乐名校，在校的练习时间更是所有社团中最长的。

附带一提，能够前往普门馆参加全国大赛的，只限大型编制的A部门。

当然，我们管乐社的成员都非常向往普门馆。即使明白这个世界没那么容易，不是努力就会有回报，最起码还是想报名A部门，取得普门馆的挑战权。可惜今年社员实在不够多，不得不放弃报名A部门，参加小型编制的B部门。这是我们的第一步，希望能留下佳绩，为明年打下基础。

「喂，那两只不要吵架。」

有人拍着手出声制止，扭抓在一起的我和片桐社长转过头。

芹泽站在旁边。跟穿制服的我们不一样，上身是可爱的七分袖衬衫洋装，搭配紧身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比春天时留得更长一些的短发，抹除了她身上少年般的气息。

「怎么，原来是芹泽啊。」片桐社长开口。

「是我不行吗？」芹泽指头轻触左耳，戴小型助听器的位置似乎有点不舒服。细长的眼眸一如往常，散发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氛围。

「不，只是没想到反管乐社派的你会来帮我们加油。」

片桐社长有些讶异，芹泽露出不悦的神色，放下尼龙背包，取出冷却喷雾剂和新的贴布及软膏。她要我坐下，撕下我额前的OK绷。男童的指甲刮伤我的额头。芹泽轻手轻脚涂上软膏，我乖乖任她摆布。

「芹泽，你知道这件事？」片桐社长甩甩早报。

「昨天晚上她们母女跑来哭诉。」

「……你也真辛苦。」

芹泽轻轻抬起我的左手，细心地一根根检查我的手指，接着毫不客气地搓揉我的胳臂和肩膀。

「芹泽，情况如何？」片桐社长弯下身问，表情转为严肃。

「她去过医院，并且做过电脑断层检查。不是撞到脑袋，没什么特殊的问题。演奏的部分，昨晚深夜在河边的空地确认，犯错的地方和前天一模一样，所以手腕不要紧。」

「穗村太强壮了吧……」片桐社长打心底佩服，忽然眉头一皱：「前天？你怎么会……」

「啰唆。」

芹泽微微脸红。我接受她的个人指导，这是秘密。之前我们发生过不少冲突，如今已缔结坚固的友谊。片桐社长似乎察觉到这一点。

「穗村，有没有哪里会痛？」他问。

我摇摇头。没事了，这不是逞强。片桐社长盯着我老半天，我坚定迎视。半晌后，他叹一口气。

「嗳，就算演奏上有障碍，我们也能分担，应该还好吧。」

「又不是职业乐团，我觉得影响不大。」芹泽从背包取出奶油面包递给我。

仰着头的我抚摸胸口。一放心，肚子顿时咕噜叫，我拆掉包装，狼吞虎咽。

「怎么不干脆撞到头，变成天才长笛少女呢？」

「是啊，我本来也这么希望。」

「你们很坏耶！」

片桐社长和芹泽事不关己地继续交谈。

「不过，两个女生三更半夜在野外练习，可不值得嘉许。」

「上条也一起来了，他才是该担心的那一个。」

「为什么？」

「他会哈哈大笑，跟穗村打起来。」

俯视着我的片桐社长变成一张苦瓜脸。

热闹的门厅中央响起呼唤声，我回头望去，芹泽慢一拍也反应过来。

三个男学生沐浴在女学生的目光下走近。一个是散发令人联想到亚洲明星的静谧气质，身形修长的中裔美国人，萨克斯风手马伦。另一个是寺院住持的儿子，留着一头不像高中生的长发，绑在后脑勺。他是为了某些原因，留级一年的打击乐手桧山界雄。

春太愣愣跟在两人身后。

他是我的儿时玩伴，本人个子矮小颇自卑，却拥有身为女人的我渴望的一切外貌特质，实在教人妒恨。春太提着呈圆锥状突出的法国号乐器盒，脸上有四条斜斜的抓伤，犹如打扰大熊进食遭到攻击。老实招认，是我昨晚干的好事。

「以地区大赛而言，带摄影机的记者满多的。」

又响起一道话声，转头一看，成岛抵达会场。她将疑似一年剪一次的土气长发绑成一个大丸子，平常戴的厚眼镜换成隐形眼镜。

片桐社长把早报交给马伦、界雄和成岛，默默指着我。三人读完早报，脸色铁青。成岛彷佛贫血发作般往后倒，芹泽急忙扶住她。

片桐社长不禁叹气，匆匆解释合奏没问题，众人总算镇定下来。至于我没参加晨练的事，也与草壁老师商量过，会在正式上场前的排演和大家合音。太好了。

「那些带摄影机的记者是来采访穗村吗？」

界雄兴致勃勃地开口，我害臊扭捏起来。成岛说的没错，区区地区大赛，一般记者不会特地跑来采访。

「抱歉，我会和忍者一样小心躲好，避免给大家添麻烦。」

「应该不是来找小千的。」

春太注视正面的玻璃门低喃，话声顿时淹没在人群中。「咦？」我转向同一个方向。

玻璃门的方向——或许因为是假日这个时段，公车每隔几分钟就会在车站与市民文化会馆之间往返，陌生的制服团体间歇性地鱼贯涌入。挂着「通行门」牌子的隔壁玻璃门上了锁，另一头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乐器盒。稍远处，等待上场的学生正在排队，约莫是上午出场的第三或第四所学校。一个女学生宝贝万分地拿在手中的短笛令人印象深刻，彷佛在等待上场般静静生辉。她们身上散发一股「今年一定要获胜，打进县大赛」的气势，让我体认到想晋级的不只我们。

喂，等一下。春太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记者的目标是谁？

春太左右扫视，似乎在梭巡参赛者与相关人员。

我望向门厅的壁钟，离开幕典礼剩下十五分钟。我和大家一起前往表演厅。穿过厚重的双层隔音门后，可容纳一千一百七十名观众的座位，大半都被上午出场学校的学生和家长填满。后方座位的角落，一年级的后藤她们蹦蹦跳跳着挥手。显然已用东西和包包帮我们占好位置。

环顾舞台，我悄悄倒抽一口气。钢琴、竖琴、定音鼓、小鼓等乐器摆设就绪，谱架和摺叠椅一字排开。仅仅换了个地点，平日熟悉的东西，印象却变得截然不同。我重新体悟到，虽然是地区大赛，却是全新的舞台。开幕典礼还没开始，我就一阵紧张，连呼吸都快发颤。

我瞥一眼坐在前面的春太和成岛。春太有比赛经验，成岛国中时曾踏上普门馆舞台。

我听见两人的对话。

「上条，我一直犹豫要不要问。」

「什么？」

「你有没有洗澡？我从刚才就闻到一股怪味。该说是腥臊味，还是动物的味道……」

「那是你的心、心理作用。」

「一个人住真辛苦。」

「外面有喷泉，我……我去冲一下好了。」

「你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的。」

我涌出一股想当场把紧张感稀释五倍，拿来当薰香焚烧的冲动。我以目光搜寻唯一可靠的草壁老师。管乐社成员陆续抵达，但迟迟不见老师的踪影。

再五分钟典礼就要开始，片桐社长却有意外的访客。

众人转身望去，不禁瞪大眼。那是藤咲高中管乐社的堺老师和岩崎社长。堺老师的体格壮到几乎可当摔角选手，联合练习时老是大呼小叫，我们私底下都喊他「大猩猩」。

藤咲高中管乐社历史悠久，创社以来，曾十一度打入普门馆。东海地区五县里，仅有三校能够晋级全国大赛。他们的规模和我们天差地远，昨天的A部门和今天的B部门都有报名。

堺老师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开口吩咐：

「开幕典礼结束后，集合这边的成员带出去。」

2

开幕典礼结束，我们移动到市民文化会馆前的广场。

我们的演奏顺序是二十六校中的最后一校，下午四点上场。

自选曲的演奏时间规定是七分钟，按赛程准时进行。趁舞台上在演奏，下一校和下下一校依声部整队，在舞台旁预备。排序更后面的学校在门厅等待。由于休息室空间有限，只能放置乐器和器材，加上运送乐器的卡车能使用的停车场也有限，顺序较晚的学校，没必要一开始就待在会场，白白占据空间。一般都是在乐器送来的几小时前才抵达。

「你们干嘛一大早就全员到齐？」

堺老师目瞪口呆，我们不禁噘起嘴。社员二十四人，每一个都是参赛的正规军，戏剧社的名越社长笑我们的编制是「宽松乐团」。演奏技术水准不足以参加今天的地区大赛的几名一年级生，也做为界雄的打击乐器辅助人员上场。

「我们在资历上有段不短的空白期，想熟悉一下会场。」

片桐社长谦虚地解释，春太出声插话：

「今天B部门的地区大赛，关系到我们这个月底的东海大赛金牌，及明年A部门的华丽登场。这个值得纪念的大日子，不全程参加不就没意义了吗？」

别说是大夸海口，根本是大开宇宙口，这番发言把众人吓个半死。片桐社长和成岛抓住春太，捂住他的嘴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你以为眼前这位是何许人？众人一个压一个似地，硬逼春太下跪，堺老师豪迈大笑。我们宛如在演历史剧，听到主公说「平身」，装模作样地恭敬抬头。

「卡车是两点半送乐器来吧？」

「对。」片桐社长小心翼翼回答。

「你们草壁老师要晚一些，下午一点才会到。在那之前，片桐社长负责指挥，带领大家。」

片桐社长像是初次听闻，一脸纳闷。「我们和老师一起离开学校，我还以为……」

「他突然有急事。」

众人有些不安。

大赛当天，会有什么事？我不禁疑惑。我认识的草壁老师就算有急事，也不会在这种大日子一声不吭就消失。

堺老师大大叹一口气。

「我和草壁老师商量过，安排分头运送打击乐器以外的乐器，十二点半会送达。我们学校付钱租用的练习场，十二点五十分后会空下来，打击乐器先用那里的吧。除了排演之外，你们巴不得有多的时间练习合奏吧？」

每个人都垂涎三尺地倾身向前，差点扑倒。堺老师冰冷的目光掠过我们。

「听说有学生跷掉晨练？」

我蹑手蹑脚藏起身。

「呃，借用贵校的练习场地……这样的美意……我们真的能接受吗？」片桐社长支支吾吾开口。

「我们岩崎受过草壁老师指导，欠他一份情。」堺老师转着眼珠，依序扫过春太、界雄，还有来不及躲好的我，悄声接着道：「也欠你们一些学生人情。」

「咦？」

片桐社长一脸困惑，堺老师咳一声，然后拍一下手，集中众人的注意力。

「只有这一刻，我算是代理老师。所以，我要给你们宝贵的忠告。」

代理老师？我颇为惊讶。藤咲高中今天也报名B部门，学生想必在等待指导老师，他却特意拨出珍贵的时间给我们建议……我咽了咽口水，准备洗耳恭听。

堺老师拉开嗓门说：

「不管是第一次参赛的学生或老鸟，都仔细听着。你们非常努力，今天就放松心情，享受比赛吧。」

众人面面相觑。既然普门馆常客的学校顾问这么认为，应该错不了。我感到紧张稍稍缓和。

「蠢材！你们以为我会这么讲？在目前的情况下，吐出这种鬼话的指导者，我绝对不相信他。」

众人一阵惊慌。

「草壁老师不好开口，我来帮他说。听着，那种蠢话，只是事先在为不如预期的结果找借口。」

「那、那该怎么办？」

最惊讶的片桐社长拼命问。

「重要的是，在正式上场前紧张到极限、紧张到发抖。这样你们才会对自己演奏出的音色负起责任。别妄想一开始就能享受管乐的趣味，凭你们的水准，稍一松懈，即使是在无风的房间，乐声还没传到观众耳中就会散光。」

「恕我直言，万一过度紧张造成失误，该怎么补救？」

马伦静静道出我和一年级生想问，却只敢在嘴里嘀咕的疑虑。

「观众和评审听的不是那种旁枝末节。别忘记，他们听的是包括失误在内，一整个连续的演奏。」

众人沉默地注视堺老师，他露出温和的微笑继续道：

「你们演奏的是管乐吧？音乐听的不是技术。一个人的失误，可以靠两个人的演奏来弥补。要让观众听到全员的用心，与全员的音乐力。」

「是！」众人总算齐声应道。

「以上就是我的珍贵忠告。」

堺老师转身，拍拍读过早报面色发青的岩崎社长肩膀。不知何时，那篇报导用萤光笔框起来，补上一行鬼画符「认为穗村学姊竭尽全力的人」，下方是计算人数的「正」字。

堺老师忽然望向一侧，神情一僵。灌木丛旁一个陌生男人迅速别开脸，他穿着挽起袖子的白衬衫配领带，搭一只机能型斜背包。褐发微翘，像是略略烫过，看上去不是普通上班族。

「今天就算有人来采访你们，也不必理会。」

堺老师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耸着肩膀离开。岩崎社长塞还早报，慌张跟上。灌木丛旁的男人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怎么回事？我们面面相觑，片桐社长的集合口令推动静止的时间。会场规定不能用手机，我们已决定上午该如何联络，及吃完午饭后的集合地点。接下来，社员分成两组，一组回到表演厅的观众席，另一组携带乐谱移动到门厅。界雄拿着节拍器，向打击乐的一年级生招手。打击乐只要有棒子，随时随地都能练习。

蔚蓝的夏空万里无云，太阳灿烂耀眼。我把手举到额前遮阳。

我发现春太离开众人独自伫立的背影，好奇他在干嘛，走近一瞧，发现他盯着刚刚那男人消失的公园方向。

「唉唉唉，春太。」

我抓住春太的制服拉扯。那能让初次看到他的女生意乱情迷的双眼皮与长睫毛动了动，我镇定地问：

「草壁老师不是晨练一结束，就出发前往会场吗？」

「电话打不通。」

「咦？」

「听堺老师的话，应该不是意外事故之类……」

下午一点才会到，有急事——我回想起堺老师的话。虽然不清楚发生什么状况，至少堺老师联络得上草壁老师。

「担心也没用。」春太一脸清爽地接着说。「你最好把心思放在一点开始的合奏练习。」

「嗯……」我垂下目光点点头。没错，不能浪费堺老师给我们的大好机会。

一阵带着热气的风吹来，拂动我和春太的头发。我按住头发，忽然隐约嗅到一股腥臭。是动物的臊味吗？我把鼻子凑到春太的制服上，学怀疑丈夫外遇的主妇用力嗅闻。

3

门厅有制作演奏录音CD的专门业者，一张一千五百圆。虽然昂贵，但演奏结束后，会依照校别将CD装在不同的专属盒子里亲手递交。我和钱包商量一下，决定填写申购单，勾选「县立清水南高中」的栏位，领取兑换券。

上午的演奏只剩下五校。

我东张西望，四处寻找春太。继草壁老师后，连春太都消失不见。我想起在表演厅座位上听到片桐社长和学弟妹的对话。

（咦，上条呢？）

（上条学长去厕所还没回来。）

（这么一提，他样子怪怪的，行动可疑。）

（学长似乎在避人耳目，鬼鬼祟祟的……）

我找遍门厅，依然没看见春太的身影。他会在外面吗？走出正面的玻璃门，阳光顿时变得刺眼，温度上升。我有些却步，最后还是跨了出去。一方面得找到春太，另一方面是想呼吸外头的空气。这种感觉和考高中时一样，彷佛周围每个人都很会念书。现在其他学校的演奏听起来非常精湛，继续待在观众席，自信心会愈来愈萎缩。

那所学校集中的前奏十分悦耳，铜管也整齐划一。

那所学校的编曲特别下过工夫，让弱奏的音不会被盖过……

成岛和马伦从容听着，我实在无法承受。或许旁人会笑「不过是地区大赛，你未免太夸张」，但我还不曾见识地区大赛以外的世界。

「等一下！」

传来呼唤声，我停下脚步。只见芹泽从会场跑近。

「穗村，你要去哪里？」

我不能说是在找春太，于是回答：「我想呼吸一些外面的空气。」

芹泽注视着我，冷不防抓住我的胳臂。

「你一定会回来吧？」

「咦？」

「别管那么多，答应我。」

不晓得芹泽在担心什么，我点点头，她便放开我的手。

我打算待会就回去，和芹泽道别后，穿过草皮。少了阳光灼烤的柏油路，教人吃不消的暑热也消失。树木长满属于夏季的绿叶，一头柴犬在树荫下叼着皮球摇尾巴。

附近的活动会场有人在发扇子，我拿了一支。那是广告宣传扇，画着可爱的曼波鱼和旗鱼图案。

我摇着扇子，仰望城堡。

市民文化会馆旁耸立着骏府城，说是那位德川家康※的隐居处，似乎有点逊掉。要是想像成是电影或历史剧中登场的雄伟城堡，期待多少会落空。观光导览手册上写着，这是财团法人日本城廓协会选出的「日本一○○名城」之一……日本居然有超过一百座城堡？总觉得顿时变得不怎么稀罕，可别讲出去喔。

注：德川家康(一五四二～一六一六)，战国武将，继统一天下的丰臣秀吉后，开创江户幕府。

一对没系牵绳的腊肠狗亲子从前方漫步而过，我避开它们前进。居然任由狗乱跑，这饲主没问题吗？

骏府城周围是一片广大的自然公园。正值周末，不少出游的亲子，十分热闹。远方有孩童大声欢闹，拿麦杆帽当飞盘互相投掷，也有一些家庭铺上野餐垫休息。

沿着长长的花圃前进，我发现一个老爷爷拼命拉扯三只吉娃娃的牵绳。三只吉娃娃舌头垂在嘴边，激动喘气。

我四下张望。石子地、草皮、木桥，是一座适合散步的公园。一个老奶奶撑着阳伞，推婴儿车路过。我以为车里躺着婴儿，没想到居然是一只穿衣服的臭脸斗牛犬。

怎么回事？我纳闷地停下脚步。

「骏府公园开放宠物进入。这里是观光胜地，应该是全国屈指可数的自然公园。」

背后有人好心告诉我。回头一看，是一个眼熟的男人。不久前在堺老师的瞪视下，偷偷摸摸溜走的人。他微微颔首致意，在近处一瞧，感觉年纪在三十岁左右。

「不必提防我。」

他露出和善的笑容递出名片。我没接下，而是伸长脖子看。「编辑兼撰稿人　渡边琢哉」，还有电话号码和住址，我不禁皱眉。

「撰稿人？从爱知县过来？」

「嗯，我接到以名古屋为据点的中目出版社委托，或许『自由记者』的头衔你们比较熟悉。我的优点在于写得快，跑得勤，缺点是钱包有点薄。光靠接稿难以糊口，所以是兼差。」

「你是来采访的？」

「你很聪明。」

情急之下，我学明星遮住脸。

「呃，我不想上镜头。我只是无名小卒，爱好和平，而且那本来就是市民应尽的义务。」

「义务？什么意思？」

我眨眨眼。咦，不是来采访「千钧一发！男童自阳台坠落，女高中生接个正着！」的英勇事迹吗？

今天就算有人来采访你们，也不必理会——我想起堺老师的话，退后一步，拉上嘴巴的拉炼。

「其实我从刚才就在观察你，你十分单纯。」

「哪里单纯！」嘴巴的拉炼轻易绷开。

「顺带一提，那扇子的图案品味颇糟。真正的曼波鱼全身都是寄身虫，长得丑多了。」

「这是别人送的。」

虽然我的反应起伏剧烈，没想到一来一往，对话居然也成立。看来这人脸皮很厚，似乎相当习惯采访。

「言归正传，我接到委托，来采访东海五县的管乐比赛。出场学校的学生感想非常宝贵，方便请你在正式上台前谈谈抱负吗？」

（我从刚才就在观察你……）

我想起他刚刚的话。这个人为什么不惜跟踪离开会场的我，也要进行采访？明明门厅里有一大堆等待上场或结束演奏的学生……

「抱歉，现在除了演奏，我没办法思考别的事。」

我轻轻低头致意，转身就要走人，背后传来一道沉静的话声：

「放心吧，你们清水南高中会顺利晋级县大赛。」

「咦？」

渡边先生弯曲食指松开领带。此地应该没有爱知那么热，他却露出嫌阳光刺眼的神色。

「B部门有二十六所学校参赛。去年有十校取得金牌，全部晋级县大赛。今年的机率差不多。中部地区大赛中，没有地区金牌。」

这个记者知道所谓的「地区金牌」。由于名额有限，有些学校拿到金牌仍无法继续晋级。在县大赛和分部大赛称为「板凳金牌」，拿到板凳金牌的大部分学校虽然欣喜，却也不得不含恨吞泪。

渡边先生模仿吹小号的动作。「其实我以前吹过喇叭。」

我当成耳边风，追问：「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会晋级县大赛的事？」

我点点头，脑海浮现今早珍惜地拿着短笛的女学生。这话像践踏其他学校学生的努力，我有些气愤。

「比起东部和西部，中部水准较差，而且往往要经历一番波折。去年晋级县大赛的学校中，有六所今年更换指导老师。」

这是第一次耳闻。

「对你们来说，接下来的县大赛才是关键吧？今年东部气势如虹，有一所宛如台风眼，或者该形容为高中管乐的革命家……总之是非常惊人的女子高中，表演精采绝伦。要不要看照片？」

渡边先生率性地取出手机，我摇摇头婉拒，内心对「革命家」一词颇好奇。那究竟是怎样的女子高中？

「不要？」渡边先生扫兴地收起手机：「嗳，坦白告诉你吧，在你离开表演厅前，我也听过上午的比赛。」

「咦？」

「你觉得如何？」

「每一所学校都很厉害，不能轻敌。」

「你会不会太小看你们乐团的实力？你们的指导老师是草壁信二郎啊。我看过你们五月的定期演奏会录影。有观众在现场录影，那份影片流了出来。」

突然听到草壁老师的全名，又听到五月定期演奏会的影片流到外头，我不禁瞪大双眼。

「我很佩服，他居然能把没没无闻的管乐社栽培到这种程度。虽然直接采访的要求遭到副校长拒绝。」

「呃，你认识草壁老师？」

「五年前，他被誉为古典音乐界的时代宠儿。尽管他在东京国际音乐比赛的指挥部门只拿下第二名，但有传闻认为部分评审遭到收买。他的实力出类拔萃，即使在每年都有一个被誉为『二十年罕见』或『十年罕见』奇才的古典乐界，也是例外。」

渡边先生交抱双臂，停顿一拍，目光益发锐利。

「早已舍弃一切辉煌经历的草壁信二郎，以一介无名地方高中的管乐社顾问身份，再度登上舞台，怎么不教人好奇？」

我默默后退，总算理解今早成岛的话。

——以地区大赛而言，带摄影机的记者满多的。

我们的登场，即将被当成马戏团表演吗？

我恍然大悟，离开会场时芹泽那么担心的理由。运用一下想像力就能明白，我却毫不设防，独自傻傻跑出来闲晃，遭这名记者追上，纠缠不休。笨蛋，我真是个大笨蛋。

「走开。」

我别开脸低喃，不曾这么恨自己语汇贫乏。

「伤脑筋。」渡边先生搔搔头。

「为什么就不能别来烦我们？」

「如果不访问你们，每一份杂志岂不都只能写出得狂牛病的牛脑般空洞的稿子？」

这是哪门子譬喻？渡边先生夸张叹气。

「堺老师到处劝退记者，今天下午应该就会透过联盟发布采访禁令，可是我无法放弃。」

「现在只是地区大赛。」我软弱地主张。

「正因是地区预赛，更要采访。干记者这一行，会渐渐摸透采访品质的分水岭。这次中部地区大赛，能写出好报导的题材，是下午的最后两校。没有指挥的城北高中，和草壁信二郎率领的清水南高中。尤其是清水南高中，不从头采访到尾就没意义了。」

他是我最不会应付的那种人。要进行唇枪舌战，我实在无法抵挡。于是，我向渡边先生深深一鞠躬：

「拜托，我们不想给其他学校添麻烦。」

头顶感觉到一股不敢置信的目光，沉默持续良久。

「早就造成麻烦了。」

「咦？」

「今天的演奏顺序。」

我抬起头，不停眨眼。

「演奏顺序是抽签决定的。不妨问你们社长，他真的抽到最后一号吗？」

我惊慌失措，「什、什么意思？」

「媒体瞩目的焦点不是你们学校，而是草壁信二郎……联盟特别照顾没没无闻的你们吧？万一在这场记者云集的大赛中夺得金牌，你们可能会登上报纸或杂志，而且是前所未见的大篇幅报导，或许可以激励参赛学生。所以，有必要调整登场顺序，让记者留到最后。」

怎么会这样……

「草壁信二郎的存在，对各所学校的管乐社造成多余的压力，这并不公平。」

我摇摇头，稳住畏缩的意志。

「我不认为登场顺序动过手脚。」

我相信抽签的片桐社长。他意外奉公守法，不会撒无聊的谎，也不会隐瞒重要的事。更别提参与作假，绝不可能。

「联盟要怎么在签上动手脚都行。」

「你含血喷人。」

「那么，草壁信二郎为何抛下学生不出现？他是带队老师吧？」

「纯粹是顾虑到你们这些记者。」

肯定没错。在堺老师解决问题前，草壁老师没办法进场，但这名记者还是顽强地留下……

「我还真是惹人厌。」

「你真的很讨厌。」我总算搞清楚状况，深吸一口气。「另外，你不要直呼我们老师的名字。」

我想快步离开，渡边先生锲而不舍地跟上。

「抱歉，我没恶意。」

「我什么都不会透露。」

「嗯？我已达成采访目的。从你的态度，我大概猜得出，草壁信二郎没告诉你们突然失踪的理由。」

搞什么，这人搞什么嘛！我差点红了眼眶，好想捂住耳朵。谁来救救我！

「等一下，你——」

话还没说完，背后传来「哇」一声惊叫，接着是跌倒声。回头一看，渡边先生跌了个狗吃屎，不停喊痛，显然是春太用脚绊倒他。春太睨视着他，冷冷开口：

「你从刚刚就拿不断用吊儿郎当的诡辩在唬拢纯真的小千。」

「春太！」

我立刻躲到春太背后，这才发现有个生物在触碰我的脚。这味道……春太握着牵绳，循着牵绳望去，只见一只体格健壮、额头宽阔的大型犬，是从没看过的种类。毛色不太亮丽，像是老狗，但脖子周围有一圈蓬松的白毛，宛如鬃毛。

「记得你是……」渡边先生拍拍膝盖站起，「我想起来了，是特别擅长手塞音技巧※的学生。」

注：右手塞住法国号喇叭口，发出金属性质音色的技巧。

「副校长不惜弄歪假发也要拒绝采访的记者……原来就是大叔。」

渡边先生递出名片，春太当面撕破。我不习惯剑拔弩张的气氛，躲在春太背后，内心七上八下。

「凭你们两个人就想保护顾问老师？」

「身为重建管乐社的元老，我们很团结。」

渡边先生顿时沉默。

「要不要做个交易？」春太提议。

「交易？怎样的交易？」

「放过我们学校。」

听到「交易」，渡边先生流露感兴趣的目光催促。春太递出手中的牵绳。

「今天早上，我在会场碰到这只迷路的狗，请帮它找到饲主。凭你的努力，应该能写成一篇足够交差的报导。」

什么？我望向那一大只老狗。它没服从春太，也没抵抗，静静维持端坐的姿势。我提心吊胆地触摸。好乖，触感和以前摸过的导盲犬颇像。当时我第一次在动物眸中发现瞳孔深处的无边无际。这只老犬有相同的眼神。

渡边先生扶着下巴，目不转睛地观察老狗。

「那真的是迷路的狗吗？项圈上没挂狗牌照。」

狗牌照？陌生的字眼，那是什么？

「今天早上它拖着牵绳，在会场周围徘徊。它体型这么大，丢着不管可能会引起骚动，所以由我暂时照顾。」

「拖着牵绳走来走去啊……」

渡边先生蹲下，单手温柔地抓住老狗的嘴巴，拇指用力一扳，让牙龈露出。手势十分熟练。

「原来如此。犬齿最近有经人工削磨的痕迹，还拔掉几颗牙齿。狗的牙齿非常重要，出问题会无法笔直行走，甚至造成死亡。这必须给技术专精的兽医诊治，但它似乎没遇到好医师，真可怜。」

「你挺内行的。」春太有些佩服。

「我采访过几次狗展。」渡边先生注视着春太。「看来你没撒谎。那么，你一眼就决定要保护它？」

「对，可是……」

不知为何，春太的语气含糊。渡边先生浮现别有深意的笑。

「不然，是这么回事吗？」

今早，春太在会场周围发现老狗。

↓

春太暂时把它带到骏府公园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系好牵绳。这样就不会马上被人通报保健所※抓走。

注：日本的流浪动物归保健所处理。

↓

春太担心狗，溜出表演厅来查看状况。

↓

碰到千夏。

整理渡边先生的叙述，大致如此。虽然合情合理，但我不认为春太是热心的动保人士，会刻意溜出表演厅照顾狗。

「你同意交易吗？怎么样？」

春太催促渡边先生做决定，渡边先生没立刻回答。与其说是认真在考虑，那表情更像在脑中打各种算盘。

我从春太背后探出头问：

「呃，这只狗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吗？」

「我只在很久以前，电视播放的『弹涂鱼动物王国』※里看过。」

注：弹涂鱼动物王国(Mutsugoro Animal Kingdom)，是绰号「弹涂鱼」的畑正宪于二○○四年在东京SUMMERLAND开设的动物园。

我觉得他的答案很敷衍，手指戳戳春太。春太不太情愿地解释：

「这是藏獒。」

「脏凹？对不起，再说一次。」

渡边先生笑出声：「藏獒。在日本知名度不高，是栖息在西藏高原上的犬种。为土佐犬这类大型犬的祖先，和狼狗并称世界二大军用犬。藏语叫『do khyi』，意思是『必须绑起来养的狗』。不过，最近改良的品种十分温驯。」

「哦……」

接下来，渡边先生的话让我震惊不已：

「这种狗在中国的富裕阶级是一种地位象征。目前价格炒得相当高，纯种的要几百万到几千万，几乎是天价。」

「那、那么，这、这这这只狗是纯种的吗？」

「我没亲眼看过纯种藏獒，不能确定……但值得调查一下。」

春太一连串可疑的行动终于真相大白。定睛一瞧，他又不见，到底跑去哪里？不知何时，他抱住藏獒，脸埋在蓬松的毛里。

「你要永远跟我在一起。在下雪前、天使来迎接前，我们一起走吧。」

我想起某部卡通在教堂的最后一幕※。你最好冻僵在炎炎夏日里！总之，我先从藏獒身上拔起春太，狠狠踹他一脚。

注：卡通《龙龙与忠狗》(フランダースの犬)，最后主角与狗一起冻死在教堂。

「我真是看走眼，你竟然是为了钱！」

制服留下鞋印的春太，抬眼瞪着我：

「原本它要和我一起生活。搞不好今后我得一辈子孤伶伶活下去，所以希望它养我啊！」

「他到底在说什么？」

渡边先生率直地发出疑问，我不由得一脸苦涩。明明是男生却单恋草壁老师，而且居然是我的情敌。这段不幸的三角恋情，及他由于家庭因素一个人住等等，不能透露的内幕太多。

「不过是见钱眼开的守财奴，别理他。」

我好不容易吐出一句，就像奋力挤出最后一点牙膏。

「你们真的同一所学校？」

「他不是我们家的！」

我拧着春太的耳朵，转向渡边先生，递出牵绳。

「这只身价非凡的狗就交给你，请赶快帮它找到饲主。」

渡边先生望向别处。只见春太伸手，指着藏獒的脖子。它戴着坚固的皮革项圈，上面悬挂一个似乎无法轻易解下的锁。大小和重量不至于造成狗的负担，可用三位数密码解开。

那是钛制的三位数密码锁。

「项圈为什么要上锁？」我忍不住发问。

「可视为一种警告，不准任意解开项圈。」

渡边先生回答，抚摸着皮革项圈，手忽然一顿。我凑上前一看，项圈上刻有「PIE SIMATA」。不知是罗马拼音还是英语，实在奇妙。

「没系狗牌照，却挂着奇妙的玩意。」

渡边先生重复一次「狗牌照」。那到底是啥？

「『PIE SIMATA』……皮耶……西马塔……？」

我直接读出来。

「如果是日本式罗马拼音，这么读没错，但就算是英语也很怪。会不会和动物诊所的病历一样，是宠物的名字加上饲主的名字？」

我没听过SIMATA这种姓氏，感觉一般人也不会为狗取名PIE。总之，太奇怪了。不管是最近动过牙齿手术、上了锁的项圈，藏獒的饲主似乎不太寻常。我望向春太，或许他不是为了钱，只是在会场发现这只不可思议的藏獒，不晓得该怎么办。我稍稍放松拧他耳朵的手。

渡边先生注视着我们，表情转为正经。

「确实，当成交换条件满有趣。配合近年的宠物处境，搞不好能写出一篇推销得出去的报导。不过，可能会引发覆杂的问题。跟这次大赛中的草壁信二郎一样。」

「咦？」

「把拥有才能或特权阶级的人丢进日常，形同异物。他们会满不在乎，并且温和地将周围的人拖下水，导致周围的人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渡边先生左右扫视。不知何时，四周聚集许多人。藏獒、数百万、数千万、为了钱——我不禁后悔说出这些话。看热闹的群众里，一个年纪约小学高年级的辫子少女，和一名疑似大学生的高个子青年走上前。

「……我的狗狗。」

「那是我的狗。」

出现两名自称饲主的人。面对意想不到的发展，跪在地上的春太和我不由得瞪圆眼。

「狗是你们捡到的，交给真正的饲主就行。挺有意思，我就观摩一下吧。」

渡边先生在旁边的长椅坐下，接着低声道：

「现代的大冈裁判※吗？这样的报导才值得交易。」

注：大冈忠相(一六七七～一七五一)，江户中期的幕臣，江户町奉行，以公正的审判广为人知。其中最著名的是调解二母争夺一子的纠纷。

4

正式上场前，我们居然卷入大麻烦。

正午的钟声响彻公园。

夏季的太阳几乎是垂直俯视，我和春太不断以手背揩拭额头渗出的汗珠。运送乐器的卡车十二点半到达，必须在那之前返回会场。大家应该吃着午饭，边等我们回去。

大家……

我怨恨地瞪着在长椅上重新跷好二郎腿的渡边先生，实在没办法放任这个卑鄙的记者随意乱来。为了大家，为了草壁老师，我和春太得设法阻止他。

渡边先生喝着瓶装矿泉水，观赏这出奇妙的藏獒骚动。

青年和辫子少女拉扯着牵绳。藏獒不动如山，打了个大哈欠，似乎嫌他们烦。虽然是非日常的情景，却有着现实的一面。这只狗是天价——我想起渡边先生世侩的话。

该怎么办？

「唉，刚刚提到的狗牌照是什么？」

我用手肘推推春太。

「Dog tag，类似狗的户籍誊本。记载着饲主的联络方式和地址。」

「跟车牌一样？」

「对，通常是在项圈上挂一块椭圆牌子。」

「我没看过……」

渡边先生忽然大声插话：

「你说狗牌照吗？由于看起来很逊，大部分的饲主根本不会挂上。明明一旦走失，那是关系到宠物生死的关键啊。因为没狗牌照，遭到安乐死的例子多不胜数。在大地震中，不晓得多少狗是这么死去。」

凑热闹的群众面面相觑，弥漫着尴尬的氛围。带着穿衣服的博美狗的妇人不悦地离去，也有人跟着离开。

「帮你们减少一点观众了。」渡边先生小声道。

另一方面，青年和辫子少女中间夹着藏獒，散发出险恶的空气。青年身材偏瘦，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和马球衫。从外表和印象来看，不像有财力饲养藏獒。但少女也一样，她一身疑似量贩店卖的素面洋装，搭上朴素的运动鞋。

自称是饲主的两人，一直没呼唤藏獒的名字。最重要的藏獒，也没亲近任何一方。

他们真的是饲主，还是为了钱？我忍不住叹气。

运送乐器的卡车即将抵达，我双手用力推春太的背。春太露出没辙的表情，插进两人之间，我以为他要居中仲裁。

「狗是我捡到的，如果你们是饲主，就拿出证据。要是没证据，我不会交出狗。它会和我一起生活！」

看着三人争夺牵绳的景象，我不禁对这个世界心生绝望。藏獒一动都不动，像庭院的假山般蹲踞着，漆黑的瞳眸凝望虚空。对不起，请不要讨厌人类，再忍耐一下。

我决定抛下丑态毕露的春太，偶尔认真地进行思考。既然没有狗牌照，还有什么可证明是饲主的东西？

我想到了。

「饲主应该带着藏獒的散步工具。」

青年和少女同时转向我。青年递出托特包，少女伸出大束口袋。我姑且做为代表，检查里面的东西，有铲子、装狗粪的塑胶袋，和狗用水壶。我微微皱眉，忍耐着捏起两只塑胶袋。

「春太，你来检查。」

「咦，我吗？」

「快点，就当抵销你的丢人现眼。」

坐在长椅上看好戏的渡边先生吹一声口哨。如果是真的饲主，装狗粪的塑胶袋里，应该有藏獒的排泄物。今天的我特别机灵，不能为这点小问题浪费宝贵的时间。

春太似乎理解我的意图，放开牵绳，依序打开塑胶袋检查。他谨慎观察的眼睛忽然瞪大，急忙靠近藏獒，审视长长的毛发。

「春太，怎么样？」

「两边都装着沾有一样的毛的便便。」

「咦！」

什么意思？青年和少女惊讶对望。

领悟其中的意义时，我汗如泉涌。不是暑热的缘故，而是有股不祥的预感。纯种的藏獒，价值几百万到几千万圆。异物会满不在乎，并且温和地将周围的人拖下水，导致周围的人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渡边先生指的，就是这样的状况吗？

「回到原点了。小千，有别的方法吗？」

春太不带感情，轮流望向青年和少女。眼下严重的事态，似乎让他切换了大脑的开关。

饲主的证明……除了狗牌照以外，我只想得到一个关键字词。

「买狗的时候，没附血统证明书吗？」

少女一时无法理解什么是「血统证明书」，青年率先开口。

「没有血统证明书，是别人送的。不过，它的名字叫『派』。项圈上不是刻有英文字母『PIE』吗？」

慎重起见，我以眼神示意春太确认。

「草莓派的派，确实是这么拼。」

春太重新抓好牵绳低喃。

「这是只母狗，所以取名派。由于是刚送我的，它对我还不熟悉，不管怎么喊都没反应。可是，藏獒本来就不是很亲人的狗。」

这么一提，我才留意到，原来眼前的藏獒是母的吗？小派。为狗取名，也不是不可能。

「项圈上的『SIMATA』呢？」

春太抓着牵绳不放，继续问。

「哦……那个啊。」

青年好整以暇地掏出手机，迅速以拇指操作后，秀出萤幕。通讯录里有一笔资料的名字是「嶋田信一」。

「这只狗名叫嶋田派。『SIMATA』是我朋友的姓氏，他是前任饲主，可帮我作证。虽然是名贵的品种，但我收到时就没狗牌照。况且，大型犬的项圈十分昂贵，我便一直使用原本的项圈。」

「前任饲主姓SIMATA？」春太反问。

「对，嶋田读成SIMATA。」

「一般不是念SIMADA吗？」

「常有人弄错，不过确实是SIMATA。职棒阪神虎队，不是曾有个名投手嶋田哲也吗？现在是裁判，以前大家都喊他投手SIMATA，不信你去查查。」

我和春太望向渡边先生。他举起双手，比出大圆。隔岸观火，他倒乐得轻松。

「由于读音特别，我朋友才将罗马拼音刻在项圈上。这是有意义的。」

虽然口吻落落大方，青年的眼神却给人浮躁不安的印象。不过，他的解释十分合理。他抚着藏獒的背接着道：

「再说，它早就没有你们估计的金钱价值。小狗就罢了，它是老狗，加上兽医矫正牙齿失败，害它受不少苦。」

果真如此吗？我相当怀疑。日本暂且不论，中国目前景气正好，可能还是有金主想要，才会冒出两个自称饲主的人。

这两人中，至少有一人撒谎。不是单纯的骗子，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弄来藏獒排泄物和散步工具的恶质骗子。

我和春太转向始终垂着头的沉默少女。我注意到她紧握着牵绳不放，手背上有数条小伤痕。

「你的手……」春太开口。

「咦？」少女总算抬起头，产生反应。

「手怎么了？」

「有一次它咬我，周围的人都吓坏了。后来爸爸抓着它去磨掉牙齿……」

「一旦藏獒凶性大发，伤势不可能那么轻。大概是小时候乱啃的毛病没改掉，并不是对你有敌意。」

少女默默回视春太，欲言又止，虚弱地闭上嘴。不久，少女哑声向藏獒道歉：对不起……

「这是你的狗吗？」

春太平静地问，少女点头，悄声回答：

「妈妈以前很疼它。」

「什么意思？」

「是妈妈给我的狗。」

以前很疼它？妈妈给她的狗？怎么全用过去式？

「它叫什么名字？」

「养了它以后，我一次都没喊过它的名字，也不晓得有没有血统证明书。」

听起来挺不可思议，少女的说词有矛盾、不合理的地方。春太略微思索，不理会那些疑点，继续问：

「几时开始养的？」

「去年……」

「等一下。」青年插话。「这女孩的话很奇怪。况且，母亲要送给孩子，通常会挑小狗吧？」

「大概是训练成温驯的老狗，母亲才会托给孩子。」

见春太替少女帮腔，青年顿时脸色苍白。

春太撇下紧张的我，跪着与少女对望。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春太与孩童相处。他没将少女视为孩子，而是当成同样有软弱之处的人，平等相待。若是春太……总觉得能够理解。

春太面向少女，不知为何语带责备：

「你为什么没好好照顾它？」

少女流露苦恼的神色，用力闭上眼。「根、根本没办法啊。今天也一样，一个不注意，它就跑走。」

「难不成你一直在大热天中找它？」

少女点点头，擅自抓住藏獒的春太一脸懊悔。少女似乎十分口渴，汗水滑落太阳穴。

我疑惑地望向青年。

「开、开什么玩笑，你们怀疑我吗？我有证人！」青年举起手机，夸张地耸耸肩，灵机一动又道：「啊，我能打开项圈上的锁。」

春太皱眉抬起头，青年接着说：

「正牌饲主应该能解开项圈上的锁。」

青年推开少女蹲下，转动藏獒项圈上的三位数密码锁。

他只试一次，锁就「喀嚓」一声打开。我和春太大吃一惊。

「密码范围在○○○到九九九之间，机率是千分之一。」

青年当着少女的面高举密码锁，「喀嚓」一声又锁回项圈。

「千夏，手机借我。」春太注视着少女，手伸向我。

我将切换成静音模式的手机递给春太。

「打给你妈妈比较快。联络得到她吗？」

春太想要把手机交给少女，她却不肯接下。沉默片刻，少女嗫嚅：

「……不知道。」

「你家电话呢？」

少女摇头，像在拒绝，一脸困窘地后退。

「什么嘛。」看到少女的神情，青年洋洋得意，跟着递出自己的手机。「喏，快打给妈妈啊。不敢打吗？」

少女皱起眉，放开牵绳，蹲下试着解开藏獒项圈上的锁。可是，再怎么拼命转，就是打不开。随着一次次失败，少女的脸色愈来愈难堪。

看着这一幕，内心阵阵刺痛。难不成她撒谎？为何要撒谎？我和春太一样，比起雄辩滔滔的青年，更想相信笨拙的少女。她手背上的伤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她实在坦白过头。

青年俯视少女，露出宽容的微笑：

「我知道你很想要这只狗。每个人都会心生邪念，况且你还小，我不会跟你计较。」

「……邪念？我才没撒谎。这是我的狗，是妈妈给我的狗！」

少女起身反驳。

「你的话毫无连贯性，不适可而止，大哥哥要生气喽。大哥哥还有事，要带派回家了。」

青年抓着牵绳，想带走藏獒。少女一时焦急，没抓牵绳，直接抱住青年的腿拖住他。

咦？我十分惊讶。

「等一下、等一下！真的有SIMATA这个姓氏吗？就算真的有，对方是大哥哥的朋友吗？你认识SIMATA KAZUKO吗？」

目睹意想不到的发展，我不禁感到困惑。SIMATA KAZUKO？

青年纳闷地歪头。「……KAZUKO，是谁啊？」

「我妈妈。送我这只狗的妈妈的名字。我想见妈妈，我想见妈妈！」

少女双眼泛着泪光倾诉，青年一脸莫名奇妙。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叫KAZUKO的女人。」

「骗人，你骗人！」

少女坚持不退让，青年忍不住咂舌。

「这小鬼搞什么——」

此时，一道影子迅速蹲到藏獒旁边。是春太。他匆匆转动项圈上的三位数密码锁。

伴随「喀嚓」一声，春太居然也一次就成功开锁。

「我知道锁的密码了，提示就在项圈上。犹豫着『PIE』该解释为罗马拼音或英语时，我想到一个候补的密码。『派』的发音，和数学记号的『拍』（π）相同。」

青年完全无动于衷。「π＝三·一四，但不保证三一四就是正确答案。不过，我还是一次就解开。」

青年从春太手中抢过三位数密码锁，锁回项圈上，拉扯牵绳。他显然不想再待下去，春太一时情急，抓住牵绳。青年的眸中迸出凶光。

「喂，你到底想干嘛？」

「你有充足的时间预先想好几个候补，测试密码。」

「……测试？什么意思？」

「趁我去表演厅，再回来找藏獒的空档。」

「真是意外，说得我像是偷偷摸摸预先准备一样。」

「我刚才想通，你只有这段时间能弄到藏獒的粪便。你做好万全的准备，这不是一时心生邪念的程度。」

青年深吸一口气：

「那么，公园有目击者吗？」

春太默默闭上嘴。半晌后，他从齿间挤出难受的话声：

「……明知冒犯我还是要说，如果你不是真的饲主，这样是违法的。」

青年横眉竖目，粗声粗气地叫喊：

「你指控我是小偷？你不也是半斤八两？你怎么不立刻通报保健所或警察？既然会去表演厅，你是参加音乐比赛的学生吧？我可以向主办单位或学校通报。一旦闹大，恐怕会造成严重的问题。」

春太脸色发白，有些退缩，抓牵绳的手放松。青年没错过这个机会，以蛮力将牵绳连同藏獒拉过去。

「看样子，结论出来了。」

渡边先生从长椅起身走近。他望向茫然伫立的少女，及垮着肩膀的春太，哼一声，站到青年面前。

「这个高中生说的，是侵占遗失物的罪名。」

渡边先生出招牵制。青年闭上嘴，咬了咬牙，从牛仔裤口袋掏出折起的便条纸，交给渡边先生，冷冷道：

「这是我的住址和联络方式，行了吧？」

「你准备得真周到。」渡边先生意有所指，没怎么细看便条，直接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能不能请你原谅他？他只是高中生，年轻气盛，才会无凭无据就怀疑你。」

「……似乎如你所说。」青年撇下一边嘴角应道。

「不过，我也不是不懂他为何会有这样的直觉。」

青年默默回望渡边先生。

「目睹从未见过的钜款，或许人会改变。要是能脱离现在的困境，不管是再可笑的戏码，都会不顾一切，扮演到底。若对手年纪比自己小，就更不用说了。此外，有计画地撒谎时，人往往会饶舌多话，眼神飘忽不定。旁人没问的事，也会主动吐露。我常在法庭讯问当事人的过程中看到这种情况。」

青年刚要开口，渡边先生丢出一句「不过……」打断他，接着道：

「沉默是金，雄辩是银。然而，谎言说一百遍，便可能取代真相……我不讨厌你这种人。如果没有根据，一切只是感情论，没有逻辑或道理可言。比起以为挥舞肤浅的同情心与正义感就能解决问题的高中生，及轻易放弃重要事物的孩童，更让人有好感。」

春太后悔似地握拳低下头。少女束手无策，我也不知所措。

「我、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反正我要走了。」

青年握紧牵绳，想强行带走藏獒。春太刚要行动，瞥见手表，无力地低骂「可恶……」，垂下脑袋。我们没办法继续关心少女，否则会来不及练习。

春太……

哎呀，渡边先生轻吐一口气，正要抓住转身的青年肩膀时——

「抬头挺胸，还没结束，不要放弃！」

传来平常练习中熟悉的声音、为我们打气的声音，我和春太回过头。出现在围观群众中的，是一袭礼服的草壁老师。

5

时间就快十二点半。

草壁老师穿着纯白衬衫配红色素面领带，一手抱着黑西装外套。黑框眼镜底下的目光歉疚地游移。

「老师！」

我叫道，像要拥抱般冲过去。春太放心地吁一口气。

「送乐器的卡车就要抵达，一起回去吧。」

草壁老师的脸上带着平日罕见的疲劳。渡边先生毫无顾虑地走过来，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嘴微微一动。

「你居然敢站上舞台。」

我隐约听到这么一句话。草壁老师神情不变，闭上双眼，转向少女。

「我看到整个过程了。你要放弃心爱的狗吗？」

少女摇头，睁大的眼里浮现强烈意志，显示不愿放弃的念头。草壁老师确认这一点后，转向警戒的青年。他的姿态有些防备。

「上条同学将这只藏獒绑在公园，往返表演厅的期间，你确实靠近它好几次，触摸它的项圈，我就是目击者。只要时间足够，你也可预先和朋友联手，编造出姓SIMATA的虚构友人。没当场带走狗，我认为你还有些良心。」

「你、你含血喷人！」青年愤怒地颤声反驳。「这是什么情况？你们是师生，你当然护着自己人。」

「我们各执一词，继续僵持也不会有结果。谁拥有狗牌照，这只藏獒的饲主就不辨自明，你不认为吗？」

「……什么？」

「藏獒的项圈上刻着『PIE SIMATA』，非常古怪。看不出是罗马拼音或英文，也不能统一为任何一种。像你那样穿凿附会地解读，未免太牵强。」

「说我穿凿附会……那怎么解释才对？」

「至少不是罗马拼音。」草壁老师平静回答。

「那么，是英文吗？」

「不，不是英文。」

青年陷入混乱，我也一样。「PIE SIMATA」，既不是罗马字拼音，也不是英文，到底该如何解读？

「只剩下一种可能性。那是图形，以文字呈现的图形。」

草壁老师面向少女蹲下，平视着她问：

「能不能告诉我这只藏獒的名字？」

「咦……」

「藏獒的名字。你妈妈照顾它时，都怎么叫它？」

「阿尔，它叫阿尔。我也喜欢阿尔。可是，妈妈在送给我之前，突然替它改了个名字。」

「什么意思？」

「妈妈取了一个很难记住又不好叫的名字。如果不这样，就不能放在家里养。妈妈说，狗狗继续叫阿尔，爸爸和奶奶会不高兴……」

草壁老师眼镜底下的瞳眸痛惜似地眯起。我和春太互望。不能随便叫狗原本的名字，必须隐藏狗的存在，偷偷饲养，实在难以想像这种处境。我不明白少女的母亲在家中的地位。

「除了这只藏獒，妈妈是不是给你一本书？路易斯·卡罗※写的故事书。」

注：路易斯·卡罗(Lewis Carroll)，查尔斯·道奇森(Charles Lutwidge Dodgson，一八三二～一八九八)的笔名，英国作家及数学家，以《爱丽丝梦游仙境》与《爱丽丝镜中奇遇》闻名。

草壁老师一问，少女用力点头。

「是哪一边的爱丽丝？」

「不是梦游仙境，是镜子……镜中……」

「那本书你还好好留着吗？」

「我没丢，我没弄丢！」

「……不好叫的狗名啊，有几个候补。我一个个说出来，猜中你再告诉我。」

少女赫然一惊：「你晓得它的名字吗？」

「大概吧。你的母亲应该为她的宝贝藏獒取了这样的名字……」草壁老师背诵似地低喃：「Humpty Dumpty、Jabberwock、Tweedledum、Tweedledee……」

少女瞪圆双眼：「是第二个的贾巴沃克……」

「你和妈妈不能想见面就见面，对吗？」

少女悲伤地皱起脸。「我不晓得妈妈在哪里，也不能打电话给她。」

「这是你的狗。」草壁老师站起。「这只藏獒用特殊方法挂上狗牌照。《爱丽丝镜中奇遇》中的〈贾巴沃克之诗〉，你读过吧？」

少女点点头，春太恍然大悟般抬起脸。

我只看过《爱丽丝梦游仙境》，记得带着怀表的兔子，原来还有其他以爱丽丝为主角的故事。

「小千，你有没有镜子？」

我从制服口袋取出携带式小手镜，递向春太，再由春太交给少女。接着，少女奔向藏獒，借着小手镜倒映出项圈上的文字，众人围上前。一阵屏息中，头顶传来草壁老师的话声：

「将项圈上的『PIE SIMATA』倒映在镜中，就能解开谜团。『PIE』颠倒过来，看起来就是『314』。不过，这不仅仅是用来解锁的。

·PIE→314

·S→2

·IMATA→ATAMI

『PIE SIMATA』倒映在镜中，镜像文字就是『ATAMI 2314』——『热海2314』。这是隐藏版的狗牌照。母亲在藏獒身上留下唯有你才能解读的狗牌照。既然留下狗牌照，表示保健所登记的地址没变。除非注销登记，否则资料会一直保留。除了藏獒以外，这是母亲为你留下的宝贵路标。」

「热海2314……」少女复诵着。

「对，记起来吧。等你进入青春期，需要母亲的帮助时，就会明白其中的意义。不妨带着这只藏獒一起去找她。」

少女不断复诵「热海2314」，彷佛要烙印在心中。她紧紧握住系着藏獒的牵绳，再也不放开。

我和春太怀疑地望向青年。青年目瞪口呆，僵在原地。渡边先生拍拍青年的肩膀，青年猛然回神。

渡边先生从衬衫口袋取出写着青年联络资料的便条，塞还给他：

「这是张废纸，反正马上就找不到人了吧？」

青年表情僵硬，回视渡边先生。

「对一个孩子，你做得太过火。不要变成我这种坏蛋。」

一道凌厉的声音在耳边轻喃，青年颓然俯首，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离开。

互道再见后，我们目送少女和藏獒离开。

少女频频回头，不久便握紧牵绳，和藏獒一起跑了出去。

「她的双亲在进行离婚调解吧。」

渡边先生站在草壁老师身旁，忿忿低语。

「孩子似乎是归父亲。虽然不清楚情况，但条件对分居的母亲非常不利。」

不管是住址或联络方式，都不能告诉孩子……

这么残忍地拆散一对母女，实在难以想像。

贾巴沃克……这不仅仅是为了在父亲家中饲养母亲的爱犬，刻意取的拗口名字。其实是母亲费尽心思想出的重要暗号，以备少女不时之需。

沉默半晌，我听见渡边先生的咂舌声。

「『PIE』倒映在镜中，就像数学符号π的头三位数『314』。十几年前，我曾在美国知名的科普作家马丁·迦德纳※的报导中看过，相当吃惊，却没能瞧出狗牌照的玄机。」

注：马丁·加德纳(Martin Gardner，一九一四～二○一○)，美国知名业余数学大师、魔术师。曾为《科学美国人》杂志开设数学游戏专栏，为时二十多年。

他踩出脚步声，来到我和春太面前。自贬为坏蛋的渡边先生默默笑着。

「很团结是吗？」

草壁老师一脸纳闷，我和春太缩起肩膀。

「约定就是约定，今天我放你们一马。」渡边先生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草壁老师开口。

「告诉她怎么询问保健所比较好吧。」

渡边先生抛下我们，追上少女和藏獒。

「居然走掉了，搞不好他是个好人。」

春太嘀咕着。我放心地吁一口气，忽然想起阳光多么炽烈，伸手遮挡。透过指缝可窥见太阳。

如此这般，地区大赛正式上场前的骚动落幕。

我抬眼瞄向草壁老师。你居然敢登上舞台——渡边先生刚刚是这么说的。不晓得过去发生什么事，当下的气氛让人不敢多问。

我只有这项能力，才会紧抓着不放——今年春天草壁老师吐露的话，伴随令人心痛的语气在耳畔复苏。

不久，垂着目光的草壁老师掀动嘴唇：

「那个记者问了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我和春太摇头。犹豫片刻，草壁老师彷佛下定决心，准备开口。

然而，春太斩钉截铁地打断：

「大家都在等老师。」

没错，社员应该在搬乐器。我和春太没回去，大家想必不只担心，而是气疯了，一定会喝令我们达成三十秒内吃完午饭的不可能任务。

下午一点进行合奏练习。藤咲高中的堺老师给予我们的机会，没有草壁老师就无法运用。管乐社的夏天刚揭幕，为了踏出第一步，我大大深呼吸。

「快走吧！」

远方草地上，芹泽正在寻找我们。于是，我用力拉住草壁老师的胳臂，朝她挥手。

第三卷 幻想风琴 乡土建筑

平静的日常在哪里？

我相信唯有一点一滴，累积小小的忍耐，才能得到平静的日常。

自从懂事以来，那家伙就不懂得何谓忍耐。

因为他是四个孩子里的老么，备受宠溺的缘故吗？他在父母的骄纵下长大，不听管教，凡事不如己意，就抓狂发飙。给他扑满，从没存满过。

每次他惹出麻烦，校方便找父母过去。有一天，父母像断了线，放弃对他的执着，关心起上头的兄姊。棘手的保母工作，便落到我身上。

幼稚园是坏孩子，小学也是坏孩子，国高中一样没救，矫正不过来。

听到他母亲这番粗暴的论断，我十分排斥。

周遭的人渐渐视那家伙为包袱，我一直奉陪着他的任性，努力找出他的优点称赞，有时会动手狠狠教训他。数不清多少次，四处寻找愤而离家出走的他，不管是寒冬或三更半夜……我不禁觉得自己太宽容。

不过，我受够了。

他破坏我逝去的老婆的佛坛，从我的皮夹里偷钱，这次我绝不原谅他。那家伙察觉我的愤怒，跟我保持距离。我们僵持好几天，好几个月。

电视播报的一则新闻，打破胶着的状态。散发白铜色光辉的桐花……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映像管电视，忽然想到一个壮大的计画。我准备进行这辈子最后一项大工程。大功告成后，要怎么交给他？在我临死之际，是最佳时机吧。该如何告诉他？他让我吃这么多苦，往后恐怕也得吃苦，恶整他一下不为过吧？

他会怎么看待我留下的榜样？我现在就忍不住想笑。

……是啊，虽然不甘心，但会考虑到这些事，就证明我还是太疼他。

往后需要一点一滴忍耐的日子，不晓得会为我们的关系带来什么变化。唯有这一点，我敢断定。

实在令人期待，我的内心涌出活下去的希望。

1

日历上显示为八月四日。

从校舍窗户探头仰望，南方水平线上耸立着纯白色的巨大积雨云。我们学校靠海，万里无云的天空下，老鹰和乌鸦争夺地盘似地吵吵闹闹。当然，乌鸦屈居劣势，但该说是坚忍不拔，还是死守不退……总之它不肯放弃。野生的世界真是艰辛。

嘎嘎嘎嘎，学校墙壁传来电钻的凿洞声。

叽叽叽叽，劈哩啪啦，咚，哗啷！

是学校布告栏上公告的耐震补强工程。暑假开始前，一直是偷偷摸摸低调进行，但一进入暑假，就投入大量工人，追赶进度。他们拆下外墙，装设补强建材或零件，可看出原来外墙与内墙之间还有空间，我终于明白老鼠亲子为何会出现在校舍四楼的音乐室。老鼠这种生物的体能惊人，轻轻松松便能跳到与我同高，吓得在场众人全部腿软。

这几天，年轻工人闲下来会到音乐室瞧瞧，或暂时停下工作，聆听校舍传出的演奏。他们似乎跟春太混得很熟，不晓得春太是怎么笼络他们的。昨天他们送了冰棒和果汁过来，不知为何还有米和罐头。

预备，冲！

提早结束上午的练习，用过午饭后，我们匆匆刷牙，急急忙忙将乐器搬到体育馆。特别笨重而巨大的打击乐器以毯子包裹，小心搬运。

——咦，地区大赛的结果吗？

成绩在当天入夜后发表。片桐社长领取奖状，紧张的模样令人印象深刻。

没错，我们的夏季并未在地区大赛止步。

话虽如此，从地区大赛到县大赛，间隔不到一星期。

四天后就是正式比赛，时间迫在眉睫。酷暑考验着体力和精神力，我们连日辛勤练习。

演奏的曲目是柴可夫斯基〈第六号交响曲　悲怆　第一乐章〉。对音乐稍有涉猎的人，或许会疑惑明明是B部门，为何选这首有点严肃的曲子。顾问草壁老师将表现悲伤的现实与梦想，动辄伴随阴暗绝望的音色的乐曲大胆改编。简单地讲，变得毫无阴郁和悲怆的感觉，但也不凶猛或粗暴、低俗，反倒具备高中生不可思议的青春洋溢。因此，我们才能在地区大赛中，同心协力呈现强而有力的演奏。后来听说，〈悲怆〉原本的标题是俄文「Pateticheskaya」，意思是打动人心的热情或感情。这十分符合草壁老师的风格，日文翻译大概反映出日本人喜爱卡通《龙龙与忠狗》的国民性格。

长年以来，我们学校总在预赛铩羽而归，能够往县大赛前进一步，无非是报名地区大赛的二十六所学校中，有十所得到金牌——光是这样就很困难了，更重要的是震撼人心的编曲，及部分成员的超群演奏力。所谓的部分成员，是指管乐老鸟春太、成岛和马伦，还有今年新加入的后藤和界雄。

然而，接下来的路程，以现在的实力是不行的。熟练度相差太悬殊，整体演奏不平衡，像我这种高中才接触管乐的成员，必须提升实力。其他学校也有高中才接触粗管上低音号，就在大赛中独奏的学生。

咦，我的长笛有没有长进吗？

潜入其他学校、被强行带到东北、上报、在地区大赛正式上场前还跟狗厮混，根本是全力绕远路过了头——这样的指责天经地义。可是，全力冲刺过度，有时候也可能搞错路嘛。有啦有啦。反正目标不变，从未迷失，就当我是成功机率逐渐攀升的大器晚成型吧。高中只有三年，但包在我身上！因为我的一天和小学生感觉到的一样漫长。

总之，我们整理出地区大赛中该检讨之处，及在县大赛前需要改善的地方，在时间允许内，每天不断修正。

把乐器搬到体育馆舞台后，我们忙碌地迅速摆好摺叠椅和谱架。因为人数少，位置调整起来还算轻松。县大赛前的几天，从中午到下午三点，我们可使用体育馆的舞台。体育馆一向遭到篮球社与排球社占据，之前与他们的谈判触礁，但我们在地区大赛的表现获得肯定，他们总算愿意礼让。不过，不是每天都能用，日期和时段都不同。县大赛的前两天借得到场地，帮助极大。

学校没有空调，盛夏期间我们将窗户全部打开，只是音乐室位在四楼，声音容易散掉。分部练习也就罢了，全体练习时难以听出整体性。或许是校舍在兴建过程中偷工减料，没做好隔音。要是强忍酷暑，关上音乐室的窗户，声音又会反弹得乱七八糟。虽然我们没资格抱怨，但在体育馆的舞台上练习，比较容易抓到正式上场的感觉。

为了我们，草壁老师的衬衫往往汗涔涔。

（——五年前，他被誉为古典乐界的时代宠儿。应该抛弃一切辉煌经历的草壁信二郎，以一介无名地方高中的管乐社顾问身份，即将再次登上舞台。）

我想起在地区大赛遇到的渡边先生的话。

明年我们想报名A部门，以全国大赛为目标。管乐的醍醐味就在于大编制，希望能站在更上一层楼的大赛舞台。愈没有胜算愈令人振奋，目标愈困难，我们愈有干劲。

春太理解我有勇无谋的心愿。至今仍喊我「小千」的春太，直到六岁都和我是邻居，也是儿时玩伴，我们高中才重逢。春太的家庭环境有些特殊，他与家人分开生活，独自住在一栋屋龄三十年，月租一万两千圆的破公寓。

暑假的练习，从六点的晨练开始。一天八小时，再加上自主练习。对于从濒临废社起步，不论长幼上下关系，也没有严格规律的我们，过度的练习量逐渐成为负担。

坦白说，从地区大赛前，大家的神经就绷得太紧，随时可能爆炸。其实大家都有一堆其他想做的事，也想去逛街、去海边玩。为了实现巨大的目标，每个人都付出一点忍耐。每当汗珠滴落地板，我就体认到这个事实。

在这当中，一名意外的人物造访学校。

人如其名，她像一阵吹散暑热的风般现身。

2

体育馆一楼只有我们，二楼的道场传来柔道社的呼喝声。大家在舞台上，各自吹奏着。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

草壁老师从职员室回来，今天也没说什么，直接举起指挥棒。众人一阵紧张，正襟危坐，同时吸气。

模拟正式上场的全体练习展开，体育馆的气氛骤变。我们演奏的〈悲怆〉以相对较小的音量起始。至于有多小，以交响乐为例，相当于将五线谱记号中缩写为「p（piano）」的弱记号，变成「pppppp」极端地小。最初由片桐社长的小号内敛演奏，因此是马伦的中音萨克斯风逐渐浮现的构图。高音是木管——马伦的中音萨克斯风，中低音是铜管——春太的法国号和后藤的低音长号率先支撑，而界雄正确刻画节奏的定音鼓成为众人的心脏，成岛再以接近人声的双簧管将主旋律推到前方。

我的长笛努力跟上。这样的改编乐曲，其实需要双簧管、长笛、单簧管的木管三重奏一起调配出冶艳的乐音。不逊于成岛的单簧管手……我想起拒绝加入管乐社的芹泽。

长笛是立奏，吹奏时必须从头站到尾。国中时代经过排球社的锻练，我一直全靠体力支撑，最近学会不费多余力气吹奏长音、音阶和运舌的方法。然而，技术并未提升，失误还是一样多，但我把重点放在失误后如何恢复如常。

我不再表面地解读乐谱。如今我需要的是表现力和想像力——此刻我充满喜悦，知道自己能继续工作，开心不已。你一定无法想像我有多么欢喜吧。草壁老师告诉我们，这是柴可夫斯基在创作〈悲怆〉时写给侄子的信。我就满怀喜悦和梦想来吹奏吧。

一吹错音，我就会和草壁老师对望。草壁老师彻底掌握大家每天注记的乐谱。不能畏缩，不能因为犹豫，吹奏出突兀、像冷风钻进来的音色。我没忘记堺老师的忠告：观众和评审听的是包括失误在内一整个连续的演奏。

噗呼！

演奏到一半，突然冒出杀猪般的怪声。怎么？刚才那是什么？草壁老师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没中断演奏，继续指挥。老师聚焦在一点。成岛微微侧着脸，我集中心思运指，边偷偷循着那视线望去。其他也有好几对眼睛，搜寻犯人似地咕噜乱转。

春太吹偏了法国号的泛音。

我第一次看到他在全体练习时犯下这么严重的失误。在管乐社，他的演奏水准媲美马伦，而且早把谱整个背起来。此刻，他显然惊慌失措，萎靡到窝囊，不停吹错音，泪水在眼眶打转。草壁老师瞪着春太，却没停下手中的指挥棒，打算让大家演奏到最后。

曲子后半，与低音缠斗的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草壁老师后方，远处的体育馆入口，一名陌生的成熟女子倚在门上。脸蛋娇小，八头身，穿着高雅的套装，微微交抱双臂。她是从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她一动也不动，聆听我们演奏。

噗呼！

噗叭！

七分钟的演奏终于结束，草壁老师放下指挥棒，似乎察觉身后有人，于是回过头。

女子轻轻颔首，离开体育馆。那纤细的腰线牢牢吸引为数不多的男社员目光。倒也难怪，那宛如从时尚杂志走出的外貌，明显与这所学校格格不入。

我兀自纳闷。她的长相有些眼熟，搞不好是在哪里认识的人……

重新开始合奏后，春太仍继续打乱众人的节拍。

「上条同学到职员室来。」

全体练习结束，片桐社长和界雄紧紧抓住反抗的春太双臂。春太像遭捕获的外星人，脚尖拖过地面被带走。

老师生气了？一定生气了吧。不是当着大家的面，而是私下斥责，情节非同小可。不过，这都要怪春太自己。

我偷偷问在收摺叠椅的成岛：

「刚刚演奏时，门口有个穿深红色套装的女人吧？是谁的朋友吗？」

「哦，你是指那个很适合酒红色套装的女人？」

啊，原来那是酒红色，发现时尚用语。以前我说口红，别人曾若无其事地纠正为唇膏。

「长得满漂亮，是个美人。」成岛不带感情地说，似乎没什么兴趣。

「难不成是想调查老师的记者？」

马伦双手拿着摺叠椅低语，我想起在地区大赛遇到的渡边先生。我实在不会应付那样的大人。莫名有种预感，又会在比赛中再见到他。

「倒是上条同学，演奏到一半就整个崩溃。走音得那么厉害，干嘛不干脆离开体育馆。」

成岛有时会冒出辛辣的言词。我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暧昧地晃动。

篮球社开始热身，彷佛在催我们快点，我们急忙收拾。虽然是老样子，但我们女社员不太敢自行把打击乐器搬到校舍四楼，幸好片桐社长和界雄很快回来，我松一口气。「春太呢？」我一问，两人同情地摇摇头，所以我没再追问。

合唱团正在使用音乐室，众人分头将乐器搬到音乐准备室。回到放置个人物品和贵重物品的社办，时钟已指着下午三点四十分。

八小时的集体练习结束，接下来是自主练习，可自由回家。

后藤等一年级生拿着乐器，到附近公园去找地方练习。虽然想留在校舍，但现实不容许我们这么做。昨天我们待到晚上九点，遭其他老师警告。大家都想避免相同的状况发生。

片桐社长要准备考大学，成岛与父母有约，今天已先回家。其他社员也单独或结伴寻找练习地点，不然就是回家。

留在社办的，只剩下马伦、界雄和我。

我看着春太的包包心想，不如大伙一起等他回来吧。

前前后后一小时，我们三个人一块读谱，反覆聆听全体练习的录音带，边等待春太。

外头还很明亮。怎么办？我问马伦。这时，教室门突然打开，一脸疲惫的春太出现。

「难道你们在等我？」

春太泪湿眼眶，不料有人骂一声「挡路」，踹他的背。春太趴倒在地，紧接着，伴随高跟鞋的清脆声响，刚才的女子走进教室。虽然隐隐约约，但室内弥漫宜人的香气。

双眼皮分明、鼻梁高挺，白皙臂膀露出酒红色短袖套装的袖口，A字裙在她身上显得极合适。亮丽的长发绑成一束，容貌宛如美女模特儿范本。

正面看到她，我仍不觉得她是陌生人。我应该认识基因与她相似的人，视线自然而然转向春太。

「春太，这位是……」

「我姊。」春太从地上爬起。

「你姊？」马伦和界雄大吃一惊。

姊姊叹一口气，不耐烦地从皮包取出铝制名片夹，分发给大家。名片正面印着「筱田建筑事务所　一级建筑师　上条南风」。

「MINAMI……小姐？」界雄从名片上抬起头。

「……哦？」姊姊的口吻有一股不让须眉的霸气。

「『南风』是俳句的夏季季语，读成『MINAMI』。」

界雄客气地应道，南风姊状似佩服地点一下头。

「你古文很好？」

「不，我留级过。是阿米奶奶教我的。」

「你是奶奶带大的？这年头挺难得，你叫什么？」

「桧山界雄。自然界的界，雌雄的雄。」

「世界的界，英雄的雄啊……不管闯荡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有一番成就的名字。」

界雄一脸羞赧，两人握手。

「呃，那是玫瑰香水吗？」

换马伦插话。

「唔，你年纪轻轻，还挺内行。」南风姊回答。

「内行的是家母，她认为香水具备塑造人格的力量。」

南风姊眯起眼点点头：「你叫什么？」

「马伦·清。请叫我马伦。我父母是美国人，我是养子。」

「……清是名字吧？」

「是的，你真清楚。」

「算是入乡随俗吗？不过，清这个名字不管在美国或亚洲，听起来都十分悦耳。你有一对很棒的父母。」

马伦腼腆微笑，两人互相握手。

等等等一下！你们是超级高中生吗？而且，情势怪怪的。我也得说什么才行吗？无法引起南风姊的兴趣，连自我介绍的机会都没有吗？

「为为为什么要发名片给我们这些高中生？」

我开口了，我发言了！这么一提，地区大赛时，渡边先生也劈头就发名片给我。大人的世界都是如此吗？

「哎呀，小千，好久不见。」

南风姊露出花朵盛开般娇艳的笑容。

「南风姊记得我……」

一时安心，我差点落泪。

记得我跟春太上同一所幼稚园，南风姊有时会陪我们玩，或买糖果给我们吃。当时南风姊念高中，听说她现在一个人住在东京都内。

「十年不见，你出落得亭亭玉立。」南风姊弯起食指，指背抵着嘴唇，眼角含笑。「亚实和冬菜似乎去你家打过招呼。」

我用力点点头。

「春太有其他姊姊？」

界雄在我耳边低问，我朝他颔首。没错，春太有三个年纪相差许多的姊姊。长女南风，次女亚实，三女冬菜。她们把幼稚园大班的春太推下河、把他头发剪成像《带子狼》里的大五郎※、撒谎拐他去派出所，甚至硬抓他一起打麻将，弄哭他。这些姊姊对春太的人格造成复杂的影响。简而言之，姊姊们个性太奇特，害春太对女人失望透顶。

注：《带子狼》是小池一夫原作，小岛刚夕作画的漫画作品，于一九七○～一九七六年间连载。大五郎是主角的儿子，留着只有刘海、两侧及后脑束发，头上光秃的发型。

不过，照顾春太的也是这些姊姊。由于工作需要，春太的父亲走遍全国各地，经常搬家，而母亲必须陪伴不良于行的父亲，双亲几乎都不在家。

「对了，你提到名片。」

南风姊思索片刻，简单针对名片说明。

「是啊……就当成颜料吧。在你们眼中，初次见面的我，像一面空白或灰色的画布吧？把名片当成描绘社会形象的工具就行。」

「这样啊。」我应道。

「你们的顾问草壁老师也有名片，以教职员来说满稀罕的。」

总觉得可以理解。当时管乐社成员不到十人，草壁老师运用以前的乐团人脉，积极走出校外，接触各种团体和学校，为我们争取演奏机会，或许需要名片。

咦，等一下。

「南风姊见过草壁老师吗？」

「嗯。春太受草壁老师关照，我去打过招呼。」

我望向春太。这家伙平常是个大嘴巴，却久久没吭声，一脸苍白地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他这么怕姊姊吗？

「南风姊今天来有什么事？」我继续问。

「哦……我对管乐有点兴趣，想看看春太学习的环境。」

怪怪的，南风姊的话有些不自然。那不自然的程度，好比狮子突然跑进珍惜地分享尤加利叶的无尾熊群中，表示：「我对爬树有点兴趣，希望能观摩一下。」

「呃，你真的对管乐有兴趣吗？」

我居然说出来了。

「唔，坦白讲，我是个大外行，听不出你们学校的管乐社水准。依我刚刚的感觉，虽然人少，但在远处听来声音满平均的。」

南风姊望向窗外，低声继续道：

「那么，春太有希望吗？」

南风姊指着垂头丧气的春太，更明确地问：

「老实告诉我，你们认为春太有音乐才华吗？」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突然丢出这种问题，我们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确实，春太的法国号吹得很好，但谈到有没有才华，就要另当别论了。

「……我认为有。」马伦含蓄地表示。「虽然我不是非常确定何谓音乐才华，但我认为春太有持续投入音乐的才华。」

「意思是，他对自己的能力高低十分迟钝？」南风姊压低嗓音反问。

「是的，请正面地去解释。」

「原来如此，这一点的确重要。尤其是高中生的社团活动，才华并非必要条件。真是的，我们姊弟都少根筋。」南风姊吁一口气。「其实，昨天春太联络我，要求资助。他想搬出公寓。」

咦，我大吃一惊。

「你要搬家？什么时候？」

我忍不住逼问春太。距离县大赛只剩下四天，居然在这节骨眼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未免太仓促，或者说根本不晓得在想什么。况且，他竟敢瞒着我……

南风姊瞪着春太，像是催促「接下来你自己解释」。春太喉咙发出咕噜一声，从包包取出小型望远镜。那是今年春天在学校屋顶上用过的。

他到底要干嘛？

春太走到社办窗边，朝我招手。我走过去，他把望远镜递给我。我将望远镜对准春太指示的方向，看见体育社团的社办大楼。不是那里，往右一些。我依他的吩咐调整方向，慢慢调高倍率，看到旧校舍的后院。

在草丛的掩护下，有一片如《鲁宾逊漂流记》般的生活痕迹。那里悄悄搭起帐篷，有用来炊煮铝饭盒的混凝土块，树枝上吊挂绳索晾晒衣物，还系着一只生物社养的鸡。

有人入侵暑假的校舍，定居在后院？讨厌，不会吧……

「其实我被赶出公寓，住在那里。」

听到春太的告白，我差点当场虚脱。

「你这个管乐社之耻！」

我揪住春太的衣襟，猛力摇晃。春太的头像断了茎的向日葵般前后摇摆，在窗边用望远镜窥看的界雄哈哈大笑。

「小千，这是有理由——」

「给我拿炸弹来！炸掉帐篷，我陪你一起死！」

「穗村，你冷静点。」

马伦从背后架住我，我调整凌乱的呼吸。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春太才会和工人混得这么好。当然会好。工人居然送米和罐头给他，我就觉得奇怪。

南风姊逼着春太跪坐，他结结巴巴说明来龙去脉。

春太原本栖身在屋龄三十年、月租一万两千圆的破公寓，但房东几经考量决定拆除，并提前详细告知房客。其他住户都已搬走，只有春太赖到拆除当天，然后失去住处。这是地区大赛三天前的事。他的生活一片惨澹，看到藏獒像捡到宝，理由就在于此。

「草壁老师知道这霹雳夸张的情况吗？」

界雄放下望远镜，忍着笑问。南风姊交抱双臂回答：

「刚刚已在职员室告诉老师。怎么讲，学生超乎想像的荒诞行径，害他震惊过度，那表情真是一绝。现下他在保健室稍作休息。」

我打心底同情草壁老师。

「啊，原来如此。」下巴轻搁在拳头上想事情的马伦突然开口。「今天虽然失误得离谱，但这几天上条进步得非常快，我还有些纳闷，不明白是在哪里拉开差距。」

「毕竟他等于是天天在集训。同时合理地解决两个问题，说像春太的作风，也确实没错。」

南风姊冷静分析。咦，是这样吗？那我也想一起住帐篷，洗澡在泳池将就无妨。

春太跪坐着，头垂得低低的，像在深切反省。我有那么一丝丝理解他的心情。为了县大赛，我们团结一致努力练习。原本社员不足，连地区大赛都无法报名的管乐社，正准备突破县大赛，挑战东海大赛参赛权。一旦创下佳绩，或许在高中放弃管乐的学生会回心转意，重新考虑加入，明年也可能吸引许多新社员，到时就得以报名能晋级全国大赛的A部门。春太根本无暇搬家。

不不不，等一下，就算是这样，在校园过起户外帐篷生活，还是不对吧？

「你怎么不回老家？」马伦率直提出疑问。

「对啊。」

界雄后知后觉发现这个过于天经地义的解决方案。

春太尴尬地保持沉默。总不会是单纯不想回家吧？我望向始作俑者之一的南风姊，她事不关己地别开脸。

春太的老家，住着插画家亚实和整骨师冬菜。

虽然长女离家独立，具威胁性的次女和三女仍在家里。我曾耳闻，她们一个月的酒钱超过十万圆。站在我的立场，希望春太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老家，普普通通地喜欢上女孩，放弃我单恋的草壁老师。

南风姊叹一口气，走过来：

「回到资金援助的话题。半年没联络，一联络居然是要钱。嗳，想想春太的个性，恐怕是努力到最后一刻，都设法自己解决吧。」

我咬着指甲，在脑中梳理状况。春太应该会从家里拿到基本生活费和一半房租。不过，这样依然不够，所以他每个月不定期当附近的小学生家教几次。他住的是便宜的公寓，勉强过得下去，但最近为了赢得大赛加紧练习，根本没空打工。

「看在他努力练习的份上，我找亚实和冬菜商量，决定各出一点钱资助他。一个不成材的弟弟，我们还养得起。」

听到南风姊菩萨般的话语，春太诧异地抬起头：「咦……」

「最重要的是门面。真是的，我忙得很，特地向公司请有薪假过来。今天得去房屋仲介公司找到住处。我取得草壁老师的同意，视为最优先事项。」

噢，我懂了。南风姊今天是来当保证人的。

春太急忙着手收拾。等待期间，南风姊困扰地紧盯手表。我跟着望向教室的壁钟。

「来得及吗？」我担心地问。

天色还是亮的，但快下午五点了。

唔，南风姊敛起下巴，似乎在烦恼怎么回答。

「其实我预定上午过来，不料临时有事，现在才开始找有点迟。我透过大型房仲商朋友和网路先挑出几间候补，但正值八月，时机不佳※。」

注：日本一般在四月展开新年度，因此搬迁、空房都集中在这个时期。

我有预感，又得费一番工夫。南风姊打算掏出香菸和携带式菸灰缸，想起校内禁菸，手又收回去。

「不晓得会搞到几点，你们不必陪同。不好意思，把你们留到这么晚。」

我们三人互望。依南风姊的个性，可能会坚持找到住处。虽然想帮忙，但今天我十分疲惫，希望回家休息，再继续练习。回家后的练习，我都是坐在母亲的车里，打开冷气尽情吹奏长笛，就不会吵到邻居。

嗯，回家吧。

众人有志一同，拎起随身物品。刚要关上教室拉门，马伦转头问：

「万一今天没找到怎么办？」

「用逼的也要带他回家。不过，草壁老师表示，解决问题前，他可以收留春太几天。」

「咦！」春太双眸发亮。

「不行！」我当场惨叫。

不晓得内情的马伦和界雄愣住。

「你们干嘛那么激动……」南风姊有些困惑。「虽然老师很照顾学生，也不能把他卷入我们乱七八糟的家务事。」

我推开春太，抓住南风姊的手，用力握紧。

「没错，我严正反对春太住在老师的家。」

南风姊一怔，眨眨眼。「你要帮忙？」

「我突然感到活力充沛，会用心寻找理想住处。」

「有小千这么体贴可爱的青梅竹马……春太实在幸运。」

南风姊由衷感动。南风姊，你可是要让春太和他的心上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虽然不相信会发生这种情况，但要是出什么差错，该怎么办？这些话打死我也不能说出口。

站在一旁的春太垮下肩膀，无话反驳。他像燃烧殆尽、化成灰屑的拳击手，颓丧地垂着头。

「穗村，不好意思，我很久没跟爸妈一起吃晚饭，今天或许能相聚，得先走一步。」

马伦一脸抱歉，和南风姊握手后离去，动作洗练自然。身为日本人，真想效法一番。

界雄留在拉门前。怎么？不回去吗？

「你是界雄吧？没必要连你都来作陪啊。」南风姊十分客气。

「南风姊有门路吗？」

界雄低声问，南风姊眯起眼。

「听你的口气，是有什么门路喽？你熟悉这一带的租屋市场吗？」

「我父亲有个朋友是房仲商。虽然是小店，但跟我们家寺院差不多老，租屋的情报网应该能信任。」

「原来你家是寺院？」

「嗯，信徒不多，但打交道的时间很长，在长辈圈的情报网也非常强大。」

「太赞了，我们马上出发。」

南风姊潇洒转身。

3

离开校舍之际，我询问快步走在前头的南风姊报考建筑师的理由。

好像没有明确的理由。她说只是选择符合大学念的科系、不愁没饭吃、能够自力更生的职业。

南风姊的侧脸露出寂寞的微笑：

「大概是我从以前就很向往『扎根在地的日常生活』吧。我的建筑思想，缺少草根的、乡土的、根植在当地呼吸的特质，可能与我不停搬家的人生有关。看着故乡的街景，我不禁这么认为。全国我住过的地方中，这里也是回忆格外深刻的小镇……

小千，家是很重要的。可以回去的家，必须是独一无二。家是为了自己而打造，不是为了别人。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跟在南风姊身后，我暗暗想着，毕竟现实与理想不同，感觉南风姊吃了不少苦。

南风姊看似强悍，但强悍的人，或许只是拼命隐藏软弱的一面……

南风姊把车停在学校前面。那是辆车身很低的纯白色轿车。从挡风玻璃看进去，黑色与红色的粗犷座椅十分抢眼。

「是本田的CIVIC TYPE R。」

界雄目不转睛地端详，发出羡慕的赞叹。南风姊打开驾驶座，脱掉高跟鞋，换上运动鞋。

「动作快，上车吧。」

界雄坐副驾驶座，我和春太坐后座。界雄报出认识的不动产商的大略地点，南风姊设定汽车导航。

「距离这边十分钟，满近的。」南风姊戴上驾驶手套。

「用走的也不远。」界雄系上安全带。

「关掉ESC（电子车身稳定系统）好了。」

南风姊低喃着陌生的英文单字，打到一档，车子发出雄壮的引擎声，及叽叽叽叽的轮胎惨叫声，猛然向前冲。「噫！」我和春太倒抽一口气，背贴在椅背上。南风姊熟练地继续打到二档、三档，每换一次档，车子就冲得更快。当车子惊险超越前方卡车时，我联想到游乐园的云霄飞车。

「啊、呃，南风姊……不管怎样，这车速不会太快吗？」副驾驶座的界雄颤声问。

「还够听一首歌吧。最近我发现很棒的曲子，是我出生时流行的偶像团体，叫什么柿子的※。」

注：涩柿子队，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八年间，杰尼斯事务所旗下的男性偶像团体。成员为布川敏和、本木雅弘、药丸裕英三人。

南风姊根本没在听别人说话，兀自按下CD播放键。「放弃无谓挣扎～世纪末已到来～♪」，这样的歌词以震耳欲聋的声量从音箱爆出。

透过后照镜，我发现界雄的脸色愈来愈苍白。我旁边的春太变成一具尸体。男生怎么都这么弱？回家的马伦真有先见之明。车子碰到第一个红绿灯，明明导航指示直走，车身却横向滑行，然后左转。

「南风姊，方向错了！」界雄忍不住喊道。

「这辆车一碰到红绿灯，就会毫无意义地想转弯，实在是罪孽深重。」

「什么跟什么……」

「别说话，小心咬到舌头。你想战死沙场吗？」

南风姊推到六档，引擎发出高亢的怒吼。如果一般道路是沙场，高速公路怎么办？为什么我老是碰上爱找麻烦的人物？

不断忽视导航的结果，车子耗费三十分钟才抵达目的地。砰一声，南风姊打开驾驶座车门，一脸舒爽地换上高跟鞋。我下车深呼吸，留下捂着嘴巴的春太和界雄。

我们来到界雄认识的房仲商门口。这就是所谓的在地型房仲吗？店面小巧，介绍物件的宣传单颇贫乏。从外面看进去，似乎没有客人。

「恰逢没什么物件的时期，才会这么清闲吧。不如让他们招待几杯麦茶。」

南风姊率先入内，我尾随在后。春太和界雄东倒西歪地走过来，像在沙漠中寻找绿洲。店里没有客人，内部老旧，但比外观宽敞。有一张可坐六个人的大型沙发，约莫是谈生意用的。

中年店长走出来，界雄礼貌地打招呼。

「噢，是睡莲寺的界雄。噢、噢，听说你去上学了……」

中年店长双手搭在界雄肩上，气氛顿时变得感伤。很快地，中年店长的目光移向我们。

「界雄，这几位是……？」

「我是客人，快送上麦茶。」

南风姊开口。我瞟春太一眼，这人没问题吗？

「啊，是客人。界雄，你帮我介绍客人？真是感谢。来来来，这边坐。」

中年店长深谙待客之道，我不禁松一口气。他请我们坐上沙发，然后说着「你们是高中生嘛」，除了麦茶，还端出冰凉的可乐。可乐的碳酸沁入干渴的喉咙，胸口一阵灼热。

春太总算恢复一点人样。这时，中年店长在玻璃桌上打开档案夹。

是出租物件的平面图。

我和界雄凑上前。上面标记着WIC或S等符号，像是藏宝图。平常没机会看到住宅平面图，虽然是逼不得已跟来，但我没有找房子的经验，不禁有些兴奋。

南风姊掏出香菸点火。她静静闭上眼，满足地吞云吐雾。我生平头一次看到抽菸抽得这么香的女人。

南风姊对中年店长说：

「都内有些租给单身客的物件，搞得和幻觉艺术一样，能不能帮忙剔掉那一种？」

「意思是格局古怪的物件吗？」

南风姊点点头。「我大学时代碰过，不想让弟弟吃苦。」

「您真疼弟弟。请放心，我们的理念是成为扎根当地的优良房仲，绝不会介绍有缺陷的物件。」

「请问，」我忍不住插话：「幻觉艺术、格局古怪，是指什么？」

中年店长回答：

「是指建筑上不合常规的物件。比方，像切片蛋糕一样的三角形房间，或是要进去起居间，得先经过阳台，不然就是厨房设在玄关。更糟糕的，还有打不开的房间，找遍四面墙壁都没有门。」

「岂不是密室？听起来好夸张。」

界雄似乎颇有兴趣。

「实际上，真的有那种夸张的物件。有些是设计师犯下匪夷所思的错误，或故意保留一定数目的房间，理由形形色色。在都市地区，不少房客会为了低廉的租金，牺牲其他条件，所以不构成问题。不过，关于这一点，交给我们大可放心。要是管线方面有任何缺陷，签约前一定会告知。况且正值淡季，能够选择的物件不多，反过来说，形同租方市场，我们可与房东交涉租金。」

「这样你们就少赚喽。」南风姊啜饮麦茶。

「我们当然想赚钱……但小店要存活，只能一点一滴累积信用。」

「这种时间能找到房东，让我们看屋吗？」

「办得到这一点，就是老店的优势。其实要看房屋，最好避开白天。」

理由我大概知道。比起大部分居民都不在家的白天，下班回家的傍晚，更容易确认邻居住着什么人。

「春太，卯起劲找。」

南风姊下令，春太拼命翻阅平面图资料，显然是赌上小命。档案有两本，我和界雄也帮忙找。

「啊，我忘了提，方便请教客人的预算吗？」

中年店长礼貌地问，南风姊小声回答：

「预算嘛。这里和都内不一样，物价比较便宜……包括生活费在内，我希望上限设在十……不，五万圆。」

瞬间砍掉一半，春太和中年店长的脸色惨白。这下不得了，我和界雄鼓足干劲找物件。

「春、春太，一个月五千圆，你活得下去吗？」

「别闹了。」

「春太，徒步两个半小时到学校的距离，你能接受吗？」

「又不是在远足！」

「有够麻烦，随便啦，就这间吧。」

南风姊粗鲁地随手一指。屋龄八十年的木造公寓，四张半榻榻米大，无浴室，厕所共用，房租九千圆。

「听着，我在旧书店看到的漫画里，这种物件的壁柜往往会长出可食用的菇类。春太，你去亲眼见证一下。」

「客人，您是指猿间菇※吗？难不成您是松本零士※的粉丝？」

注：松本零士(一九三八～)，日本漫画家，代表作为《银河铁道999》，以科幻作品闻名。

注：出现在松本零士的漫画《俺大爷》(男おいどん)中的虚构菇类。此作描写穷困的主角在老朽的四张半榻榻米租屋的生活。

中年店长怜悯地望向春太。

「上条，有了、有了！」

热心翻阅平面图的界雄发出欢喜的叫声。

「隔音完善，可练琴。一房附厨房，木板地。月租两万五千圆。感觉也可练法国号！」

「隔音？怎么可能？」春太抢过资料迅速扫过一遍。「真的耶。屋龄四十年，一九八二年大幅改建……好巧，是姊姊出生那一年。」

年龄曝光的南风姊带着杀意瞪向春太，真恐怖。我凑上前看春太手中的平面图。地点在学校的徒步圈内，四坪的西式房间，厨房一·二五坪，有水洗式厕所、浴室和壁柜。真的假的？而且看上去格局挺正常，不像什么幻觉艺术。

最吸引人的是，隔音完善，可练琴。如同界雄所说，练法国号应该也没关系。任何时间都能尽情练习的地方，是管乐社员最渴望的，连我都想租一间。为了大家着想，这样的宝物，无论如何得抢到手。

「抱歉抱歉，那个物件不行，有点问题。」

中年店长合掌赔罪。春太、界雄和我失望地垮下肩膀。南风姊似乎早料到这种情况，呼出一口烟。

「找其他的。」

我们随手翻阅追加的资料，但找不到春太满意的物件。我的干劲逐渐萎靡。

「刚刚的物件为什么不行？」春太锲而不舍地问。

「猿间菇的房子吗？」南风姊说。

「不是啦，是两万五千圆的物件。」

中年店长叹一口气。「由于一些原因，我们不再帮忙仲介这一处。要是无论如何都想租，我可以联络屋主……」

界雄抽出刚才的平面图，认真研究。

「我知道了，这一处在庄圆寺附近，难不成是在墓地旁边？」

「这也是原因之一……」

不知为何，中年店长含糊其词，彷佛在观察南风姊的神色。

「墓地意外别有一番风情。只要打开公寓窗户，就能欣赏四季不同的草木风景，而且可随时见证人总要一死的事实。比起墓地，我觉得都心密集的住宅区更恐怖。」

南风姊这么说，你觉得呢？我望向春太。

「坟、坟墓不是问题！」

春太的决心坚定。我暗暗想着，在墓地旁确实毛毛的，不过，反正不是我要住。等春太签完约，就拿来当练习场地吧。练到深夜，再叫春太送我回家……太完美了。

「我也没问题。」

「关小千什么事啊？」

「我也没问题。」

「又关界雄什么事？」

「大家一定都能接受。」我笑着拍拍春太的肩膀。

「大家？管乐社的成员吗？你在开玩笑吧？」

我掏出手机，滴滴滴地打简讯给成岛。短短三十秒就听到回信铃声，「不管怎样都要让他租下那里」。瞧，我亮出手机画面，春太的喉咙深处发出呻吟。

「问题只有地点吗？明明附近没什么人，却盖一栋隔音完善的公寓，反倒令人不解。」

南风姊提出疑问。

「这么一提，格局……似乎哪里怪怪的。」春太纳闷地歪着头。

「你也发现啦？」

到底哪里怪？我和界雄盯着那隔音完善的物件平面图。

那是栋三层公寓，一、二楼各有两户，用来出租。纸上有四户的平面图，皆有西式房间四坪，厨房一·二五坪，水洗式厕所、浴室和壁柜。

格局相当单纯，不管怎么瞧，结构上都没有可疑的地方。

「……这图脏脏的。」我说出自己的感觉。

「基本上，平面图都是复印屋主给的原图。每一家房仲都会尊重原图。」中年店长亲切地解释。

「问题不在那里。」

春太指着平面图的一部分。那是角落的文字，写在注明出租条件的框里。户数是「五」。

咦，五户？

我再次审视平面图。一、二、三、四……不管怎么数，都只有四户。仔细看遍每一个角落，根本没有容得下第五户的地方。这是幻觉艺术吗？

春太倾身向前，问中年店长：

「剩下的一户在哪里？」

店方介绍的公寓，有着平面图上不存在的第五户。

「这是公寓原本的屋主写的。三楼是屋主的住处……」

中年店长表情困窘，南风姊继续问：

「屋主会把自己的住处算进出租户数吗？有人这么愚蠢吗？」

「不，通常不会。我也不晓得原因，而且以前那位屋主对房客的审查非常严格。」

「……你用的是过去式。」南风姊话声一沉。

「是的。原本的屋主上上个月年迈过世，孙子继承公寓。」

中年店长似乎还有所隐瞒。南风姊察觉，温和地敲边鼓：

「这本来就是因故不仲介的物件吧？老板没违反商业道德，我们也不是在责备。」

「我没要隐瞒……只是……」中年店长犹豫片刻，最后下定决心般开口：「既然是桧山家的朋友，我就不拐弯抹角，其实，是有奇妙的传闻。」

「传闻？」女高中生的我，对这个字眼敏感地起了反应。

「据说屋子改建后，不少住户搬走。」

「为什么？」我不懂他话中的含意。

「有『这个』。」

中年店长双手举到胸前，翻起白眼，垂落手掌。

……闹鬼？

咦，不会吧？真的闹鬼？

平面图上不存在的空间、闹鬼的传闻、搬离的住户……不管怎样，这种状况不会太恐怖吗？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慢慢爬上背脊。

南风姊眨着眼，半晌后，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原来是鬼屋啊。那不是挺好的？反正不是邪教团体大本营就在隔壁，也不是出过什么命案的凶宅吧？春太，你就做好与幽灵同床共枕的心理准备搬进去。」

你姊这样蛮横要求耶，怎么办？我再次望向春太。

「我不要。」

春太十分坦白。我也敬谢不敏，有害心理健康。慎重起见，我掏出手机，再次滴滴滴地传简讯给成岛。这次依然马上收到回覆：「天哪！不不不，千万不要。」果然还是会怕……我把手机画面拿给界雄看，他深深同意。

约莫是一把年纪还模仿鬼魂，感到有些丢脸，中年店长干咳几声。「啊，真抱歉，这种不科学的玩意不可能存在，但许多人搬走是事实。要是这样还想住，我把地图给你们，亲自去瞧瞧如何？详情可直接请教屋主。他就住在公寓三楼，我会先替你们联络。」

「好，走吧。」

南风姊拿出车钥匙站起，露出绝不放过看中目标的猎人眼神。我们几个精神萎靡，慢吞吞走着。南风姊大声催促，只差没抬脚踹我们。

「我不想拖到明天。你们还要为县大赛练习吧？我十几岁的时候浪费太多青春，你们别平白糟蹋了。」

4

抵达一看，公寓的名称为「浅间山庄」※。

注：日本历史上有一座知名的「浅间山庄」，是河合乐器度假中心，曾在一九七二年发生联合赤军将管理员之妻掳为人质，与警方对峙的事件，称为「浅间山庄事件」。

「哇，这种命名品味，真不是闹着玩的。」

南风姊苦涩地吐槽，我舔着冰棒仰望。

夏季的艳阳西倾，染上赤红燃烧般色彩的天空逐渐被昏暗侵蚀。高速疾驰而来的车子旁，春太和界雄捂着嘴巴，双腿内八瘫坐在地。

确实，公寓就在寺院附近，四周是荒地，但也因此十分幽静。草丛的另一头，传来悦耳的虫鸣。

从公寓外观上的门，可知出租的户数。一、二楼加起来只有四道门。绕公寓一圈，没看到其他的出入口。

慎重起见，我们检查信箱，仅有三楼的住户贴出名牌。

对方姓「天野」。

「这是钢筋水泥建筑。」

南风姊踏上设有遮雨棚的铁梯，敲敲外墙。尾随在后的我们跟着望过去。以改建二十八年的公寓来看，我觉得算是满新的。

「地基似乎相当稳，建筑物没歪斜，整修过不少次吗？」

走上三楼途中，南风姊像医生触诊般检查公寓。三楼走廊上只有一道门，看得出一整层都是屋主在使用，容纳一家人应该绰绰有余。

「真想不透。」跟在我身后的春太低声嘟哝。「前任屋主是年迈过世吧？」

这么一提，我也注意到不对劲。爬上三楼才能到住处，对老人的负担很大。难不成他生前相当健朗吗？

「问现在的屋主就知道。记得是他的孙子吧？」

南风姊按下门铃，没反应。敲门后再按一次，完全没反应。

「不好意思——」

楼下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我们探出栏杆。

户外一名年约四十的男子抬头仰望。他穿马球衫配棉裤，五官深邃，脸型细瘦，下巴留一层淡淡胡须，不像上班族。

「是松田不动产介绍的上条小姐吗？」

「是的，抱歉在这种地方说话。」南风姊颔首。「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晚餐。」

这么一提，隐约有炖煮料理的香味。男子点头致意。

「我是屋主天野。上条小姐，抱歉通话中没说清楚，其实我们目前住在一楼……」

南风姊皱起眉。此时，疑似天野太太的女子走到他身旁。看到挺着大肚子的她，我顿时明白其中缘由。

「我上去找你们。」

天野先生来到三楼，打开门锁和电灯。不愧是房东住的地方，相当宽敞，家具都留在原处。我帮忙打开所有窗户通风。

南风姊喀嚓喀嚓地拨弄打火机等待，彷佛迫不及待想来一根。

春太和界雄争夺着房东太太分给我们的马铃薯炖肉，似乎饿得要命。

我拿抹布擦餐桌，放上天野先生带来的罐装咖啡，有些自暴自弃地喊：「好了啦！」

南风姊递出名片，再次打招呼。咦，为什么南风姊没给房仲商名片？天野先生直盯着南风姊「一级建筑师」的头衔。

「特地从东京过来啊……」

天野先生从名片上抬起目光。

「不好意思，这么强人所难，但我得在今天帮弟弟找到住处才行。」

南风姊点燃香菸，朝旁边吐出烟，恰恰喷到春太脸上。

「这样啊……」天野先生双肘靠在桌上，深深垂着头。犹豫半晌，他终于开口：「非常抱歉，其实我刚决定要卖掉公寓。」

「什么时候？」南风姊毫不动摇。

「大概年内。」

「真快。」

「嗯，没办法。」

「我看过底下的信箱，仅挂出天野家的名牌，想必没有租金收入了吧？这样下去，还得花钱维修、缴固定资产税，只会不断赤字。」

明明是初次见面，南风姊却大剌剌指出，我听得心惊胆跳。

天野先生注视着南风姊，彷佛承受不了她锐利的视线般别开脸，望向染上暮色的窗户。

「这是祖父留给我的珍贵公寓。如果能够，我也不想卖掉。但没有一家房仲商愿意介绍房客。」

南风姊深深叹息，单手掩住脸。

「是闹鬼传闻的影响吗？真是的，说出这种字眼，连我都觉得丢人。」

「……是啊，确实如此。」天野先生的话声透着疲劳。

「据说害怕闹鬼，房客都逃之夭夭。到底是哪种鬼？男鬼或女鬼？小鬼或老鬼？还是美少女？不然是头上长三根毛，一口气吃二十碗饭的调皮鬼※吗？若是这种鬼，狗就能吓跑。」

注：指藤子不二雄的漫画作品角色「Q太郎」。

「好像是恐怖的僧侣幽魂。」

「僧侣？」南风姊一脸意外。「这么一提，附近有寺院……天野先生亲眼目睹过吗？」

天野先生摇摇头。「不，我一次都没瞧见，根本毫无感觉……据说这十几年之间，一楼和二楼的住户吵着公寓闹鬼，每天晚上都有僧侣在周围徘徊，有时还会出现大批的僧侣幽魂。」

南风姊长长叹一口气。

「……那什么僧侣的鬼魂，跟这栋公寓有仇吗？任意出家弃世，又妨碍活人营生，未免太猖狂。」

「传闻二战刚结束时，后方的寺院发生过命案。托钵的僧侣一去不回，被发现惨遭杀害，身上财物都遭洗劫一空。」

「事情已过半世纪，跟这栋公寓有关吗？」

「这是听别人说的……祖父为了供养僧侣的亡魂，在公寓里布置一处，让他有地方回去。好像就是平面图上不存在的第五户。」

南风姊双手抱头后仰。

「噢，天啊！这未免太夸张，我受够『听说』、『好像』了。」

我不理会突然抓狂的南风姊，用手肘轻撞身旁的界雄。

「唉，什么叫托钵？刚刚听得理所当然，搞不好其实有听没有懂。」

界雄凑近我耳边解释：「简单地讲，就是抛弃欲望的出家人为了专心修行，由其他人供应基本的食物和财物。以前我爸修行时也做过……」

春太小声插嘴：

「刚才那桩命案不会太离奇吗？僧侣得向人托钵，几乎是抛弃世俗的隐士，谁会去攻击这种人抢钱？」

我拧起春太的耳朵：

「喂，你这样说对界雄的爸爸很不礼貌。」

界雄噗哧一笑：

「不会啦。许多人对托钵有误会……除了奉献以外，还有别的目的，等于是信徒和当地人维持连系的一种方法。」

「为什么产生误会？」我悄悄请教界雄。

「车站附近有时会看到僧侣吧？我爸告诉我，正确地说那不叫托钵，而是化缘，不需要身份证明或道路使用许可。如果要怀疑他们的身份，其实满可疑的。」

「那么，谁都能化缘喽？」春太低声问。

「有些上班族为了抒发在公司累积的压力，偶尔会站在路边化缘。」

「是噢？」春太一脸佩服。「跟其他的骗子不一样，虽然可疑，又不能怀疑，真神秘……」

我注意到四周一片沉默，倏地转过头，发现南风姊和天野先生在听我们交谈。南风姊托着腮帮子，露出微笑。

「虽然可疑，但不能怀疑啊……春太偶尔也会吐出有深度的话。包括这次的闹鬼骚动，要不要我更一针见血地解释一下？」

春太和天野先生点点头，南风姊继续道：

「在我们业界，有『乡土建筑』一词。这座沿海小镇可看到几栋。简单地说，就是没有建筑家介入，由居住在当地的人，依当地的风土打造出的建筑物。这种扎根于日常的建筑形式，称为『乡土现代主义建筑』，我认为也能象征此处的灵异现象。」

我兴致勃勃地聆听南风姊的解释。

「身为现代儿童，你们上网取得资讯十分容易吧？相较于从前，有太多方法可查证，确定事实真伪。但不知为何，一碰上灵异现象，便没人想查证。至今仍有一大堆可疑却不能怀疑的人。关键在于，相信灵异现象的人，对传统风俗、因果报应——说得简单点，就是这次造成骚动的托钵僧侣、地藏菩萨像、寺院、鸟居※之类风土性的理由，尽管根本不了解，依然毫不怀疑地将它们连结在一起。不用脑袋思考，找出明确的根据，而是全凭感受，毫无自觉地接受这块土地的风土营造出的事物。我并不否定这些想法——毕竟完全是以建筑学的观点来看。除此之外，我一概不承认。」

注：日本神道教中，区隔神域的牌坊。多建在神社参道入口。

南风姊点燃香菸，笔直注视天野先生。天野先生认真倾听。

「再整理一次脉络吧。首先，这栋公寓何时传出怪事？」

天野先生彷佛在字斟句酌。

「听说是……公寓改建数年后。」

「一九八二年的数年后是吧。接下来，所谓的怪事，具体内容是什么？」

「有人描述，每天一到深夜，公寓外头就会出现僧侣的鬼魂。有时会出现大批僧侣。」

「待在公寓里，怎么晓得那是僧侣？有没有更具体的事迹？」

「……似乎是听到锡杖的声响。」

南风姊目瞪口呆。

「瞧，这就是乡土式的思考。况且，一般人有机会听到锡杖的声响吗？即使听起来像金属碰撞，又怎么能肯定是锡杖？」

我趴在桌上小声问界雄：锡杖是什么东西？界雄小声回答：和尚拿的那种，上面有很多铁环的拐杖，会锵鎯作响。

（锵鎯、锵鎯……）

（锵鎯……）

确实，三更半夜听到那种声响，一定会浑身发毛。要是每天都听到，会想逃走也是情有可原。

「天野先生听过那锡杖的声响吗？」

「不……内子也没听过。」

「况且，战后的僧侣命案是不是真有其事也颇可疑。在小地方，只要冒出一点传闻，就会四处流窜，然后被加油添醋，愈传愈夸张。」

「姊。」打开平面图的春太加入谈话。平面图是向房仲商要来的影本。「这栋公寓在二十八年前的改建后，就有隔音设计。」

「是啊。」

「那应该听不到外面的怪声。」

「理论上没错。」

「对，所以在屋里听到锡杖的声响，想必格外毛骨悚然，巴不得搬走。」

「如果是钢筋水泥建筑，墙壁厚度超过十五公分，地板厚度超过二十公分，就符合隔音标准……」

呃，天野先生插话。

「祖父改建这栋公寓时，隔音是一大优点。我看过建筑设计图，墙壁确实有你说的那么厚，而且分成内外墙，是双层的。」

我联想到学校的耐震补强工程。

「看窗框就知道了。」南风姊回答。「我并不是在质疑这一点。」

「但这十几年之间，曾有两次对隔音的投诉。第一次是一楼，第二次是二楼，房客抱怨声音会闷在屋里。」

「——声音闷在屋里？」南风姊倾身向前。

「对。不过房租很便宜，没因此引起纠纷……」

「是隔音效果减弱吗？」春太一脸纳闷。

「不，谜团渐渐明朗。单房的施工，难以彻底做好隔音。双层墙壁确实有利，但与户外的温差，会形成空隙，发出倾轧声。」

「倾轧声？」天野先生反问。

「可能是被误认为锡杖的声响。僧侣命案的传闻，感觉像是事后穿凿附会。」

南风姊的分析合情合理，天野先生倒抽一口气。

「什么闹鬼，你不认为实在荒唐吗？」

南风姊气势汹汹地质问，天野先生震慑般点点头。

「好，这下彼此都前进一步。」南风姊总算打开咖啡罐拉环，喝一口。「差不多该进入正题。」

「正题？」天野先生疑惑道。

「闹鬼问题解决。请告诉我真相吧，我帮得上忙。」

「真、真相？什、什么真相？」天野先生拉开椅子，显然狼狈万分。

「为何要卖掉这栋公寓？」

南风姊注视着天野先生，彷佛看透真正的理由。天野先生的目光游移。半晌后，他闭上眼，间隔两次呼吸，终于败阵般垂下头。

「说来丢脸……其实是我付不出遗产税。」

「果然是这样。」

南风姊轻抱双臂，靠在椅背上。

「我在房仲商那里听到『继承』两个字，便耿耿于怀。在不会造成困扰的范围内，可以告诉我内情吗？」

「……事到如今，我已看开，就从头说起吧。」

天野先生垂着头，双手在桌上握成拳，断断续续道出自己的身世。

「我在读小学的年纪就离开父母身边，由这栋公寓的屋主祖父抚养。身边的人都说我是不成材的孩子，如今回想，我的少年时代真的过得很荒唐。即使会被警察抓去辅导我仍满不在乎，尽是给祖父添麻烦。祖父曾代我向人下跪道歉，也替爸妈揍过我。祖父独自抚养我，一次都没抛弃过我……没想到是我先抛弃祖父。升上国中，我频频偷祖父钱包里的现金，露出马脚后，我竟反过来殴打祖父。对祖父动粗，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渐渐地，我觉得没脸见祖父，从高中逃学，离开他身边。」

天野先生停顿片刻，别开脸继续道：

「后来我受了不少苦。一个不良少年离家出走，跑去东京，根本不可能找到像样的工作。我干着类似小混混的差事，勉强填饱肚子。直到年过三十，认识现在的妻子，才改邪归正，返回故乡……我立即去见祖父，当然吃了闭门羹，但知道祖父依然健康，我真的很开心。我暗自发誓，得不到祖父的原谅也没关系，我要陪在他身边。祖父始终是孤伶伶一人，于是我就近租房子，以便随时赶来，并且每天和妻子一起认真干活。」

我听见有人在吸鼻子，居然是南风姊拿手帕按住眼头。咦，原来她这么多愁善感？

「上上个月，祖父高龄逝世。直到最后，他都不愿意跟我说什么，但我握着他的手，为他送终。」

南风姊静静开口：

「你何时晓得祖父留下大笔遗产？」

「葬礼结束，律师召集家属。听到总资产额，我非常错愕。祖父的现金存款只有一点点，当时我们才知道他在都内有多笔土地和有价证券。」

「……多少？」

「两亿圆。祖父的遗书上写着，总资产额的百分之八十一留给长男、长女、次女和三女，剩下的捐给慈善团体，继承人包括我。亲戚一片哗然。我继承到的，是这栋公寓和一小块荒废的土地。得知这件事，亲戚便不再抗议。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暗暗窃笑。两个星期后，我才明白其中缘由。我收到支付遗产税的通知书，金额将近五百万圆……这么一大笔钱，我实在没办法一下筹齐。」

我想起天野先生的妻子有孕在身。

「姊，遗产税那么重吗？」

春太天真地问。南风姊写在记事本上为我们解释。

「嗯。计算公式是五千万圆＋（继承人数×一千万圆），遗产超过八千万圆，就必须支付遗产税。端看怎么分配，可能会一口气破产。反过来，也可能像眼前的情况，依故人的遗志，把亲人逼到破产。这是死者的复仇。」

南风姊最后一句话格外用力。

听到这里，天野先生难受地开口：

「……没错，想想我对祖父的所作所为，也是理所当然。我回到故乡，住在附近，或许在祖父眼中，是觊觎他的遗产。如果支付遗产税是对我的惩罚，我甘愿接受。」

「五百万啊，实在是一笔钜款。」南风姊语带同情。

「……对我们夫妻来说，是一笔钜款。卖掉继承的遗产，再动用存款，应该勉强凑得出来。」

「所以，你才会想卖掉这栋公寓。」

天野先生用力闭上眼：

「……这都是为了内子和即将出世的孩子。我们好不容易才拥有孩子。」

「天野先生继承的遗产，真的只有这栋公寓和不值钱的土地吗？」

「其实还有一样。」

天野先生起身，自起居室的柜子抽屉取出一只褐色信封。看到从褐色信封抽出的纸，界雄忍不住轻呼。

「是平面图的原图……」

春太低喃着，和手中的影本比对。

「是的，原图是祖父亲手画的。这栋建筑物里的家具、贵金属、现金，全部留给你——这是祖父留给我的，唯一像遗言的遗言。」

「为什么会写在平面图上？」春太抬起头问。

「不知道……不过，这栋公寓本身有些地方颇为奇妙。公寓是一九八二年改建，但当时祖父的住处从一楼搬到三楼。」

「不仅仅是有点奇妙。」春太纠正。「上下都得爬三楼，对年老的房东未免太辛苦。」

「实际上，祖父一直住在三楼。就算用爬的，他也会爬上来。连住院期间，他都溜出医院想回家。据说他曾埋怨，不每天住在家里就没意义。」

「每天？」春太眉毛一挑。

「对，每天。」

春太陷入沉默，像在思考般环抱双臂。

「春太，好了吗？我要着手解决喽。」

南风姊瞟一眼春太。「哦……」春太胆怯地应一声，南风姊转向天野先生开口：

「我只说一次，请仔细听。有时遗产税由不同的税理士计算，结果会不同。找别的税理士重新评估你继承的土地和房屋的资产额如何？或许你的遗产税会大幅减少，继承有价证券和都内土地的儿女负担会变重。听到你的描述，总觉得不太公平。如果是人为的，表示有谈判的余地。不过，要看税理士的手腕高不高明。」

天野先生望向南风姊的名片。这么说来，他从刚才就瞄了好几次。

「……上条小姐有没有认识的税理士？」

「就是有才敢这么神气。我们公司在都内有信赖的税理士和律师。只要请他们把金额调整到不必拆掉充满令祖父回忆的公寓就行吧？」

天野先生抬头，露出得救般的表情：「真的办得到吗？」

「那要看你。」

「呃，意思是……？」

「无论如何，遗产税都不可能是零，所以会动用到你的存款。况且，维护这栋公寓不容易。每年要付固定资产税，房租收入也得从零累积。你必须努力找回房客，为此需要重新装修，尤其是水管管线。不过，只要你有意愿，我可以介绍认识的良心工程行给你。」

「在冒出遗产税的问题前，我本来想拜托某工程行装修。」

「那边能够信任吗？最近有些工程行会欺负外行人不懂，漫天开价。」

「对方从小就认识祖父，开店至今还没退休。他是我的恩人，不仅帮忙主持守灵仪式，那张原版的平面图，也是当时他亲手交给我。」

春太突然倾身向前：

「原版的平面图，形同给天野先生的遗书。虽然是令祖父的旧识，毕竟是外人吧？」

「呃，是啊……」

天野先生应着，春太一脸呆愣，频频眨眼。

「春太，怎么啦？」我好奇地小声问。

「不，一瞬间……我想到满蠢的事。」

「多蠢？」

「不，是个可笑的念头……真的很蠢，小千就别问了。」

在一旁听着的南风姊叹气道：

「只要能证明是故人写的遗书，不管在谁手中，都不成问题。更何况，内容几乎没有继承的价值，审查遗产的家属也没当一回事吧？」

天野先生点点头。南风姊瞪春太一眼，彷佛在警告他不要乱插话。

「……看来没什么问题。今天晚上，我会联络认识的税理士和律师。要是有什么困难，不必客气，尽管开口。」

「谢、谢谢！」

「毕竟是宝贝弟弟要住的地方，我才会这样不辞劳苦。」

「真、真的感激不尽。」

天野先生深深行礼。不必客气，别放在心上，南风姊摆摆手。

怎么搞的……？看着南风姊与天野先生交谈，我莫名一阵不安。留下这栋公寓，依然是一大负担。况且，不晓得南风姊介绍的税理士和律师有多厉害。

南风姊用指尖转一下原子笔，迅速在租屋契约上签名，并从手提包取出印章一按。

瞥见春太，我心头一惊。他瞪着南风姊，表情十分可怕。

「真不爽。」

离开公寓，要返回车上时，春太吐出一句。

「你不爽什么？」

并肩走着的南风姊纳闷地歪头。

「讨厌，讨厌得要命！我讨厌姊那种不择手段的作风。」

「这都是为了你。最糟糕的情况，不管事态怎么发展，你都能赖到秋天左右。届时可拿回订金，能挑选的物件也增加，再跟亚实和冬菜一起找房子就行。」

咦？

我挡住南风姊：

「你骗了他吗？」

「我没骗他。我介绍擅长处理遗产纠纷的人，状况可能好转。我已尽力帮忙。」

确实，我一直待在南风姊旁边，知道她没撒谎。我认为她出于善意，尽己所能，却无法释然。只看事实，就是南风姊游说天野先生，动摇他卖掉公寓的决心，先签下租屋契约。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卖弄唇舌说服他……

（我不想拖到明天。你们还要为县大赛练习吧？我十几岁的时候浪费太多青春，你们别平白糟蹋了。）

南风姊的话在脑中复苏。南风姊忠于自己的话，有时甚至会过度冷酷……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她是带领上条家的长女，一介高中生的我，实在不可能与她匹敌。

「唉，那平面图之谜呢？明明很有趣。」

界雄出声，南风姊、春太和我都回头。走在后方的界雄拿着平面图影本挥舞着。

南风姊低声嘀咕：

「房东的住处在三楼，只有这一点令人不解。」

——那栋公寓，有平面图上不存在的第五户。

「到底为什么要写有五户？要是像蓝胡子的故事，墙壁里埋着人骨，墙壁之间的缝隙就是那人骨房间，你们能接受吗？」

面对南风姊冷酷的话语，界雄浑身发抖，用力摇头，故作开朗回答：

「至少该有些梦想，不如当成藏宝图。」

「世上哪有那么美的事？」

南风姊斩钉截铁应道。

「是吗？天野先生回忆中的祖父，不像蓝胡子那种坏人。」

喜欢长辈的界雄语带落寞，我也有同感。离开人世后，将一手拉拔长大的孙子逼到破产……这样的人生未免太空虚。

春太转过身。

「界雄、小千，我们回去公寓。」

「回去？喂，春太！」南风姊厉声斥喝。

「小千能不能帮忙打电话给马伦？他有电脑，请他查一下公寓改建的一九八二年发生过什么事。那是姊姊出生当年，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缘分，我实在好奇到不行。」

「呃，好……」我困惑地拿出手机。

「春太，你再闹我要生气了。」

南风姊拉住春太的胳臂。

「姊姊不如一起来。或许是我在妄想，但搞不好能看到天野先生的祖父留下的、再破天荒不过的奇迹。」

「再破天荒不过……？春太，你在胡说些什么？快点回去了！」

「你是一级建筑师，却不想看吗？」

面对春太的挑衅，南风姊难得流露狼狈之色。

「……看什么？」

「终极的乡土建筑。」

春太悄悄附耳后，两人一阵沉默。南风姊的表情像石头般僵硬，忽然腿一软，瘫坐在地。

5

夜幕降临，管乐社成员陆续到天野先生的公寓前集合。众人彷佛围绕着尚未现身的神秘之物，吱喳吵闹。

春太紧急召集大家。

正在准备大考，应该最受影响的片桐社长头一个赶到。他拿着手电筒，杵在原地发愣。

「那就是上条的姊姊啊，南风……………………赞。」

南风姊、春太和天野先生仰望公寓，互相讨论。天野先生提着工具箱。

穿便服的成岛和马伦最后抵达，全员到齐。春太注意到他俩，跑过去低头赔罪。

「抱歉，你们和爸妈有约，我却找你们过来。」

「没关系，聚餐结束了。」成岛一点也不介意。「不过，你是说真的吗？今晚这栋公寓会发生奇迹，而且是现在的我们最好见证一下的奇迹？县大赛就快到了耶。」

春太没说出最重要的部分，就集合大家。他没告诉天野先生，也没告诉我。他认为最好亲眼见证——

唯一知道真相的马伦紧张地开口：

「上条，我还是难以置信……」

「你拿什么当理由告诉爸妈要出门的？」

马伦用英语回答：

「Fantasitic.」

「果然。所以，我才找大家来啊。」

春太聚集全员，跟着南风姊爬上公寓的铁梯。天野先生、我、界雄、马伦、成岛、片桐社长尾随在后。领头的南风姊和春太的背影显得十分雀跃。

「……姊，真的能效率十足地『投下去』吗？那个时候我没说，是担心会在哪里『塞住』。」

「以我的立场，其实很想否定。但那东西的形状是『均一』的，只要设计成让轨道沿着并排的承板倾斜，平均分配到四面墙壁落下，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大概是设计成可依自身重量滑下，又或许是借助地震等自然灾害的力量。不过，如果你的妄想是真的，等于他打一开始就没将《建筑基准法》放在眼里。」

「还是先调查负责改建的工程行？平面图上有联络方法。」

「是天野爷爷的童年玩伴开的店吧？为了朋友，他一定会守口如瓶，把秘密带进坟墓。与其先对答案，我想毫无预警地大吃一惊，比较符合天野爷爷的遗志。」

「可能吧……」

「终极的乡土建筑啊。在另一层意义上，确实如此。」

南风姊不甘心地咂舌，但心情似乎不错。令人好奇的，是他们交谈中出现的「投下去」、「塞住」、「均一」之类莫名其妙的字眼。

爬上三楼的房东住处前，春太问提着工具箱的天野先生：

「关于那张原版的平面图，令祖父的朋友有没有说什么？」

「这么一提，当时明明在守灵，他却掩着嘴不停窃笑，假牙笑掉好几次……」

咦，窃笑？怎么回事？

「如此一来，所有拼图碎片都拼上去了。这真的是巧合吗？」南风姊贼笑着。原来她也会有这种表情。

「要是我的妄想是对的，就不卖掉公寓吗？」春太确认道。

「我的内心早就默默支持你伟大的妄想。」

天野先生打开门锁，亮起灯后，我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去。春太和南风姊立刻兵分两路，双手触摸墙壁，握拳轻敲，像在找东西。

「春太，很惊人啊。」

「嗯，这边也一样。」

两人十分兴奋。

「脚边的声响明显不一样，会不会已『存』到三楼？」

「满有可能。换成我是天野爷爷，不做到这种程度，没办法安心上天堂。」

「咦？」天野先生有些不知所措。

南风姊的呼吸愈来愈急促。

「一定有哪个地方的壁纸可撕下……」

南风姊走来走去，最后停在逝世的天野爷爷起居的和室。

众人聚在一起，盯着墙上一块浅浅的正方形割痕。南风姊以指甲小心扳开，底下出现一个高五公厘、宽三公分左右的奇妙长方形洞穴。

该怎么形容……

我在别处看过这样的长方形小洞。

·平面图上不存在的空间。

·有外墙与内墙的隔音构造。

·房东住在三楼的理由。

·僧侣鬼魂的传闻。一楼和二楼房客听到的锵鎯锡杖声。

·声音闷住的现象，是依序从一楼整层延续到二楼整层。

·天野爷爷在平面图写下遗嘱的真正用意。

「上条小姐，这个洞究竟是……？」

天野先生问南风姊。

「令祖父将那张平面图托付给你，是有用意的。那是遗书，也是藏宝图。大概是不想留给儿女吧。公寓改建时的西历日期是一个线索。」

天野先生摇头，表示不懂。

「亲眼目睹比较震撼，令祖父恐怕也是如此期望。喂，春太——」

南风姊打信号，春太举起工具箱里的木工斧。

「我会负起修缮责任。得在墙上开个小洞——春太，动手吧！」

春太跪在地上，挥着木工斧，一下又一下在靠近地面的墙上开洞。墙壁碎片四散，灰尘漫天飞舞。春太额头汗涔涔，终于开出一个洞的瞬间，有东西哗啦啦泉涌而出。

咦？我们同时倒抽一口气。

闪闪发亮的桐花图案——是大量的五百圆硬币。

春太放下斧头，说出真相：

「这栋公寓本身，就是个五百圆硬币存钱筒。是拥有坚定意志才能存满的存钱筒，也是绝对打不破的存钱筒。」

存钱筒这玩意，往往没有意义。我曾央求爸妈买五百圆硬币存钱筒，但存没多久就忍不住打开，捱了老妈一顿骂。

一点一滴累积小小的忍耐。

我做不来这种事。为了县大赛，每个人都逼着自己疯狂练习，神经何时绷断都不奇怪。

可是，眼前这些……实在无法置信，规模未免相差太多！

「好厉害。这种景象，一辈子难得一见。」

界雄目瞪口呆。

片桐社长和成岛顿时说不出话，跪着掬起从墙壁倾泻而出的五百圆硬币山，满溢的钱币哗啦啦落下。

「从一楼到三楼，满满的都是钱币？这是梦吗？」片桐社长一脸不可思议。

「……真的能存到那么多？」成岛有些疑惑。

马伦兴奋地打电话给父母，带来一年级社员的后藤发出惊呼。

南风姊弯身捏起一枚五百圆硬币。

「改建似乎是为了隔音，其实天野爷爷瞄准的是外墙与内墙之间的空隙。围绕整栋公寓的奇妙空间，就是他标注在平面图上的第五户。」

「那么，马伦查到的一九八二年有什么意义？」

我一问，春太回答：

「一九八二年发行五百圆硬币，是足以记载在历史年表上的大事。或许天野爷爷受到启发，想出这个巨大的计画。」

「那僧侣的鬼魂呢？」

「是指锡杖的声响吧？大概是从三楼丢下去的五百圆硬币，发出锵鎯、锵鎯声。」

我试着想像，但实在太荒唐，于是忍不住张大嘴巴。南风姊咯咯笑着，补充道：

「墙壁里塞满数量庞大的五百圆硬币，隔音效果当然会受到影响。所以，从一楼起，屋内发出的声音逐渐变得闷闷的。另外，这栋公寓取名『浅间山庄』，或许是天野爷爷令人笑不出来的巧思。无论如何，不免都会联想到警方强行拆除建筑物的行动※。」

注：浅间山庄事件发生时，警方一度尝试开吊车以铁球破坏房屋，再压制歹徒，但破坏到一半，行动便中止。

「每天都存吗？」

「闹鬼的传闻没间断过吧？推测是从一九八二年开始存的，至少有五百圆×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八年，超过五百万圆。考虑到墙壁面积，想必不止如此。有些日子会出现大批僧侣鬼魂吧？既然将那张平面图当成遗书，金额应该足够继承和维护公寓。或许会引发触及法律边缘的细节问题，所以我会协助翻修。顺利的话，可耗费最小的劳力取出钱。需要拿蓝色塑胶布遮住整栋公寓。」

我走在满满散落着五百圆硬币的榻榻米上。不管看上几眼，都那么震撼人心，我忍不住深深赞叹。

「厉害是厉害，但目的是什么？」

「由于会牵扯到儿女的遗产继承问题，不能以存款的形式留下。」

南风姊拍摄着屋内景象，边回答我。

「不，爷爷是在立榜样给我看。」

背后传来颤抖的话声。回头望去，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天野先生捂住脸，跪在地上。

「爷爷，太无聊了，你真是太无聊了……」

泪水滑过天野先生的脸颊，滴落在榻榻米上。

第三卷 幻想风琴 十个秘密

唉，又吐出「畜生」这种脏话，一点都不适合奈奈子。

我惊讶地抬头。

她一如往常地对我微笑。没错，从那时候开始，一直……

我回想起两年前的秋天。

当时，我们沦为众所公认的垃圾女高中生。社团活动是与学校唯一的连系，也因学姊引发问题，大家纷纷退社，一年级仅剩九个人，会有这种结果是当然的。社办成为打混的据点，尽是聊男人和打扮。成天低头玩手机、虚掷光阴，内心却没半点疑问。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突然加入社团。

怎么看都是跑错棚的她，给了父母、老师、其他学校的男生都瞧不起的我们希望和目标。她以身作则，告诉我们需要的不是知识或力量，而是改变。

这么一提，她要没人期待的我担任社长时，我吓一大跳。为什么是我？我厌恶地反问，她满不在乎地回答：「感觉有你支持，往后比较好办事。」我哑口无言，但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真的很开心。

过去我总是不经思考地活着。不曾认真念书，早就放弃升大学，而且毕业出社会后，即使不愿意，多得是要操心的事。所以，我决定不自寻烦恼，尽情享受当下。

然而，她轻轻推了我们一把。

如同在舞台上瞬间重叠的旋律，年少时的欢笑与泪水，或许仅仅是漫长人生中的浮光掠影。正因如此，若是全心投入，就能将「一期一会」※的意义确实刻画在心中。我们打造出一个至宝，不论往后面临何种遭遇，绝不会褪色的至宝。我相信，总是陪在我们身边的她也有同感。

注：指一生只有一次的相会，需珍惜当下，以诚相待。

于是，我们迎向高中生活最后一个夏天……

她向我吐露一个秘密。

那是我完全想像不到的告白。我不敢对她说「加油」。不必我说，她也在努力。可是，世上有些状况就是那么凄惨，惨到只能在一旁为她加油。我不知如何是好，忍不住为自己的无力哭泣，反倒是她安慰我。

不过，现在我已恢复平静。多亏有你，我们才能改变。身为那时留下的九名成员，我们团结一致。

所以，我决定和大家一起分担你的秘密。

我们很傻，只能想出这个方法，请你谅解。

这次，轮到我们推你一把。

＊

·第一个秘密　其实奈奈子是吝啬到家的守财奴、见钱眼开的女高中生。她居然滥用社长的权力，强迫社员乐捐。

「等一下。」

当时我在买自动贩卖机的冰凉瓶装茶。背后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害我差点惊叫。

回头一望，是外校的矮个子女孩，我忍不住紧盯不放。不管是谁，应该都会有这种举动。她顶着称为「钻头」的栗色鬈发，眼周涂得黑黑的，不晓得刷了几层睫毛膏。眼眸本来就大，脸蛋小巧，看起来更像芭比娃娃。至于我到底想说什么，就是这个女孩，简直像从青少女流行杂志走出来的辣妹。

问题在于，这是管乐比赛高中部，县大赛B部门的会场。

「唉，你是下午出场？」

她亲昵地问我。我的视线还停留在她身上。目睹如此完美的鬈发，我不由得想起母亲嫁妆里的老漫画《凡尔赛玫瑰》。这个人也会身中枪弹，华丽战死吗？那就太催泪了——啊，不好。口渴得太厉害，脑袋都要失常。我急忙点点头，她笑咪咪地轻快继续道：

「是清水南高中吧？第二十六号出场。」

仔细一瞧，她没涂唇膏。我总算有余裕去注意她胸前的缎带。那是发给参赛学校的缎带，跟我胸前的一样，难不成……

「是、是啊。」我好不容易维持冷静。

「耶，猜对了！我们也是下午出场，二十五号。你们去年没参加吧？上午就来会场的，大概只有我们和清水南高中吧。」

我悄悄屏息。不熟悉比赛，浮躁难安的我们，在学校晨练结束，便搭乘新干线提早来到会场。虽然距离乐器送达还有约三小时的空档，但取得草壁老师同意后，我们想在不打扰上午赛程的情况下，聆听他校的演奏，感受会场的氛围。

听起来……她就读的高中，是县大赛的常客？她不理会困惑的我，指着自动贩卖机。只见十指都搽上指甲油，装饰得闪闪发亮。我不禁仰头闭上眼，拜托，告诉我这是一场梦。

「劝你最好不要喝那种饮料。」

「咦？」我低下头，错愕地反问。

「不管天气再热，最好别喝冰麦茶。去年的县大赛，我认识的人喝了冰茶不停拉肚子，闹得鸡飞狗跳。」

「……鸡飞狗跳？」

「嗯，超夸张的。万一是在舞台旁等待上场时闹肚子，再也没有比这更惨的事了。」

付出的心血功亏一篑。我忍不住想像起那种状况，打了个冷颤。她彷佛看出我的不安，点点头，从时髦的背包取出一大罐瓶装茶。牌子跟我想买的一样，是二公升装。

「虽然不冰，但喝温茶就不会闹肚子。」

我用双手牢牢接住。瓶盖还未拆封，是没喝过的。我不禁对她刮目相看。她亲切地给我忠告，看来不是坏人。

「……可以吗？」

「嗯，两百圆就好。」

「谢——」我皱起眉，「你说什么？」

「你要买的茶是五百毫升，一百五十圆。四倍的两公升装只算你两百圆，不觉得很便宜吗？比在超商买还便宜。」

嗯，搞不好比较便宜。虽然只有一瞬间，我差点这么想，又连忙摇头：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

「我、我一个人喝不了这么多。」

她夸张地叹气，从背包取出几个全新的纸杯，硬塞给我。

「分给朋友不就好了吗？不然干脆要他们和你一起分摊两百圆啊。一杯一百五十毫升，算二十圆差不多。分给十个人就能回本，最后你还剩下五百毫升呢。大家开心，你开心，我也开心。这是经济新名词『三赢关系』，你不晓得吗？」

她按着手机的计算机软体说道。我渐渐搞不懂她究竟是聪明还是笨蛋。不过，倒也没错，可卖给春太或界雄，而且挺环保。想追究环保的真相，是我太自私吗※？不管是碰上奇妙的辣妹、抵达会场遭闷热袭击，或零用钱快见底，都让我的思考扭曲……

注：日文中的环保(eco)和自私(ego)发音相近，这句话是谐音双关。

「谢谢惠顾。」

注意到时，我已掏出两百圆。抱着两公升的保特瓶，我茫然目送小跑步离去的辣妹背影。

「喂，小千。」

参赛学校的学生堆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愣愣转身，看见春太挥着手走近。他刚去报到，制服胸前别着参赛学校的缎带。

「我在找你耶。怎么？干嘛抱着那么大的保特瓶？」

春太天真无邪地问，我顿时回神。

「有个好心人用两百圆卖给我的。很棒吧？超划算的。」

春太目不转睛地观察我怀里的瓶装茶：「两百圆？」

「实在便宜到不行。」

春太大叹一口气，「……是吗？小千擅长厨艺，但采买都是阿姨负责吧。那个牌子的茶去量贩店买，两公升不用一百五十圆。最低价应该是一百二十圆。」

明明是高中生，却独自生活的春太一纠正，莫名有说服力。

「你说啥！」我窝囊惨叫，春太怜悯地瞥我一眼后，扫视会场像在找犯人。「到底是谁？真是贪财……」

我张大嘴巴，准备描述那女孩引人注目的特征——

「啊，找到了！」

界雄高兴地抱着两公升的保特瓶和纸杯，穿过人群走来。

「唉，你们瞧瞧，温的乌龙茶。一杯三十圆，大家一起分……」

我和界雄互望一眼，跪倒在地，头垂到抬不起来。

·第二个秘密　清新女子高中管乐社会那么厉害，并非全靠努力或累积练习量。此事不可外传，其实还多亏由香里提供的能量石保佑。我是说真的。

静冈县管乐大赛高中部门。今年的县大赛于滨松的行动城市（Act City）大表演厅举行。自东部、中部、西部的地区大赛脱颖而出的二十八校齐聚一堂，以晋级B部门的最终决赛——东海大赛为目标，较劲演奏。这里不愧是能上演正式歌剧和歌舞伎的演艺中心，门厅宽敞豪华， 即时转播比赛过程的大型液晶电视前，围出一道人墙。

十点开演后，间隔着休息，已过一个半小时，上午出场的第八所学校即将演奏完毕。理所当然，没有地区大赛中那种让「假装在吹奏的冒充人头学生」上场的奸诈学校。不愧是县级比赛。

赛程准时进行。

下午出场的高中管乐社成员陆续抵达门厅，散发出紧张感。一脸呆愣、毫无紧张感的，只有不晓得怎么处理两公升保特瓶的我和界雄。

「搞什么……」

我喃喃道，望向手表。根据事前拿到的时程表，我们高中的乐器会在下午两点十分后送达。接下来，以分钟为单位，集合、调音、在舞台旁等待出场、演奏、搬出乐器，是一连串日常中难以体验到的、媲美当红艺人的紧凑行程。

我离开围观人墙，想起电视画面。在有限的七分钟内，可明确感受到在舞台上演奏的学生，随着乐曲高涨的情绪。在上高中才学长笛的我眼里，每一个对手都技巧超群。令人惊讶的是，表演厅坐着不少观众。比起地区大赛，我更有胆量，看到观众那么多，益发振奋。我不禁忆起国中在排球社担任先发选手出赛的情景。

「学姊！学姊！」

一年级的后藤抱着显然不冰的二公升瓶装运动饮料过来，我感到一阵无力。怎么连你都上当？

「你一个人跑去哪里？」

「呃……我静不下来，躲在盥洗间，像浣熊一样洗手刷牙。这边的盥洗间人太多，我跑到较远的地方。」

演奏前刷牙可以理解，但得等一段时间才轮到我们，接下来还要吃午饭。后藤是为了县大赛的正式上场在紧张。

我们各自亮出二公升的保特瓶，忍不住叹气。

「学姊，我知道卖这些饮料的是哪间学校。」

「哪间学校？」

「请跟我来。」

后藤有些激动地拉着我的手，我跟在她身后。从铺地毯的门厅移动到共同大厅后，人多到摩肩擦踵。这里的墙壁贴着成排海报，装饰着美丽的花柱，形成一堵与刚才不同热气的人墙。不知为何，众人或直或横地拿着手机。春太拼命踮起脚尖，看见围观的中心——聚集在共同大厅中央的集团，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

此时，我终于明白春太为何如此惊讶。

那是明显格格不入、跑错地盘的辣妹集团，她们制服胸前别着代表出赛学校的缎带，席地而坐。晒成小麦色的肌肤、快露出内裤的迷你裙、电卷棒烫过的挑染亮色长发，虽然穿着制服的皮鞋，但鞋帮踩得扁扁的。

「是清女啊，学姊。」

躲在我背后的后藤悄声道。保特瓶盖戳到我的背，好痛。

「清女？」

「东部的清新女高。去年以前没没无闻。」

东部？似乎在哪里听过……后藤继续解释：

「她们连续两年打入县大赛。虽然不愿意相信，但刚刚在盥洗间，我听到有人说她们确定拿下今年的金牌。」

她们？骗人的吧！

（——今年东部气势如虹，有一所宛如台风眼，或者该形容为高中管乐的革命家……总之是非常惊人的女子高中，表演精采绝伦。）

我想起在地区大赛遇到的渡边先生的话。

不不不，怎么可能……

远远围观辣妹集团的群众，几乎都是年轻男子。不少人开启手机的摄影功能在拍她们，甚至有一些年纪老大不小的成年人。

那是相当奇妙的情景。面对以镜头瞄准她们的群众，她们满脸不耐。在管乐比赛会场，打扮得如此招摇，又聚在人来人往的玄关大厅，分明是自找麻烦。看起来，她们一方面追求简单明了，却又不希望轻易被人理解，实在矛盾……

其中没有卖瓶装茶给我的鬈发凡尔赛少女，可是制服一模一样。我专注地梭巡四周，撞上妆化得像熊猫的娇小辣妹的目光。总觉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急忙别开视线。提心吊胆地转回去，只见她指着我，扯扯旁边肤色黑得像巧克力的辣妹制服。我脑海顿时浮现电玩《勇者斗恶龙》里的战斗场面。

「熊猫妹居然召唤同伴！」

她们想干嘛？两人离开团体，耸着肩膀走过来，要是抓着棍棒就更完美了。我的圣剑在哪里？巧克力妹噘着嘴，顶出下巴，劈头丢出一句：

「你从刚才就一直看什么看？」

「我没有！」

对方无故找碴，我忍不住惊叫，忽然察觉两人盯着我的背后。咦，不是在骂我？我心惊胆颤地循两人的视线望去，发现后藤躲在我背后，鼻子呼呼喷气，狠狠瞪着她们。谁来救命啊！

「你、你们得向管乐之神道歉……」

后藤额头抵在我背上，吐出颤抖的声息。我彷佛变成腹语术人偶。不出所料，两人将矛头转向我。

「知道我们最不爽什么吗？就是那种八卦的眼神。你们的眼神里，充满不敢当着我们的面吐出的废话！」

「废话！」

我好想按「逃跑」指令。

「喂，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有屁快放！」

遭到熊猫妹和巧克力妹单方面指责，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是，我不想在比赛会场上演泼妇骂街，决定不痛不痒地回几句。

「没有啦，呃……我觉得你们都挂着一样的饰品，很可爱。」

熊猫妹和巧克力妹互望一眼，眉间的狠劲瞬间消失，冷不防堆满笑容转向我。

「讨厌，被你发现啦。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喏、喏，你可以学没关系，我们帮你告诉小香香，要她让你戴。」

两人的情绪起伏宛如云霄飞车，单方面地兴奋破表，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后藤手中的保特瓶盖一直顶到我的背脊。嗳，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也发现了。」

旁边冒出一个男生，两人顿时愣住，转过头。原来是看不下去，伸出援手的春太。后藤像寄居蟹搬家，改黏到春太背后。

「你们身上都有漂亮的石头饰品，有些是项炼，有些是发夹，好像都是紫色。该不会是成套的？」

「这、这是哪来的美少年？」

熊猫妹根本没在听春太说话。巧克力妹扯扯她的制服，附耳低喃：

「清女管乐社的钢铁纪律，快背！」

熊猫妹猛然回神，吐出一连串话语：「一，严禁素颜。二，严禁找借口。」然后，她仰起头，一脸不甘心地紧紧闭上眼。「三，结束以前严禁男色！」

「懂了吧？」

巧克力妹用肩膀顶开熊猫妹，站到傻眼的我和春太面前。她捏起脖子上的项炼，秀给我们看。现下又要上演哪一出戏？

「这是我们必胜的秘密。小香香挑的能量石超厉害，戴上才能成为清女管乐社的一份子。今年预定使用绿宝石，却临时换成紫水晶。」

「绿宝石？紫水晶？对高中生来说，不会太昂贵吗？」春太目瞪口呆地嘀咕。

「……是啊。」我跟着附和。

「不不不，」巧克力妹摇摇头，「你们意外地不懂流行时尚。这很小颗，也不是精工雕琢，顶多几千圆。拜托小香香的妈妈买，可以拿批发价。」

哦？不懂流行时尚的我，仔细观察镶有小紫水晶的项炼，满漂亮的。

「能量石有效吗？」

我忍不住泄漏真心话。巧克力妹脸色一沉，显然是不高兴。情况不妙。

「我、我觉得有效。」春太立刻打圆场。「喏，从上古时代，人类就在石头中感受到神秘的力量，历史悠久。在宗教中，石头也具有极重要的意义。不过，我觉得不是石头本身有意义，而是佩戴的人虔诚信仰，才具有意义……」

「确、确实，感觉能让大家团结一心。」我拼命试图补救。

熊猫妹和巧克力妹双颊鼓胀瞪着我，果然生气了。打算乖乖道歉时，我发现两人眼底掠过澄澈的神色。

「团结一心吗……我不是很懂，但似乎是不错的话。」

「是啊，我们知道你不是敌人了。」

两人留下这两句，追上开始移动的同伴。春太吁一口气。

我恍然大悟，当初感受到的疑点和矛盾——

她们将周围分成敌人和同伴两类。我似乎有些理解她们赖以生存的人际关系了。

·第三个秘密　我行我素的形象只是表象，其实内部严格遵守规矩，执行言论统制。「好烦」、「累毙了」之类的日常对话，及「庆功」一词，通通禁止。

我在二楼门厅的小卖店发现渡边先生。他是自由记者，正在采访东海五县的管乐比赛。为了牵制他，我和春太穿过人群，发出「哇」一声，一起从背后吓他。只见他差点往前扑倒，惊慌失措。

渡边先生似乎在打手机，说着「啊，朋友来找我……是，我一定会把钱汇过去」，然后挂断。

「对、对不起。」

我以为妨碍到他工作，急忙道歉。

「不，我反倒要道谢。对方讲个不停，我十分困扰。对了，你们有没有见到传说中的辣妹乐团？」

「辣妹乐团？」

一说出口，我立刻反应过来。哦，是指她们。

「清新女高管乐社。如果你们想继续成长，最好研究一下她们。」

渡边先生想报导草壁老师，感觉是在狡猾地转移焦点，却也勾起我的好奇心。为了我们的成长……这是什么意思？

渡边先生松开领带，接着道：

「去年她们初次参加县大赛，拿到银牌。虽然没能晋级东海大赛，却是最具话题性的学校。今年六月，她们参加中部日本管乐联盟和中日报社主办的比赛。尽管没拿下冠军，但媒体关注的焦点依然是她们。」

听到这里，我顿时涌出反抗的冲动，脱口而出：

「撇下认真练习、夺得冠军的学校吗？」

渡边先生微微苦笑。地区大赛时也是如此，他似乎喜欢观察我的反应。

「你以为她们只是来闹场的辣妹集团吧？唔，任谁看来都是这样，但戴上那种有色眼镜未免太可惜。众多的参赛学校里，那么封建、上下阶级明确的管乐社实在罕见。据说，她们的规矩相当严格。」

真的吗？我忍不住怀疑。那熊猫妹还说什么「结束以前严禁男色」，简直没把比赛放在眼里。什么叫「结束以前」？难不成今天结束，就能恢复糜烂的生活吗？果然太瞧不起人。

渡边先生双手插腰，望向春太。

「看到事前发下来的赛程表，今天B部门有学校要演奏《蝙蝠》，你应该挺纳闷的吧。」

春太默默点头。《蝙蝠》……有比赛经验的成岛和马伦提过这件事。尤其是界雄，非常激动。

「她们的自选曲品味一贯，都是Operetta的曲子。」渡边先生解释。

「Operetta？」我问。

「就是喜歌剧。这是一种剧情轻快，穿插歌曲的娱乐剧，皆大欢喜的结局是主流。在众多维也纳喜歌剧中，《蝙蝠》是特别知名的一出，即使放在A部门的编制里，也是要求高度技巧的曲目，她们竟要以二十人来演奏。非职业音乐家的业余人士，仅凭少数人，还是在比赛上挑战。」

「二十人……」春太陷入沉思。「她们靠这样的编制通过地区大赛？打击乐器怎么办？」

「你满了解的嘛。」

「依我所知，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少小鼓、钹、风铃和三角铁。要减少人数，只能兼顾，或横心删掉……」

「她们负责打击乐器的只有两个人，但一点都不显得单薄。」

「两个人！到底怎么办到的？团员的演奏技术很强大吗？」

我不明白以二十人的编制演奏《蝙蝠》，其中两人包办打击乐器究竟多么困难。不过，春太这么惊讶，恐怕争夺金牌的学校又多一所。对方是这次大赛意外的伏兵。

「不，她们各别的演奏技术还不到全国大赛的水准。她们最出类拔萃的，是使用的乐谱。」

春太陷入沉默，像听到什么出乎预料的话。咦？咦？

「乐谱怎么了吗？」

我悄声嘀咕，春太用手肘推我：

「你啊，我们的乐谱是编曲家帮忙改成管乐用的版本，再由管乐社的顾问老师和相关人员，依乐团的编制和演奏水准进行修正。」

「换句话说，经过分解和重组。」渡边先生接着道。「像你们这样的无名高中能够晋级县大赛，你们的努力当然功不可没，但也不能否定得力于其中几个明星演奏者。但实际上最大的关键，是顾问草壁信二郎写的乐谱。凭着那份乐谱，你们才能勉强填补与其他参赛学校之间的落差。」

原来是这样。在别人指出之前，我一直没有明确的自觉。春太并未反驳，同意这项事实。

对方露骨地指出我们现在的实力，有点没意思。我噘起嘴问渡边先生：

「那么，清女用的乐谱有多厉害？」

「她们的乐谱，往后可能会传遍全日本的高中管乐社。那里的顾问只是个花瓶，乐谱是社员里的第二把交椅编写的。刚才的打击乐编制，可谓乐谱的魔法。」

春太一脸难以置信，我也一样。

·第四个秘密　每个成员都曾接受秘密面试，签下不看电视的切结书。不过，电影DVD和音乐MV，经过社长奈奈子审阅，可能获准观赏。

「三年级的远野京香，是乐团的指挥，最好记住她的名字。她四岁学钢琴，十一岁拜师编曲家山边富士彦，学艺两年。她是山边富士彦的关门弟子，讨厌孩童的山边富士彦收了个小学生弟子，是圈内人才知道的事。她的音乐品味和编曲才华不凡。」

拜师？这是日常生活中不会用到的词汇。春太瞪圆双眼，听得十分专注。

「我明白你的疑惑。她就读的是和音乐教育沾不上边、入学成绩很低的清新女高。据说，她毕业后想要留在当地就职。」

「为什么？」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她父亲的公司倒闭，原本能够提供英才教育的家庭环境不复存在。目前她和母亲一起生活。如果山边富士彦还在世，或许会为她谋求最好的出路，实在遗憾。」

春太陷入沉默。

「包括她在内，县内能写出像样乐谱的高中生仅有寥寥几人。他们对管乐圈应该不屑一顾，清新女高的管乐社却得到宝贵的一人。」

渡边先生弯下腰，压低音量继续道：

「那些宝贵的人材，有一个潜藏在你们高中。我没见过本人，记得是姓芹泽的女孩。她是如假包换的反管乐份子，从国中就闹出许多问题，成为你们伙伴的机率渺茫。」

在意外的状况下听到芹泽的名字，我不禁感到困惑。渡边先生应该是侧面听闻，并不了解她这个人吧。

芹泽因重度听觉障碍，被迫对未来做出选择。光是活着恐怕就是一种痛苦，但她仍设法迈步前进。轻易将她归为反管乐份子或同伴，对她的人格是一种冒犯。我认识的芹泽表面冷冷的，可是心地善良，打心底为姑姑着想。虽然当时不是自愿，我却想起曾和她一起前往Ihatov——岩手花卷的往事。

还有远野同学……

为什么？不管是芹泽或远野，她们都还那么年轻、那么有才华，这个世界太没道理。在看不到希望的世界里，饱尝挫折地活下去，究竟有什么价值？这样的现实对我太沉重，难以理解。

「喜歌剧……」

我忽然开口。皆大欢喜的结局……这句话触动我的心。

「对，亏你注意到这一点。曾跌入深渊的远野京香选择喜歌剧，你不认为是有意义的吗？喜歌剧要求乐器的配合、独特的节奏和呼吸，格外困难。她们的团结与合作无间的程度，不是全凭反覆拼命练习就能够达到。任何领域都是如此，我认为进步的捷径，得看有多深切的反省、经历过多少后悔。虽然有人批评她们奇特的打扮不适合参加管乐比赛，但那完全是鬼话。只要『看过』、『听过』她们的演奏，自然会改观。」

春太默默听着。

「舞台是非日常的空间。在管乐的舞台上，她们的打扮与表演相映成辉。充满自信的独特态度，如一流服务人员般凛然，脱色的头发和小麦色的皮肤，更衬托出铜管乐器的美。坦白讲，日本学校俗气的制服，根本不适合登上舞台。」

我忍不住查看自己的制服。春太一脸复杂，却又像是同意这番看法。

「《蝙蝠》只听打击乐器的部分依然有趣。理当要有多种打击乐器的编制，她们精挑细选出最基本的几项，一人身兼多职。不仅纳入这首乐曲不可或缺的风铃，在演奏手法上也发挥巧思，让音量能响彻表演厅。负责的两人灵巧驾驭打击乐器，尤其是被称为『千手熊猫』的社员，更是一绝。」

千手熊猫？是指动作像千手观音、长得像熊猫的社员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人……

「我可以保证，迷你裙随着节奏摇摆的景象，也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渡边先生多余地加上一句，我脑海浮现他失心疯狂按快门的模样。

此时，表演厅的隔音门随着欢呼声打开，渡边先生望向手表。

赛程没有延迟，应该正好是十二点半。上午的比赛结束，下午的比赛一点半开始。

「小千，走吧。」大概是对刚刚那番话有所感触，春太略为消沉地转过身。

「便当呢？三点四十分才上场，要先吃饭吧？」我和平常一样，帮春太准备便当。有你最喜欢的厚蛋卷，打起精神啊。

「休息室会空出来，过去跟大家一起吃吧。」

「咻——咻——放闪喔！」

丢下不懂我复杂烦恼的笨蛋大人，我加快离开的脚步。

「喂，那对无脑高中情侣，等一下。」

「什么！」我几乎要真心动怒，扑上去揪住渡边先生。「无脑我承认，但我们不是情侣！」

「你刚刚说休息室？」

我的主张完全受到忽视，春太点点头。

「要是碰到清新女高管乐社的人，方便帮忙交给她们吗？她们有人在门厅读，忘记带走。」

渡边先生从斜背包里取出一本书，春太接过来。那是一本包了书套的厚书。会不会是漫画？我兴冲冲凑上前，春太却没要打开书本的样子。怎么？瞧瞧书名也好吧？

「看来，你还懂得最起码的尊重。」

渡边先生佩服道，我困窘地缩起肩膀。他接着说：

「好啦，我平白提供这么多情报，该轮到你们帮忙吧？传闻不论出场顺序如何，清新女高管乐社的成员都会一大清早到场。」

春太眉头一皱，「她们是东部代表吧？离比赛会场所在的滨松市很远。」

「问题就在这里。或许她们之间有种迷信，我目睹她们挤成一团，专心看着那本书，情景有点吓人。如果有什么理由，我满有兴趣的。要是你们能问出来，可以告诉我吗？」

「若是我拒绝呢？」春太反问。

「即使你们讨厌我，我仍自认颇有利用价值。舍弃人脉是你们的自由，不过你不会愿意蒙受这种损失吧？」

春太与渡边先生的视线交会，在空中劈劈啪啪迸出火花。你们把我放在哪里？

「小千，走吧。」

我追上移动到休息室的春太。

「啊，对了，我刚刚看到草壁信二郎。他和清新女高的远野京香在一起。」

「咦？」

我和春太停下脚步，回过头。

「这世界很小，尤其是音乐圈。」

渡边先生留下意味深长的话，返回一楼大厅。

·第五个秘密　社办墙上贴着社团守则，其实背后还有别的文字：「简讯务必在三十分钟内回覆。尤其是远野的讯息，五分钟内要回覆。」

我依序查看分配给下午出场学校的休息室。原本其他学校的学生要走进一间休息室，却落荒而逃。里面传出情绪激动的高亢话声。

真假！跟你说跟你说，超夸张的，怎么都不理人家！甘虾啦！

我探进那间休息室，忍不住倒弹三尺。吃完便当的清水南高中社员和清新女高社员混在一起，几乎是客满状态。看着夜市小鸡摊位般黄头钻动的景象，我非常能理解刚刚逃走的学生心情。

「是出场顺序的关系吗？总觉得三不五十就遇到她们。」

春太低声埋怨。这时，休息室角落传来巧克力妹和成岛的争论声。

「所以，奈奈姊是当地知名的贴钻天后啦。奈奈姊做的手机吊饰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这就是奈奈姊找到的终极形态。」

清新女高一年级生恭恭敬敬捧起贴着琳琅满目的水钻装饰，令人不敢直视的单簧管。

「这就是传说中的贴钻单簧管？搞什么鬼！」

成岛愤慨不已，片桐社长拼命制止。

「你瞧不起贴钻单簧管吗？」

「超劲爆的好吗？看看这闪闪惹人爱的光辉。」

清新女高的一年级生和成岛吵起架，可怜的片桐社长无端卷入。

马伦坐在稍远的地方，正在听耳机，表情严肃，似乎是在比较我们昨天演奏的录音和自选曲的范本。换成是我，听过一定再也无法振作，但马伦认为要有自觉，经常对照检讨。

「呃，穗村学姊。」后藤蹑手蹑脚走近，小声问我。「等一下可以借我牙膏吗？」

「你不是有带？」

「不晓得怎么回事，好像是天气太热，坏掉了。」

我疑惑地偏着头，从包包掏出牙膏递给后藤。马伦注意到我们，摘下耳机，转头呼唤什么人。接着，一个穿便服的女孩手按着左耳，从摺叠椅站起。

「芹泽！」

我条件反射式地冲过去，像狗一样哈哈喘气。

「喂，放开。别人会以为我们是朋友。」

咦，我们不是朋友吗？不要说那种冷漠的话嘛。草壁老师就在一旁，他放下小卖店的三明治抬起头。

「上条同学来得好慢，坐这边吃饭吧。」

春太急忙搬来两张摺叠椅。我发现草壁老师身边坐着一个清新女高的学生。草壁老师似乎在和芹泽享用迟了一些的午餐。那个清女的学生脸上抹着薄薄一层粉，但长发没染，比起其他成员朴素许多。放在她膝上的保鲜盒只装沙拉，量很少，我不禁怀疑真的吃得饱吗？

休息室里，芹泽和那女生只有一点显得突兀。

那就是坐姿。敛起下巴、挺直腰杆的坐姿，在同龄朋友中难得一见。有一种自懂事以来，这种坐姿就渗透到骨子里，彷佛能够一动也不动待上数个钟头。

她向我行礼，草壁老师出声介绍：

「这是清新女高三年级的远野京香同学。她是副社长。」

·第六个秘密　钢铁守则第二条「严禁找借口」，真正的意义只有违纪的成员才明白。要是在远野面前找借口，奈奈子会罚三千圆。

面对草壁老师、芹泽和远野的意外组合，我和春太小心翼翼加入，一起吃午餐。

「远野采用的是不拿指挥棒的方式。连那独特的指尖动作，都和山边老师如出一辙。」

听到草壁老师的话，远野苦笑着张开手掌。她的指头又细又白，小指的长度几乎和无名指一样，宛如耗费数年精磨的陶器，强劲有力。

「因为是七分钟的短自选曲，才能这么做……而且，我自己也很惊讶。」

她小小声地说，我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惊讶？」草壁老师问。

远野转向叽叽喳喳的清新女高社员。

「多亏有社长，大家才能演奏出合唱般情感丰富的乐曲。我很快就发现不需要指挥棒。」

「刚才我看过她们的乐谱，上面几乎没有注记。她们显然非常信赖你。」

「没那回事，反倒是我从她们那里学到许多。」

我忍不住停下拿筷子的手。草壁老师和远野，他们彷佛在另一个世界。由一层单薄脆弱、透明的压克力隔开的世界。看似能跨进去，却是我绝对进不去的世界。两人的谈话中提到我好奇的名字，但我无法插话。

不知道客气的春太微微倾身向前，出声问：「山边老师，是那个编曲家吗？」

「山边富士彦，」留神聆听的芹泽补充说明：「原本是长笛演奏家，后来成为指挥家，曾是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副教授。他在多伦多交响乐团担任过四年的指挥。」

「茱莉亚音乐学院……在欧洲？」春太问。

提到音乐，我也会想到欧洲。

「是纽约。」草壁老师回答。「往后如果打算出国留学，成为职业音乐家，最好抛开学音乐就要到欧洲的迷思。茱莉亚学院有奖学金留学制度，对日本的音乐学生相当优待。他们支持有才华的年轻人，在那里更容易开创未来。」

我隐约察觉这是给远野的建议，但她低着头，静默不语。

「山边富士彦是草壁老师的恩师，远野同学有段时期也拜他为师。而我和远野同学曾在同一个钢琴教室学琴。」芹泽似乎注意到我们的疑惑，爽朗地说完，一口气吸光铝箔包果汁。

我恍然大悟，原来三人有这种关联……

「山边老师是怎样的人？」春太提问。

「怪人。」远野简短评价。只有这样？

「对，完全没错。」草壁老师微笑，像是在缅怀过去。

「小千，很有亲近感吧？」

「干嘛问我？」总算能加入会话，我感激涕零。原来我能参与的关键字是怪人吗？

表情阴沉的远野咯咯笑起来，我松一口气。她比较适合笑容。草壁老师改变话题：

「远野同学和芹泽同学上的是怎样的音乐教室？我猜是要搭电车或新干线才能到的距离吧？」

「我吗？」芹泽微微板起脸。「讨厌，那全是辛酸的回忆……远野同学呢？」

听到芹泽指名，远野闭上眼，叹一口气：

「小时候，我压力大到看着钢琴，就会吓得当场失禁。约莫是这种感觉。」

我含住装着二公升茶的瓶口，差点「噗」一声全喷出来。

「啊……抱歉，我讲得太直白。」远野慌了手脚。「可是，这是真的。在养成坏习惯前，就会矫正坐姿和弹琴的手势。老师往往满不在乎地拿鞭子打人。」

那种残酷的斯巴达式英才教育，令我倒抽一口气。不过……比起我不知道的往事，我更在意她面前的沙拉，一点都没减少。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远野的脸颊有些凹陷，瞳眸下方冒出淡淡的黑眼圈，彷佛长期睡眠不足。

我察觉一道视线，转头一看，恰恰与一脸不安的熊猫妹四目交会。

·第七个秘密　这真的很恐怖，练习结束后，在名为「茶会」的会议上，社员都要吃下别人送的、加一堆「白粉」的食物。

有人进入休息室，引起清新女高的社员一阵骚动。是那个凡尔赛鬈发女生。她背着空掉的背包。

「啊，奈奈姊。」

「奈奈姊！」

「呼，累死了。我这种笨蛋要和笨蛋高中生做笨蛋生意，真够累人的。简直是笨蛋的无限循环。用一瓶九十八圆进货，总算是值得了。」

听到她的问题发言，我、界雄和后藤像动物园里的狐獴一样唰唰唰站起来。她吓一跳，却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笑吟吟说着「多谢惠顾」，朝我们走近。

远野稍微拉开摺叠椅，为我们介绍：

「她是社长藤岛奈奈子。」

不同于那副外貌，奈奈子中规中矩地行礼。草壁老师和芹泽分别简短自我介绍，她的表情有着微妙的变化。

「同一个恩师？以前的朋友？」

「……那我就不打扰了。」

草壁老师收拾三明治的包装纸，芹泽准备跟着离开，但奈奈子搬来摺叠椅：

「不会，我能一起坐吗？」

我瞄到坐下时，她咂一下舌。春太小心翼翼观察着她。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奈奈子翻着白眼，尖锐地问春太。春太急忙思考怎么回应：

「……大家好像只有脸没晒黑。」

奈奈子指着自己的脸，「噢，我们社里有人的妈妈开美容沙龙，可以免费助晒。虽然脸没晒黑，但用深色粉底打底，再把眼周画黑，贴上假捷毛，及涂上睫毛膏，就完成一个清女管乐社成员。」

我大为佩服，但春太有些不满意地盯着奈奈子。

「啊，对了，你问只有脸不晒黑的理由？怕老后会长满斑。」

「身上的斑就没关系吗？」春太追根究柢。

「反正衣服遮住又没差。」

「如果穿短袖或泳衣呢？」对方一回答，春太马上反驳。

「你怎么那么爱钻牛角尖？虽然长得帅，小心会被女生讨厌。」

春太张大嘴巴，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

「告诉你，外表很重要。我们是想视状况和情势，做出各种变化。」

这时，一名学生叉着腿出现在奈奈子背后。成岛一脸气呼呼，指向清新女高一年级生宝贝地捧着、贴满水钻的单簧管：

「不管怎样，那都太过火了吧？」

成岛的语气隐含沉静的怒意。

「……我觉得满好的啊？」

奈奈子回头，双眼射出凶光，似乎十分习惯和别人吵架。面对这种令人冷汗直冒的情况，成岛的气势不减。

「那样会影响声音，也可能导致调音失准。原本的音色要是变得混浊，该怎么办？」

「哦，我会亲自聆听调整，不劳费心。远野也会帮忙确认。唉，老实说，这点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没什么好计较的吧？」

「鸡毛蒜皮？」成岛脸色大变。

「嗯。如果是录音，或许影响很大，但我们是在充满障碍物的陌生表演厅演奏吧？天花板的高度、观众人数的多寡、湿气，真要挑剔，有数不清的妨碍因素。今天的表演厅也一样，高音意外容易散掉，你没发现吗？」

成岛瞪大双眼：「你曾经参赛？」

「单簧管我从国中就在吹了。刚才谈到的，是副社长远野告诉我的。接下来是我的真心话。能吹出怎样的音色，靠的是演奏者，不是乐器。只要使用熟悉的乐器，在正式比赛中发挥出八成以上的实力，无论是何种方法，都没什么可批评的。」

成岛顿时沉默。对于奈奈子的主张，她没否定也没肯定，默默转身。

「要是冒犯到你，我道歉。」

奈奈子对成岛的背影说，成岛摇摇头。但奈奈子仍真诚道歉：「对不起。」我偷觑草壁老师的脸色。他旁观两人的交谈，没有干涉的意思。

奈奈子叹一口气，瞥见远野装沙拉的保鲜盒，从袋子里摸出东西。那是一盒六个的御荻饼※。她放到远野膝上。

注：别名牡丹饼，以红豆沙包裹麻糬馅制成的日式甜点。

「这是你喜欢的细豆沙馅，当点心吃吧。」

远野似乎吃不下，于是应道：

「呃，不然大家一起……」

「你吃。」

听到那尖锐的语气，休息室里的清新女高社员全屏住呼吸。奈奈子不理会畏怯的远野，剥着香蕉皮，默默啃咬。

「又不是大胃王，要一次吃六个御荻饼，未免太强人所难。」

芹泽看不下去，高声反驳，对上奈奈子的目光。奈奈子凶狠地蹙起眉，芹泽不禁退缩。室内陷入尴尬的沉默，草壁老师倾身向前，刚要出声调解，巧克力妹忽然开口：

「就是说啊，那我也来一个。」

「啊，由加也要！」

清新女高的四名成员一齐冲过来，打开钉书针封住的塑胶盒，抓起御萩饼塞进嘴里。奈奈子顿时傻住，但僵硬的脸稍稍放松。

「由加，最近你下巴好像跑出来喽？」

「我自己招，其实这一个月我胖了三公斤。」

清新女高的四个社员大嚼御萩饼，不时互亏，带着暗示的眼神偷觑远野。剩下两个御萩饼，她的侧脸看起来似乎真的食不下咽。奈奈子拿起一个，远野吓一跳。然后，奈奈子把御萩饼放到嘴里咀嚼，像在为孩童示范。

「……好吃。大家都吃了，你也吃吧。」

·第八个秘密　远野以外的成员，被迫读奈奈子推荐的指定书籍，写下感想。那本书的作者是知名的恐怖作家。

下午的比赛终于开始。

门厅再次挤满参赛学校的学生，气氛火热。大型道具的搬运口，出场号码二十二号的高中使出人海战术，将卡车卸下的乐器搬运到后台。十分钟后，轮到下一所高中，忙乱得好似战场上的医疗班。会场各处安插别着臂章的高中生志工，负责带路和控管时间。在比赛的独特氛围中，不知不觉提高上场前的紧张感。

我们在稍远处的停车场等待卡车抵达。

其实，卡车早该来到大型道具搬运口，并卸完乐器。但我们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卡车，只得让后一号的学校先搬乐器。

正式上场前居然发生这种意外。卡车出发后卷入严重的塞车状态，但司机认为一定赶得上，直到下午赛程即将开始才联络草壁老师。

成岛焦急地凝视马路尽头，身为宝贵男性搬运工的马伦双臂交抱，闭着眼，春太和界雄则在做柔软操，边等车来。碍于预算，我们学校雇的卡车没有电动升降机。手推车数量有限，也没有辅助人员帮忙搬乐器。

「马上就到。」

草壁老师结束手机通话，要大家集合。下午两点十分的搬运时间早就过去，快来不及了。

「我们会加快动作。」片桐社长察觉社员的焦躁。

「不用急。」

「咦？」众人一阵惊讶。

「还有时间调音和排演。最糟糕的情况，减少一点排演时间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卸下和搬运乐器时不要受伤，拜托大家。」

虽然明白老师的意思，可是……我心情复杂地点点头。这时，后藤挥着手：「来啦！」卡车总算抵达，一等车子停下，大家便同时动起来。

停车的地点不太好，离大型道具搬运口有段距离。

草壁老师、片桐社长和春太率先爬上卡车货斗，陆续卸下用毯子包裹的大型打击乐器。马伦和界雄接过，我和成岛一边帮忙，一边拆掉毯子。一个人可搬动的乐器，便让一年级生先搬过去。

为了今天，一直刻苦努力的成岛焦急万分。她想独自接住大型定音鼓，却尖叫一声，失去平衡。当下我忙着拆胶带。

「笨蛋，冷静点！」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小麦色的手连同定音鼓撑住差点跌倒的成岛。抬头一看，是清新女高的社员。

「你们……」

草壁老师从卡车货斗探出头。清新女高的出场号码是二十五，在我们前一号。奈奈子跳上卡车货斗说：

「我们早就搬完，实在是看不下去，就来帮忙。」

「可是……」

「有难同当嘛，又不是被逼着来的。要谢的话，去谢远野吧。」

草壁老师眨着眼回视奈奈子，然后望向跑近的远野。

「真不好意思……」

「这没什么。」

奈奈子俐落地对清新女高的社员下指示。一开始来帮忙的有八人，接着一个个增加。她们整然有序，有条有理，不愧有参赛经验，相当可靠。她们分别先请通道上的人让开，再迅速将大型乐器搬到后台的保管室。人手多果然不一样。好厉害，太厉害了！多亏她们的帮忙，及时搬完乐器，而且离预定集合的二点五十五分还有一些时间。

暴风般的乐器搬运工作结束，众人重重吁一口气。

「谢谢……」

成岛消沉地向奈奈子道谢。奈奈子一语不发，握拳轻捶成岛的肩膀，转身离开。巧克力妹顶替她似地走过来。

「唉，你们在休息室有没看到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成岛突然想起般回答，「啊，你说书吗？」

书……？

「对。我们很早到会场，又有空闲，便带着书。那是向奈奈姊借的，万一弄丢会捱骂。别看她那样，她会使出大旋转摔角技教训人。」

那个恐怖的奈奈子，在有段距离的地方与草壁老师交谈。这么一提，乐器搬到一半，远野就消失无踪。我东张西望，不晓得她跑去哪里？

成岛呼唤一年级的学妹。她们匆匆跑来，从手提包取出几本书，其中有渡边先生交给春太、包着书套的厚书。巧克力妹全部接过去。

「好像都是同一本书……？」

大概是心情上从容了些，成岛感兴趣地问。

「是啊。我不喜欢看书，但这是奈奈姊贴钻打工买给我们的。不够一人一本，所以轮流读。唔，作者叫什么……是外国人……史蒂芬·席格？」

「咦？」成岛有些错愕。

「不……还是史蒂芬·史匹柏？」

总觉得搞错方向。

「是不是史蒂芬·金？恐怖小说粉丝听见会哭的。」成岛指责似地纠正。

「对对对，史蒂芬·金，够呛的。」

史蒂芬·席格→史蒂芬·史匹柏→史蒂芬·金，确实够呛。

「我也喜欢史蒂芬·金，最爱的作品是《再死一次》。《战栗游戏》关键的地方，原作与电影不一样。」

面对成岛的附和，巧克力妹暧昧地点点头，垂下目光。

「……我不喜欢。我们努力在读的内容，是讲要让一个狂拉肚子的人忍着不上厕所有多困难。」

「换个角度想想，满惊悚的。」

我悠哉插话，成岛却歪起头。哪里不对吗？

「总之，谢啦。我先走一步，你们加油。」

巧克力妹奔向奈奈子，奈奈子点点头。在她的一声令下，清新女高的社员集合。熊猫妹确认是否全员到齐。好久没看到运动社团式的点名。

「等等，远野呢？」

奈奈子很快打断点名，熊猫妹焦急地东张西望，清新女高的社员一阵骚动。远野果然是在搬乐器途中不见。

「笨蛋！千叮咛万嘱咐，不就是要你们盯住她！」

奈奈子激动斥责。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帮南高搬乐器，没空注意——」熊猫妹道歉，忽然一惊。「啊，不能找借口。」

「现在不是管那些的时候。」巧克力妹冷静吐槽。

「可是，明明是远野要大家帮忙南高的。难不成她是为了摆脱监视……」

奈奈子面色铁青，咂舌喊道：

「听着，C调音室的集合时间是两点四十五分。在那之前，大家分头找到远野！」

清新女高的社员全都脸色大变，立刻分散到会场。

「她们怎么啦？不是快正式上场？」

累得四肢无力的片桐社长拿毛巾擦汗，喃喃自语。

「不太对劲。」成岛望着她们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不管是刚刚休息室的御萩饼，或轮流阅读的书……我第一次看到《谈写作》这个书名。」

谈写作？总觉得书名跟她们搭不起来。这么一提，巧克力妹说她们正努力研读那本书。在管乐比赛会场，一起努力研读如何写作的指南书……成岛的怀疑十分合理，确实古怪。

不过，我更好奇一件事。她们对远野用上「盯着她」、「监视」之类可怕的字眼。

（——听说，不论出场顺序如何，清新女高管乐社的成员都会一大清早到场。）

我想起渡边先生在意的传闻，那应该不是迷信。盯着她、监视……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起来像是比赛当天，众人一早就在监视远野的行动。

唯独一点毋庸置疑。清新女高管乐社的成员解决我们的麻烦，却碰上别的麻烦。

上场时间迫在眉睫。

「成岛同学，你刚才说的事，能不能告诉我详情？」

草壁老师插话。

「小千。」

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是春太。

「你不觉得清女的社员以远野为中心，隐藏着重大的秘密吗？」

……我有同感。我隐约注意到她们之间的不协调。她们的团结，并不包括远野在内。不知为何，我有这种感觉。

「手机借我。你的手机通讯录里，有地科研究社的麻生的联络号码吧？」

我急忙从制服口袋掏出手机，调出麻生美里的号码，交给春太。当然，手机在会场已调成静音。

「你打给麻生干嘛？」

「紫水晶能量石。」

「咦？」

「她们提到，做成项炼或发夹佩戴在身上，才能成为清女管乐社的一份子吧？一定是为了实现某些心愿。我想知道的是，她们究竟在比赛会场祈祷什么心愿成真？希望她会接听……」

春太耐心等待手机铃响，接着眉毛一挑。电话接通了。

·第九个秘密　出赛成员几乎每天轮流离家出走，不知原由的远野会收留她们，让她们在家里过夜。但离家出走的参赛成员，没有一个人向远野倾吐自身的烦恼。社长奈奈子下令，要她们一直守在远野身边。

我们在A调音室前等待。

我拿着长笛排在队伍后方，踮起脚尖，只见长长的通道另一头，是C调音室紧闭的门。分头去找远野的清新女高社员回来了吗？没看到她们，也没传出类似调音的动静。

我一阵不安。A调音室即将空出，包括草壁老师和春太，不知为何，连后藤都消失不见。正式上场的时间一分一秒逼近，他们三个到底去哪里？

春太打手机给麻生后，不是找我，而是和草壁老师商量。两人迅速行动，和清新女高的社员一样，分头寻找远野。

到现在都没回来……

连后藤也不见……

我无法再忍耐，把长笛塞给成岛，离开原地。

「穗村！」

成岛在背后呼唤，我留下一句「马上回来」，步向一楼门厅。

我穿过通道，依序查看休息室，来到二楼时，发现奈奈子和巧克力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女厕的方向。情急之下，我瞄一眼手表。清新女高的调音时间比我们早十分钟。这种时候居然悠闲地去上厕所，实在令人纳闷。我急忙赶到女厕，背贴在门口墙上。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传来。

（所以……不管怎么找……的东西，都没找到啊。）

是巧克力妹，她继续说着：

（相信……吧。今天大家一早就集合进行监视，不用担心啦。）

（可是，六月中部大赛时……把……带到会场。今天都那样……检查过……的东西，一定有什么不让我们发现的方法……）

是奈奈子。她们似乎在谈论远野。远野到底把什么带到会场？我屏息竖起耳朵。

（为什么……没盯紧……）

奈奈子责备巧克力妹。

（对不起，今天我们五个人一直在监视……而且奈奈姊操心过头啦。）

（真的不妙……在休息室遇到以前的朋友。我听她提过，那是国中就参加职业乐团表演的芹泽。……大概会想起以前，她恐怕很难受……）

（奈奈姊，总之先离开这里吧。调音时间到了。……会回来的。我们吩咐一、二年级生先搬乐器……）

奈奈子吸吸鼻子。

（……不行了。我们……到此结束……）

（奈奈姊，不可以说泄气话。我们一直以来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喏，这一个月……笑得那么开心。我们就像一年级时……）

（………）

奈奈子和巧克力妹匆匆走出来。巧克力妹看到我，怪叫一声：「嘎！」奈奈子推推巧克力妹的肩膀，要她先去调音室。擦身而过时，巧克力妹瞪我一眼。

奈奈子向我招手，我们一起走进女厕。我感觉像被学姊抓去教训的学妹，但她倒是挺直接。

「喂，你听到多少？」

「大、大概从头到尾。」我傻傻坦白。「可、可是，几乎都听不清楚。」

「没办法，毕竟这里是公共厕所。」

「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压抑着颤抖。「真、真的，我发誓。要我赌咒也行。」

「说出去没关系。」

「咦？」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清女管乐社今天解散。」

清新女高管乐社解散……什么意思？

畜生！奈奈子骂了句脏话，垂下头。长长的鬈发滑落肩膀，她紧握拳头重重敲打洗手台边缘。

忽然，外面的通道传来春太的呼喊。我彷佛得救，探出头。

「藤岛同学！藤岛同学！清新女高的藤岛同学，你在哪里？」

「春太，这边。」我叫住就要跑过通道的春太。

「咦，小千？」

「藤岛同学在里面……」

奈奈子擦干眼泪来到通道，讶异地回望春太。春太冲上前。

「我们找到远野同学了，正在找你。」

「咦，」奈奈子一脸惊讶，「她在哪里？」

春太压低音量回答：

「她在离大厅最远的盥洗间拼命搜寻失物。我们学妹和顾问草壁老师找到她，刚回到C调音室。清女的社员已集合。」

奈奈子刚要推开我们过去，春太抓住她的胳臂。

「你干嘛？」奈奈子目露凶光。

「看你一脸凶相，你想做什么？」

「不关你的事！」

奈奈子粗声说着，甩开春太的手，但春太再次抓住她。

「草壁老师拜托我过来。他要我先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再带你去调音室。要是你直接过去，感觉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给远野同学一巴掌。」

奈奈子的脸上浮现不安的神色，想挣脱春太的手。「你们懂什么！」

春太以蛮力拉近奈奈子，严肃注视着她。看到男子气概十足的春太，我心头噗通乱跳。

「我们已知道真相。没时间，我长话短说。听着，首先是为了提升团结力，清女社员佩带在身上的紫水晶。那是祈愿的道具吧？据说在希腊文里，紫水晶是不向诱惑屈服的意思。」

奈奈子盯着春太。

「对那玩意成瘾的人，会倾向避免摄取具有糖分和高热量的食物。反过来说，只要进食，就能压抑渴望。所以，即使用逼的，也必须让她吃东西。」

我想起休息室的御荻饼。奈奈子用力闭上眼。

「直到最后我都不明白的，是你要大家一起读的书，史蒂芬·金的《谈写作》。经草壁老师紧急调查，据说史蒂芬·金和远野同学一样，曾为成瘾问题所苦，《谈写作》也是描述克服过程的纪实作品，内容惊心动魄，想必是你拼命找到的作品。只看书名和作者，远野同学猜不到内容，更重要的是，不必告诉大家她的痛苦，就能一起分担。」

我实在不懂春太在说什么。

「直到刚才，清女的一年级和二年级生都拼命寻找远野同学。但她们看起来非常不知所措，有些社员很害怕。某些秘密只有你们三年级生知道，没直接告诉学妹，对吧？」

奈奈子犹豫片刻，吐露心声似地开口：

「……告诉我，远野藏在哪里？她怎么瞒过我们九个人的眼睛？」

春太从制服口袋取出一管牙膏，旋开盖子一挤出，内容物滴落掌心。咦？我诧异地发现，混浊的泥水状牙膏逐渐堆积。

「远野同学三不五时跑到盥洗间，我们有个社员恰巧在她旁边刷牙。那个学妹叫后藤，她不小心拿错远野同学的牙膏。草壁老师已确定过内容物。」

这是……坏掉的牙膏……？

「牙膏里掺杂大量伏特加。」

·第十个秘密　如果上述九个秘密构成的「戒酒课程」都无法拯救远野，我们得负起责任，解散清新女高的管乐社。这是我们最后能留给远野的……唯一的……

奈奈子无声叹气，双手捂住脸，像是不想让人看到表情。沉默片刻，她放下手。

「为什么专挑喜歌剧，你明白了吧？远野情绪一不稳定，就会喝酒请假不上学。要是她就这样毕业，恐怕会变成废人。将来会比我们这些曾经堕落的不良少女更惨。」

那是带着自嘲的呢喃。接着，奈奈子平板地继续道：

「我们的活跃引来媒体的瞩目，今天也不例外。远野和我们不一样，还有大好前途……我这么认为。正因如此，更希望她戒掉恶习。远野明明讨厌孤独，却爱搞自闭。不能放任她一个人胡思乱想，所以我们立下严格的规矩，设下许多限制，拼命动脑希望帮她戒除。充满酒精广告的电视节目，绝不能让她看到。成瘾就是从逃避开始的吧？于是，我们决定凡事不找借口。」

奈奈子盯住春太手中的牙膏，像要调整呼吸似地叹一口气，微微张开颤抖的嘴唇：

「好傻，远野实在太傻……我们也是笨蛋，居然把她逼到那种地步。我忘记远野根本不在乎味道。为了压抑不安、为了忘掉过去，味道怎样根本无所谓。」

酗酒……无论如何都要抓到证据的奈奈子等人，还有做到这种地步也要隐瞒的远野，我感觉到双方惊人的执着。

「这是不动如山的证据。明知可能是最后一场比赛，她却还想喝酒。全是你们害的，都怪顾问老师和芹泽多嘴，她才会想起自己悲惨的处境。」

奈奈子从春太手中抢过牙膏，推开春太冲向调音室。

「——春太！」

我扶起一屁股跌坐的春太，一起追上去。马上轮到我们进行调音，而清新女高的调音时间已过大半。

我们两阶并作一阶冲下楼梯，来到调音室并排的通道，看见奈奈子上气不接下气伫立的背影。

草壁老师拿着乐谱，挡住通道。老师的旁边是熊猫妹和巧克力妹等八名清新女高社员，一看就知道都是三年级生。共同分担秘密的三年级生……

「奈奈姊！」

八个人冲过来，奈奈子神情紧绷。她抬头望着草壁老师，行一礼。

「给老师添麻烦了。」

「不是说有难同当吗？」

听到当时自己说过的话，奈奈子微微一笑，亮出手中的牙膏。

「老师都知道了吧？」

「嗯。」草壁老师点点头。「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奈奈子垂下目光，低着头。她的视线在地上游移，似乎在思考。半晌后，她开口：

「……到此结束，管乐社今天解散。戒酒的最后手段，听说有个方法叫『沉沦到底』。从现在起，我们要让远野经历深渊。其实我们不想这么做，毕竟她已一度跌落深渊。不过，只要能拯救她，我们怎样都无所谓。」

居然做到这种地步，我和春太听得目瞪口呆。清新女高的八名三年级生一脸沉痛。奈奈子浮现虚幻的笑容，像是告诉自己般，淡淡继续道：

「我脑袋不好，不太会解释。不过，看到生活在笼里的鹦鹉不能自由飞翔，你们会觉得可怜吗？遇到远野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一点。因为鹦鹉一出生就在鸟笼里。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局限在哪里，真的很幸运啊。」

奈奈子的眼角渗出泪水。

「远野带领我们见识新的世界，让我们体验到在舞台上演奏完毕，掌声响起的瞬间。那一瞬间，我们彷佛从笼中释放出来。即使知道局限在哪里，依然觉得能够尽情飞翔。远野告诉我们，还有这样一个世界。所以，为了她……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熊猫妹和巧克力妹吸着鼻涕。草壁老师注意到她们，深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冷静解释：

「六月的中部大赛结束后，她一滴都没沾。」

「那她为什么带着这种鬼玩意？」

「她很害怕，于是偷偷带在身上，当成守护你们的舞台到最后一刻的手段，终极手段。」

「骗人！远野不惜如此也想逃避的，就是沦落到跟我们这群废物混在一起的现实。」

才不是！我非常想反驳，但没出声。那不是今天认识的外人能够随意评断的事。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奈奈子解下紫水晶项炼想扔掉，我反射性地动作。像是空手夺白刃，我抓住她的手。

「你们两个从刚才就在捣什么乱！」

「不，呃，就……」

我支吾其词，草壁老师瞥我一眼，微笑着走上前。

「我告诉你乐谱的秘密吧。」

草壁老师将乐谱递给奈奈子。

「你听说了吧？这份乐谱，迟早会传遍全日本的高中管乐社。理由不只是编曲极为杰出。」

以奈奈子为首，清新女高的社员聚焦在草壁老师身上。

「即使现在的台柱三年级生毕业，清新女高管乐社的社员减少，依然能用同一份乐谱演奏。换句话说，这份乐谱的编制是可以增减的。要做出这样的编排极为困难，需要高超的编曲能力，及让社团延续下去的坚强意志，否则无法完成。远野同学不想逃离你们，也不希望管乐社解散。她决定守护往后将会出现的第二个、第三个与你们相同年代的少女的归宿。为什么你们不相信她呢？」

奈奈子漆黑的瞳眸睁大。

「……远野怎么说？」

「她不想连你们都失去。」

奈奈子的嘴角颤抖，望向手表。

「……晚了十分钟。」

「为了挽回你们的信赖关系，在舞台上全力以赴，这十分钟的延迟是必要的。远野同学在C调音室等你们。她应该正在思考如何调音和排演，好弥补落后的时间。」

奈奈子没有动作，草壁老师静静催促：

「快去吧。」

「…………谢谢老师。」

奈奈子挤出声音似地低喃，八个人的手接连搭上她的背。

第三卷 幻想风琴 幻想风琴

都快迈入三十大关了，我的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堕落到得跟曼波鱼打交道的地步？

双眼距离太开的长脸男，大摇大摆地坐在皮革椅上，晃着水果糖铁罐。铁罐发出哗啦啦有质感的怀旧声响，掉出一颗白色薄荷糖。依我的常识判断，没中奖。男子露出苦涩的表情，却没把糖放回罐子，而是丢进口中。搞不好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硬是这么说服自己。

我的上司是曼波鱼。

回游于都会人群中的曼波鱼，偶尔会造访分店，勤快查核业绩与财务状况，然后游往下一家分店。县内好像有十几间跟这里一样的分店。

曼波鱼嘟起嘴，拖着嗓音开口：

「甘巴※啊，这话只告诉你，其实我昨天被叫去总店。最近为了促进组织活性化，会有大规模人事异动。」

注：此一绰号应是来自动画《甘巴大冒险》(ガンバの冒险)(或译《小老鼠历险记》、《顽皮鼠历险记》)的主角名字。

「哦？」我对这类话题兴趣缺缺。

「我推荐你当分店长。」

身为受雇所长的我当分店长吗？这表示曼波鱼要晋升为团长喽？升迁的速度非比寻常。

「怎么没啥反应？」

「哇，太赞了！」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真难伺候。」对我瞭若指掌的曼波鱼面无表情地说。「当上分店长后，可不能再耍笨。」

我恢复正经，叹一口气：「就是说啊。」

「收入会变成两倍以上。顺利的话，很快就能还清债务。」

「嗯……」

望着天空，我茫然应道。坦白讲，在这家公司升迁，一点都不开心。我待在这里，是因只要做出业绩，便能早早下班，还能自由请假。

我有四个部下。

嘿咻、学者、诗人、波波。

我的目光扫过在事务所里拼命工作的他们。关于业务内容，可说是论件计酬的电话行销。手边摆着向个资业者买来的各种名单，全心全意地按着手机。即使电话打通，肯听到最后的人也少之又少。虽然有教战手册，但在这个业界，需要的是强势与沟通的才能。嘿咻和学者状况绝佳。

「我啦我啦，没错，是广树！阿嬷，好久不见！」

「你儿子性骚扰别人被抓了。」

「其实是我帮朋友当保人啦，结果那个朋友居然跑路。」

「对，没错，这样下去他会遭警方逮捕。一定会被公司炒鱿鱼。」

「快点汇钱救你金孙啦！」

「现在的话，还有可能私下和解。」

两边似乎都被挂了电话，但他们拥有不屈不挠、百折不摧的钢铁精神，年轻真教人羡慕。诗人完全是辅助角色，在嘿咻和学者愈来愈夸张的剧情中，扮演朋友和律师加入。他假装车祸受害人的孕妇说话时，我简直看傻了。那「吸吸吐」的喘气声，是拉梅兹呼吸法吗？蠢不蠢啊？

只有一个人按手机的动作停滞。

是脸色很糟的波波。这个月他一件案子都没成功。别说这个月，进公司后，根本不曾成功。原本就缺乏的活力，随着一通通电话逐渐流失。波波在家乡有个身障的妹妹，微薄的底薪大半都寄回家。

——你不适合干这行啦。

我在心中咕哝。曼波鱼嘴里发出「喀啦」一声，咬碎糖果。

总是坐二十分钟就游往下一站的曼波鱼，今天不知为何赖了许久。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快顺着海流离开吧，曼波鱼天敌很多，人类也吃曼波鱼。

水果糖罐「哗啦啦」摇动的声响，如同商店街摇奖机般反覆着，总算摇出一颗橘色糖果。以我的常识来看，是中奖了。曼波鱼似乎很开心，与我对望。

「我说甘巴啊……」曼波鱼张开噘起的嘴。

「什么事？」

「这个月的营收，能不能加个两百万左右？帐册那边我会帮你抹掉。」

看吧。我立刻牵制道：

「光是达到分店规定的业绩都十分勉强。」

「所以要你想想办法，我不是这样拜托你了吗？」

我默默观察低声下气的曼波鱼。是拿分店收来的钱当本金，瞒着总店偷偷放高利贷，却收不回来吗？虽然是他自作自受，但绝非与我无关。曼波鱼诡异的地方，就在于他没拿我的升迁当交易的酬码。

「这个月只剩下五天。」

「我不是在问为什么办不到，而是在问怎样才能办到。」

我可不想在这种血汗公司，听到正向过头的意见。干脆唬拢过去吗？

「除非施展魔法，否则真的不可能。」

「那你就施法啊。」

我皱起眉，曼波鱼压低话声：

「……你的同伴里，有个没用的家伙吧？」

我们同时转头。是在说波波。曼波鱼在我的耳后悄声细语：

「把他给我吧。」

「你要把他卖去鲔鱼船，或北海捕蟹船吗？」

「那家伙没办法。不是那种地方，我要让他参加东南亚的『向日葵援助之旅』。可能会受点皮肉伤，不过没什么大碍的，出院后还能观光一下，尝尝美食，买个名产回来。」

「不行！」

我高声反驳，曼波鱼被流露情感的我吓得瞪大眼。嘿咻、学者、诗人，连波波都吃惊地转过头。我不由得咂舌，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工作。

「你和我是风雨同舟，对吧？」

曼波鱼的话声压得更低。很遗憾，我不打算抓着曼波鱼的舵鳍，在地下社会里回游。只是，我的借据在曼波鱼手里。

「——请不要动他。」

「哦？」曼波鱼那双分得太开的眼睛盯住我。「……你啊，对老人家冷血无情，对小伙子倒是挺宽容。」

既宽容又胆小窝囊，这样哪里不好？我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黏着便利贴的名册。这是我一直封印的名册。曼波鱼好奇地凑过来。

「……唔，你要为我施展别种魔法吗？」

我不理他，从随便丢在纸箱的手机堆里抓出一支。事务所使用的名册和手机，都是总店配给的。

曼波鱼随手翻开名册，抬起长长的脸。

「喂……这是……」

是我事先剔除的，儿子已去世的老人名单。死掉的儿子不可能打电话来，所以他们不可能上当。若是痴呆就另当别论，但痴呆的话，要他们汇钱或交钱十分困难。不管怎样，这些都不是嘿咻、学者、诗人和波波能应付的对象。

我从曼波鱼手中拿回名册，打开黏有红色便利贴的一页，按下手机。

「等等、等等。」

曼波鱼制止我，从柜子里取来训练新人用的扬声器，插进手机的耳机孔。

「真差劲的嗜好。」

「这叫示范表演。我身为上司，理当有责任督导。」

我察觉嘿咻、学者和诗人竖起耳朵。波波默默地继续拨打目标号码，声音颤抖、细小，几乎是无声电话。……你真的不适合这一行，别小看曼波鱼，这家伙不曾空手而归。大概明天你就会从这一带消失。

我按下通话键，铃声响起。五声、六声、七声……我屈指计算时，对方终于接电话。

「………」

换算成时间，仅有短短几秒，但这段沉默才是双方第一次真正的对话。

「……呃……请问是哪位？」

老妇人的话声——听起来有痴呆症状的话声传出扩音器。我酝酿足够的时间后，开口应道：

「妈，是我啊。」

「……呃……我不晓得你是哪位……我儿子孝志……早就死了……」

听到那惊慌软弱的语气，我紧紧握住手机，已没有退路。

「是我啊，孝志。」

「………」

「是我，妈听得出来吧？我还活着啊。如果是妈，一定认得我的声音。」

扩音器传出明显慌乱的气息。

「……孝志？」

「对，我是孝志。」

「……你真的是孝志？是孝志在说话？………孝志、孝志、孝志、孝志！」

老妇人发狂似地连连呼喊，曼波鱼屏住呼吸聆听。

「——妈，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为这种事打电话，可是我被坏朋友骗，当了借款的连带保证人，有黑道在追杀我。我急需一笔钱。」

「……钱？孝志，要多少？你需要多少？」

我暗暗思忖，这是老人家藏在柜子里的私房钱。根据我们业界的调查，日本全国的衣柜私房钱总额约三十兆日币，下手不必客气。

「四百万。妈，你能筹到钱吧？」

「……四百万……只要准备……四百万就行了吗？」

「对。妈，你救了我。」

我瞥向曼波鱼。进行得太顺利，曼波鱼有些傻眼。一般付款拿钱的事务，都利用总部派遣的「车手」，但这次不能找他们，曼波鱼应该明白。

「妈，后天星期日，方便在三重县综合文化中心碰面吗？」

「三重县、综合、文化、中心……」

「那是个很大的机构，你随便找人问，都会告诉你怎么走。那天有高中生的管乐比赛，你可以问孩子们。在近铁的津车站下车，也会有工作人员帮你带路。」

「……管乐……啊、啊……孝志……」

不出所料，老妇人的记忆模糊。从扩音器听得出她在拼命抄写，我耐性十足地等待。

「……到、到了会场，在哪里见面？」

「妈，你能一个人来吗？」我确认道。

「……我会去。……只要能见到你，妈用爬的也要去……」

傻瓜。我再次用力握紧手机。

「我不能再参加比赛，但那天园区里有风琴演奏会。」

「风琴……？风琴……你真的是孝志。那里……只要去那里……就能见到你吗？」

「嗯。那里非常热闹，妈一定不会迷路。对了，我们约下午三点碰面吧。现场应该会有遮阳棚，和许多携家带眷的人，就算妈一个人先到也不会觉得寂寞。」

「……真贴心……啊……孝志你真贴心……」

老妇人似乎潸然落泪。我封印所有情感，继续说下去：

「那就到时见。妈，今天我没空，等星期日再慢慢聊吧。」

「——孝志？让妈再多听一点你的声音，孝志！」

我冷血地挂断电话，重新转向曼波鱼。

「我亲自去拿钱，额外开销会向事务所请款。」

曼波鱼像是吓到，深深叹一口气。

「……喂，你跟刚刚的老太婆是套好的吗？」

「怎么可能？那老太婆已神智不清。」

我说了实话。

「……搞不懂哪。」

「是你要我施展魔法的。」

奉行效率第一的曼波鱼顿时沉默。不多加揣测，是他的长处之一。对他来说，能够置身事外，不弄脏自己的手便迅速达成目的，是再好不过。

曼波鱼深深靠坐到皮革椅背上，压出叽叽声响。

「这么一提，记得你以前玩过管乐。唔，风琴也算管乐啊。我不晓得你还有弹风琴这项才艺。」

我暗自后悔，怎会不小心向曼波鱼泄漏过往。当时，我们一起去连锁居酒屋，曼波鱼慷慨表示我可以把菜单从头点到尾，我就掏心掏肺地说出来。我真是廉价啊……

我把名册放回抽屉，一张票券忽然映入眼帘。

管乐比赛，高中B编制部门，东海大赛——

发现今年县内的管乐比赛和风琴演奏会在同一天、同一个地点举办时，我感觉到神秘的巧合，立刻预约门票。即使没碰上今天这件事，我也打算要去。

「……喂，那里会有一堆高中小鬼和亲子档吧？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要是曼波鱼同行，情况恐怕会更混乱。要是引来孩童围观怎么办？

「我一个人没问题。」

我望向映着晚夏阳光的事务所玻璃窗，微微闭上眼。

往昔的记忆差点被唤醒，像在镜子般平静的水面短暂扩散，又悄然消失的涟漪。全是刚刚那个老妇人的缘故。不管去会场多少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那段青春岁月，不可能复返。

尽管心里清楚，为何我还是接下这种差事？

（孝志，是你在搞鬼吗？）

我茫然想着。

*

——吓！

虽然一头雾水，但我似乎做了什么严肃的梦。

我的名字叫穗村千夏，是爱好管乐与地球和平的高中二年级少女。刚才忍不住在巴士里打起盹。不行不行，我急忙坐好。接下来希望能风光登场，我理了理绑在头发上的黑色缎带。

这是八月最后一周的星期日。

我们清水南高中管乐社的成员，包车朝东海大赛的会场所在地——三重县前进。

终于走到这一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感动一点一滴扩散全身，我忍不住要小跳步。

直到去年都没没无闻，几乎没有赛事佳绩，濒临废社的弱小管乐社，因顾问草壁老师就任而脱胎换骨。老师奔走各大学、国中借用乐器，并努力确保练习场地。这段期间，我和春太拼命召募社员和练习。我们朝梦想奔驰，途中不知迷失多少次，有时几乎要遇难（？），但今年夏天，我们发现自身已累积周围的尺度无法衡量的实力。

我们报名的是小编制B部门的比赛。草壁老师拿起指挥棒的短短十六个月后，我们自地区大赛脱颖而出，突破县大赛，晋级在三重县综合文化中心举办的东海大赛。

我吸了吸鼻涕。要流泪还太早，我明白。接下来，前方想必有我们未曾体验的世界在等待，还没亲眼见识怎么能哭？忍耐，要忍耐……

另一方面，春太在斜前方的座位小睡。他把椅背放得很平，能窥见他的眼罩和可爱的发旋。今天早上的晨练，他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原来春太也会紧张到睡不着觉。

我稍稍站起，环顾车内。

成岛沉默寡言。马伦有些坐立难安地听着耳机。界雄的手指轻轻打节拍：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正式上场时意外没抗压性的后藤，混在后方座位的一年级生堆里，双手交握﹑闭上双眼，像是在祈祷。

最前排的座位，通道两侧分别坐着片桐社长和草壁老师。今年夏天是社长最后一次参赛，他似乎看开了，或者说看上去老神在在，感觉十分可靠。今天抽到的签也不是一号或二号之类极端前面的出场顺序，而是十四号。演奏时间是下午十二点五十分。倒数第二号，连续第三次抽到后面的号码。虽然大家提前来住宿一晚的方案满有吸引力，但考虑到演奏的状态，在熟悉的环境晨练后再出发，绝对更安心。

然后——我望向将一盘散沙的我们团结起来的草壁老师。今年六月，他曾过劳病倒，除此之外，没有一次把我们丢在校舍，一个人先回家。

我想回报草壁老师的热忱，想在只有一次的正式舞台上，毫不后悔地演奏。

县大赛结束后的三周里，能做的事我们都做了。在紧张和压力下，感觉每天身高倒缩三公厘的只有我，但大家真的持续不断地专注练习。尤其是这几天，我们反覆确认全员能够想像同一意象来演奏。

我坐回座椅，望着流过巴士窗外的风景。水平线上挂着淡淡白云，在上午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十分耀眼，与我们住的海边城镇有些不同。

进入三重县了吗？突然有种真的来到远方的感觉。

我不禁想起今早出发前的情景。

那些说着「可惜不能去帮忙加油……」，但一大早就来送行的人们。

包括生物社、发明社、地科研究社的朋友。

戏剧社的社长名越勤奋地帮忙把乐器从四楼搬到一楼前的卡车上，本人的说法是：「为了揣摩秋季公演的角色，我陷入低潮，帮忙你们是想转换心情」。是噢，这样啊，一大清早跑来散心，这个害羞鬼！据说，预定上演的戏码叫《平成三只小猪》，他连珠炮般说明情节：「烦恼着与岳家同居问题的三只小猪」、「办了三十五年的贷款盖房子却失业」、「盖出一栋连大野狼都宜居，环保又无障碍过头的房子」，而名越要挑战的角色，就是为这些小猪进行心理咨商的大野狼。我懂了。你敢演，我就敢去捧场！

我们背负着一路结识的许多同学的支持与期待，参加东海大赛。我望向手表，今天早上母亲不厌其烦地再三为我对时。预定在中午前抵达三重县综合文化中心。幸好高速公路交通顺畅，就算暂停在休息站小憩，时间都绰绰有余。

嗡嗡嗡……手机振动，我发现有一条讯息，打开摺叠式手机。原来是芹泽。这么说来，她提过今天会和姑姑一起开车去会场。我查看简讯内容。

〔主旨〕你在坐巴士吗？

〔内文〕我们顺便观光，一早就前往三重御殿场海岸。

今天追加两名意外的来宾。我得声明，是姑姑坚持无论如何都要去，我才陪着去加油。

是是是，这样啊。这么一提，芹泽姑姑之前一直住在澳洲。既然说是观光，她们前天晚上就住在三重吗？真羡慕。两名意外的来宾会是谁？我移动拇指回覆。

〔主旨〕Re:你在坐巴士吗？

〔内文〕我们十一点以前就会到会场！晨练很顺利！

咦，三重也有叫「御殿场」的地方啊。

原来那是海岸的名字。

意外的来宾是谁？

嗡嗡嗡……芹泽马上回讯。

〔主旨〕Re: Re:你在坐巴士吗？

〔内文〕喂（怒）。

在简讯里揭露就不意外了吧？

当成到会场后的惊喜吧。

倒是我前面的沙滩上有好奇怪的东西……

我挪动手指回信，传送！

〔主旨〕Re: Re: Re: 你在坐巴士吗？

〔内文〕你说啥？（怒）

是谁先传简讯告知有意外来宾！（泣）

你说沙滩上的奇怪东西是什么？

文章最后不小心露出我的本性。嗡嗡嗡……随即收到芹泽的回覆。

〔主旨〕Re: Re: Re: Re:你在坐巴士吗？

〔内文〕这倒是。（笑）

沙滩上的奇怪东西是姑姑发现的。

搞不好有助于纾压，我拍照传给你。

回信附有图档，那就来舒缓一下紧张吧。我打开附档的照片，是从斜上方的角度拍摄广阔的沙滩，上面画着类似南美纳斯卡线的巨大图形。

这是什么……？

是一只巨大的曼波鱼图案。

曼波鱼噘起的嘴上，有一道蹲着的男人背影。看似垂头丧气的男人握着漂流木的断枝，散发出一股哀愁。那构图像是男人快要被曼波鱼吞食，感觉有点滑稽。

*

海风告诉我许多事。

首先，它让我发现风是有声音的。这很重要。然后，我得知风声覆盖了日常的杂音，而留在我耳中的是无声……。有些听觉白痴说什么自然的声音才是最美的音乐，他们搞错了这一点，应该去听听真正的交响乐。

我望向手表。是今早对时过的表。怎么还这么早？

会浮现到御殿场海岸瞧瞧的念头，应该有重大意义。

或者，是你引导我来的？

眼前是引擎盖正在冒烟的爱车，GB122型第二代SUNNY卡车，昵称桑妮卡。这可爱的小妞，因引擎过热也变成无声。

太惨了。

在桑妮卡恢复平静前，我得在此打发时间。

我走下御殿场海岸的沙滩。这一带是禁止游泳区域，虽然是星期日，仍一片清闲。现在随海浪过来的，只有大量干海藻、奇形怪状的漂流木，及明明是盛夏，却穿西装打领带的了无生气男子。

我挑一根称手的漂流木，想在沙滩上大大涂鸦。这绝对不是在逃避现实。

海面吹来的风带着腥味。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讨厌，甚至感到怀念。它似乎提醒我一些与生命根源相连的重要事物。右手的漂流木在沙滩上画出意想不到的曲线。看来，我的右手也难以抗拒海风神奇的力量。

我的右手究竟想画什么？

大海之母、阳光啊，请告诉我吧！

最后，看着不知不觉中完成的巨大曼波鱼图案，我大失所望，跪倒在地。唉……难怪我从昨晚就无法阖眼。

像是算准时机，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是另一边的曼波鱼传来的简讯。

〔主旨〕在开桑妮卡？

〔内文〕这种时间赏海，还真风雅。

我额头上的汗珠瞬间冻结。

他怎么晓得我在做什么？我扫视几乎无人的沙滩，确信只有那个地方出问题。

「噢噢噢噢！」我不理会差点绊住皮鞋的沙子，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全力冲刺。我爬上堆成矮丘的沙滩，来到海岸线的马路。前方一个撑阳伞、有点年纪的妇人，和三名像高中生的年轻女孩见状惊声尖叫。果然只有那里。

「——大家，趁现在快逃！」

咦？

其中一名女孩喊道，接着厚厚的凉鞋高速飞来。

咚，鼻头发出钝响，我当场两眼翻白。再次恢复视力时，我仰躺在地。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一个麦杆帽檐压得很低的辣妹，叉开双腿站在前方。

「太好了，还活着。」

她丢下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逃走。等等！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严重的误会？

我起身拍掉沙子，走近停在路边的桑妮卡，打开车门。接着，我滴水不漏地检查器材。不出所料，副驾驶座的升降部分用胶带贴着公司的手机，而且是附GPS的机种。

我忍不住咂舌。

我在曼波鱼介绍下进入任职的海山商事，以社长为首，底下有四名直属团长。每一团都有「AT」、「SF」等不同业务名称，我隶属的「IC」负责「转帐诈骗」，也就是俗称的「是我啦诈骗」。

目标集中在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

底下有许多分店，负责打电话给老人，骗他们汇款，并有总管各分店的分店长，而提领汇入的钱的「车手」则直属于团长。「车手」随时受到监视，以免他们拿了钱就跑。

换句话说，分工制度完备，完全断绝横向连系，避免遭人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此刻，我采取完全脱离规范的行动。我感谢着曼波鱼的过度保护，将陌生的手机远远抛向大海。

是我啦诈欺……

新闻早就报到烂，警方和银行也呼吁民众要小心。许多年轻人认为老人家会上这种当，是自己太笨，实情却更辛酸。几乎所有人都不愿正视最关键的根源。

我们抢夺的不是财产，而是父母心。

……就连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如此荒唐的犯罪手法真的能成功。即使知道昭和时代出生的老一辈，宁死不愿家丑外扬，却始终无法理解。

「你觉得全日本有多少老人家，认不出自己的儿女和孙子的声音？」

曼波鱼曾这么问我。我觉得实在是个蠢问题。

再怎么痴呆，亲人的声音总认得出来吧？

然而，听到曼波鱼接下来的话，我彷佛窥见这种犯罪手法的本质。

「你一年回老家几次？」

我忽然语塞。这几年，我甚至没靠近过老家，身边的朋友也一样。在校念书时会当成一种义务，在暑假和过年回家，但出社会后，一年回去一趟就算孝顺。

即使一年回家两趟，父母的余生仍有三十年。那么，在父母逝世前，等于只能相处六十天。或许对孩子而言，还有漫长的三十年，但在父母看来，仅剩短短两个月。

往后相处的时日会增加吗？

只会像沙漏的沙子一样，不断减少吧。

结婚生下小孩，等那小孩长大离家后，会回来看我吗？

我和父母的关系，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稀薄——

由于手机和网路发达，就认为沟通的距离也缩短，或许是思考太浅薄。正确来说，反倒是逃避讨厌事物的手段增加。同时，看不见摸不着的聊天朋友，逐渐衍生严重的问题。明明小时候应该在绘本上学到，知识是从眼睛、智慧是从耳朵获取，长大后往往把这些教训忘得一干二净。

抢夺父母心。

抢夺父母不求回报的爱。

居然染指这种狗屎般的犯罪，我是个残忍的人吗？

我想要父母心。

想要父母不求回报的爱。

——可恶，太愚蠢了。

我望着沙滩。看来，海边没有遭到孩童欺负的乌龟。走到这一步，我才在寻找能挽留自己的因素，不管是什么都好。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等爱车桑妮卡复活立即出发，如果没办法，就招个计程车，坐到三重县综合文化中心。

反正时间还很充裕。

*

巴士右侧座位的社员突然安静下来，屏息盯着窗外。

我也是其中之一。

在耀眼的阳光照射下，水平延展的近代化建筑物逐渐现身。

那是三重县综合文化中心。预先发下的手册上提到，建筑结构是以回廊连接呈有机方式排列的五栋设施，中间是「庆典广场」和「知识广场」。回廊！确实，远远望去，就像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在千里迢迢从地方都市赶来的乡下高中生眼里，这样的氛围完全是多余的压力。

上午十点半，大巴士抵达停车场。十一点二十分才能将乐器搬进会场。在那之前，我们在休息室等待，时间很多。

下了巴士后，我们帮忙彼此伸展因长途旅行变得僵硬的身体。许多包车陆续到达，参赛学校的学生排成队伍，步向会场。充满色彩鲜明的西装外套和陌生制服的景象和县大赛一样，却也有着东海大赛独具的特色。

其中之一是搬进会场的乐器。他们的乐器，连外行人都看得出要价不菲，忍不住惊叹到底多有钱。至少与我们东拼西凑来的中古乐器天差地远。

「这就是传说中的阶级社会。」

搞错重点的后藤在我右侧叹气。

「跟我们一样都是高中生啦。」

春太在我左侧低语。

学生个个紧张又兴奋，牢牢握着乐器，其中还有女孩手在发抖。原来不安的不只我一个人……

「好，走吧！」

准备完毕，草壁老师和片桐社长领头，我们像小鸭行进般前往大表演厅。马伦和成岛抬头挺胸走着，我决定效法。情绪渐渐恢复平静，众人凌乱的步伐愈来愈整齐划一。碰到他校的学生时，对方礼貌地向我们打招呼。愈是名校，愈有礼貌。比赛拉开序幕，我的体内涌出气势，也有精神奕奕回礼的从容。

然而，随着靠近大表演厅，仅有的从容早早萎缩。

上场顺序第一号和第二号的高中生走出厅外。有些学生手牵着手，欢欣洋溢，但也有学生不停啜泣。尤其是放声大哭的学生，流露地区大赛和县大赛看不到的悲怆感。好不容易晋级东海大赛，却犯下不可挽回的失误吗？这幕情景震慑人心。

我「咕噜」咽下口水，忽然有人拍我的背。

「别吓傻了。」

我诧异地回头，看到穿便服的奈奈子和远野。奈奈子穿黄色绕颈肩带洋装，一手甩着帽檐没收边的麦杆帽。远野剪了头超短发。两人是在县大赛与我们争夺金牌的清新女高管乐社长和副社长。另外，芹泽和撑阳伞的姑姑来到会场。

原来意外的两个贵宾是……

「我们买到门票，所以来加油。」

奈奈子笔直注视着我，远野从旁握住我的手。没有比她们更振奋人心的贵宾了。

奈奈子向片桐社长、远野向草壁老师打招呼。清新女高管乐社在县大赛拿到金牌。虽然是无法晋级东海大赛的金牌，但我忘不了在舞台旁等待上场时听到的掌声。那应该是当天持续最久的掌声。后来收到她们演奏结束的合照，我知道她们演奏出没有遗憾的喜歌剧乐曲。

奈奈子和远野明年要加入市民管乐团体。她们计画在两年内学习专门技能，将来创设属于自己的业余管乐团。话从她们口中说出来，感觉非常有机会实现。

春太在有点远的地方和芹泽姑姑交谈，似乎在大略说明比赛流程，聊得十分开心。后藤等一年级生舒服地摇着芹泽姑姑送的圆扇。

「……怎样？」

芹泽拿着喝到一半的瓶装茶，贼笑着靠近我。

「没怎样啊。」我噘起嘴。

「没怎样是怎样？」芹泽也噘起嘴。

「那你又怎样？」

「问我干嘛？」芹泽瞪圆双眼。「怎样来怎样去的，你到底想怎样？」

「抱歉……」我消沉地垂下脑袋，「我会乖乖受教，所以请坦白告诉我。现在的我们，怎么样？」

「什么叫怎么样？」

芹泽眨着眼。我想知道她眼中的我们是什么样子。自从四月在音乐准备室相识，我私下立定目标，要努力取得她的肯定。

「……好吧，我不会撒谎。」

「没关系。」

芹泽叹一口气，目光依序扫过马伦、成岛、春太、界雄和后藤，然后总括似地望向我。

「厉害的人很厉害，差劲的人仍然很差劲，而且层次单薄。即使今年没有水准高到绝对能晋级的学校，你们打入东海大赛也教人百思不解。你们的演奏听着十分累人。」

我差点当场昏倒，芹泽急忙扶住我。刚才我被归为差劲的一边……

「喂，我的话还没说完。在比赛这种较量的场合，确实有一种中规中矩的演奏方式，可以稳稳得胜。但那种演奏，听着有点难受。不管在好或坏的意义上，都太中规中矩，淡薄无味，通常不容易留下印象。」

「咦……」

「草壁老师使尽浑身解数，将不平衡的你们团结在一起。乐谱也一样，每天都一点一滴朝理想的方向修改。这是其他学校没有的特色。老师和你们的相遇，可谓一场奇迹。」

「这……果然是老师的力量？」

芹泽静静摇头：

「开头的部分你表现得非常好，有在运动社团锻练出的胆量。不仅仅是你，每个人都是如此。前两次大赛，开头部分都相当成功。喏，你试着想像机体不平衡，但顺利起飞的巨无霸客机。」

我默默点头，注视着芹泽。

「只要飞上足够的高度，接下来就能平顺航行，也有着陆的力量。技术拙劣的人，可虚张声势掩盖技术面的不足，即使快要在空中解体，马伦、成岛、上条和桧山也会拼命撑住。这就是你们现在的团队表现。我说的『听着很累』，你不妨想成好的意思。聆听的一方不是受到疗愈，反倒会消耗能量，是种舒适的疲累。给听众这样的感受非常重要，所以拿出自信来。」

我吸吸鼻涕，以指尖揩拭眼角。

「你这人真是麻烦……」

芹泽害臊地咕哝，我嘿嘿笑着，指向她手中的瓶装茶。

「一放下心，突然有点口渴。给我喝一口就好。」

我咕噜咕噜喝着递来的茶，只留一口还给她。

「你是在挑衅我吗？」

「怎么啦？我们家都是这样的。」

我和芹泽扭打起来，奈奈子和远野愣愣看着我们。

第四号出场的学校离开时，片桐社长下令集合。我们再度鱼贯朝休息室移动，放下随身物品后，便得准备搬乐器。

「咦，界雄呢？」

春太转过头，我也以目光搜寻。

在远离众人的地方，我发现界雄蹲着的背影。

通往大表演厅的宽阔步道旁有张长椅，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似乎走累了。界雄正在与她交谈。

我和春太跑过去。

「界雄？」

我出声呼唤，界雄困惑地转身。

「……不晓得是其他学校的相关人员或家长，老奶奶一大早就待在这里。」

一大早？我望向娇小的老奶奶。她一身绣着夏草的深蓝色和服，脚上是白色的皮制和式拖鞋。这么一提，她的装扮高雅，显然是来参观比赛。老奶奶珍惜地抱着老旧的小号盒。

「请问……您还好吗？」

我出声关切，但老奶奶紧紧抱住小号盒，没有更多的反应。

「您的孙子是哪一所学校？」

换春太开口，老奶奶只是左右摇头。她一直是这副模样？春太以眼神询问，界雄点点头。

我感受到炙热的阳光，抬头望着天空。老奶奶双手提着小号盒，没撑阳伞。时间一久，她恐怕会中暑。

「婆婆、婆婆。」

界雄呼喊几次，都没有回应，我赫然发现老奶奶是累到无法动弹。

「最好带她去医护室。」

我提出建议，记得事前拿到的手册上注明有医护室。界雄将老奶奶的胳臂放到自己肩上，春太也一起帮忙。

「我们带她过去吧。」

这时，奈奈子和远野走近。

「你们先去休息室吧。在这种情况下，都是女人比较好办事。婆婆，走吧。」

我告诉她们医护室的位置。两人点点头，从两侧温柔地扶起老奶奶，往医护室前进。

「上条、穗村、桧山，快走吧。」

待事情告一段落，片桐社长带着叹息催促。我准备回到众人身边，却发现春太仍留在原处，兴味盎然地看着什么。我循春太的视线望去。

会场附近，有业者在搬运看似很重的风琴。

风琴……

第一次在比赛会场看到这种乐器。

是谁要弹奏呢？我不禁纳闷。

*

我来到三重县综合文化中心。

在我的旁边，是喷着干冰般烟雾的桑妮卡。你尽力了，先休息一下吧。

我一边前进，一边扫视园区内。与其说是多功能文化设施，更像巨大的购物中心。由于可上演歌剧或音乐剧，不像我小时候对公共设施无机质的寂寥印象。

管乐的东海大赛在右侧的大表演厅举行，已逼近开幕时刻。

今天是B部门的比赛，也就是没办法继续登上普门馆舞台的小编制比赛。这年头的高中生，该说是没什么欲望，还是格局太小？在我就读高中时，即使是规模只有十几个社员的地方，照样有一堆笨学校满不在乎地报名大编制的A部门。那叫不顾后果，有勇无谋。说得更白些，根本就是乱来，但我满欣赏那股傻劲。

眼前忙碌走动的高中生，和我高中时不同，男生的比例变高，而且每个人都礼貌地互相打招呼。比运动社团更重视礼仪规矩，这一点和以前没两样。

在这种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此一空间的异物。

「辛苦了！」

我花一点时间，才发现对方爽朗地对身为异物的我打招呼。我一阵心虚，连忙躲起来。

一个头发上系黑色缎带的女高中生经过。她的手脚修长，散发健康的气息，笑容却十分僵硬，像在为选举拉票，不分对象，见一个招呼一个。这算是招呼大放送，还是在消耗正式上场前的宝贵体力？全身上下散发无穷活力的女高中生……

她差点绊倒，身后的男孩急忙拉住她的手，感觉是默契极佳的一对。女友有点迷糊，但如太阳般耀眼，男友则在阴影处默默支持。不知为何，我产生这种感觉。

十几岁的你们，在变成乖僻大人的我眼中，简直形同梦幻生物。

记得有一种幻想生物，是长有翅膀的飞马。如果要比喻，你们像是出生以来，便驰骋天际的飞马。不久后，你们将会为了追求自由降落地面。届时，你们会发现翅膀已消失不见。即使翅膀消失，希望你们也别和我一样，只知道望着天空而活——

不好，内心一片空虚。看着年轻人，总忍不住感伤一番。

身为退休飞马，我只知道怀念天空、盯着天空不放，才会遭曼波鱼啃掉两条腿。千万别学我啊。

我是从什么时候沉沦的？

辞掉大学毕业后待了五年的公司？当时，我利用信用卡和消费者金融※共借五百万圆。无论如何，我都需要那笔钱。无法拜托父母和亲友，但只凭自己的力量，根本筹不到全额——是这种令人呕血的钱。

注：提供无担保小额贷款的民间融资业者。

为了筹齐金额，甚至求助地下钱庄，等于宣告我的运数已尽。公司得知此事后，我主动提出辞呈。反正我在公司本来就待得如坐针毡，在另一层意义上，算是两相情愿的离职。

据说地下钱庄之类，透过律师提告，总有办法脱身，实际上也有不少人采取此一做法。至少我是在知道利息惊人的情况下，依然申请借款。我接受高到离谱的利息，几乎要下跪哀求才借到钱。所以，我认为像猜拳慢出，事后抗议「利息太不合理」，是无赖的行径。

唔，就是这样。为了支付债务的利息，我的人生被绑住。离职后，要不是靠着前公司介绍的兼差，我随时可能人间蒸发。虽然酬劳低到难以支付利息，但我挺中意工作内容。我自暴自弃，由于需要时间思考人生，成天泡在小钢珠店鬼混。

就在这时，我认识曼波鱼。

「……喂，像你这种外行赌徒，知道自己跟职业赌徒哪里不同吗？」

这是曼波鱼第一次主动接触我。

长长的脸，分得太开的双眼，加上拖得长长的话声。

正在与小钢珠机台认真一决胜负的我吓一跳。不知何时，曼波鱼坐到我旁边。我听过曼波鱼的传闻，他开了家小型金融公司。法律条文修改后，这一行反倒更容易生存。他通常在小钢珠店谈生意，不仅有冷暖气，可以大剌剌地抽菸，最方便的是，客人会主动上门。他提供以几万圆为单位的小额借贷。流连小钢珠店的客人大部分脑袋都停止思考，干他这行真的很轻松。

为什么找我？

更怪的是刚才的问题，外行赌徒和职业赌徒的不同。

我当然知道。至少职业赌徒不会去碰彩券之类丑恶的赌博，他们不会被无脑的「梦想」这种字眼欺骗。

「这适用于任何一个行业……」

曼波鱼不等我反应，自言自语般说下去。

「职业人士会反省，而你们这些外行人会后悔。差别只有这一点。」

我无话反驳，内心的警钟敲到最响。曼波鱼的打扮和平常不一样。登喜路的蓝色西装，应该是英国正版货，还有擦得亮晶晶的菲拉格慕皮鞋。我实在不认为，他特意坐在我身旁，是想拉几万圆的借贷生意。

「……不好意思，我调查过你。」

「我、我的三围是不公开的。」

曼波鱼没反应，噘起的嘴动了动：「那伶牙俐齿跟资料里的描述一致……」

「资料？」

「我对你的债务有兴趣。你和那些小家子气、一次借几万圆，毫无自觉地累积债务的家伙，在本质上不同。」

原来是这点程度的资料？而且他有点误会，当时的状况，根本无暇让我看清周围。不晓得哪里才能借到大笔金钱，只懂干傻事。我是狗急跳墙，一心一意想尽快弄到钱，哪怕仅仅快一秒。

我从机台前的椅子站起。我不欠曼波鱼，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快回去你的水族馆或大海吧。

「……据说你用一千万跟父母断绝关系，对吗？」

听到这句话，我彷佛瞬间冻结，动弹不得。曼波鱼满意地停顿片刻，取出水果糖铁罐，不停摇晃。

「我不问理由。不过，有份非常适合你这种人的差事，甚至可称为天职。我想要一个能够信赖的左右手。我帮你整理债务，你就到我底下工作吧。」

于是，我加入海山商事，负责「是我啦诈骗」业务的一家分店。我挖角嘿咻、学者、诗人，多亏有他们，业绩蒸蒸日上。然后，曼波鱼依照约定，将我的债务全转移到他身上。先前的厉鬼讨债犹如一场梦，转眼消失不见。

曼波鱼为我拂落喷溅全身的债务火星。

真的这样就好吗？

要是没认识曼波鱼，我会是什么下场？

如果没有性命危险，我应该正一点一滴努力还债吧。即使得花上一辈子付利息，我也毫无怨言。现在想想，喀嚓喀嚓山的狸猫多么惹人怜惜※。狸猫真的很努力了。

注：《喀嚓喀嚓山》是日本民间故事，叙述狸猫害死老婆婆，兔子替老爷爷复仇。有一段是兔子骗狸猫上山砍柴，在后面用打火石「喀嚓喀嚓」地点火，把狸猫烧成重伤。

回到现实，一群女高中生经过前方，一看就知道是结束演奏的学校。中心的长发女孩双肩颤抖，哭个不停，周围的学生安慰着她。是在独奏部分失手吗？我高中时犯过相同的错。这是比赛中少不了的情景。

其实，我在小号的独奏部分出过错。

在没什么难度的地方走调，而且是在演奏会上，连续两次。

我丢光让出独奏机会的孝志的脸。

有一就有二，事不过三。同学私下抱怨，但孝志说服大家，自己扮黑脸，给我第三次机会。孝志永远都是支持我的，他的关照令我痛苦。家境富裕，人缘又好的孝志，何必理会我这种人？

——有空后悔，不如趁机反省。

——我也会继续前进。

原来是这样。当时曼波鱼说的话，和孝志说过的话重叠在一起。明明他们就像光与影般天差地远，但坠落深渊的我，在其中窥见孝志的影子。

我……

我从背包取出记事本，确定今天的活动和讲习会。慎重起见，我也查看外面服务处前的公告栏。风琴演奏会是上午十一点半开始，地点在「知识广场」。恰恰与管乐比赛的午休时间重叠。

我阖上记事本，叹一口气，走向目的地。

*

宽广的休息室分成几区，供出赛学校同时使用。学生依校别聚集在不同区块。演奏完毕的学生放松地聊天，等待排演的学生则默默保养乐器，呈现两个极端。

我们放下行李，立刻前往乐器搬运口。各校的演奏时间是十分钟，比赛持续进行中。

穿过大表演厅的门厅来到户外，跟我们一起参加东海大赛的藤咲高中管乐社B部门成员，抱着乐器在拍纪念照。这样啊，他们已演奏完毕。从紧张中解放后，有些学生哭泣，有些学生欢笑，形形色色的表情凑在一起，摆出拍照姿势。女学生从两旁勾住顾问堺老师的胳臂，只见他抿着嘴，似乎有些害臊。

我似乎能想像他们展现什么样的演奏。这是令人松一口气的瞬间。

「——啊！」

春太看到某人，发出惊呼。

有个可疑人物。大热天里，那女人却一身黑色长裤套装，戴一副大墨镜。遇上从医务室回来的奈奈子，吓得张大嘴。奈奈子的外貌，让她痛切感受到世代差距。

「……大河原老师？」

我出声呼唤，那女人一震，缩起肩膀，摘下墨镜转身。她从头到脚打量我。

「你是南高的穗村同学？——还有上条同学！」

是六月在藤咲高中实习的大河原老师。她压下雀跃的情绪，继续道：

「……我还不是正式的老师，不能那样喊我。不过，先恭喜你们顺利参赛。没想到能以这样的形式再会。」

听说她本来推辞，是堺老师硬拖她来。大河原老师露出凛然而清爽的笑容，告诉我们明年她要重新实习，努力考上正式老师。

「你们不赶紧过去吗？」

大河原老师推推我和春太的肩膀。我差点忘记，接下来要搬乐器、调音、排演，忙碌得很。转头一看，众人的背影已有段距离。

「大河原老师之后有什么计画？」

春太回头匆匆问。

「今天我会看到最后，包括南高的演奏。还有点时间，我也想去风琴展览会。」

「……风琴展览会？」

「这是在知识广场举办的活动，真怀念教室的风琴。」

我想起曾看到业者在搬风琴。要在这种地点举办贩售会吗？一架风琴要多少钱？啊，来不及了！

「春太，快走吧。」

「啊，好。」

我们和大河原老师道别，追上前往乐器搬运口的同伴。逆着群众的方向前进，我们看见奈奈子叫住片桐社长。

「唉，不用我们帮忙吗？」

「哦，没问题。县大赛时谢谢你们。」片桐社长道谢。

「没什么啦。那我们先去吃饭，等你们上场。」

奈奈子旁边，是撑阳伞的芹泽姑姑，还有默默吃着固力果甜筒的远野。

「啊，穗村同学。」芹泽的姑姑唤住我。「你有没有看到直子？」

这么一提，离开休息室后，就没瞧见芹泽。我和春太都回答「没有」，芹泽的姑姑纳闷地歪着头：

「伤脑筋，到底跑去哪里……」

「打她手机呢？」我试着建议。

「手机啊……」芹泽的姑姑表情有些尴尬，从包包里取出芹泽的手机。「到会场就没电了，她交给我保管。」

此时，路过的片桐社长出声：

「芹泽去广场那边，说是马上会回来。」

向等待芹泽归来的三人道别，我们匆匆前往乐器搬运口。

我和春太与正在排队的众人会合。东阪神管乐联盟的高中生志工引导着卡车。穿白色西装制服的别校学生，像工蚁般熟练地搬运乐器，显然是比赛常客。他们的动作俐落迅速，得好好效法。

很快轮到我们。大家发出「哇」一声，涌向卡车。

今天的秘密武器，是副校长透过朋友廉价租到的鸥翼式货车。当货车的门如同其名，像海鸥翅膀一样向上掀起，众人忍不住惊呼。今天早上，我们曾为此感动。借助这种货车，即使社员人数少也能有效率地装卸乐器。或许十分奢侈，但历经县大赛，我们已记取教训。

我们各自取出乐器，迅速检查，然后兵分两路。一组将小型乐器拿到休息室，另一组把打击乐器等大型乐器搬到舞台附近的保管处。

当然，我加入后者。这是有理由的。

通往保管处的狭长走廊上，我们汗流浃背地搬运乐器。

前往排演室的学生，和即将正式上场的学生，与我们擦身而过。我们彼此让路，若是目光对上，便互道「早安」。其中有些学生感到稀奇似地打量我们的制服。

这是很棒的刺激。为了最后一场比赛，我的情绪渐渐高昂起来。

*

年纪愈长，就愈软弱～

顿时自信全失，犹豫迷惘～

我哼着初恋的偶像浅香唯的名曲，来到「知识广场」。

这里有五彩缤纷的塑像，场地大到可举办跳蚤市场。看似志工的工作人员在搭设大型帐篷，在广场匆忙来去。

今年应该是第三届的风琴演奏会，正在布置准备。

我决定默默旁观。

工作人员不太熟练，动作笨拙，而且默契颇差。这样来得及在上午十一点半开场吗？我渐渐感到不耐烦，终于按捺不住，走进广场抓住一名工作人员。

「喂，帐篷不要搭在那里。现在是没什么影响，可是考虑到下午的阳光，挪往右边比较好。」

「既然要摆放棉花糖机，表示今年参加者会携带家人吧？今天气温这么高，能不能立刻调借锉冰机？冰块和糖浆四处都买得到，多少为被带来的孩童想想吧。」

「那架西川风琴是大正时代制造，非常宝贵。展览前最好避开阳光直射，如果不行，至少先拿毛毯包起来。」

我连珠炮似地指谪，工作人员顿时不知所措。其中一人流露厌烦的神色，应道：

「呃，我不晓得你是哪位，但摆设内容已申请过……」

在你们眼中，我只是怪叔叔吗？这场演奏会不优先考虑参加者，便失去意义。

「——先生？这不是——先生吗？」

有人呼唤我好久没听到的本名，回头一望，馆内走出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男人。那是一张令人怀念的面孔，还别着绿色胸章。这样啊，他仍是此处的负责人……

睽违数年的重逢，他笑逐颜开。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接下来，我将在这里干出愧对世人的勾当。

我的视线越过他，大吃一惊。那是在御殿场海边遇到的少女。不是扔厚底凉鞋过来的，也不是刘海稀疏、理了个男生头的，而是眉宇英气逼人，散发不能轻易靠近氛围的少女。

相隔几小时的再会，她的面色凝重。

负责人的大嗓门响彻会场，指挥着志工重新搭设帐篷。尽管不得要领，但负责人依然老实、不会找借口推托，跟我俩共同创办这场演奏会时一样。

「我、我朋友没有错，是叔叔一脸凶恶地冲过来，那是不可抗力。」

她递出只剩一口的瓶装茶。这算是赔罪吗？不到最后关头不认错的态度，很像我的手下诗人。这也是一种优点，我满欣赏的。

「这是什么？以街头手摇风琴来说，有点奇特……」

她指的是名为「纸腔琴」的手摇式风琴。外观犹如巨大的黑色音乐盒。原理和一般手摇式风琴颇像，将打了洞的纸筒，插入木箱的圆筒，再转动手把，圆筒就会旋转，借由让空气穿过纸筒洞孔发出声音。我向她说明，但没提到这是明治中期制造的梦幻逸品。我希望她不受专家权威或传统观点影响，亲自触摸感受。每年都会易地举办一场风琴演奏会，展示包括纸腔琴、教室用风琴等等，不少收藏家好意无偿借出风琴。

她怜爱地抚摸西川风琴的键盘。

「……哦，叔叔很懂嘛。」

这句话就当是称赞吧。我不会为这点小事受伤。

「你才是，居然知道街头手摇风琴，显然是个乐器通。」

不，不仅仅是乐器通。她随时都抬头挺胸，手指的长度理想、皮肤长茧，最重要的是，她看着纸筒，不待我说明便哼起旋律。我见过这种人，是立志成为音乐家的年轻人。

我发现她一边耳朵塞着小小的助听器。这样啊，立志成为音乐家已是过去式……

「可怜的乐器。」

她喃喃低语，望向举行管乐东海大赛的大表演厅。

「你觉得风琴可怜？」

「很可怜。」

「为什么？」

「风琴遭到我们忽视，又不能加入管乐比赛的编制。就连今天，也被搬到户外的边缘地带，真可怜。」

我明白她的意思。由于结构，风琴难以表现强弱，不容易靠演奏技巧显露个性，历史上的知名音乐家往往敬而远之。但风琴有非常棒的优点，我希望有一天能传播给世人知道，祈祷来会场的人能理解。

话说回来……

可怜……？透过遭到排挤的风琴，她看见什么？

「你今天是特地来参加风琴演奏会？」

虽然觉得不是，但我还是问问。不出所料，她摇了摇头。

「我来为比赛加油。」

「比赛？东海大赛吗？」我的话声掩不住兴奋。

「对。我们学校的管乐社第一次打进东海大赛。虽然直到去年都没没无闻，但靠着大家的努力，绕了许多路，总算站上今天的舞台。」

她的语气中带着热情，也有些自豪。

无名学校的一年级生，成长到顺利晋级分部大赛。在国高中生的管乐世界里，实际上是可能发生的，十之八九是换了指导老师。所以，业余管乐才有趣。

「是县外的高中吧？」

「你怎么知道？」

「就我看到的，当时停在海边附近的车子不是县内的车号。」

她不停眨眼。「……什么？风琴叔叔表表面上凡事漠不关心，其实会注意一些奇怪的细节？有点恶心耶。」

风琴叔叔终于被冠上「恶心」的头衔，我益发感慨。我是出于职业需要，才会养成尽量记住车牌号码的习惯，这一点还是保密吧。

「居然特地从外县市来加油，你真的很爱校。」

「当然。地区大赛、县大赛我都去加油，没看到最后，未免太虎头蛇尾。」

话中有什么引起我的注意。「等一下，你说地区大赛、县大赛？」

我这么一问，她歪着头，回以讶异的眼神。

「……是啊，怎么？」

「两次大赛你都到会场加油，然后今天……」

「所以说怎样嘛？」

「不，没事。」

由于我的言行，她皱起眉，态度变得提防。反了啦，反了。是我想提防你好吗？虽然犹豫，但我决定在引发误会前自行招供。

「不想回答也没关系，但你打算戴助听器到什么时候？可以拿下来了吧？」

她盯着我，表情出现变化。

如果我没记错，有听觉障碍的人，最忌接收到巨大的音量，尤其是管乐的现场演奏。我想起部下波波的妹妹。他那留在乡下，听觉有障碍的妹妹……

「是突发性的吧？」

我向她确认。她眼睛眨也不眨，注视着我。立志成为音乐家，却成为未竟之梦，通常是突发性耳聋的缘故。一直以来，她应该都认真学习音乐。高中时听过孝志的描述，我明白那是超乎想像的残酷环境。压力可能会轻易剥夺听力。

她望向风琴，有些犹豫地开口：

「……右耳不行了，但医生说左耳秋天能痊愈。」

最重要的事，有时只会对无关的人不小心吐露。正因毫无瓜葛，才能够互相理解。

右耳不行了吗？这一定会成为沉重的负担，不过她还有左耳。

「太好了，初期治疗顺利发挥效果。有时会罕见地出现这样的例子。」

最后关头，音乐之神还是没抛弃你。我原本想这么说，又打消念头。

她微微摇头，解释道：「一方面是初期治疗奏效，但主治医生也颇惊讶，认为我的情况，或许精神压力占很大的原因。」

「我听说这属于心因性疾病。有些病例会因压力解除好转，所以被视为难治之症。」

波波的妹妹情况不同。他们兄妹的幼儿时期过得太悲惨。

「何时开始好转的？」我继续问。

「左耳的听力在今年春季停止恶化，后来就渐渐复原。」

「看来是那段时期，遇上能让你摆脱沉重压力的事。恭喜。」

她淡淡一笑，用力闭上眼。

「是啊，或许是遇见她，我才总算摆脱老马的诅咒。」

「……诅咒？这是在说什么？」

「没事，小秘密。」

老马……伊索寓言中有一则故事，叙述名马老后被抓去推磨的悲惨下场。那绝对不是针对老人的教训。在失常的现代，即使是年轻人或壮年人，也可能一夕变老。

「往后会很辛苦。」我在短短的一句话中注入许多含意。

「嗯……」她似乎明白，简短地回应。

即使她想拿下助听器，恐怕也没办法。就算知道突发性耳聋没有复发的危险性，还是会害怕。

然而，她却来观赏管乐比赛。

实在相当矛盾。想必有股无法压抑的热情，在她心中激荡着。

「——唉，今天的风琴演奏会，是谁要来表演？如果有时间，我也想听听。」

她望向手表，忽然轻呼「来不及了！掰掰」，转身奔向大表演厅。情感变化之大，我不禁苦笑。目送她远离的背影，我默默在心里对她说：

很遗憾，风琴演奏家不会来到这个会场。展示风琴，只是当初的一点玩心。不知不觉中，成为这样一场特色企划。

为了让到场的家属及相关人士，将过去艰辛的日子转变成回忆，并祈祷能有新的邂逅。

不同种类的风琴，音域和音色差异极大，也是一种邂逅的乐器。

没错，是邂逅。很快地，孝志的母亲就会来到这里。她误以为我是孝志，带着四百万圆过来。

孝志已不在人世。

可是，孝志还活在这里——

*

后藤的呼吸和声音在发抖，制造出古怪的颤音。

「这、这里是调音室，我、我我我们现在状、状况绝佳。大家的情绪处在巅峰！」

「你在为谁实况转播？还有，不要边哭边说。」

冷静的片桐社长语带责备，后藤「嘶哈、嘶哈」地不停深呼吸。两人从地区大赛、县大赛一路延续的搞笑对话，逗得一些紧张得全身僵硬的一年级生噗哧一笑。

调音室一角，界雄默默调整定音鼓。马伦和成岛也比平常更慎重仔细。

我们设想正式上场前的状况，进行过调音和排演的「练习」。二十分钟的调音时间要做什么，早预先安排妥当。

首先，各自调音、试音五分钟。春太借耳朵调音，但我使用调音器。因为很方便嘛。虽然有人提醒我长笛调音也没用，不过，这是我熟悉乐器和自身的重要仪式。长笛头部管的软木刚换过，还很饱满，声音没问题……我觉得啦。片桐社长的小号和马伦的萨克斯风低音，由草壁老师检查。

五分钟一到，杂乱的声音同时停止。接下来，长音练习四分三十秒。

我吹着长笛，小心运舌不要太用力。偷瞄草壁老师，他今天别的是蝴蝶领结，给人的印象和县大赛时的西装领带截然不同，我重新确认老师还是适合这种打扮。一回神，我注意到春太用一样热情的眼神注视着草壁老师。居然在正式上场前目睹恶心的一幕……

接着，是平衡、和声、节奏练习，三分三十秒。

到这里是基本合奏。集中思绪，提振精神。大家都拼命回溯今天晨练的感觉。

草壁老师举起指挥棒，我端正姿势。

曲子开头的五分钟，我回想起芹泽的话。如果起飞不成功，我们的乐团会在空中瓦解。我谨记在心，肩负飞机小螺丝般的使命吹奏。

最后两分钟自由运用。有人拼命练习，有人闭上眼想像，各自进行最终调整。

草壁老师打信号结束，调音室顿时安静。在众人注视下，老师低声开口：

「还有一分钟。」

咦？我不禁疑惑。片桐社长抓住时机似地走上前：

「这是最后一场比赛，我们围成圆阵吧。」

我和春太对望，放下乐器，急忙过去。老师以十几秒为单位，一点一滴浓缩调音内容，节省出这段时间。大家都上前来，剩下的一分钟我们围成圆阵，片桐社长从丹田发出呐喊：

南高即将上场！我们能做出最棒的演奏！可以带给观众最棒的享受！不要焦急不要慌，fight！噢！fight！噢！fight！噢！

我们用力踏步，鼓足干劲，激发斗志。这是加入管乐社后，第一次围在一起打气，胸口一片灼热。

赛程进入后半，从调音室到排演室的通道十分拥挤。避免挤成一团，众人互相让路。许多人都礼让在排演前搬乐器的我们。

负责打击乐器的一年级生不小心弄掉木槌，一名西装男子弯身帮忙捡起。他似乎很热，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胳臂上。

是自由记者渡边先生。他脖子上挂着相机，锐利地望向我们。居然追到这种地方……

春太附耳向界雄说了什么，界雄臭着脸接过木槌，然后对成岛耳语，成岛冷冷地忽视渡边先生，再对后藤耳语。后藤踹一下渡边先生的小腿，最后春太朝他的脚上用力一踩。

「谢谢你们的盛情款待。」

不知为何，只有我一个人被逮到，听见撒满挖苦香料的话。

「你想干嘛？」

「依赛前预估，你们学校只到铜牌水准。我期待你们的演奏，能颠覆那仅靠前例和实绩预估的评价。」

我忍不住噘嘴。这个人怎么老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四下张望，大家都先走了，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就当成鼓励吧。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对于凭着草壁信二郎的才华和幸运爬到这里的学校，东海大赛太沉重。比起别的学校，单簧管演奏者的水准太差，也是致命伤。」

我笔直迎视渡边先生。

「谢谢你。」

我不禁脱口而出。渡边先生一脸错愕，我继续道：

「直到今天，你都没做出卑鄙的采访举动，十分感谢。我明白你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关心我们。」

渡边先生眨眨眼，忽然笑逐颜开：

「真是败给你了，你似乎能将每一个人拉拢为同伴。唔，好吧，我会在观众席专心欣赏。」

「请你欣赏就好。会伤害大家的采访，我坚决拒绝。」

「是吗？」

我挨近渡边先生，悄悄问：

「那么想采访，你怎么不去风琴展览会瞧瞧？」

「……风琴展览会？」

渡边先生皱起鼻子，似乎不知道这件事。

「听说今天在园区里有展览。教室的风琴可用多少钱买到，你不觉得能写成一篇报导吗？」

渡边先生的脸色微微一沉，盯着半空。

「……噢，你说那个啊。你似乎误会了。」

留下这一句，他便步向表演厅。

在排演室练习完自选曲，进行最终调整后，移动到舞台旁。在有限的时间里必须做的事，我们全部完成。

从舞台后方走向舞台旁的通道，挤满刚演奏完毕的学生，和列队准备上场的学生。可同时感受到演奏完毕的解放感，和即将上场的紧张感。其他学校也有毕业学长姊来加油打气，拿着资料夹板的工作人员管理着赛程。

我们排好队，结束最后的调音，好不容易能喘一口气时，广播传来我们前一号的校名。界雄一脸严肃，安静地反覆进行定音鼓的调音。

游刃有余的片桐社长、马伦和春太动来动去。他们正在发东西给每一个成员。很快地，春太走到我面前。

「小千，手伸出来。」

依指示伸出手，春太放一枚五百圆硬币在我掌心。黑暗中，我眯起眼。

「这是……」

「是姊姊回收的，能引发奇迹的护身符。」

是五百圆存钱筒公寓的硬币。我忍不住握紧，按在胸口。左右看看，大家都把硬币收进制服口袋。

春太注视着舞台。

「这是平日练习的集大成，你可别扯我的后腿啊。」

「嗯。」

我乖乖应话，春太有点惊讶地回望。前一所高中的演奏结束，热烈的掌声淹没耳朵。

终于正式上场。踏上舞台，二十四名成员站到规定的位置准备。在短暂的夏季里，我们经历两场赛事，胆子大了许多。没人惊慌失措，东张西望。

草壁老师忙着进行最后检查。我调整谱架高度，握紧长笛，望向观众席。由于依校别入坐，一眼就能找到为我们加油的人。奈奈子、远野、芹泽，还有芹泽姑姑都紧张地看着我们。

所有乐器静止后，舞台打上灯光。

场内广播介绍曲目。最后介绍到指挥草壁信二郎的名字时，部分观众发出惊呼。

草壁老师在耀眼的灯光中行一礼，观众席传来热烈的掌声。那情景真教人开心。对老师来说，这也是逐步复出的大舞台。

草壁老师站上指挥台，拿起指挥棒，表演厅瞬间被寂静包围。俯着脸的老师抬头扫视我们，我恐怕永远忘不了老师此刻的表情。上高中后第一次看到的表情，浮现满满的幸福。我想和老师一起登上更高的舞台，他的笑容让人打心底这么希望。

我们没有一个人打算演奏出和晨练时一样的音色。这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说好的。

演奏出唯有当下才能做到的、全力以赴的音乐。

草壁老师的指挥棒落下，夏季最后一场演奏展开。

*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别忘记『波菜』守则※。」

注：日本职场用语，意指报告(houkoku)、联络(renraku)、讨论(soudan)。三个词的第一个音连在一起即是日文的波菜(horenso)。源自山种证券社长山崎富治在社内的推广，其著作《波菜让公司茁壮》成为畅销书。

手机萤幕上是一整串曼波鱼媲美跟踪狂的来电纪录，最后一则还附赠语音留言。顺带一提，曼波鱼说的「波菜」，在我们业界指的是「报告、联络、转帐」※。我们的工作完全不需要「讨论」这个环节。好孩子可不能学。

注：转帐的日文发音为「soukin」，字首相当于日文波菜(horenso)最后一个音。

下午两点半，「知识广场」的气氛宛如庙会，到处是拿气球的亲子档，热闹滚滚。有棉花糖、锉冰、捞水球，还有空手抓糖果等活动。会场各处都摆有风琴，围着好奇观看的人墙。

我背对入口附近的墙壁，藏在暗处，观察帐篷内的长椅。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坐在那里，像尊地藏菩萨。她一身簇新的深蓝色和服，绑在后脑的头发全白。

没错，那是孝志的母亲。高中时，孝志邀我去他家玩，我见过他的母亲几次。孝志出生在好人家，住在有大庭院的房子里。他的母亲不欢迎我，会在我面前满不在乎地劝孝志「要慎选朋友」、「你朋友看起来没出息」。确实，上学日数寥寥可数的我对此无话反驳。这么一提，他的母亲总穿看起来很昂贵的和服。连日常家居服都不含糊，或许是千金小姐的习性。

那样的她，如今成为满头华发、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对方恐怕根本不记得我。

是时间的流逝，近乎残忍地改变她的外貌吗？……不，是好不容易盼到的独子猝逝，让她变成那副模样。

在空中飘移的茫然视线像在做梦，嘴角不时泛起诡异的笑容。

那是真心以为能见到孝志的表情。是坚信死于交通意外，甚至早就火化的儿子，总有一天会回到她身边的表情。

她的幻想是有根据的。

而我知道一切，才用「是我啦诈骗」引她出来。她彷佛也如此希望，接受喊她「妈」的我就是孝志。

我忽然眯起眼。孝志的母亲身旁摆着一个黑色盒子。那是我忘也忘不了、孝志高中时用的小号盒，我忍不住按住右侧腹蹲下。额头渗出汗水，从下巴滴落地面。

孝志的母亲突然往旁边一倒，靠在小号盒上。天气太热，连缓和暑意的风也没有。虽然坐在帐篷里，对老太婆来说还是太难熬了吧。志工想带她去医护室，但她甩开他们的手，重新在长椅上坐好，用连我都听得到的音量，痛骂关心她的志工。

真是个愚蠢的母亲……

接着，会场内的志工发现我的状况不对劲，跑了过来。我蹲着伸出左手制止他们。没事，不必担心，不要管我。右手一直按着肚子，无法放开。阵阵跳动甚至传到指尖，就像心脏存在于那里。

我用力闭上眼。

——这首曲子叫〈Rondo〉，你听听看——

夏季的那一天，在管乐社的社办里，孝志硬把耳机塞进我的耳朵。

鼓声与风琴逐渐缠绕在一起的前奏，我第一次对音乐产生戒心。音乐竟会撩拨起这样的情感，我十分惊讶。

乐句脆弱却纤细的风琴声逐渐掳获我，让我萌生意外的想像。如果由我们来演奏，是不是满有意思？如果我们管乐社能重现这个乐团的音乐，是不是很厉害？我双手按住耳机，以免音乐溜走，天马行空进行荒唐的想像。

其实，我一听就知道是「The Nice」乐团的曲子。这是孝志最近的新欢，我偷偷观察到，只要一有空他就会从包包拿出CD聆听。

或许是我的反应如同预期，孝志露出满意的表情。

我立刻回过神。对我来说，期待是最大的禁忌。要是被孝志拐进他的余兴游戏，我可吃不消。「听了好累。」我拉出耳机塞还给他。

「哈哈哈，没有比这更好的称赞。第一个把音乐取名为『乐在声音』的『音乐』的日本人太荒谬。音乐不是用来享受，而是为了得到惬意的疲累才聆听。」

那家伙一本正经的歪理，害我当场傻住。

「我就知道你会懂。唉，秋季的定期演奏会曲目，我想推荐这一首……希望由你来推荐，我会支持你。」

我知道孝志动歪脑筋时的习惯。眼角会下垂，两颊的酒窝变深。太多感情一下涌上，我只能苦笑。确实，要推荐这首曲子，我是最适合的人选。除了顾问老师和孝志以外，每个社员都对体弱多病的我客气三分。虽然是很奸诈的算计，但我奇妙地不觉得反感。

「你绝对比较适合键盘乐器。不过，我不会要求你像基斯·爱默生（Keith Emerson）用风琴弹奏这首曲子那样拿刀刺键盘，或叉腿站在风琴上，放心。」

孝志比手画脚，可笑地热烈游说，害我笑个不停。是你将总是孤伶伶的我拉进管乐社，教导我直到能像样吹奏小号。昨天你不是才称赞我吹得太棒了吗？怎么今天就劝我转战风琴？

坦白讲，我想……我应该是讨厌孝志的。

只是，那种讨厌的情感，至今我都无法厘清。

每次走进教室或社办，我都觉得像被逼着玩大风吹。我只能专注确保自己的位置，无暇顾及其他。完全不费工夫便总是成为中心人物的孝志，不可能懂这种心情。

孝志人缘好，成绩名列前茅，很受女生欢迎，这些我也感到不爽。连我想和一般人一样探索的神秘女体，他早就玩腻。我生日那天，他用水球做了假奶送给我时，我差点哭出来，骂道：可恶，你什么都有，太奸诈了！

但我并不觉得生气。

只是听到你多管闲事的话声，我就感到惬意的疲累。

高中毕业，两人各奔东西，几年后再会，居然是在大学医院。

孝志是初出茅庐的医生，我是重症病患。

全新的白袍非常适合孝志。

至于我……从国中就罹患的慢性肾衰竭突然恶化，终于必须洗肾，无法随心所欲走动。辛苦觅得职位，努力弥补自身的缺陷，总算一点一滴累积资历的出版社，一直是停职状态。

重逢的那天，孝志俯视像没电般无法动弹的我。到现在我都记得他的表情。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反正我在医生之间成了笑柄吧？不必隐瞒，我早就听说。

我的肾衰竭毫无好转的希望，除了洗肾之外，只剩下一种治疗方法。

那就是亲人间的肾脏移植，活体器官移植。

母亲和妹妹——我一直以为母亲会捐肾给我，但母亲「不适合」，妹妹也「不适合」。不是医学上的问题，而是院方对捐赠候补人选进行心理测验和心理咨商，再三面试后判定不适合。

当时的孝志，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孝志，你笑我吧。无条件的爱，根本是幻想中的佳话。

不就是这样吗？即使是亲属，也有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不想伤害身体，听到手术失败的风险，想必会不知所措。

谁能责怪这样的亲人？就算是不成材的我，他们也拼命养我到大学毕业。不是拒绝，而是那一丝丝的真心话，被视为不愿捐赠的意志。这个决定无法撤回。

可恶……

我的痛苦，并非病痛造成。

「——请问，风琴演奏会什么时候开始？」

炎热的阳光和现实的声音钻进耳里，蹲着的我猛然回神。

一个牵着小女孩的母亲正在询问志工。小女孩抓着红气球的线，显得很无聊。

「呃……已经开始了。」

志工支支吾吾回答。风琴演奏没有开始，也一直没有像演奏家的人登场。眼前的状况与志工的话矛盾，年轻的母亲有点不知所措。

「呃，方便的话，会场备有冷饮，请轻松参观游玩。」

另一名志工巧妙接话，轻推红气球。小女孩往街头手摇风琴跑过去，母亲困惑地追上她的背影。这么说来，有个女人误以为是风琴展览会。那是穿黑色长裤套装、戴墨镜，一看就热得要命的女人。真是的，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办那种活动。

风琴的演奏早就开始了啊。

只要拿英汉字典查一下风琴（organ）这个字，就会发现除了乐器的风琴，还有一个意思。

你们没听见会场中涌起的轻盈笑声、雀跃的欢呼，及哭声交织的奏鸣曲吗？

即使是无关的参加者，也希望能仔细聆听。

我们的半辈子化成各种音域，以绝不相同、无可取代的音色交织而成——

这场器官（organ）移植者的演奏会。

右手按住孝志给我的肾脏所在的侧腹，我深深垂下头，献上祈祷。

会场中有人走近。

我体内涌起一种预感。影子覆盖我前方的地面，我战战兢兢抬头。只见孝志的母亲崩溃般跪倒，哭丧着脸摇晃我的肩膀。

「……孝志在这里吗？」

我倒抽一口气。确实，孝志是我体内的一部分。从未在亲人身上感受过的紧密连系，就在我的侧腹里。我就是赌上这一点才打电话。那绝对不是一场豪赌，我有着无法解释的确信。

「……回答我，你是孝志吗？」

孝志死后，听说他的母亲不顾医生制止，疯狂寻找接受肾脏捐赠的人。

我不是孝志。我是高中时，你百般厌恶的孝志朋友。

「……喏，你不是缺钱吗？我把钱拿来了……」

孝志的母亲拖来小号盒，似乎装着钞票。只是一通电话，她就准备四百万圆的现金。

抢夺父母心，抢夺无条件的爱……

这样到底哪里不对？反正父母毫不思考、毫不想像、毫不犹豫，总是无条件地奉献爱心，不是吗？我只是想要这些而已。我只是想要以现金的形式提领这些而已。

「孝志……你说说话啊……」

孝志的母亲扑进我怀里哭着，皱巴巴的脸挤得更皱了。她瘦小的身躯像厚纸板那么轻。我跪在地上，束手无策地仰望天空。

喂，孝志。

为什么你要把肾脏给我？

为什么在我问你理由前，你就永远离开我？

出院后，我立刻进行调查。虽然不容易，但我不择手段。在我接受紧急移植手术的那天，孝志死在同一家医院。他碰上交通意外，在生死关头徘徊，最后还是离开人世。我不清楚孝志临走前在想什么，我只查到两件事。他向日本移植学会提出申请，要分给我一颗肾脏，并且顺利通过。还有，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改变决定。

得知这个事实，我一滴眼泪也没流。

我无法相信。因为连流泪的理由，都像云霞般难以捉摸。

「孝志……妈……妈做了很多你喜欢的水羊羹……一起回家吧……」

孝志的母亲反覆以决堤般的哭声诉说。接下来，细微得几乎要消失的那句话，让我怀疑自己听错。

「……妈想向你道歉……有件事妈一直想向你道歉。……你想成为职业音乐家吧？妈始终反对，对不起……幸好妈在死前还能再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孝志去世后，你不停想着这种事吗？你是笨蛋吗？只要细数和孝志的美好回忆、能安慰自己的回忆，度过余生就好了啊。这么一来，接到那通电话，你便不会把我当成孝志。

孝志，你母亲的心和无条件的爱，我能收下吗？

我颤抖的手伸向小号盒，又缩回来。

我做不到。这样的情感实在太巨大，我无法收下。我总算明白你在加护病房里想些什么。你还是老样子，真是讨厌的家伙。

你想把生命分给我，让我去修补你们扭曲的母子关系吧？

孝志，我猜对了吗？我敛起下巴，板起面孔。

「——老太婆。」

我推开孝志的母亲。她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

「你在干嘛？很烦耶，哭什么哭？没错，我从一个叫贵岛孝志的人身上得到一颗肾脏。他的肾脏早就是我的。变成了我，我这个人。」

「孝志……」

孝志的母亲哑然失声。我咬紧牙关，维持冷酷的表情。

「仔细听着，孝志死了。他留下我和你，自己死掉了。高中时孝志曾告诉我一句话。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我今天是来把它还给你的。」

哭得通红、布满皱纹的眼眸盯着我。

「——我妈的唠叨，光是听着，就让我感到舒适的疲累。我喜欢我妈，即使哪天我离家出走，也希望她不要沮丧，一定要顾好身体。」

孝志的母亲望着我起身。

「……孝志……孝志说过那种话……？」

「是他没能告诉你的话，跟我的话混合在一起。他成为医生，一定也不后悔。他的忌日只有我去扫墓，他很寂寞啊。」

从此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志工担心地走过来，我看也不看小号盒，快步离开风琴演奏会。

*

东海大赛高中B部门，参赛学校全数演奏完毕，进入闭幕典礼。

表演厅的观众席坐满等待结果发表的学生和家长，第一次参赛的我们挤在角落。草壁老师在稍远的座位守候。

舞台布幕升起，参赛学校的管乐社长依演奏顺序一字排开。片桐社长脸色苍白地站在台上，像个小媳妇。致词结束，终于要宣布成绩。

「现在发表评审结果。」

表演厅响起广播，现场鸦雀无声。按演奏顺序，逐一报出得分。参赛学校都会授予金牌、银牌或铜牌。结果公布后，有些高中开心尖叫，有些高中静静接受，落差相当大。

每发表一个成绩，春太就在手册上注记金、银、铜的数目。金牌和银牌的数目有限，可预测倒数第二出场的我们的成绩。待金牌颁发完，最后出场的学校显然非常失望。

我双手交叠在胸前祈祷。

大家竭尽全力，几乎没有失误，力度与和音都掌握得恰到好处。我认为是三次大赛里表现最佳的一次。

……如果容许我贪心，我想得到银牌以上的成绩。不能这么祈求吗？

拜托，请给我们银牌以上的成绩吧。

首次参加东海大赛便夺得银牌以上的佳绩，离开管乐社的老鸟或许会回来，明年的新社员应该也会变多，到时就能报名梦想中的A部门，可能性一口气增加。既然要在高中生活中玩管乐，我希望至少以大编制挑战一次普门馆。二年级的我和春太，高中生活只剩下一年半。

给我们吧！给我们吧！我在口中默念着，终于要发表我们的成绩。

「参赛编号十四，静冈县立清水南高中——」

接下来是约两次呼吸的空档。

为什么？每个人都倾身向前，等待结果。

闭幕典礼结束，舞台布幕放下，表演厅里仍充满比赛的余韵。紧张、充实，还有虚脱感掺杂在一起，形成极不可思议的空间。

怎么样都站不起来的我，发现自己喜欢看着那降下的布幕。忽然，乐天的母亲传来简讯，彷佛算准成绩发表的时间。

〔主旨〕别在意小事！☆

〔内文〕你最喜欢的巨无霸散寿司，标高创新纪录喽！

所以找上条同学一起来吃吧。

对不起，我没食欲。

后面传来后藤等一年级生的呜咽声。她们挨在一块，搂着彼此的肩膀。

马伦和成岛看着今天的乐谱进行讨论。他们在检讨哪里不够好、以后要怎么改善，建设性十足。对啊，新的战斗开始了，我得转换心情才行。

神情凝重的界雄恢复冷静，找来负责打击乐器的一年级生，称赞他们今天的表现。

问题在于春太。他脸色阴沉，失魂落魄，彷佛世界末日来临。

「一度让人期待『搞不好』、『或许有可能』获得佳绩呢。」

片桐社长举起给铜牌学校的奖状。

「别奢求了。这样讲很难听，但无名学校光是能打进东海大赛便值得嘉奖。没看见一堆高中都挤不进去吗？」

奈奈子目瞪口呆地说着，远野点点头。

「……我知道。可是，现在别跟大家讲这种话。」片桐社长伤脑筋似地咕哝。

「抱歉。」奈奈子小声赔罪。

「……做梦都没想到我能站在这里演奏。挪用准备考试的时间练习，算是值得了。」

「上大学后，你会继续吹奏管乐吗？」

「嗯。」

「我和远野也会继续。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在同一个市民乐团演奏。」

三人互相握手。

草壁老师换回便服，来到表演厅。全员以老师为中心集合。闭幕典礼前已搬完乐器，大家只需带齐个人物品。

我东张西望，没看到芹泽。明明闭幕典礼结束前还在一起……

「先到门厅吧。一直赖在这里，会给主办单位添麻烦。」

草壁老师催促，界雄举手道：

「老师，有人用杠杆也撬不起来。」

众人聚焦在春太身上。他没加入大家，在座位蜷成一团。你就这么玻璃心吗？

片桐社长深深叹气，草壁老师制止他，亲自走过去。

「……上条同学，今天的演奏是南高的集大成，我们能做的都已做到最好。今天的成绩希望你别当成结果，而是视为过程，明天再一起继续前进吧。」

「我不甘心。」春太呻吟似地吐出一句。

「嗯。」

「老师，我们真的能以全国大赛为目标吗？我们人这么少，而且在这种地方就跌倒，根本没办法。」

在这种地方跌倒？这、这是什么话！春太的大嘴巴发动，众人一阵毛骨悚然。察觉这一点，我冲上前狠狠给他脑袋一掌。一掌不够，我不停拍打。

「连一年级社员都忍住不哭，身为学长你还炫耀似地沮丧给大家看？什么叫跌倒？跌倒又怎样？往上面跌倒，或许能飞得更高啊！努力挣扎，或许能飞得更远啊！」

我好恨自己的字汇这么贫乏。草壁老师愣了几拍，噗哧一笑。

笑声传染给在场二十三名社员，连成岛都强忍笑意，问我什么叫往上面跌倒？

大家恢复开朗，我松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无法笑着迎接，未免太对不起一直以来的努力……

我率先冲到通往门厅的出口，朝大家喊道：

「快点、快点，大家一起来回顾今天吧！」

*

「……魔法失效了。」

我打手机向曼波鱼报告。原本想搞笑，但实在没那种余裕，只好作罢。听筒传来曼波鱼诡异的沉默。

嘿咻、学者、诗人和波波已依我的指示躲起来。我告诉波波，会把离职金汇到他的户头。那笔钱可让他妹妹暂时过得轻松点。

接着，默默从曼波鱼那里，扛下我不晓得能否承受的责任就行。几乎可灌饱一颗气球的长长叹息后，传来曼波鱼沉静的话声：

「……我能说句话吗？」

「请吧。」

「付钱和亲生父母断绝关系的你，干嘛对别人的父母客气？」

「我没客气。就是因为没客气，我什么都不能做。」

「不好意思，我没空跟你打哑谜。」

「那么，就当我脑袋故障。」

「……唔，再精密的电脑都会出错嘛。杰出的程式员会设下防线，避免意外发生。」

我等待下文，曼波鱼冷冽的话声传来。我从未听过他这样的话声。

「你的四个手下都在我手里。我决定施展魔法。给你最后一个任务，你赌上性命也会达成吧？」

那些家伙被抓了……我握紧手机，吞下一口气，下定决心。

「什么任务？」

「刚才我派你的手下进行转帐诈骗，过程十分顺利。那个母亲有一笔不曾动用的钱。这次不能用总公司的车手，你亲自去拿。」

又是「是我啦诈骗」吗？

「抱歉，能不能给我别的任务？只要不是杀人，我什么都干。」

「少来，这是从你的办公桌里找到的名单。」

曼波鱼念出十位数的市外号码。

我瞪大眼，深吸一口气。那是我老家的电话号码。

「……没想到你居然会亲自下海。」

「没啥好惊讶的吧。可拿到需要的钱，达成这个月的业绩，甚至还有得找。」

「这样的话，我能提出一个请求吗？」

「什么请求？」

「等全部结束，我要金盆洗手，向警方自首。」

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的沉默。出乎我的意料，传来不疾不徐的话声。

「你要出卖公司？」

「只会说出我参与的部分，跟这次未遂的事。我被逮捕，可以让一个老妇人从漫长的梦里醒来。之前你不是提过，公司累积颇多不妙的案子吗？就当是黑道的顶替投案，全归到我头上也行。」

曼波鱼暂时回归沉默。

「什么时候？」

「三天后。」

曼波鱼似乎在思考。

「这样只有你吃亏……」

「无所谓。」

「拿到的钱交给学者。经过确认后，我就开除波波。八百万是你的钱，我会留给你，随你要拿去补偿受害者还是干嘛。」

「债务的部分怎么办？」

「就当饯别礼吧。」

「……真慷慨，你到底怎么啦？」

「你不晓得吗？曼波鱼可逆着海流前进。」

曼波鱼先挂断电话。短短相识一场，我似乎窥见他意外的一面。

我朝举行管乐东海大赛的表演厅走去。

通道的塑像旁，一个女高中生蹲着号啕大哭。每一次抽噎，头发上的黑色缎带便随之摇晃。

成绩已宣布，她不甘心地放声哭泣。此处离表演厅和巴士停车场都很远，大概是不想让同伴看到自己哭泣，才跑到这种地方吧。

一道影子接近她。

刚才没发现，塑像后面躲着一个人。

我不禁瞪大双眼。那是我在风琴演奏会中碰到的少女，她似乎是女高中生的好友。她没出声安慰，默默注视着女高中生，像是要让女高中生尽情哭个够。

在这种情况下，要不多嘴相当困难。办得到的，只有不会说话的宠物，和拼命忍住不哭的人。

我对上她的目光。

「风琴演奏会结束了吗？」

她主动开口问。

「嗯，一切都结束了。」

我朝她丢出一包面纸。女高中生没理会我们，继续大哭，甚至淌下鼻水，简直糟蹋可爱的脸蛋。

「一切都结束了……？听起来有不少内幕。」

「毕竟我是大人啊。」

「说得那么了不起。什么叫大人？」

她尖锐地反问。看她的眼神，就明白这不是调侃。大人的定义……意外地很困难。大人可以抽菸喝酒，大人要工作，这样回答她会生气吧。再认真一点思考，要能独立，清楚自身的责任、权利和义务，但世上的弱者能否符合上述条件是个疑问。

「这个嘛……我认为有接受眼前一切的觉悟，才算是大人。」

讲得太抽象，害她期待落空了吗？她一时愣住。我可没说错，大人的资格，不一定由年龄或经验来界定，端看能否将理所当然接受的无条件的爱，奉献给下一个人。我没告诉她，才不会轻易告诉叫我恶心叔叔的小妞呢。

「叔叔今天变成大人了？」

我忍不住苦笑。原来十多岁的女人，可凭直觉洞悉一切吗？实在教人甘拜下风。

她蹲下来，拿面纸仔细擦掉女高中生的鼻涕。女高中生任她摆布，即使我在旁边，也毫不设防。

「我不打算像叔叔一样花上好几年……」她悄声低喃。

「你的计画是什么？」

我一问，像要当成面纸的回礼，她从左耳摘出小型助听器，高高掷来。我急忙用双手接住。

「最快明年。前提是我和她一起找齐同伴，打进全国大赛。」

我看到她的觉悟，同时也对许多事恍然大悟。

（——或许是遇见她，我才总算摆脱老马的诅咒。）

你决定把自春天以来得到的无条件的爱，奉献给她们。而且，你应该没舍弃成为音乐家的梦想。

我的推测没错，你就是芹泽吧？

系着黑缎带的女高中生停止呜咽，凝视芹泽的侧脸。接着，泪珠又成串滚落，她吸着鼻涕，将哭得惨兮兮的脸转向我。

「渡边先生……」

「嗨。」

我打趣地举起一只手。我大概看不到她们明年的活跃，所以想在最后留下一句话。不过，来自我这种人的声援，只会给她们添麻烦吧……好，决定了。

「抬头挺胸，不可以放弃！」

这是献给奇迹似地首度打入东海大赛，英勇奋斗的她们最大的礼赞。

第三卷 幻想风琴 主要参考文献

《左右逢源的宇宙》（The New Ambidextrous Universe）　Martin Gardner 着／坪井忠二、藤井昭彦、小岛弘译／纪伊国屋书店

《酒精成瘾的早期发现与照护》　世良守行 着／日东书院

《天然石与宝石图鉴》　冢田真弘 着／日本实业出版社

《日本的器官移植：现任肾脏移植医师的圣战》　相川厚 着／河出书房新社

《器官漂流：移植医疗的死角》　木村良一 着／POPLAR社

参考文献的主旨与本书内容无关。此外，作者在撰写本书时，也参考其他许多书籍和网站内容。

〈贾巴沃克的牌照〉开头的报导，参考二○○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的《产经新闻》。

第三卷 幻想风琴 插图

第四卷 千年茱丽叶 序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原本因为社员不足，连地区大赛都无法参赛的弱小管乐社，在顾问草壁老师就任短短十六个月后，有如奇迹般初次打入东海大会，彻底燃烧青春。这是暑假尾声的事了。

在这之前，我一直过着拼命练习，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九点多才离开校门的生活；因此进入第二学期后，仍无法收心，上课也心不在焉，回神一看，文化祭的准备已经开始了。

换句话说，我有好一阵子都没关心班上的话题和社员间的闲聊，陷入俗话说的女性浦岛太郎——「浦岛花子」状态。

还以为浦岛花子只有我一个，没想到我并不孤单。另一个就是在夏季的东海大会结束后决定入社的同学，不过她会变成浦岛花子，理由与我不同。今年好像是她第一次参加文化祭活动。

「唉，摊位是在学校外面摆吗？」

放学后，自行车停车场的广场上，她——芹泽拿着刚印刷出来的文化祭介绍手册叫住我这么问。

都到了回音乐教室的时间，仍坚持不懈进行个人练习的我，急忙把长笛收进盒子里。芹泽叹了口气，帮忙我收拾携带用谱架。

「在学校外面摆摊？」

这我第一次听说。

「听说学生会把学校前面的马路整个包下来了。」

咦，今年的文化祭实行委员会好拼啊。去年只有部分师生异常投入，大多数的学生都冷眼旁观，所以今年打算好好洗刷前耻吗？

「……好像很好玩。当天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别说傻话了。」

芹泽细长的眼睛还是老样子，散发出令人不敢随便靠近的氛围。彷佛只有她一个人身边吹着不一样的风，在管乐社里，也只有我一个人敢轻松找她说话。

芹泽提着单簧管盒，望着正在拍摄影片的学生，是要在文化祭上发表的作品。

我猜想，芹泽应该是第一次在放学后留校到这么晚。我想像她自幼接受音乐英才教育，放弃一般小孩的幸福，历经激烈竞争的成长过程。据说远足、运动会、校外旅行等学校活动，她一概不参加，甚至到了第三学期，还记不住班上大部分同学的姓名。她现在好像还是有点抗拒一个人去音乐教室。

芹泽愿意加入我们，我真的超级开心，就好像做梦一样。不过因为她原本是个不折不扣的反管乐社人士，坚持拒绝入社，因此大家都很好奇，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改变心意的？

今年夏天，她特地前往地区大会、县大会和东海大会的会场为我们加油。

说到东海大会，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当时对我们纠缠不清的自由记者竟然因为诈骗案向警方投案，令我大吃一惊。我把报纸拿到学校给芹泽看，她哑然失声，接着虽然只有一点点，却露出了落寞的表情，这令我印象深刻。那个烦人的记者就是教人讨厌不起来，所以其实我也有点难过。

（——抬头挺胸，不可以放弃！）

耳底还萦绕着那名记者的激励。虽然和地区大会时草壁老师对我们说的话一样，但毫无疑问是发自他的内心。不可以放弃……告诉我，即使不屈不挠，却还是无法翻越眼前的高墙的话，那该怎么办才好？在高墙前面旁徨踌躇就行了吗？后来我有了愈来愈多心事，这也是为什么会出现两名浦岛花子的原因之一。

「快点去音乐教室吧。」芹泽催我。

「啊，抱歉，走吧。」我们一起走向音乐教室。

校内到处都是准备文化祭的学生，要找到可以进行分部练习和个人练习的场地愈来愈困难了。屋顶不必说，就连今天我练习的停车场，有时也会被漆油漆的学生给占据。缺乏充足设备和练习场地的管乐社成员，愈来愈常带着乐器四处漂泊流浪。

「你有没有后悔？」我问。

芹泽转过上半身，停下脚步问：

「后悔什么？」

「加入学校的管乐社，还得奉陪吹得这么烂的我。」

芹泽一脸怒容地走过来，我忍不住防备起来，垂着头说出口的声音颤抖了。

「没、没关系的，不、不管你什么时候退出，我都无所谓。」

「怎么可能无所谓？」

我惊觉自己正抓住芹泽的制服不放，猛然后退。

「嘿嘿……」这回我腼腆地用指尖紧紧地揪住她的袖子。芹泽曾经站上我梦想中的普门馆，是管乐社的即战力，我可不会轻易放她走。

芹泽以优雅的动作把单簧管盒放到地面，双手用力拧起我的左右脸颊。

「再那样妄自菲薄，我可要把你虐待到哭喽！」

「喂勿乙（对不起）……」

芹泽突然放开手，我总算摆脱了可笑的表情。

「那你们就无所谓吗？」

「咦？」

「一只耳朵听不见的音乐家志愿生，或许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的脸颊顿时一片火热。芹泽说了声，「对不起。」俯下脸去，捡起单簧管盒，快步走掉了。不愧是接受过姿势矫正，她总是抬头挺胸。

我望了她的背影一会儿，然后仰望天空。晚霞火红的天空上，扩展着棉絮般的云朵。我重新把长笛盒在肩上搭好，抱着携带谱架，小跑步追赶上去。

「芹泽——」

「文化祭那天，你还是带我到处去看看吧。」

芹泽小声打断我，害臊地别开脸去。

「嗯。」

「一起去玩生物社的捞金鱼吧。」

「那当然。」

芹泽的侧脸都红到耳垂去了，甩动着头发的我不禁笑逐颜开。

从我们第一次相遇开始，发生过好多的事，不过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对吧？

我无法帮上什么忙，也提供不了什么像样的建议，但我会陪在你身边。哪天你累了，想要休息了，希望你想起我们。

………………

………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发生在高二秋季造访的休息时间的故事。

是芹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经验的、特别的文化祭。

我到现在依然忘不了这个从谷底状态的五个人开始起步的管乐社。

还有对当时茫然无助的我伸出援手的草壁老师和青梅竹马春太。

我们三个人四处奔走，招揽社员，吹双簧管的成岛、吹萨克斯风的马伦、吹低音长号的一年级后藤，还有打击乐的界雄等等，重要的伙伴一个个加入。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等我成了大人，讲述起高中时代的回忆时，绝对不会提当年有多辛苦。

我想传达的是，不论身处再艰困的境况，我仍在摸索前进的途中经历了不少美好的体验。纵使环境艰难，我还是稍微绕了点远路，活得精彩快乐。

因为不管是谁，都拥有这样一段能尽情挥洒的有限时光——

第四卷 千年茱丽叶 伊甸之谷

店里的老婆婆说：

「太可惜了！可是，你不需要新的帽子吗？」

阿金※一脸惊恐，把头上的绿色帽子用力往下拉，盖住耳朵说：

注：阿金(Snufkin)为朵贝·杨笙(Tove Marika Jansson)的童话姆米系列中的角色，或译司那夫金。

「谢谢。但是我刚好想到，

『拥有太多，只会自讨苦吃！』」

朵贝·杨笙《姆米谷彗星来袭》

1

感谢日野原大人。因为有您，文化祭才能顺利举办。

清水南高全体学生

我肩上搭着长笛盒，仰望校舍上的直型布幕。三十分钟前还没有这种东西。布幕上写的「日野原」是学生会长，三年级的学长，下个月十日即将结束任期。

说到我们管乐社，八月底结束东海大会，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便直接进入了文化祭的准备工程。我正处在相隔许久总算上岸的心情中，却突然目睹这样一面稀奇古怪的布幕，当然会傻在原地。居然用「大人」敬称一介学生会长？

「呃……这还真是……惊人呢，小千。」

转头望去，提着法国号盒的春太——上条春太也既惊讶又傻眼地仰望着校舍上的布幕。这个叫我小千的春太，直到六岁以前都是我的邻居，我们是青梅竹马，在高中再次重逢。他也是挽救濒临废社的管乐社的功臣之一。法国号这种吹奏乐器，是卷起来的四公尺长金属管，外型就像蜗牛，演奏的时候右手放入喇叭口，非常独特。

春太用手机拍下校舍布幕。

「你在搜集日本珍奇百景吗？」我问。

「我才没那么闲。这很夸张，想拍来寄给姊姊她们。」

明明就很闲。

「那到底是什么？」

我指着那面根本是奴隶进贡的布幕问，春太歪起头说：

「你不知道暑假结束后的风波吗？」

「不知道。」

春太使了个眼色，我朝那里望去，只见电影研究社的三年级社员朝着布幕行礼后离开，而生活指导部的老师见状一脸苦涩地走掉了。那副模样在在散发出「星期六下午就睁只眼闭只眼好了」的想法，委实令人费解。

「所以是怎样啊？」

「比起我，片桐社长更清楚啦。」

春太一副懒得说明的表情，我应了声，「是唷。」接着转过身去，「那我去问草壁老师好了，顺便跟老师两个人亲密相处。」

春太从后面揪住我的制服说：

「好啦，我告诉你。」

「一开始直说就好了。」

「……我怎么能让发情的母猫跟老师独处。」

什么话！总比让老师跟误入畸恋歧途的变态公猫独处更健康多了，好吗？我用脚跟狠狠践踏春太的脚，他便全身朝我撞来，「很痛耶！」

暗恋草壁老师的公猫与母猫一面保护着乐器，一面展开丑恶的争执。多亏这段诡谲的三角恋情（♀→♂←♂），害我到现在都还会在夜里被恶梦惊醒。

耗油的我们不停地哈哈猛喘气。

「那快点告诉我吧，现在立刻，快！」

「现在？说来话长耶，会来不及参加团练。」

这么说来，下午一开始的分部练习已经结束，我们正要前往体育馆。今天篮球社和排球社都去参加练习赛不在，我们要使用舞台进行文化祭要表演的合奏练习。顺带一提，现在音乐教室被合唱社占领了。

「一分钟讲不完吗？」

春太深深吸了一口气，「市内有个高中生得了麻疹，引发恐慌。有段时期，还闹到要取消运动会和文化祭，不过因为日野原学长想方设法，总算避免了最糟糕的结果。完毕。」

资讯如洪水般涌来，我慌了手脚。麻疹？麻疹是那个麻疹？那不是小孩子才会得的病吗？而且我们都接受过强制预防接种，我以为麻疹老早就被扑灭了，这个词也绝迹了。

我抓住正要走向体育馆的春太的手。

「等一下。」

「看吧，我就说说来话长嘛。」春太喃喃，抬头望天。这阵子雨下个不停，许久不见的晴空是一片沁入眼帘的蓝。「这么说来，刚才芹泽也抓住我，讲了一样的话……」

「芹泽也问了你？」

春太点点头，望向校舍的时钟，快下午两点半了。

「团练大概六点结束，早点收拾完来找我吧，换个地方跟你说。」

「休息时间跟我说就好了嘛。」

我想要我们浦岛花子姊妹花一起聆听。

「是芹泽要求的，她说不好意思在大家面前听。」

差点就被抢先了。倒不如说，我这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我都满不在乎地在众人面前暴露出无知的蠢样。

我在楼梯口换上拖鞋（南高不是穿室内鞋，而是每个学年颜色不同的拖鞋），和春太一起前往体育馆。

星期六的放学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校内还有许多学生。

有女生正在清洗沾满水彩颜料的手，还有部分男生不晓得为什么在小睡，某处传来木吉他的声音。看到公告栏上贴的倒数计时日历，我这才知道不到一个星期就是文化祭了。去年将准备期间改为三天，留校的学生变多了，今年更是前所未见地投入。

大家什么时候那么热爱文化祭了？

我感到疑惑。

在低音号浑厚的声音牵引下抵达体育馆时，众人已经在舞台上准备及暖身了。

社员数二十五名。声部算不上平均，但为了填补差距，没有人缺席练习。铜管乐器和木管乐器的声音互斥，听得出众人只能顾到自己吹出来的音，无暇彼此协调。扮演桥梁的是春太的法国号，我觉得法国号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乐器。

马伦和成岛在舞台前专注地讨论着什么。

马伦在夏季大会结束后便剪了头发。以前他的刘海遮住右半边的脸，特色十足，有一种把真心话和感情连同视野一同遮蔽起来的印象，但现在剪到眉毛以上，整体打薄，更适合他。

我听见成岛甜美的笑声。根据我个人的调查，她只会对马伦发出那种笑声。

种类繁多而沉重的打击乐器，已经趁着中午的时候分头搬来了。界雄预定要在这里坐镇到明天的分部练习，正一脸严肃地反覆调律。

今天是文化祭表演第一次的全体练习，能在体育馆舞台上进行，实在幸运。对我们这些从高中才开始学管乐的社员来说，在音效好的地点演奏，听起来也比较厉害。简而言之，较容易听出自己的表现是否符合预期。平常练习使用的音乐教室声音容易散掉，实在称不上是理想的环境。

「——咦？老师呢？」

我东张西望。

「老师说有急事，可能会迟到三十分钟。」

旁边的后藤学妹告诉我。娇小的她国中就学过管乐，吹奏的是长号。虽然中间有一段空白时期，让她在正式比赛时会怯场，但练习的时候，她能轻易吹出不逊于首席小号的高音。

我穿过杂乱的谱架和椅子之间，寻找芹泽。只看到熟悉的单簧管盒孤伶伶地放在地上。

她去哪里了？

找到了。

芹泽一个人低调地坐在舞台角落的平台钢琴椅子上，彷佛要与众人拉开一段距离。

「芹泽，方便吗？」

下个月即将引退的片桐社长走过来，像要拜托芹泽什么事。

芹泽抬头，一脸困惑地问，「现在吗？」

片桐社长带了吹小号的一年级社员过来。看到那名演奏无法顺利与其他乐器融合在一起的一年级社员，芹泽点了点头，用钢琴弹奏合奏曲。

片桐社长经常用这种方式干涉尚未完全打入管乐社的芹泽。明明还有其他的方法，但我知道社长刻意拜托芹泽，是有理由的。也许社员里面最关心芹泽的就是片桐社长。这个学长平常总是一副随便的态度，但遇到紧要关头，却十分可靠。

话说回来……

也许是因为我依然难以置信，眼前的情景总令人觉得格格不入。

芹泽自幼便接受音乐英才教育，立志成为职业单簧管演奏家。原以为绝对不可能加入管乐社、令人景仰的这位同学，现在居然落入我的手中——不不不，成为我宝贵的伙伴，一起加入乐团。

其他的一年级生也留神聆听平日练习没机会听到的钢琴声。他们应该都听过芹泽的传闻。我对在远处观望的一名学妹说，「呵呵，这么厉害的人，也是我们的学生呢。」真爽快。

「穗村学姊跟芹泽学姊很要好呢。」另一个学妹悄声说，为了满足学妹热情的眼神，我向芹泽轻轻挥手，然后挺起胸膛，就要出声喊「芹泽……」时，却忽然惊觉一件事。

等一下，我是不是差不多可以直呼她的名字「直子」了？我认为因为她的任性，甚至被她拖去岩手花卷的我有这个权利。不，等等，叫「小直」的话，或许亲密度会更大幅成长。不不不，叫「直直」比较可爱，然后请她叫我「千夏」吧。不好，脚都哆嗦起来了。喉咙好像也开始变干了，深呼吸一下吧，深呼吸，呼、呼吸不过来了……

学弟妹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看见春太对他们说，「哈哈哈，这么厉害的人，也是我们的学生呢。」搞什么？真想接一句「呵呵呵，这个怪胎，也是我们的学生呢。」为了避免打扰芹泽，我默默踹了春太的小腿一脚，就定位去。

专心正事。今天用的不是分部谱，而是总谱。把总谱放到谱架上，从盒子取出长笛。打开的总谱上用色笔写满了各种注记。我秘密接受芹泽的个人指导，昨天已经把她的建议都烙印在脑中了。

（……你这边跟这边的中音e不行。我知道很难，但同样是高中生，也有人做得到。二分音符不要运舌，用吸气的感觉练习几次断音看看。咦？门槛太高？现在才说这什么话？你都已经二年级了耶？只剩下一年了耶？你活在世上，就只会平白浪费热量吗？要是下个月都没进步，我就不理你了。）

拜托，请不要放弃你的同学……我微微发着抖，把长笛抵上下唇。

一边吹奏，一边等待草壁老师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大家忙乱的声音。

类似这样：

「今天就算吹错一两个音也不要慌。一点小错，老师不会把演奏停下来的——」

团练的时候，有时不管错得再离谱，还是会演奏到底；但有时只要一点误差，就会立刻喊停。夏季比赛结束后，草壁老师就严格执行后者，但他会斟酌前面的练习状况和我们的情形，将当天最好的一次演奏安排在最后。

草壁老师是男老师当中少见的年轻音乐老师，他爽快地接下了没有任何老师愿意眷顾的管乐社顾问一职。后来我才知道，草壁老师曾在学生时代拿下东京国际音乐比赛指挥部门的第二名，众人皆期盼他成为一位国际级指挥大师。然而他自国外留学归国后，却抛弃过往一切经历，销声匿迹了几年，然后进入我们高中担任老师。理由不明，本人也不愿提起。但唯一清楚的是，他一直是我们管乐社的好顾问。尽管拥有如此傲人的资历，他却丝毫不自命不凡，以平起平坐的态度与我们沟通。

不久前，他才率领我们达成在小型编制的b部门中初次打入东海大会的壮举，让我们体验到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真理。

也许是有勇无谋，但我希望明年会有许多新生加入管乐社，然后报名大型编制的a部门比赛。明年是我们二年级生能够参加a部门大赛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我希望和老师一起挑战，看看这个曾经被讥笑为弱小社团的管乐社，能在全国大赛爬到哪一阶。

十月开始，三年级生将正式引退，进入新体制。我们推选的新社长是马伦。马伦虽然推辞，但他不仅具备杰出的演奏力，也很擅长将草壁老师的指导内容正确地传达给众人。

正在发音的时候，熟悉的「咚咚咚、咚咚咚」噪音掺杂进来。

几个穿制服的三年级男生正占领了一半的体育馆在打篮球。由于隔音效果完善，篮球反弹的声音格外刺耳。

为了盖过那嚣张的运球声，众人更起劲地进行长音和圆滑奏练习。进高中后第一次学木管的一年级生吹起大音量来，仍不免变得粗鲁。说到和打进全国大会的强校之间的差距，简而言之就是优雅悦耳地吹奏出响亮音色的技术。

「喂，你也未免太神经质了吧？」

平台钢琴那里传来片桐社长的声音，我朝那里瞄了一眼。本以为是在说我们，结果不是。只见芹泽再三歪头，露出纳闷的样子，她说钢琴的调音好像有点不准。她敲了几个键，远处的我听不出有什么差别。

「才不是神经质。八度音不准，键盘的反应也太慢。」

芹泽这么抗议，彷佛在指责连体育馆的设备都在社长的责任范围内。

「什么？我听不出来，这点误差应该没差吧。」

片桐社长嫌麻烦似地回答，芹泽不高兴了。也许两人都等草壁老师等得累了，对话渐渐变得火药味十足。

「这音程我听不下去，进步的捷径在于聆听正确的音。」

「那等一下请老师调音就是了。」

「你就只会依赖老师。」

「才不是依赖，是吃干抹净。」

芹泽垂头，低声啐了一句，「……人渣。」

「你说什么？」

「咦？没有，我是说，老师又不是职业调音师。」

「其实我听到了。」

「你才应该把你那扭曲的个性调一调才对。」

「那务必请模范生芹泽同学亲自动手。来人啊，借把可以把片桐敲成好宝宝的槌子给她！」

这对学长学妹本来就水火不容，可是这争吵未免太幼稚了。芹泽静静站起来，下巴一扬，往体育馆门口走去。两人都走下舞台旁边的阶梯，接着展开一场激烈的猫打架。马伦急忙跑过去制止。

「再一个月就欣赏不到这种有趣的场景了，真可惜。」

春太抱着法国号这么嘀咕。

就在这个时候——

随着几下拍手声，一道陌生的女声传了过来：

「——在吵架吗？不行不行，别在神圣的舞台上做野蛮的事。」

大人的声音极为嘹亮地传遍整个体育馆。众人以为是其他社团的老师，转动眼珠子寻找声音的主人。

我吓了一大跳。

因为不知不觉间有个校外人士侵入体育馆了。似乎已经有部分社员发现，一名打扮有如稻草人的年轻女子独自站在舞台下，正仰头看着舞台。

她穿着褐色与淡绿色花纹相间的皱巴巴短大衣，脖子上缠着一条黄色领巾。明明是室内，却戴了顶旅人戴的那种宽檐皮革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背上背了个圆鼓鼓的背包。

宽檐帽加上圆鼓鼓的背包……

成岛一脸严肃地凑在我耳边说，「阿金？」确实，那模样就宛如在现代复活的女版阿金。

「你们是信二郎的学生，对吧？我听说乐团还不到三十人。」压低帽檐的年轻女子这么说。

她的胸口别着显示访客身份的名牌。有时校内会看到别着这种名牌的家长或市政府人员，所以我以探询的眼神望向她。她似乎脂粉未施，年纪和草壁老师差不多。居然直呼老师「信二郎」，他们是什么关系？以前乐团的朋友吗？其他社员似乎也都这么猜想，但她的外貌实在令人不敢随便开口询问。

不过撇开服装不看，她散发出一股音乐技巧高超的气势。加上那落落大方的口吻，感觉若是求教于她，她会倾囊相授。光是她是草壁老师的朋友，我就忍不住兴起这种得寸进尺的期待。

最近草壁老师很忙碌。对于以晋级更高阶赛事为目标的我们来说，有校友能够频繁到校，指导我们演奏技巧，令人求之不得。强校藤咲高中管乐社就有自己的专属教练，不过人家是社员超过百名的大家庭，也是普门馆的常客……

由于社员全都沉默不语，天不怕地不怕的芹泽回到舞台上开口问，「你是哪位？」她以强烈的眼神要求「至少把帽子脱了吧。」然后走到平台钢琴前。校外小姐回以冷笑。若是只看这一幕，会觉得这人个性怎么这么差。

「……我听到你们刚才的对话，最近的高中生还真爱计较小问题。即使是用这里的琴键，凭着演奏者的感性，也是能演奏出美妙的音乐的。」

被暗批缺乏感性，芹泽顿时变得面无表情。她狠狠地敲出极强音说：

「那请你示范一下啊？」

年轻小姐哼了一声说，「感动到哭出来也别怪我唷。」众人闻言人都僵住了。我目睹了制止说不可以打架的大人，下一秒就对女高中生挑衅的场面了。

2

「虽、虽然不晓得你是何方神圣，可、可是请不要跟社员起冲突，好吗？」

才刚和社员起过冲突的片桐社长试着劝阻她们，当然在舞台上下针锋相对的芹泽和年轻女子都听不进去。

「其实我从一早就没吃东西。」

背着圆鼓鼓背包的年轻女子抽动着鼻翼说。我也闻到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新校舍的某处隐约飘来烤热狗的气味。我们隔壁班预定摆摊卖有中奖签的热狗，看来正在试烤当中。要是被学生会长日野原抓包，他们就死定了。

芹泽注意到香味，露出傲慢的笑容：

「那么，我们来进行一分钟钢琴赛，让我们见识一下你所说的感性如何？如果在场的人都认同你的演奏技高一筹，我的朋友穗村就冲去买热狗给你。」

被指名的我「咦？」一声，芹泽默默对我打信号，「没问题的。」年轻女子满意地点点头。

「我接受挑战。如果我输了，就免费帮那架钢琴调音。别看我这样，我的调音本事可是一流的。」

小直，不行啦，老师要来了——界雄想要阻止芹泽。

「信二郎还要十分钟才会过来。」

年轻女子却如此回应，令界雄不知所措。她接着说：

「再说，看那个神气的小女孩怎么做，这也会是一段有意义的时光。」

芹泽露出凶狠的表情，甩开界雄的手，率先弹奏起钢琴。她变换音阶，反覆连击同一个高音。那听起来就像宣告决斗开始的钟声。渐渐地，音符四处跳跃，加入和音，转变为柔和清澈的旋律。要报考音大，钢琴技术不可或缺，因此除了自己的主修乐器以外，还必须拨时间练琴。芹泽不愧是自幼学习钢琴，精湛的琴艺得让人忍不住听得入迷。

站在我旁边的春太低声说，「好厉害。」

「……嗯。真的弹得很好。」

「不是那个，我是说她志在必得。」

「什么意思？」

「她应该是尽量避开调音有问题的琴键在演奏。」

真的吗？

一分钟的演奏结束，芹泽志得意满，脸上写着「如何？」校外女子送上掌声。如果春太说的是真的，我觉得不管怎么想，这个人都没有胜算。再说，我们又不是职业评审，根本听不出一定水准以上的演奏者差异，若要决定赢家，一定会偏袒自己人芹泽。

她到底打算怎么取胜？

校外女子似乎打算卖关子，迟迟不肯走上舞台。就在芹泽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她把背上的背包放到地上，从里面取出某样乐器。

「我刚才是说『这里的琴键』对吧？」

舞台上的人看到那熟悉的怀念乐器，都不禁差点惊呼。她举起来的乐器，居然是一台口风琴。

「原来她是Melodion※演奏家……」

注：铃木乐器制作所出品的键盘口风琴品牌。

界雄手扶着下巴，惊讶地说。

「Melodion？那叫Pianica※吧？」

注：东海乐器与及YAMAHA出品的键盘口风琴品牌，与Melodion同为日本国内两大口风琴品牌龙头。

我以肩膀撞了他一下，春太附耳对我说：

「就跟黑白棋Othello一样，商标名称变成俗称，所以不同的制造厂商，称呼也不一样。它的一般名称叫做口风琴。」

Melodion、口风琴……但是在我的心目中，那种乐器就叫做Pianica。

「用口风琴决胜负算数吗？」

成岛推起眼镜框，提出单纯的问题。

「半斤八两……我是说两边都很幼稚。」

春太叹了口气回答。

芹泽露出鸽子连吃好几记子弹般的表情，哑然怔立原地，年轻女子着手准备演奏口风琴。她把皮带挂到脖子上，打算像拿萨克斯风那样左右抓住乐器，弹奏琴键。我注意到那台口风琴的琴键数目比我以前用过的还要多。那数目……真的假的？感觉可以弹到三个八度音。仔细一看，本来在体育馆打篮球的男学生都停了下来，看着这里。他们也热烈地注视着那许久不见的口风琴。

第一个音扭转了现场的空气。

呜嗡………！

长音完美伸展，音色却鲜明清晰。透过吹入的呼吸缓急，音有时随之颤抖，传达出憾动听众的旋律。

好厉害，这让我重新认识到口风琴确实是一种吹奏乐器。因为呼吸直接转化成音传递出来，因此格外动人心弦。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我觉得口风琴音色单薄，一下子就腻了，现在听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表现力。抖音、滑音、花舌，她彻底精通管乐器最困难的循环呼吸，没有换气的无音空白，音绵延不断。手指在琴键上滑行弹奏这种钢琴无法想像的演奏方法，也令马伦和成岛惊奇不已。

一分钟的演奏结束后，她的肚子响亮地咕咕叫了起来。完美结束。她摘下皮革帽，恭敬行礼。有如男生的极短褐发令人印象深刻，仔细一看，她肤色白皙，长得相当漂亮。

春太兀自热烈鼓掌问：

「吹出来的音跟我们小时候用的口风琴差好多呢。」

「怎么不一样？」

校外女子兴味盎然地问。

「就好像口琴一样，高音绵长，音色很悦耳。」

「这是一九六○年代的义大利制造的克拉比耶塔（Clavietta）。如何？声音不是盖的吧？」

「嗯，音很美，但以簧片乐器来说，我觉得有些独特。」

她露出微笑，似乎很享受与春太的对话。

「这孩子讨厌孤独，所以才会发出这样的音。因为这样，才会唱出让人听过一次就忘不了的歌。」

我感受到她的魅力。短短的时间内，她便紧紧地抓住体育馆内每一名学生的心了。

「请问……你就是深爱真正的自由、孤独与音乐的阿金，对吧？」

完全成为俘虏的后藤学妹想要走下舞台，众人从后面架住她说「马上就要练习了。」把她拖回台上。

相对地，芹泽一脸不甘地沉默着。年轻女子的表情出现了变化，她的嘴唇露出花朵绽放般的柔和微笑。

「你明明可以坚称是自己赢了，却没有这么做。刚才说你是个神气的小女孩，我收回这句话。」

「山边……」

芹泽挤出小小的声音说。

山边。我觉得这姓氏似曾听过。山边、山边……应该是夏季县大会的时候听到的。我的视线忍不住飘向春太。

「说到山边，我们知道的名字，就只有山边富士彦了。」

「啊！」我想起来了。

「他本来是长笛演奏家，曾经在多伦多交响乐团当过四年指挥家，是位声誉卓越的音乐家，也是草壁老师的恩师，但已经过世了……」

那舞台下的年轻小姐是……

芹泽回答了我这个问题。

「山边真琴。山边富士彦有个孙女，众人都称她为钢琴天才少女。应该就是她。」

年轻女子露出诧异的表情。

「既然会知道我的名字，看来我挑战的对手是芹泽直子喽？我已经从信二郎那里听说了。」

草壁老师恩师的孙女……

所有社员都尖锐地倒抽一口气，然而我却感到茫然不解。

继承山边富士彦的血统、被誉为钢琴天才少女的她，怎么会这样一身弃世之人的打扮，在演奏吹奏乐器的口风琴？

「老师来了。」

一名学弟说，众人的视线都转向某个方向。

草壁老师气喘吁吁地抵达体育馆入口了。他似乎十万火急地从职员室赶来，喘得肩膀上下起伏。老师眼神凌厉地瞪着那名校外女子，发出平常我们不会听到的情绪化声音喊道：

「真琴！」

「哎呀，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了。」

山边真琴——阿金把口风琴塞进圆鼓鼓的背包里说。程咬金是你，才对吧？大家都想说这句话，但都忍了下来。

草壁老师跑过来抓住她的手：

「你对我的学生做了什么？」

「信二郎，是你说我可以看他们练习的，所以我逗了他们一下。」

原来我们被逗了……众人闻言都垮下了肩膀。

草壁老师握着阿金的手瞪着她，因此她反驳似地噘起嘴说：

「怎样嘛？是你说想见我的。」

「我没想到你今天会直接到学校来。」

「我只有今天有空，明天就不晓得身在何方了。」

阿金以手掩口呵呵一笑，转向舞台上的我们说，「你们也不晓得会在何方。名为青春的旅程没有终点，终点是放弃成长的人任意决定的。」

「……是、是真的阿金！」

不知不觉间，后藤来到舞台前方，因为过度感动，捂住嘴巴的手指都发抖了。

「漫长的旅程不需要大旅行袋，而是要去寻找成长后的大傻瓜。」

「轻描淡写，却字字珠玑……都烙印在我心里了。」

后藤准备把句子抄写在乐谱背面，众人从背后按住她，「乖，等下就要练习了。」

阿金感受到草壁老师责怪的眼神，轻叹一口气：

「信二郎还是老样子，老古板一个。我就等到合奏练习结束吧。不过在那之前——」

她朝我们伸出手来，默默弯曲手指，暗示「我赢了，奖品拿来。」芹泽泪眼汪汪地看向我。就算是那么荒唐的比赛，她还是承认自己落败了啊……呃，先等一下。

「不能等到练习结束吗？」

我也噘起嘴向阿金倾诉。

「现在，立刻。要不然我要赖在舞台上吹口风琴。」

这个人果然个性很差。

「啊，我饿得快死掉了，最好可以帮我要两根来。」

阿金假惺惺地如此央求，草壁老师露出不明究理的表情。成岛走下舞台，向草壁老师耳语说明，老师抱头跪了下去。芹泽不停鞠躬道歉，片桐社长双手合十，用眼神向我打信号「拜托快去。」结果是我要负责跑腿——擦屁股唷？

「讨厌啦！等我五分钟再练习！」

我大叫，跳下舞台。

「啊！等一下，小千，我也去！」

春太不知为何跟了上来，我们一起前往新校舍。途中春太的拖鞋声不见了，我停步回头，发现他靠在连接体育馆和校舍的走廊柱子上，额头抵着柱子，一脸痛苦。

「春太，你怎么了？」

「胸口好痛。」

「嗄？」

「他们竟然直呼彼此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才想知道哩。」

「她叫老师信二郎。哪像我们，这样下去，到死都只能叫老师。」

「不不不不不，不要拿我跟你这个男生混为一谈，我还有叫老师名字的可能性。」

「小千，你一个人去吧。我要在这里冷静一下脑袋。」

每一个都这副死德行……我也好奇得要命，好吗！我恶狠狠地拉扯痛苦扭动的春太制服。

近三小时的团练结束了。

体育馆的时钟指针指着晚上六点。

一放松下来，饥饿感便顿时泉涌而出，每个人的肚子都在咕咕叫。众人疲倦不堪地着手收拾，但脚都站麻了，不听使唤，尤其是铜管演奏者更是疲劳。后藤的长号发出近似解脱的一声，「呼……」

不过比起以往的团练，今天还是有了重大的变化。单簧管声部有了牵引声部的稳健旋律。

「今天的日志，就请低级错误最多的上条同学来写吧。」

成岛把笔记递过去，春太垮下肩膀，沮丧不已。泡在醋坛子里的公猫，也是个玻璃心的窝囊废。

草壁老师收好全员的乐谱，为今天的迟到道歉，指示片桐社长接下来的事，接着便扯着阿金的手离开体育馆了。他们好像要去会客室密谈。

阿金没说她来我们学校做什么，草壁老师也不肯告诉我们。

山边真琴，草壁老师恩师的孙女。

从她的言行来看，总觉得她知道老师的过去——

「那个人好厉害，默默地听了将近三小时的练习呢。」

「她是老师的音乐家朋友吧？」「如果她也可以来教我们就好了。」

走下舞台的社员七嘴八舌地这么说。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要留下来练习吗？」

回头一看，芹泽在对界雄说话。今天的团练中，遭到最多纠正的就是界雄，他似乎颇受打击。「要。」界雄简短地回答，而片桐社长经过说：

「七点以前就要回家唷，最近学校很啰唆。」

芹泽瞥了界雄一眼，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我和学弟妹一起把摺叠椅收到舞台底下的收纳空间时，在体育馆地板捡到了老师的指挥棒。我觉得这是一根神圣的棒子，从来没有在近处看过或摸过，但它其实很简陋，是用长筷子跟软木做成的。也许是因为敲谱架打节拍的关系，前端都断掉了。

我扫视周围，特别小心别被春太看到，把它偷偷夹进自己的分部谱。

众人一脸倦容地离开体育馆，却有一名学生逆向而行。那是个眼神锐利、体型宛如猎犬般精实、身高远超过一百八的男生，是全校集会中一定会看到的脸孔——

学生会长日野原。

原来学生会成员也忙于文化祭的准备相关事务，留到星期六这么晚的时间。

日野原歪着头问片桐社长：

「片桐，有没有访客来这里？」

「访客？」

「一个就像从姆米谷跑来人间的女人。」

「……噢，她刚才跟草壁老师一起去会客室了。」

日野原咂了一下舌头，片桐部长蹙起眉头问：

「你找山边小姐有事吗？」

日野原从制服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我也凑过去看，是右上角斜裁的个性化名片。

新品、二手口风琴通贩专门店　山边键盘堂

代表　山边真琴

「听说这几天，她在市内各家各户到处回收沉眠在家中的口风琴。她好像自称南高相关人士，用念稿般的言不由衷口吻说什么想要透过收购口风琴，来帮助为了贫富不均社会而苦的家庭主妇。」

这是在搞什么？片桐社长和我对望。口风琴跟贫富不均社会有什么关系？继鉴定初恋的初恋品鉴师之后，这是我第二次在学校看到可疑名片了。

「那个女的好像浪迹全国，垄断口风琴中古市场。」

「垄断？」

「几乎独占。」

口风琴感觉很廉价，应该也没有竞争同业，而且市场规模似乎很小，不晓得垄断这种市场是否值得钦佩。我和片桐社长都露出微妙的表情，日野原便收起名片接着说：

「既然她自称南高相关人士，我想要她捐点东西给文化祭的义卖。昨天是捐献的截止日，却都还没有收到那女人的申请。」

过去众人誉为天才少女的钢琴师，现在在搞什么啊……

片桐社长轻拍了一下路过的芹泽肩膀，要她留步。芹泽露出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芹泽，刚才那个山边小姐，真的是草壁老师的朋友吗？」

「我不是说了吗？她是老师恩师的孙女。」

接着芹泽露出回溯记忆的表情说：

「……满久以前，《钢琴月刊》曾经专题报导过她，所以我才记得。她的长相跟那时候完全没变，真令我吃惊。业界都称她山边富士彦的接班人，国中的时候在国际钢琴赛得过好几次奖。」

「她从以前就是那副打扮吗？」

我问，芹泽歪头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不晓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居然跑去吹口风琴，真令人难以置信。只要是接受过音乐英才教育的人，一般是不可能去碰连调音都没办法调的口风琴。不晓得她是有了什么样的心情转变。」

片桐社长交抱双臂叹息：

「恩师的孙女啊……音乐跟艺术家的师徒关系，意外地很棘手，而且那个人可能握有老师的把柄。」

握有把柄……确实有这种感觉。真令人好奇。

「这样啊……他们在会客室，对吧？」日野原转过身去。

「喂，你要去找她？」

片桐社长想要制止，结果日野原背对着我们回答：

「那个女的总教人不爽。」

「因为她任意自称南高相关人士吗？」我问。

「如果是草壁老师的朋友，爱怎么说都成。我会不爽，还有更深的理由。在全国流浪的那女人会出现在市内，可不是偶然。」

什么意思？

草壁老师无论如何都想要和阿金见面谈谈。而阿金刚好在这里，正挨家挨户收购不再使用的口风琴……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校舍上的感谢布幕，觉得这些事之间有所牵连。

我不停眨眼，日野原凑近我的耳边说：

「如果你不想要我把你刚才藏起来的东西昭告天下，就跟我过来。」

哇！哇！我用双手捂住日野原的嘴巴，片桐社长见状愣住了。

「片桐，你的社员借我一下。」

结果我只能踩着囚犯般的脚步，垂头丧气地跟在日野原身后。又要晚归了吗……我一个人哀伤地吸着鼻涕，这时一对朋友夹住我似地追了上来，陪我一道过去。

「芹泽……」

「嗯，我想打发时间到七点。」

「春太……」

「可恶！管她是山边的孙女还是谁，我都要揪出那个狐狸精的真面目！」

原来两个人都不是为了我……我体会到残酷的事实。

3

我们来到会客室前。地点是新校舍一楼，从旁边依序是保健室、生活指导室、职员室、事务室、会客室、校长室。校舍里还有留下来准备文化祭的学生，但只有这里不见人影，走廊的玻璃窗外已是一片昏暗。

日野原站在会客室的门旁，耳朵紧贴在门上。

「真好奇他们在聊些什么。」

「喂，偷听很不道德耶。」我小声劝阻。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女人的身份不可信任。像我这样看遍校内怪人，光凭味道就闻得出来了。穗村，你应该也已经闻出来了。」

「……要、要是还能再长出来，我真想拧掉这个鼻子。」

站在远处的芹泽冷若冰霜地看着我们这段可悲的对话。

日野原像是赫然想到什么地说：

「对了，我记得隔壁的事务室跟校长室墙壁很薄。」

「会长，不行，这边锁起来了。」

春太不甘心地抓着校长室的门说。你也要加入窃听行列吗！我差点要伸手拧他的耳朵。

日野原静静地走到另一边的事务室，抓住门把。

「这边也锁起来了。」

「要去职员室借钥匙吗？」春太悄声问。

「笨蛋，事务室跟校长室又不开放给学生。」

「可恶……那该怎么办才好？搞不好在我们磨磨蹭蹭的时候，老师已经遭遇毒手……」

仔细一看，芹泽手扶着走廊窗户，正装作不认识我们。她打开窗户，让叹息溜出暮色之中。不好意思唷，每一个脑袋都少根筋。

日野原从制服口袋掏出手机。「真不想拜托他们……」他用拇指按下热键，「……喂，发明社吗？你们还在学校吧？刚好。我改变主意了，未付款票据我会处理，你们带着开锁工具，立刻赶到新校舍的会客室前面来。」

短短几分钟内，穿着同款工作服的萩本兄弟便带着工具抵达了。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芹泽皱起眉头，指着他们附耳问我，「……双胞胎？」他们兄弟俩相差一年级。今年三月，他们依据独特的诠释与理论开发出一款古怪的机器「回忆枕」，可以从梦中找到回忆，想要卖给当时就读国三的后藤，引发了一些风波。

未付款票据遭到搁置的萩本兄弟正依序检查事务室和校长室的门锁锁孔，接着两人在校长室前彼此点头。

日野原严肃地低声问：

「……行吗？」

萩本兄自信十足地打包票说：

「要花点时间，但世上没有我们开不了的锁。」

「没错。你们打不开的只有人心。交给你们了。」

嘴巴真贱。萩本兄弟肩并着肩着手开锁，这段期间，日野原和春太张望周围把风。谁来阻止这些人啊！

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状况，和芹泽偷偷摸摸移动到走廊角落。我们回去体育馆吧？嗯——正当我们达成共识，有人从背后拍我们的肩膀。回头一看，日野原正咧着一口白牙站在那里。

「你们也是共犯。」

这是学生会长说的话吗？

我们不敢随便大声抗议，就这样又被拖回校长室前面。正在开锁的萩本兄弟默默转过来，好像意外地迅速打开了。

「干得好。你们可以先回去了，晚点再叫你们过来。」

日野原小声说，萩本兄弟收拾工具，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校长室的门「叽」地一声打开，我和芹泽几乎是被塞进去地走进里面。一股近似皮革的独特气味刺入鼻腔。操场的照明依稀射入室内，里头摆放着豪华的大办公桌、书架、陈列着金色奖杯的玻璃柜、沙发和矮桌。

日野原和春太迅速从玻璃柜里取出杯子，分给我们。他们打算用杯底贴着耳朵，杯口贴在邻室墙上偷听。这种窃听似的行径，打死我也不干。

或许墙壁真的很薄，光是站着，就能听见隔壁会客室草壁老师和阿金的对话声。

（……山边家自行破产，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这是自作自受。只懂音乐的父亲，被周围的人怂恿搞什么投资，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严肃的对话令我忍不住停止动作，屏住呼吸。

（……我在电话里面也说过，山边老师珍藏的贝森朵夫（Bösendorfer）帝王琴在他德国的秘密别墅里面找到了。你父亲想要拍卖它。）

（……爷爷要是地下有知，一定会哭的。）

贝森朵夫的帝王琴？——芹泽听了一副快腿软的样子，急忙把杯口贴到墙上。咦？那我也要。在场所有的人都一手拿着杯子，肩挨着肩排排站。

整理草壁老师与阿金的对话，内容大略如下：

山边富士彦生前是一名伟大的音乐家，但不是伟人。

山边家是从明治时代延续至今的地主世家，富士彦在优渥的环境中踏上音乐人生。由于他也具备出众才华，因此透过音乐获得了地位与名声，然而自幼的浪荡性格却改不过来。以这样的父亲为榜样长大的长男，也开始搞投资、玩不动产，结果背上了钜额债款。这个长男一直到了四十多岁，都还天经地义地拿着富士彦的信用卡刷都内顶级饭店住宿。他理所当然地继承富士彦的资产，并坐吃山空。

这次要拿去拍卖的，是富士彦珍藏的贝森朵夫钢琴。是一九一二年制造的九十七键帝王型钢琴，由建筑师约瑟夫·奥夫曼（Josef Franz Maria Hoffmann）在华盛顿公约签订前所设计，键盘以现在极为珍贵的象牙所制成。在国内寥寥可数的象牙键盘琴中，品质似乎也备受推崇。

「帝……帝王？」我露出懵懂的表情。

「帝王琴，Imperial，最高级的意思，琴中之王。」芹泽激动喘气地说，「以前的象牙键盘品质似乎非常好。虽然不能直接这样比较，但类似的钢琴要价两千万圆左右。」

「两千万……」我说。

「穗村，帮你用牛井指数换算一下。」日野原操作手机计算机功能，「中碗牛井一碗三百八十圆的话，一天三餐，可以吃上四十八年。」

多惊人的钢琴啊！我心想。

墙壁另一头传来阿金的声音，我把耳朵紧贴在杯底上。

（……没想到那架贝森朵夫居然藏在德国的秘密别墅。它应该被弃置不顾了很久，不是存放在潮湿的日本，是不幸中的大幸。已经运过来了吧？）

（……程序似乎颇为繁杂，但现在已经运到山边家了。）

（……啊，对，你替我去看过了。）

（……我想你也知道，山边家的顾问律师出示了一份未公开遗嘱，它的公开条件是当山边家要出售那架钢琴的时候。而出售钢琴的条件是，需要你和我的同意。）

（……确实像是乖僻的爷爷会想出来的主意。需要自己以前的爱徒，和被父母断绝关系的孙女同意，他到底是多讨厌自己的儿子啊？）

（……这部分我就不予置评了。）

（……那你同意了吗？）

（……我对山边家来说是外人，也不能不同意。我去看贝森朵夫的时候签名了。）

（……那接下来全看我的意思喽？）

（……有一个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

（……虽然找到了贝森朵夫，却还没有找到它的钥匙。）

（……钥匙？）

听到这里，我把耳朵离开杯底，戳戳芹泽的肩膀。

「唉，钢琴有锁唷？」

「琴键的盖子部分有锁。因为不想让别人乱弹走音，也不想被弄脏。」

「这样啊……」

正专注聆听的春太用食指抵住嘴唇，「嘘！」了一声，所以我们默默竖耳倾听阿金与草壁老师的对话。

墙壁另一头传来尽情伸懒腰的呻吟，接着是阿金的声音：

（……又不是多厉害的锁，没钥匙也不会怎样吧？要不然调音师就没法调音了。）

（……特制的贝森朵夫只允许主人触摸琴键。黄铜制的锁孔上，有配合钥匙形状雕刻的约瑟夫·奥夫曼的刻印。若是把整付锁换掉，估价似乎会少掉几百万。）

（……原来是这么回事？无聊。随他们爱怎么搞吧。反正就算不懂价值的人把价值换成金钱，也不可能妥善运用。）

（……关于钥匙，山边富士彦在遗嘱中说已经把它的所在告诉你了。）

（……什么？）

（……我也觉得晴天霹雳。）

（……我不晓得钥匙在哪啊？）

（……山边老师把克拉比耶塔留给你了，不是吗？）

（……我拆开过好几次，里面没藏什么钥匙啊？）

（……那是怎么回事？如果如同遗嘱所说，知道钥匙下落的就只有你了。）

（……就说我不知道了嘛。）

（……这就麻烦了。照现在这状况，甚至无法调音。）

（……可恶，这什么任性的遗嘱嘛，直到最后都把麻烦事推给我。）

会客室出现深深的沉默，我们也静静对望。

据说山边富士彦晚年在病榻上度过，去探望他的只有草壁老师和阿金。

生前，山边富士彦指名草壁老师和阿金做为他的意志的继承人，讽刺的是，现在两人都退出了第一线。

他会收下关门弟子，当时仍是个孩子的远野京香，或许也是出于可能后继无人的寂寞。但是就连那个远野京香，现在也——

一手拿着杯子的芹泽俯视地面，我在当中看见覆杂的神色。

会客室传来草壁老师和阿金的声音：

（……山边老师因为过度正直，树敌过多，你是他唯一站在他那边的。）

（……真要这样说的话，你也是啊。唯一能够触摸那架贝森朵夫的就只有你。我从来都不能触摸它，而且老是吃亏的那一个。）

（……真琴……）

（……你还记得爷爷还在活跃的时候吗？我又不是他的秘书，他却带着我前往各地，说可以学到很多事，其实是为了碰到不方便的事情，就叫我出面解决。当我赫然惊觉的时候，连秘书都跑了，我不晓得替爷爷向那些被他耍得团团转的相关人士低头赔罪过多少次。）

隔壁突然传来「咚！」的捶桌般声响，把我们吓了一跳。虽然不明究理，但似乎是阿金经年累月的愤怒在这次的遗嘱风波中爆发了。

（……冷、冷静点，真琴。）

（……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积欠乐团成员薪水，跟主办单位发生纠纷的时候、他当教授时的学生把他告上法庭的时候、就连奶奶离家的时候，什么烂事都叫我去解决。不好说出口的话、说不出口的话，他全要我替他去说。我可不是他的翻译！）

原来如此。就因为待在孩童般的天才老头身边，她饱尝了纷争与辛酸。

（……我了解你的辛苦。）

（……什么？你还有脸说这种话？你闹失踪的事，可是我心目中排名一二的烂摊子。）

阿金苦笑着这么说，草壁老师似乎沉默了。我和春太忍不住更用力地把耳朵按在杯底上。

（……爷爷晚年身体状况不佳，有一次你代替他指挥德国柏林交响乐团的访日纪念公演，对吧？人家给你这个再光荣不过的亮相机会，你却背叛我们的期待搞失踪，是我跟爷爷给你收拾善后的。可是就连那个时候，爷爷还是不肯向人低头，是我跟相关人士下跪道歉的。把这双为了弹琴而一直呵护珍惜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按在地上向人赔罪。）

耳朵贴着杯底的芹泽侧脸变得苍白。指挥家放弃指挥工作，在演奏前搞失踪，似乎是天大的事。

（……那次真的很抱歉。）

隔墙传来草壁老师难受的声音。

接下来是一段空白。漫长而无言的空白。

（……结果是爷爷不顾医师制止，替你上台指挥了；但爷爷还是原谅你了，对吧？你们什么都不肯对我透露，我也只能大声痛骂你们，你懂我有多痛苦吗？）

握紧杯子的我感到羞愧，垂下头去。这不是可以像这样偷听的内容。

墙壁另一头传来阿金叹气的声音。

（……算了。就我所知，你做出那种不负责任的事，从头到尾也就只有那么一次。每个人都这么笨口拙舌的，实在教人厌烦。可是不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有什么没办法说出口的理由，我希望你知道，你的身边有人愿意包容这一切。虽然我是已经受够了啦。）

难以启齿的事……

到底出过什么事？我望向春太。他抚摸着鼻梁，像在兀自沉思。

这时一道拖鞋声从职员室的方向往这里走来，我惊讶地抬头。

拖鞋声停在会客室前，一阵敲门声后，传来生活指导部的老师浑厚的声音：

（草壁老师，有位山边先生打电话找你。）

（……是我爸吧。他一定迫不及待想知道贝森朵夫的钥匙下落。）

（请告诉他我在会客，晚点再——）

（……不用顾虑我，先让我一个人独处一下吧。我有很多问题要想。）

（好……不好意思，我还是去接电话。）

草壁老师离开的声音后，会客室里只剩下阿金。

我移开耳朵。除了日野原，每个人都一脸尴尬。我也在罪恶感呵责下，垂头丧气。明明随时都可以停止偷听，离开这里的。

春太领头，我们正要偷偷摸摸离开校长室时，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我们全都吓得往后仰。是阿金。她滑也似地溜进来，反手关上门，转动脖子看我们。

「你们几个是管乐社的，对吧？一、二、三、四……报上名字。」

我们放弃挣扎，依序说出名字，「二年级的上条。」「穗村。」「芹泽。」「山田。」有个叛徒。

「什么山田，明明是学生会长日野原学长。」

「没错，是渴望受人爱戴的三年级日野原学长。」

「是这次的幕后黑手，变态日野原学长。」

我们七嘴八舌地揭穿，爽快多了。阿金嘴唇歪向一边，露出微笑。我第一次看到这么适合褐色短发的女生。

「呵呵……连学生会长都在，出乎我的意料。可是我说到一半，就隐约察觉到有管乐社的社员在偷听了，我的耳朵比信二郎好。」

「你明明知道，却说出那些话吗？」

春太忘了自己的恶行，露出不满的表情。

「反正信二郎不肯告诉你们他转行当老师的理由，对吧？虽然也没必要说，但我觉得万一变成奇怪的流言，被加油添醋，或出现杂音就不好了，所以想透露一些给你们。其他的你们就自己看、自己听、自己想吧。」

我再次体认到这个人不好对付，深不可测。

「日野原同学，是吧？我得向你道声谢。」

阿金大摇大摆地坐在沙发上开口，跪坐在地毯上的我们缩着身子抬起头来。

「对受到麻疹风波牵累的人虽然抱歉，但我也因此在这个地方生意做得很顺利。托麻疹风波之福，我朋友的小卡车车斗都载满了。」

听到这话，日野原的表情变得苦涩。

短暂的沉默之后，春太插嘴问，「呃，怎么回事？」

「挨家挨户收购不要的口风琴相当麻烦。就算白天上门，很多都是双薪家庭，几乎没人在家，就算家长在，有时候也因为是小孩子的东西，没办法当场决定是否出让。」

「我懂了。因为麻疹流行，很多中小学都停班停课了。学生在家，所以容易直接谈，是吗？」

「真聪明。对大人来说，那或许是小孩子的回忆品，但对小孩子来说，有时只是不知该怎么处理的累赘。我有认识的到府收购的回收业者朋友，所以一起去，也给了名片，应该是可以避免事后发生问题。」

从刚才开始，我和芹泽就跟不上话题。春太察觉到这一点，说：

「小千，今年有超多学生都留在学校准备文化祭，对吧？付出的精力跟去年完全不同。」

确实如此，我一直感到纳闷。

「今年的文化祭是周末举行，两天都对外开放，没有只对学生开放的日子。预估参加者人数会是去年的两倍以上。换句话说，会是史无前例的开放性文化祭。」

「为什么？」

有些跪坐不住的日野原替春太回答：

「九月到十一月之间，市内的国高中里面，只有南高一所学校会举办文化祭。其他学校几乎都停办，就算要办，也延到十二月。」

这是什么稀有的文化祭？浦岛花子姊妹的我和芹泽对望。

「……你们两个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呐。」

日野原深深叹息，继续说明：

「哪一所学校就不说了，市内有一所私立高中出现麻疹病例。八月最后一星期举办的足球队远征赛里，有三名二年级队员得了麻疹，闹翻天了。」

听到麻疹，我慌了起来，赶忙问：

「等一下，麻疹不是小孩子才会得的病吗？我打过预防接种疫苗了啊。」

「预防接种疫苗的免疫力只有十年。大部分人都是在五岁左右接种的，对吧？那穗村你接种过第二次吗？」

没有，我以为只要接种过一次，终身有效。

「二○○八年，第二次接种才成为义务。对象是国一生或高三生，所以计算起来，一九九五年以后出生的学生都有免疫力。穗村，你是西元几年出生的？」

「……呃……」我屈指计算后回答，「一九九四年。」

「你今年几年级？」

「高二。」说完之后，我脸色苍白。

「所以引发了一点恐慌。得了麻疹的三名学生被隔离，没有传染给其他学生或家人，风波却愈演愈烈。市内学校的家长要求今年的运动会和文化祭应该停办，而实际上几乎所有的学校也都决定取消。因为这些都是有不特定多数人聚集在一处的活动。」

「可是没有传染给别人吧？」

「家长会主张，无法断定绝对没有扩大传染的疑虑。确实真要担心，没完没了，也无法否定。你反驳得了吗？」

我忍不住想摇头说没办法。

春太接着说明：

「我们学校也不例外，有段时期几乎就要决定停办了。但日野原学长发起反对连署，甚至把家长会提出的延期妥协案都推翻了。虽然满乱来的，最后还是成功坚持住了。在市内，这所学校是最后的据点，一切取决于这次文化祭是否成功，或许各种活动的取消停办也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芹泽用一种看古怪动物的眼神看着日野原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坚持？」

春太回答这个问题：

「一点小问题，是无法动摇日野原学长的。就连每年一定会收到的恐吓信，他都会在布告栏前边哼歌边打分数呢……先不说这个，几乎所有的社团三年级生都即将引退，忙着准备大学入学考，全校学生都能参加活动的最后期限就是十月。换句话说，对三年级来说，这形同他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场活动正面临取消。」

我回想起电影研究社的三年级社员对着布幕行礼的一幕。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特别的文化祭——我明白今年我们学校的文化祭，成了背负市内国高中生期待的重要活动了。特别是文化社团的二年级生，或许必须怀抱着超乎去年的当事人意识筹备才行。

好，我燃烧起来了！我在膝上轻轻握拳。

「讲完了吗？抱歉像在泼冷水，但你们最好认清自己现在的处境。」

听到阿金的话，犯了非法入侵、窃听等罪嫌的我们四人缩了起来。

「要是有《天才妙老爹》※里面那样的警察（全日本最滥用枪械），真想把你们交给他。」

注：天才バカボン，赤冢不二夫的代表作漫画，曾多次改编成动画、电影及电视剧。

「我、我我、我们会被逮捕吗？」

阿金觉得好笑，一个人当真的我噘起了嘴。她说了声「抱歉抱歉。」干咳了一下后说：

「跟刚才在会客室里提到的有些重复，不过世上有些事情就算想说，也说不出口。比方说这次的麻疹风波，那位学生会长因为堂堂正正地贯彻了没有人敢对世人辩驳的话，才能保住文化祭。以某个意义来说，跟我有些相似，所以这次的事，我就帮你们对信二郎保密好了。」

春太松了一口气。

「不过告诉我为什么连学生会长都在这里。」

阿金在沙发上交换交叠的双脚说，日野原不甚情愿地开口：

「就像上条说的，今年的参加人数应该会有两倍以上，所以我想增加义卖的品项。口风琴具有意外性，而且多半色彩缤纷，我觉得可以成为焦点，所以想请你提供协助。」

「意思是叫我捐赠口风琴？」

「你不是利用了麻疹风波？不觉得有点心虚吗？」

「有人含过吹过的中古品，小孩子不会觉得恶心吗？」

日野原露出圆滑的笑容搓着手，一副想喊「老爷」的嘴脸说：

「请别讲那种否定二手管乐器买卖的话嘛。反正可以转卖的品项，都会清洗并好好消毒吧？」

阿金露出思索的表情。等待的期间，芹泽插嘴说：

「口风琴就算是全新的，也不到五千圆，与其买二手的，大家不会比较想买新的吗？」

日野原「啧」了一声，「对于某些家庭来说，就算是三千圆也是笔大钱啊。像萩本家就是。你这个只知道刚出炉的牛角面包的千金大小姐别插嘴。」

「什么！」

「好了好了……」春太安抚两人。拨弄着短发的阿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做出决定：

「日野原同学，是吧？好，我就捐个四、五十支给学校。你要把它们像叠叠乐一样堆起来，让那些参加者大开眼界。」

阿金伸出细长的手这么说，日野原探出身体应道，「我保证。」与她用力握手。我一个人烦闷地想像矗立在义卖会场的口风琴叠叠乐。今年南高的文化祭真的没问题吗？

「请问……」我露出怀疑的眼神，「你真的在做中古口风琴的邮购吗？」

阿金眨了两三下镶着修长睫毛的眼皮。「不是本行。」她干脆地否定，把我吓了一跳。「当然，要是挖到宝，也就是所谓的珍品会让人很开心，例如母亲或祖母那一代的东西，在过去一点都不值钱，但看在职业口风琴演奏家眼中，有些却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名品，也有在台湾制造，后来停止制造的国内品牌，甚至还有义大利制品。有时可以挖到这类宝贝，所以令人欲罢不能。」

「那回收以后的大多数口风琴都怎么处理？」

「拜访全国老人安养院或特殊教育学校时，会是不错的伴手礼，不会浪费掉。」

「咦？」

什么意思？我细细端详阿金俯下的脸孔。

「……聊得太开心，好像坐得太久了。信二郎差不多该回来了，我先走了。」

她有些不舍地从沙发站起来，踩着悠闲的脚步前往校长室门口。就和我至今为止遇到的音乐家一样，她也抬头挺胸，昂首阔步。

「我给在场的管乐社社员出个功课好了。为什么日本的义务教育都使用口风琴？听到了吗？思考这个问题，绝不会是浪费时间。」

她留下这句话，静静关上了门。我们错失了回去的时机，处在尴尬的气氛中，继续待在校长室里。

4

次日，星期日。

结束早晨练习，意气风发地回到音乐教室一看，芹泽正蹲在拉门前，一副不好进去的样子。她看到我，轻轻向我招手，我立刻跑了过去。

音乐教室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悄悄把拉门打开一条缝，大吃一惊。一年级社员正围着椅子上的阿金，和乐融融地谈笑着。看来她已经成了风云人物，或是单方面受到崇敬。不过她不是说要去旅行吗？还是那是我的妄想？

我忽然想起贝森朵夫的钥匙。

可能要被拿去拍卖的山边富士彦的遗物钢琴。

遗嘱里说已经把钥匙的所在告诉她了，但她毫无印象。

这件事还没有解决，所以她今天也被草壁老师找来了吗？

因为昨天的心虚，我们偷偷摸摸地遮着脸，移动到音乐教室角落，远远观察她们与阿金的模样。

「……请问，平常要听什么音乐，演奏才能进步呢？」

「你以前学过管乐吗？」

「高中才开始学的。」

「这个嘛，外行人想在一两年之内进步，听演歌是最好的。」

「咦！」

「可别小看演歌了。演歌呢，已经建立出一套喜怒哀乐的美学形式，而且演歌的演奏有许多高手，即使是初学者，也能一清二楚地听出管乐器的吹奏技巧。也许最近很流行，但与其听那些卖场堆积如山的俗滥古典乐CD，我觉得听演歌更有帮助多了。」

「真的吗？」

在旁边偷听的我陷入哑然，暗自为买下一片五百圆的古典乐CD后悔不已。

窗边的马伦和成岛也兴味十足地聆听。

「有空请再吹口风琴给我们听！」

「没想到口风琴也能吹出那么迷人的音！」

渴望指导老师的一年级社员拼命吹捧阿金。我明白那种心情。

「是吗？小学的时候，大家都一起吹过口风琴吧？应该有很多学生第一次接触到的键盘乐器就是口风琴。」

听到阿金这么说，一年级社员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怎么会这样呢？」

「不知道为什么，口风琴就是不好玩……」

「因为音很单调，所以一下子就腻了也说不定……」

「我喜欢的班上女生有一次想要把管子像胃镜那样吞下去，差点闹到叫救护车……」

不知不觉间，片桐社长加入圈子这么说，可怜的一年级生整个静默下来，搞得像守灵一样。音乐教室的门「哗啦」一声打开，春太抱着法国号进来了。他看到阿金在里面，也露出惊讶的样子，但跟我们不一样，他谨慎地分开一年级社员的圈子走近她。

「请问……」

「这声音，是昨天的上条同学，对吧？」

春太沉默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不，没事……我想过你出的功课了。」

阿金微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抱在后脑勺，「请继续。」

「日本的义务教育为什么多半使用口风琴？因为口风琴不需要调音、方便携带，而且可以用低廉的价格触摸到键盘乐器，应该是因为这三点理由吧？」

「大致上是这样没错。」阿金说，「那为什么大家小时候一起学，然而长大以后还继续吹口风琴的人，却少之又少？」

春太露出想了一下的表情说：

「你是说口风琴的缺点吗？音量小，不适合合奏。」

「还有呢？」

春太沉默，芹泽走上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缺少具体目标……难得有机会聆听职业演奏家的演奏？」

阿金转动脖子，对两人的意见满意地点点头。

「我觉得口风琴呢，是身为音乐家的表现力和想像力够丰富的时候，才会有需要的乐器。它是靠吹气发声，所以停止呼吸，就不会有声音。因此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挥运舌和抖音技巧，也可以吹奏出和音。键盘柔软，外型比钢琴小巧，一手就可以按住八度音以上的音，也可以轻易做到滑奏（glissando，指头在键盘上滑行，演奏出连续音符的演奏方法）。最重要的是，口风琴靠呼吸和运指就能实现的丰富表现力，可以将脑中的形象立刻转换成音乐。而如此呈现出来的想像力，不会保留在谱面上，只会烙印在听者的脑中。」

阿金说，从脚边的背包取出克拉比耶塔，向众人展示。

「所以呢，这并非单纯的乐器，而是一种手段。」

一种手段……什么意思？

一年级社员把头挨在一块，一脸稀奇地看着克拉比耶塔。芹泽似乎也很感兴趣，走近众人背后。我也从芹泽的肩后观看。在近处一看，可以看出它的形状和儿时玩过的口风琴不同。键盘更大一点，说好听是像古董，说难听就是老旧。琴身后侧有个可以让手穿过去的坚固皮革固定带，并排着许多直径约三公厘的疣状突起。总共是直十四排、横三行。

观察克拉比耶塔的芹泽抬头问：

「……背面的突起是止滑用的吗？」

「对，一般没有这样的东西。」阿金张开十根指头，「我的皮肤极端干燥。大概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为了让琴艺进步，把有轻微多汗症的指头动了手术，结果为它的副作用吃足了苦头。」

她所经历的严苛竞争与英才教育的骇人，令在场所有的人都说不出话来。只有芹泽伸出手去，抓住克拉比耶塔的皮带。她一脸若有所思，打从心底不甘心地说：

「都牺牲了那么多，你为什么放弃了职业钢琴家这条路？」

「我想你应该懂。」

「咦？」

「在这个圈子里，能够成为真正的职业演奏家的，只有一小撮人而已。」

芹泽摇了摇头：

「连一小撮都不到。」

阿金的侧脸罩上阴霾。

「……你这么年轻，就已经了解现实的残酷了。」

「但至少山边真琴应该属于那一小撮。」

「我没有才华和运气。」

「你在国际钢琴赛上赢得那么多奖项。」

本来还在开心吵闹的一年级生、片桐社长、春太、马伦及成岛，每个人都看着两人严肃的对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现在我要说的，是很重要的事，你们好好听着。对于想成为音乐家的人来说，我成长的环境太过得天独厚了。世上没有与生俱来的才华。若是有，那也只是与生俱来的环境。不管是任何领域，只要从小苦练个十几年，就一定能从身边的人当中脱颖而出。只要认真去做，就能实力与实绩兼备。但能否靠它养活自己一辈子，就音乐这个世界来说，必须抓住时代脉动，并等待运气这样的顺风帮助……我想往后你就会知道这件事，可是就读音乐大学的学生几乎都没有发现，他们在学习的其实是文化。所以读到四年级，面临出社会后理想的轨道中断，都会仓皇慌张不知所措。演奏技巧不用说，能够成为演奏家赚钱养活自己的，只有英俊貌美的人，或是不怕误解地说，只有弱者。其他绝大多数的人只能成为教师，教导下一世代进入音乐大学。过去接受指导的人，这回变成指导他人的人，以某些角度来看是令人钦佩的。但是过去向一流音乐家学习的人，现在只知道教导对现实一无所知的孩子音乐，也可以说是一种恶性循环。学音乐是为了什么？然而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糊口。由于成为演奏家的目标一清二楚，这条路也就更为残酷。」

不知不觉间，我把长笛盒紧紧抱在胸口，屏气聆听。

芹泽还维持着冷静。阿金继续说下去，那声音听起来也有些透着疲惫。

「能够让人暂时忘掉这个恶性循环的伊甸园里，有着许许多多的音乐家志愿生。即使如此，你还是喜欢音乐，想要成为职业演奏家吗？若是如此，对你来说，音乐就像是毒品，可以麻痹往后出社会正常生活的感觉。我已经听说你右耳的事情了。我们非常脆弱，遇上困难时，一定会归咎于失去的事物。即使你的演奏技巧能够恢复到原来的水准，你也无法承受永远如影随形的评价，『以一个有缺陷的人来说，吹得很棒了』。」

太过分了。我终于忍无可忍，大声插嘴：

「等一下！」

众人朝我望来，完了……羞耻心让我垂下头喃喃说，「有些人即使身体有缺陷，还是成为了不起的钢琴家或大提琴家啊。大家都努力克服了困难，不是吗？」

「怎么，原来你要说的是这种陈腔滥调？」

被阿金如此一口否定，我吓得脸色发青。

「……不管是鼓掌还是跺脚都有两种，充满同情与温情的，以及感动到说不出话、只能以身体来表现的。你因为经验过后者，所以才会选择职业演奏家之路。对吗？」

芹泽用力闭上眼睛，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这回是春太插嘴了：

「你讲话真的好直接。」

「是爷爷训练出来的。再说，既然都说出口了，就没什么好忌讳的吧？」阿金轻松反驳，表情柔和了几分说，「唉，不要误会了，我不是说她不能成为职业演奏家，也不是劝她放弃。不只是芹泽同学，还有认真学习管乐的你们，有些事情是我可以跟信二郎一起教给你们的。」

芹泽慢慢抬头，以坚毅的眼神注视着阿金。音乐教室的拉门打开了，我们全都望向那里。草壁老师一手拿着乐谱站在那里，他好像在走廊默默听着。接着在体育馆自行练习的界雄和后藤等人把打击乐器搬了进来，我知道已经到了开始练习的上午十点了。

我回想起刚才的话，交互看着草壁老师和阿金。

这个人以后要……

和老师一起教我们？

「真琴。」草壁老师的语气有着责备。

「我只是帮你把你不好跟这女孩说的话告诉她而已。」阿金满不在乎地静静微笑，「你当老师之后，变得有点太过温柔了。」

她扛起背包，准备收拾回去，手摸索着克拉比耶塔。

「你真的要跟老师一起教我们？」

芹泽把克拉比耶塔紧抱在怀里不肯放开。不是被抓了人质，而是被抓了克拉比耶塔质的阿金吁了一声，「哈哈哈」地笑了。

「照这样下去，感觉会正中信二郎的下怀。真令人不爽。」

接着她弯身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想了一下后开口：

「唉，你没有忘记昨天欠我的吧？要练习到下午的话，中午休息时间来帮我一下吧。有件事我无论如何想确定一下。」

我和春太悄悄对望。她说的昨天欠她的，不是指弹琴比赛，而是在校长室偷听的事。

她需要帮忙的事，或许是关于贝森朵夫的钥匙。

5

午休时间。

尽管是星期天，校舍却有许多到校准备文化祭的学生。或许就像日野原说的，由于预估会有大量来自市内外的参加者，连平常不参加文化祭的回家社学生都参与其中。到处都是敲敲打打的铁槌声，制作出与往年相较夸张许多的纪念碑与装饰品。

今年南高的文化祭究竟会变得如何？

最关键的阿金与芹泽两个人关在会客室里不出来。

「她们在做什么？」

跟上来的我在门前走来走去，终于耐不住性子，在春太耳边小声问。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不晓得。也没听见话声。）」

塞了满口面包的春太小声回道。他正在吃的是他最喜欢的「俗搁大碗的俄罗斯面包」。面包哽在喉咙里，春太痛苦弯身，我拍拍他的背，看着会客室的门。比起困惑，我更感到不安。若是昨天的事，我们也有责任。

一会儿后，门内隐约传出芹泽的声音，「……呃，没有耶。」

「……没有？」门内阿金的声音也很小。

「都……没有……」

「不应该……没有……漏掉？」

「没有……就是没有……」

「我觉得不……没有……」

没有来没有去的，到底是在打什么哑谜？我和春太疑惑不已，这时一道振奋的声音响起，「请等我一下！」接着会客室的门突然打开。出现在我们视线前方的是芹泽。「啊！」她惊呼，然后说「省得我去找人了。」不由分说地抓住我们的手，把我们拖进会客室里。

「是昨天的上条和穗村，让他们来看看就知道了。」

芹泽用力推我们的背，把我们推到深坐在沙发上的阿金面前。

看到玻璃桌上的东西，我大吃一惊，是彻底拆解开来的的克拉比耶塔。拆下来的螺丝一丝不苟地收在小瓶子里。

我看着一个个零件问：

「这、这是怎么了？」

「上条同学和穗村同学，是吧？金色的细长零件不要直接用手摸，拿的时候要隔着布。」

阿金严厉地说，我急忙拿起玻璃桌上的布。「呃，我一头雾水……」

「不懂吗？你们昨天不是全部偷听到了吗？」阿金说。

「才没有。」都到了这步田地，我还想撒谎。

「贝森朵夫的钥匙所在之处。」

「……哦，那个啊。」立刻就穿帮了。

「我爷爷山边富士彦在遗嘱中说他已经把贝森朵夫的钥匙所在之处告诉我了，但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也没有收过装着东西的邮件。爷爷留给我的，只有他在临死前给我的这个克拉比耶塔。」

我懂了。所以才会把它拆开，检查看看有没有留下某些文字，或是藏了什么东西。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重新观察一一陈列在玻璃桌上的零件。结构似乎比想像中的更要单纯，可以看出大致上是以四个零件所构成。宛如古董的外壳、与空气通道融为一体的键盘底座、排列着每一个音阶金属簧片的零件、以及熟悉的管状吹管。

「这个琴键是象牙的吗？」春太蹲下来凑上去说。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这么想？」阿金受不了地反问。

「琴键上的污渍历史悠久，别有韵味，有一种薰银的质感……」

春太慌张地这么回答，阿金叹了口气说明：

「即使是号称口风琴元祖的义大利制克拉比耶塔，也不可能使用珍贵的象牙做琴键。刚才我也跟芹泽同学说明过，这是为我量身改造的特制品。是爷爷施舍给我的遗产。」

「施舍给你的遗产？什么意思？」春太问。

「我这辈子只向爷爷耍过一次任性，埋怨他为什么只让信二郎摸贝森朵夫？爷爷大概是记得这件事，所以把这台克拉比耶塔换成了象牙替代品的琴键。还有坚固的皮革带，以及外壳背面的止滑点。」

「这是替代品？」

春太感动地观察琴键，阿金的侧脸露出落寞的表情。

「是天然酪蛋白。华盛顿公约以后，象牙变得珍贵，开始流行起这种新材质。意思是我用这种替代品就够了。天然酪蛋白跟象牙一样，吸收汗水后会脏掉变色，所以维护起来满累人的。」

春太灵巧地使用我递过去的布，一个个仔细检查克拉比耶塔的零件。

我也一起张大眼睛仔细看，准备不放过再怎么细小的文字，或提示钥匙所在的线索。

已经检查过的芹泽也一起看着。

琴键的零件、金属簧片的零件、吹管、最后外壳也仔仔细细地查看过每一个角落，却都没看见疑似的文字或蛛丝马迹。

春太再一次仔细检查，交抱起手臂深思，然后抬起头来说：

「……在解谜之前，我想到三个问题。」

「三个？」阿金苦笑，「还真不少。问吧。」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找草壁老师帮忙？」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阿金的表情略略一沉，看似整理完想法后开口：

「……是啊。现在的信二郎，变得比我认识他的时候温柔太多了。要是爷爷在克拉比耶塔里面写下某些不好的内容，难保他会隐瞒不念给我听。」

这有些奇妙的说法令我纳闷。怎么回事？从昨天开始，就有哪些地方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但我太笨了，想不出是什么东西不对劲。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山边富士彦留下的贝森朵夫帝王琴。钢琴的象牙琴键真的那么好吗？」

「严格来说，并没有根据能证明使用象牙音色会更好……不过……」

「不过？」

「这只是一种感觉，音色会更冶艳。而且象牙有一种蛊惑的魅力，具备吸住手指的触感与自然的重量，手指一旦接触过那种感觉，就再也无法弹奏象牙以外的琴键了。象牙琴键愈是使用，愈会与演奏者一同累积经验。」

「这克拉比耶塔的琴键无法满足你吗？」

阿金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如何回答。

「没这回事。我觉得象牙琴键必须用在匹配得上的钢琴上才行。这支改造克拉比耶塔也不坏，它让我有些了解为什么爷爷甚至不肯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碰琴键了。」

「那第三个问题——」

春太站起来，突然在她面前左右挥手。

「你的视力是从什么时候恶化到无法矫正的？」

原来如此，一直以来对阿金的种种疑问总算冰释了。芹泽惊慌地看着阿金，而春太谨慎地继续说下去：

「你在音乐教室给了芹泽那么严厉的忠告，是不是因为你把自己重叠在她身上了？一般来说，对于将近初次见面、而且身体功能有障碍的高中女生，应该没办法说得这么不客气。」

阿金当时关于掌声的忠告，有着过来人的重量，所以才令人无法反驳。

「你对芹泽应该有一种近似同类相斥的感情。」

听到春太的话，阿金像个外国人似地耸了耸肩：

「……不是同类相斥，再说，我也没有刻意隐瞒视力的事。」

「你有。从昨天开始，你就不停地做出不依赖视力的行动。自以为不会露馅，这样是不对的。名片也是，会把其中一角斜裁，也是为了不搞错正反面，对吧？」

阿金靠到沙发椅背上，就这样摆出仰望会客室天花板的姿势。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经过相当的训练，自以为顺利融入周围的……」

「其实在体育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第一句话就露出马脚了，后来我就一直耿耿于怀。南高体育馆的隔音做得很好，篮球反弹的声音格外响亮。光靠耳朵听，方向感会错乱，所以你才误会了。」

听到春太的指摘，阿金露出错愕的表情。

「片桐社长和芹泽并不是在舞台上吵架。」

一会儿后，传来一道又长又响的叹息。

「我不太想告诉别人，我大一的时候，贝赛特氏症发病，变成极度的弱视。东西拿到眼睛前面，是勉强可以判别，但基本上是一片模糊。没办法读字，也再也无法读乐谱了。医生说，或许有一天会完全失明。」

阿金的声音没有一丝悲怆。我觉得那是在这当中的岁月里，被过滤、稀释而消失的感情。她表情淡然，满不在乎地述说事实，目光注视着虚空。

「……发现得了这种病时，家人和好友都为我哭泣，他们也希望我不要放弃音乐。他们鼓励我，说有些失明的人持续在音乐界耕耘，也有些人闯出一番成就。还邀我说趁着现在还看得到，一起去旅行多看些美景。」

阿金不断摇着头。

「只有爷爷和信二郎不一样。他们都叫我放弃音乐，叫我趁着还看得见，学点字、用拐杖进行步行训练，有空就多看书。他们真的很残忍，可是我也发现，他们是真心为我着想。托他们的福，我总算能够从漫长的梦中醒来，也总算从音乐家摆脱不掉的无间地狱解脱了。肩上的重担卸了下来，目的变成了手段。这不是妥协，所以口风琴成了我活下去不可或缺的东西。」

我和春太都默默聆听。从昨天开始，她就一直字斟句酌地告诉我们这个世代重要的事。

「芹泽同学？我知道你的耳朵的事。我不觉得可怜。因为这对现在的你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实，对吧？如果成为职业演奏家是你的目的，我认为那是无法实现的。可是如果成为职业演奏家是手段，而你的目的在于更往后的人生，那么或许你多少能构得着你的梦想。遇到困难时，会归咎失去的事物的不只是当事人而已，第三者也会齐声这样说。听好了，绝对不能被那些话牵着走。决定幸或不幸的，只有你自己。」

芹泽没有对视力不好的阿金点头，而是回以真诚的声音，「好……」她一次又一次地说着「好。」

阿金不停弹着绑在脖子上的黄色领巾。

「现在我总算可以跳出音乐家教育音乐家的轮回，在全国的特殊教育学校担任自由音乐讲师。我用口风琴教导我的学生接触音乐的快乐，并告诉他们，不能因为身体的一部分残缺，就连心都残废了。色彩花俏、浑圆的这身穿扮，方便弱视的学生识别，我自己一个人出门的时候也很有帮助。」

她双手拿布，开始将玻璃桌上的零件搜集起来。动作很流畅，也许是凭摸索分解、保养过许多次。

春太却温柔地从上方按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结果克拉比耶塔上面找不到任何端倪，不是吗？最后的希望落空了，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

「要放弃还太早。你不想知道山边富士彦最后留下了什么话吗？」

听到这话，阿金露出喉咙噎住的表情。我觉得瞬间看到了她抛在遥远过去的少女的一面。

「……怎么可能不想知道？要是能透过爷爷留下来的话听到他的声音，我还想听他说话。」

春太拿起她手上的外壳部分，翻到背面，上面是皮革带和一排止滑用的细小突起物。

春太慎重地问：

「外壳背面的突起，作用不只是止滑而已吧？」

「是啊，这是有意义的。像萨克斯风那样直拿着用双手弹奏时，可以用来以左手辨识黑键的位置。是爷爷特地帮我弄上去的。」

「刚才你说保养起来很累人。」

「基本保养和其他的吹奏乐器一样，但这个克拉比耶塔在金属簧片的清洗和键盘的漂白上很费工夫。」

「漂白？」

「虽然是象牙的替代品，但持续使用，还是会渐渐变黄，为了让它保持美观，必须定期进行特殊漂白。虽然我接受过多汗症手术，但也不是就完全不流汗了。」

「只会漂白琴键吗？」

「除了琴键以外，还有哪里需要漂白？」阿金困惑地说，「为什么这么问？」

我和芹泽一起注视外壳背面的止滑点。

直径约三公厘的圆形疣状突起物总共直十四排，横三列地排列着。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变色了，但没有变色的突起物又显得过于干净亮白。

难道……

春太把阿金的右手拉过来，把她的指头放在外壳后方的止滑点上。

「平常都用拇指碰，所以或许摸不太出来，但你用食指仔细摸摸看。有些地方的触感或许不一样。听到你刚才的话，我觉得这些止滑点，有部分使用了跟琴键一样的材质。」

她焦急地开口：

「还有别的地方用了跟琴键一样的材质？什么意思？」

「我想山边富士彦是用点字给自己的宝贝孙女留下了讯息。摸得出来吗？」

阿金用右手食指一颗颗摸索泛黄的突起物确定。她听从祖父的话，学了点字，上面确实有祖父为孙女留下的最后遗言。

而它现在即将重见天日——

我激动万分地守望着这一幕。

彷佛时间停止般的静默之后，阿金瞪着半空中开口了：

钥……匙……弄……丢……了。

什么？

我和春太还有芹泽都呆掉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阿金忍俊不禁，出声笑了起来。「噗哈哈！」笑声愈来愈大，她弯下腰来「噫噫」呻吟，看起来很痛苦。

「可恶……直到最后，都要我帮他说出难以启齿的话……这确实是爷爷会说的话。赞透了。」

她用手背迅速揩拭泪湿的眼角，挺直上身站了起来。

「就帮混帐老头收拾最后一次烂摊子吧。我去叫信二郎。」

她苦笑道，离开会客室。开门后她回过头来。我看见赤红的眼睛，以及豁然开朗的表情。

「……谢谢，我欠你们一次。」

门「砰」地一声关上，芹泽忽然忍耐不住爆笑出来，我也跟着笑了。

对于克拉比耶塔变色的止滑点，或许会有人感到疑问。

这里记下两件后来的事。

这是草壁老师告诉我们的，后来老师和阿金一起去山边家，被逐出家门的女儿和父亲再次见面了。

阿金已经在事前通知过家里山边富士彦弄丢贝森多夫钥匙的事，结果虽然必须拆掉整副锁才行，但以现代的技术，似乎可以复制出接近真货的锁。

保管的贝森朵夫钢琴虽然非常巨大而且古老，却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威严十足，实在不像是百年前制作的物品。

草壁老师和阿金站在贝森朵夫前，静静打开拆掉整副锁的琴键盖。

黑白相间的九十七个琴键，彷佛散发出光辉似地闪耀着。

闪耀着？

草壁老师发现它的真面目，陷入惊愕。

键盘整个换成陶磁制的全新琴键了。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约百年前的象牙琴键到哪里去了？

草壁老师凝视着陶磁琴键好半晌，悟出了某个真相，转向坐在钢琴椅上的阿金。

阿金正珍惜地抱着克拉比耶塔坐在那里。「怎么会……太可惜了……」她温柔地以指头抚摸脱胎换骨后的贝森朵夫，深深地垂下头去。她也发现山边富士彦留给自己的遗物真相了。

山边富士彦毫不惋惜地将贝森朵夫的象牙琴键移植到克拉比耶塔身上了。

将最巅峰的钢琴琴键，放到键盘口风琴上——

一般的音乐家绝对不可能会有这种念头。格局相差太远了。他以近乎奇迹的形式，满足了视力缺损的孙女唯一一次的任性。

也因此贝森朵夫的估价比预期少了一半，山边家不得不变卖房产，不过据说这也算是浴火重生的好机会。

还有另一件事。

一个月后，阿金成了管乐社的教练。对于没有毕业校友频繁到校指导的我们来说，她这个第一号教练可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她有空的时候，或是草壁老师不在的时候，就会跑来帮忙指导。

然后没有多久，她就在居酒屋结识了春太的姊姊们，因为姊姊们非常喜欢她，她搬进了春太的老家。

看来春太的女人劫还没结束……

第四卷 千年茱丽叶 失踪重摇滚乐手

失踪路线　一

「青少年……内心的黑暗啊……」

我咂了一下舌头，把折起来的报纸扔到生财工具的引擎盖上。

根本就不懂嘛。可怕的不是黑暗，好吗？也不只是青少年而已。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每个人的内心本来就有着黑暗的一面，不是吗？

是想要栖息在黑暗中的人才可怕。

那黑暗……认为那黑暗与原始的记忆有关，是我想得太夸张了吗？

黑暗可以把那里的人、发生的事、不想被看到的东西全部隐藏起来。所以远古的人类才学会躲在漆黑的洞穴里。因为黑暗，才能够袒露出真正的样貌，也可以隐藏身形，吐露真心话。这么一想，坊间年轻人流行的网路与推特上的交流，真教人弄不清楚是现代还是原始了。

可是呢，接下来是重点，要仔细听唷——我有一种想要对什么人说教的欲望。

人总有一天非得离开黑暗不可。

文明与文化这些是由能够离开黑暗的人所建立起来的。我认为人与动物的差别就在于这里。放眼动物世界，筑巢躲在里头的动物，大部分都害怕天敌，对吧？都是些只有求生的小聪明、却没有力量的小动物。

存在本身就构成威胁的大象、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狮子，它们凭恃着它们的强大生活，因此不需要伴随着黑暗的巢穴。若有例外，还请指点我一下。

弱者永远只能栖息在黑暗的动物社会，只能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我们的祖先借由主动离开黑暗，成功地找到了弱肉强食以外的世界。却有太多的年轻人和阿宅不明白这一点，又退化回去了。

………………

………

……咦？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名言？

……搞不好我其实很适合媒体工作喔？

在隐约嗅得到潮香的城市开了二十年以上计程车的我露出苦笑。点燃嘴上叼的七星，吐出白烟，就像要掩饰那肥大的妄想。

我结了婚，有个儿子，但他国一开始拒绝上学，已经过了三年。一个消极无力的茧居族的父亲，在这里神气兮兮地说什么大话？

看到儿子，我就会想起安部公房※的小说《箱男》。计程车车窗玻璃倒映出我疲倦的脸，和泛着油光的额头。随着儿子的「人类力」低迷，我的发际也后退了不少。

注：安部公房(一九二四—一九九三)，小说家，擅于描写当代人的孤独。《箱男》的内容为一个藏身于纸箱中，透过纸箱窥孔观察外界的男子所写的记录。

今早我经过那家伙的房间前面，又感到一阵厌烦。老婆帮他摆在门前的晚饭托盘上，碗盘全扫空了。那家伙根本就是粪便制造机，而且还是纯国产的优良产品。

看看手表，时间过正午了。

我把变短的七星揉熄在携带菸灰缸里，拿起引擎盖上的报纸，打开驾驶座车门。把车用吸尘器的插头从点菸器拔起来，叹了口气。上午载的老夫妇小费给得超大方，我正觉得幸运，结果却把我的后车座搞得全是沙子。很多拜访三保松原的高龄观光客会在沙滩上遥拜富士山。我迅速拆解车用吸尘器，坐上驾驶座。

新装的导航也玩腻了，我烦恼着该如何打发这没什么生意的中午时段。今天也不吃午饭，就沿着平常的路线找客人吗？依固定的顺序逛过固定的目的地。空车特别多的时间带，就该这么干。

我插进车钥匙想了，又是想儿子。

要怎么样才能把那家伙从黑暗的巢穴里拉出来？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司机先生，方便吗？」

让他从遁入黑暗的国中一年级重来，就能解决问题了吗？我需要时光机吗？叫我变成哆啦a梦吗？

「……哈啰？司机先生？」

有人轻敲驾驶座车窗，转头一看，外面是一头百兽之王。

给我冷静一下啊。

正确地说，是一个顶着冲天金色长发、脸化白妆、涂黑色口红的少年仔。他背着一个粗犷的吉他盒，应该是玩乐团的。今天一早就乌云密布，气温寒冷，许多妇人穿起长袖，国高中生罩着薄夹克，这个少年仔却光着上半身，直接套上短袖骑士夹克。白得不健康的手臂布满了鸡皮疙瘩。而且轻敲车窗的手指上，戴着许多凹凸骷髅头戒指。

我诧异地稍微打开车窗，「什么事？」

「请问从这里到清水南高中要多少？」

要多少？我评估少年的年纪，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在问计程车车资吧。到那所沿海的高中的话……

「应该不到两千圆。」

「那麻烦你。」

狮子少年低了一下尖高的头。

我按下车内的按钮，帮他打开后车座的车门和行李厢，正要下车帮他把东西搬进后车箱，他已经先把一个大纸箱放进车内，滑进后车座了。除了吉他盒以外，还有类似四方型吉他音箱的东西。他好像用行李车把东西叠在一起搬运，东西塞得满满的，让他在后车座难以动弹。

「不用放后车厢吗？」

我稍微调高空调温度，为了慎重起见，这么向他确认。

「是贵重物品，放这里就好。」

这样唷？下了计程车的我静静关上后车厢。都是因为沉浸在古怪的妄想，烦恼儿子的问题，才会载到这种怪客吧……

不过这名少年虽然外表招摇，遣词用句却很正经。我回到驾驶座，放开手煞车，慢慢踩下油门。

狮子少年从后车座伸长脖子，正仔细观察着什么，我瞄了他一眼。他似乎对插在点菸器上的DV变压器很感兴趣。

「很稀奇吗？」

「对，原来在车子里面也可以插插头啊。」

「用吸尘器的时候很方便，或许也可以插你的吉他音箱。」

「吉他音箱？硬插或许可以……不过大概撑不到十分钟。」

从后照镜上那张天真无邪的笑容来看，若是卸掉化妆，应该是个不错的青少年。

出发地点是日本平原中央附近，所以到清水南高大概要二十分钟。

那处神社停车场几乎没有行人，我总是在那里摸鱼打发时间，却突然有人招呼，所以一开始我吓了一跳。不过这名狮子少年在那种远离住宅区的地方做些什么？

我很好奇，决定主动攀谈。

少年说他是高三生，今天是文化祭的第一天，有重要的演唱会。演唱会在体育馆下午一点开场，所以他想要在三十分钟前抵达。原来如此。从他的外表，我猜想应该是所谓的重金属乐，便询问他，他却强而有力地否定，「不，是重摇滚。」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对他而言，却似乎是天差地远。

好清澈的眼神，我想。最近都没有机会跟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交谈。外表似乎会引起误会，但也许他是个聪明的好孩子。他不怕生，好像也能拿捏对人应有的距离。最重要的是，即使只有外表，他的存在本身就能带给别人某些影响，这一点不容忽视。

狮子少年从后照镜看向这里。计程车司机当久了，就会对后座变得敏感。他露出有什么问题想问的表情。

「……呃，司机先生。」

「什么？」

「电视跟电影里面，常有乘客上了计程车，要求追赶前面的车子的桥段，对吧？」

「老套公式呢。」

「真的会有那种事吗？」

「才没有呢。」

我摇晃肩膀笑道。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我都不晓得开过多少遍了，我说的绝对错不了。虽然是遇过叫我跟上前面车子的乘客，但追赶前方车辆的要求，除非有相当深厚的信赖关系，否则是不可能答应的。更何况马路会遇上塞车或红灯等无法预期的障碍，害怕违规的我们不可能答应这种要求，乘客也是，除非真的太白目，否则不会对计程车司机做出这种胡来的指示。就连警方都不会这么做。会问这种问题，让我觉得他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呃，司机先生。」

「这次又怎么了？」

「应该会有上车的乘客说『有人在追我，总之快逃』吧？」

狮子少年有些得寸进尺地问。我内心直呼吃不消，对着后照镜回答说，你也知道，清水这地方是个非常和平宁静的城市。至少我从来没碰过那种事。

「说的也是呢。这个地方不可能发生那种事呢……」

「跟电视电影上演的不一样，对我们来说，违反交通规则吃罚单更可怕。要是做生意最重要的驾照被吊销，连明天的饭都没得吃啦。」

「不好意思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没关系，别介意。」

「……是，谢谢你让我学到很多。」

狮子少年恢复正经的表情。这时手机响了，他对着后照镜连连行礼，客气地接了电话。他好像是顾虑到驾驶中的我，把手围在口边小声说话。这么懂礼貌啊。

因此我得以专注在前方。

计程车驶进住宅区巷弄，两旁并列着爬墙虎缠绕的古老砖房，建筑物外观怀旧。就快到清水南高的校门了。我想像他在文化祭大出锋头的模样，希望他度过彻底燃烧的高中生活。

看到米色的校舍了，我放慢速度，马路十几公尺前方处，有块一看就是手工制作的禁止车辆通行看板。

上面写着「清水南高校南陵祭　摊位大街」。

称它为步行者天国是太夸张了，不过这里本来就是没什么行车的校门前通学道路，因此应该很容易申请路权。马路前方有许多摊位，有许多同游的一家人和学生，热闹滚滚。甚至竖起了炒面和鸡蛋糕的旗子。好像有不少卖吃的摊位。有事先获得保健所核可吗？看来很正式。

也许是蹑手蹑脚靠近的计程车很稀罕，一名咬着热狗的制服女高中生讶异地看着这里。我忍不住和她对望了。话说回来，最近的女高中生腿真是修长啊……

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二十分，比他要求的时间提早十分钟抵达了。不赖吧？

然而与外头的热闹气氛截然相反，车内弥漫着危险的沉默。我打起警示灯，停下车子，望向后照镜。

「到喽。」

后车座没反应。

回头一看，握着手机的狮子少年面色苍白。他本来就化着白色的妆，这样比喻或许很怪，但那张表情就好像突然被宣告世界末日降临一般。

到底是怎么了？我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就要开口——

「……请倒车。」

「咦？」

「……掉头。」

「咦？咦？」

他突然探出上半身，一把抓住驾驶座的椅背，惊慌失措地叫道：

「——喂，老头，就这样遵守限速，在我说好之前，在市区里绕圈！」

等待的人们　其一

我叫穗村千夏，正单相思着管乐社顾问草壁老师，同时也希望受到长笛之神所关爱、所愈疗、所眷顾，是个贪婪的高二女生。刚刚我在摊位拿到了免费热狗，正觉得开心。

我看见校门口的摊位大街前方，有辆计程车慢慢驶来，却又突然掉头折返。是海鸥标记的「海鸥计程车」。后车座的车门本来就要自动打开，却传来一道「哇！住手！」的叫声，车门随即「砰」地一声关上，没有人下车，车子掉头离去。后车窗里头的冲天金发头我有印象。车子里似乎一片慌乱……是怎么了？

算了。

我啃着热狗，折回正门。空气凉爽到令人质疑「残暑跑哪去了？」的今天，各处传来其他学校的学生和带小孩的家长声音，充满了小祭典气氛。

正门前的签到处形成长龙，飘浮着文化祭实行委员学生吹出来的泡泡球。入场人数计数器在第一天中午的阶段就已经超过一千两百人。也因为受到暑假结束后的麻疹风波影响，盛况超乎预期，甚至有地方新闻记者带着摄影机来采访。

南高学生拿着告示板站立，或四处分发手册，忙碌万分。除了制服以外，还有人穿着明天要表演的戏服、原创战队英雄服装、戴着老虎面具的运动服等，五花八门。

今年的文化祭是周末两天，全程对外开放。

开放活动分为「义卖」、「舞台表演」和「摊位」等部分，往年的重头戏是「舞台表演」。第一天是音乐社团，明天最后一天则是戏剧社和班级发表会，在新校舍体育馆举行。这些表演都以海报盛大宣传。

换句话说，我们管乐社要在今天登台亮相，很快的，各社团就会依照节目表上台演奏。

原本我现在应该正在准备。

然而管乐社成员除了片桐社长和马伦以外，每个人都拿着免费券在逛摊位。今天早上每个人都领到了一张。去年没有，一般学生也拿不到。

我会拿着这宝贵的免费券，在体育馆开场前打发时间，是有深刻理由的。

管乐社本来是第一棒上台表演，顺序却突然被调到后面去了。

你说到底是哪个社团突然插队？

要解释这一点，就必须回溯到昨天的开幕式……

＊

文化祭的准备工作在星期五下午三点结束后，全校师生便在新校舍的体育馆举行开幕式。

不是什么盛大豪华的开幕典礼，因为时间很晚了，只有学生和教职员参加。副校长和文化祭执行委员长古板的致辞之后，是又臭又长的当天禁止事项和灾害时的避难场所说明。很多学生都因为连日来的准备累瘫了，像呆瓜似地彻底放空。

然而到了后半，大家都清醒过来了。因为各班各社团都得到两分钟的时间来介绍自己的企划活动。

也就是活动宣传时间，算是前哨战，众人顿时鼓足了劲。

接下来的时间是自由参加。不能把要准备大考的三年级生留下来。刚好碰上大赛的橄榄球社和足球社社员也因为练习不在，老师也把活动交给学生自主筹备，回去职员室处理杂务了。

老师一离开，参加的学生除了各班级外，也分成各社团聚在一起。在一片吵闹混乱当中，学生会执行部成员吹起哨子。以哨声为信号，一张彷佛从大型垃圾放置场捡来的皮革大沙发被毕恭毕敬地抬了进来。学生宛如摩西过红海般分开来，大沙发被摆在可以一眼看遍舞台的位置。坐在上面的人是谁，不用说也知道。

「好像宇宙战舰的司令台。」打击乐演奏者界雄苦笑说。

「怎么不干脆也帮他准备一只排球大的红酒杯呢？」双簧管演奏者成岛冷眼看着。

不出所料，深陷在大沙发里的是学生会长日野原。由于连日来的准备等事务，他似乎疲惫不堪，麦克风传出来的声音少了霸气。

「用你们的表演治愈我吧……」

虽然没什么劲，态度倒是很蛮横。

由于时间有限，舞台上马不停蹄地展开活动宣传。

有些班级只用一支麦克风说明，也有社团以搞笑相声风格滑稽有趣地说明。即使是饮料店，也不只是说明主题，还强调他们进行了待客训练等服务方面的用心，令人佩服。日野原也深深点头。

推出餐饮摊位的班级，在舞台上公开菜单。

其中几个一年级女生利用预先插电热好的电烤盘，迅速烤出荞麦粉做的可丽饼，引发瞩目。体育馆充满了诱人的香味，光是看着，肚子就饿起来了。她们即使超过预定的两分钟，学生会执行部也没有叫停。

「确实是有宣传效果，但以实作宣传来说，不会有点过头吗？」

站在我旁边的法国号演奏者春太悄声说。他贪婪地盯着半生不熟的可丽饼。荞麦粉做的可丽饼确实是未知的领域，真想尝个一口。

「才不会呢。我觉得这招很厉害啊。」

「唔……像那样在台上煎可丽饼，的确让人垂涎三尺呢。」

「不是啦，我是说日野原学长。你看那边。」

我转向春太指的方向，舞台显眼的地方摆着灭火器。这么说来，那些灭火器排在即使不愿意也会看到的位置。我从刚才就觉得很好奇。

「……就算是电烤盘，也会闹火灾吗？」

「校内的插头数量有限，会引发争夺战。」

「你说章鱼电源插座？我在家也都用那个，也没怎样啊。」

「我可是出事了。我在之前住的公寓，用延长线插了电暖炉和吹风机，只是这两样就让插座烧掉了。从此以后，我对于加热类的电器就特别小心。」

春太叹了一口气说，我悄悄淌下冷汗。春太不愧是自力更生的独居高中生，说起这话特别有说服力。

这是在给众人留下印象，即使发生火灾，也有灭火器可以灭火。开幕式前半老师在注意事项中已经提过了，但耳朵听到和亲眼看到，印象截然不同。学生会事前应该也会检查，但当天不晓得会出什么状况。

有人从背后戳了戳我。

「……唉，我们要在这场余兴表演做什么？」

是芹泽。她是我的同班同学，立志成为单簧管职业演奏家，在经历一段迂回曲折后，终于答应加入我们管乐社。她说了「我们」两个字，令人感慨万分。再多说几次吧！

我正要回答，旁边的片桐社长插嘴说：

「我会上台说明明天发表会的曲目。」

「就只有这样？」芹泽面露不满。

「只有两分钟耶。」片桐社长指着手表，大声对着芹泽的左耳说。

「骗人，我听说了，管乐社和合唱团特别拿到五分钟。」

真的吗？管乐社成员全都往片桐社长看去。

「等、等一下，因为一些理由，五分钟又变成两分钟了。」接着片桐社长的声音突然变小了，「搞不好还会缩到一分钟……」

「五分钟变成两分钟，又变成一分钟？到底是怎样才会缩水那么多？」

芹泽追问，片桐社长支吾起来。

「不可以吵架唷。」马伦插进两人之间仲裁，似乎只有他了解片桐社长隐瞒的内情。「是我们决定把今天的场子交给社长一个人处理的，就想想有限的时间内可以做什么吧。」

「那，明天表演的曲子有动画『海贼王』的主题曲，就吹一段副歌怎么样？」界雄做出耍鼓棒的动作。

「现在要把打击乐器搬过来？」成岛问。

「怎么可能？不过小号的话，立刻就可以拿来，让片桐社长上台吹个一段，应该满吸引人的。」

「这点子是不错，可是只有小号，听起来很寒酸……」

成岛微微交抱双手，一脸严肃地沉默下去。说的没错，我们是管乐，应该要以大家的合奏上台决胜负。

「就是说吧？所以就交给我一个人吧。我也精心拟好讲稿了。」片桐社长举起一张活页纸，上头挤满了蝇头小字。丢下念书搞这个，热忱确实值得肯定。

只有芹泽一个人满脸凝重，瞪着舞台。

「这个机会浪费掉太可惜了。」

「咦？」我诧异。

芹泽瞥了在后面聚成一团的一年级社员。

「……社里有学弟妹正觉得管乐太不起眼，没面子呢。」

她留下这句话，穿过人墙，离开体育馆了。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体育馆内响起热烈的掌声，众人的注意力回到舞台上。

是魔术同好会正在表演舞台魔术。虽然电视上经常看到，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看到鸽子飞起。「有意思，有意思。」日原野拍手笑道。

我跟着众人鼓掌，鼻子抽动起来。因为有股浓烈的发雕香味掠过鼻子，把刚才的荞麦粉可丽饼香气都盖过去了。味道很刺鼻，每个人都东张西望寻找来源。

「片桐……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人墙之中忽然冒出一个发型像狮子的男学生。

他染成金发的长发怒发冲冠，全白的短袖骑士外套底下是袒露的胸膛。校规禁止染发，所以应该是在上台前一刻用染发喷雾剂喷出来的。胸口贴着疑似佛陀的刺青贴纸，手腕上戴着念珠，脖子上挂着十字架项炼，根本是宗教生死斗。

他冷不防一把抱住片桐社长。被男人拥抱，片桐社长露出厌烦的表情。而且骑士外套上有铆钉，感觉很痛。

「拜，我上去了。」

感觉不像是片桐社长会打交道的珍奇学生高高扬起一只手，往舞台走去。在管乐社成员责怪的眼神注视中，片桐社长焦急地解释说：

「那、那家伙叫甲田。甲乙丙的甲，田地的田。听到这名字，应该就有人知道是谁了吧？」

「甲田、甲田……」春太仰着头反刍，「难道他就是那个甲田学长？他就是甲田学长？真的就是那个甲田学长？」

「没错，他就是那个甲田。」

春太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逐渐远离的骑士外套。

「……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保持全校第一名，理组模拟考也一定都名列前茅。」

我们也都露出难掩惊讶的表情，望向逐渐淹没在人墙中的骑士外套。

整理片桐社长的说明重点，甲田是美国民谣社的社长。美国民谣社简称「美民」，活动内容是重摇滚与重金属的演奏表演，与美国民谣半点关系也没有，但它仍是延续了二十二年历史的老牌社团。

「喏。」片桐社长亮出明天活动的「舞台表演」节目表。

表演顺序是管乐社、合唱社、轻音乐社、美国民谣社。管乐社因为创下打入东海大会的佳绩，分到了充裕的表演时间，并负责最多参观者入场的下午一点三十分起的第一棒。

相反地，美国民谣社从下午四点半开始演奏，而文化祭第一天五点就结束了，待遇相差悬殊。

「所以今天的演说延长时间就送给甲田学长领军的美民了吗？」成岛目瞪口呆。

「他跑来拜托我，说如果有五分钟，就可以唱上一首歌。」

「烂好人……」成岛喃喃，轻叹了一口气。

「他国中的时候体弱多病，很少可以来上学。现在却变了一个人……我也觉得欣慰……」

「岂止是变了一个人，根本是媲美昆虫的变态了。」

春太多嘴了一句，一年级的后藤被戳中笑点，强忍笑意。

「他那副打扮，又经常做出惊人之举，所以招不到社员，又被日野原盯上，拿不到预算。这种时候做个人情也不会死吧？」

片桐社长如此对众人辩解。被日野原盯上——这句话令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界雄歪头提出疑问，「真奇怪，说招不到社员，可是我们学校不是有轻音乐社吗？同样是轻音乐，为什么不统一？」

「他们说他们钻研的不是轻薄的音乐，所以不可能跟轻音社相容。」

好啰嗦的社团。

「不过甲田比别人吃过更多的苦，所以特别重情义。虽然表演方式有些问题，但美民的演奏水准是超一流的。高中最后一次文化祭，我想至少让他出个锋头。」

片桐社长卷起制服衣袖，看看手表，「啊，也快轮到我了。我去排队。」他往舞台跑去。

舞台旁边，美民——甲田和三名小狮子般的成员正迅速组装音箱和鼓组等等。他们好像认真要进行五分钟现场演奏。五分钟确实很充裕，也会是很棒的宣传，如果能够，可以现场表演是最好的。看到甲田那认真的神情，我总觉得可以理解片桐社长想要支持他的理由。

咦？我一阵诧异。因为马伦不知不觉间移动到舞台下面，和另一个小狮子亲昵交谈起来。我因为好奇，穿过学生人墙靠上去，春太也兴致勃勃地跟上来。

和马伦说话的小狮子注意到我们两个，恭敬地行礼说：

「……不好意思，都是我们社长任性。」

马伦介绍小狮子叫清春润。这么说来，我在马伦的教室看过他几次。他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淡褐色眼瞳，稍短的头发全往后梳。肤色白皙，身体线条纤细，领口钮扣解开，稍微耍坏的学生服穿法帅气极了。学生服底下露出来的内衣像便宜货，但还是很有型。

长到十几岁的尾声，我也渐渐领悟了，世上有些人不必费尽辛苦，轻轻松松就是显得时尚，我把他们称为「那边的人」。分隔那边跟这边的界线，是「素材」这条个性的大河。凭着穗村家血统的小舟，有办法渡过这条大河吗？

「接下来要演奏的是重金属吗？」

那边的人物代表春太亲昵地询问应该从未交谈过的清春。没错，那边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怕生。

「不是的，社长演唱的是重摇滚，我们则是走重金属路线。」

想要加入对话的我客气地插嘴：

「……请问，重摇滚和重金属有什么不一样？」

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清春仍面露柔和的笑，转向我问，「你知道摇滚乐吗？」

我心想体育馆吵成这样，他听力真好，接着回答，「摇滚乐就是有鼓、吉他、贝斯演奏，然后有主唱的音乐？」听起来或许像门外汉的意见，但除了我以外的一般女生应该也都是这么想的。

清春没有否定，点了点头说：

「大致上就是这样没错。重摇滚是追求快节奏、激烈演奏的一种音乐类型。」

这样啊？我抬头仰望舞台旁边。其他社团在介绍活动内容的时候，甲田和小狮子拿着乐器在预演。因为没接音箱，没有声音出来，但手指动作十分热情，震得就像被青春电到了一样。

清春继续说：

「重金属也是又快又激烈的演奏，但其中带有戏剧性，并纳入了夸大的固定仪式。比方说，从古典乐截取一段乐句，来到某一个点的时候，全员齐力演奏这样。」

「我懂了。」春太说，「在摇滚乐里加上样式之美这个要素，就变成重金属。」

「你理解得很快，真开心。说得极端点，我觉得重金属就是使用电气扭曲的音色来演唱的歌剧。」

清春用一种找到长年追寻的知己般的眼神，向春太要求握手。

「等一下，我还是不懂你们跟轻音乐社有什么不一样……」

对于我的理解不足，清春一点都没有厌烦的样子。

「我认为轻音乐社演奏的庞克和流行乐也是很棒的音乐类型。这些类型不在歌唱或演奏技巧当中寻找意义，因此才会产生出意料之外的和弦进程及名曲。可是美民演奏的重摇滚和重金属，若是没有超群的演奏力是没办法胜任的。以这个意义来说，和你们的管乐满像的。」

也许是三番两次被我这种门外汉询问同样的问题，清春解释得浅白易懂。

春太应和，「原来如此……有保守的不利因素呢。难怪跟我们一样，人口难以增加。」

「上条，你要不要兼美民社？」

「不行不行！」我插进春太和清春之间。结果清春叹了一口气说：

「……明天要登上舞台的是重摇滚路线的三年级学长，他们引退的话，美民就只剩下我们重金属路线的四个二年级生了。」

咦？这样吗？那如果明年没有新生入社，就不会被承认是社团了。如此一来，美民就要废社了。

「今年没有新生加入吗？」我担心地问。

「零，完全没有。」清春寂寞地说。

我也明白，一旦出现没有半个社员加入的年度，社团就难以维系下去。

「这也是宿命，我们已经有所觉悟了。甲田学长虽然外表那副模样，但还是为只知道唱高调、脑袋古板的我们保住了地盘，所以我们想在最后让他好好出一下锋头。」

他说了和片桐社长一样的话。我似乎理解了一点甲田的人望。话题人物甲田正在舞台旁边直竖着v字型吉他，痉挛似地挥舞着弹片。他对着清春拉长舌头。要是现在打雷，击中体育馆，真希望他直接担任一下避雷针。

管乐社比美民先上台。

片桐社长一手拿着讲稿，一脸紧张地走到舞台中央。另一方面，从触电到痉挛，感觉只剩下昏厥的甲田正在准备装了某种液体的水桶。桶子上写着「猪血」。那要干麻？该不要会像史蒂芬金的知名恐怖小说那样——

「……要在演奏的最后泼到身上。要是没有那些，我就可以更尊敬甲田学长了……」

清春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被我猜对了。

「在日野原学长面前淋猪血有什么好处吗？」我暂且冷静下来问。

「反体制也是摇滚精神之一啊。里面装的是番茄汁（根据甲田的说法，在观众看来，水性颜料缺乏冲击性，因此假血非要使用质地黏稠的番茄汁不可。）在泼之前会先关灯，周围盖上塑胶布，所以不会弄脏舞台。问题是明天还能不能上台表演。」

这问题超严重的唉！

「重摇滚也有刹那的意义在里头呢……」

春太深表同情地说，清春再次要求握手，「你懂！」

舞台上，片桐社长抓着麦克风咳了几下，准备为明天的演奏进行宣传。

等一下！

芹泽一只手拿着单簧管，从舞台旁边闯了进来。她的另一手拉着打扮宛如稻草人的年轻女子的手。皱巴巴的短大衣、黄色领巾……令人惊讶，居然是阿金登场了。这么说来，她的确是今天下午把要捐赠义卖的口风琴送来学校。她一只手还拿着吃到一半的罐装关东煮。

「让开！」芹泽一把推开片桐社长。

像是被硬拖来的阿金满脸困窘，但还是触摸平台钢琴，坐到椅子上打开琴键盖。芹泽从跌个四脚着天、整个人哑然的片桐社长手中抢过麦克风。

「管乐社的宣传内容临时变更，接下来我们要进行一段即兴表演。」

舞台旁边，正用手指沾了红色果汁舔舐的甲田张大了嘴巴。

芹泽与阿金合奏的单簧管与钢琴奏鸣曲开始了。

是即兴演奏。原本一片吵闹的体育馆内突然安静了下来，连天黑准备回家的学生都紧盯着舞台不放。只是悦耳的音乐或感动的曲子，绝对没办法让我们安静、停下动作。

我们只会对从未听过的音做出这种反应。我们在东海大会上体验到，世上有一种音能够掌握全场主导权，甚至支配空气的流动，而那绝非什么珍奇的音。

「好厉害。是德布西的单簧管与管弦乐的《第一号狂想曲》。」清春感叹地喃喃。

「你很内行呢。」春太小声回道。

「……嗯，大部分的古典乐我都听过，所以知道。不过这是第一次听到单簧管和钢琴合奏。」

原来清春为了自己追求的音乐、为了遵守样式之美，真的很努力地钻研过古典乐。

「这本来好像是为了单簧管和钢琴而写的曲子。」

原本把对话交给春太的马伦加入，兴奋的清春连点了好几下头。我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

体育馆里，连平常只听流行歌曲、对古典乐毫无兴趣的学生，眼睛和耳朵也都被两人的演奏给迷住了。这是随身听里绝对听不到的音。是乐器穠纤合度、活生生的现场音。芹泽一个人在上百只眼睛注视下大方演奏，可爱地点腰打节拍。

演奏时间超过两分钟了，但没有人喊停，没有人能喊停。一年级社员都以憧憬的眼神注视着芹泽，成岛和界雄也专注地凝视舞台。

日野原对主持会场的文化祭实行委员会成员打了某些信号，似乎是在指示延长时间。

正觉得还想再听下去时，阿金的钢琴演奏慢慢转入尾声。虽然是临时上台的改编，却完美无缺地着陆，体育馆内瞬间落入寂静，紧接着立刻笼罩了热烈的掌声。

清春也恋恋不舍地鼓掌。

「真想跟那个吹单簧管的女生聊聊。」

「可是不太妙吧？」鼓掌的春太望向舞台旁边。

「……大概。」清春点点头，接着说，「我们社长虽然那副外表，其实有着一颗超易碎的玻璃心。」

完全忘记了。舞台旁边，甲田因为震惊过度，番茄汁都泼到地上了。他就像即将缺氧的金鱼般嘴巴一开一合。触电、痉挛、动摇，这人真的很忙。

「社长！没事的！还有机会的！」

清春双手围在口边用力呐喊，但声音显得空虚。

日野原从大沙发站起来，仍不停地鼓掌，打开麦克风说：

「管乐社的余兴表演太精彩了！……啊，时间紧迫，闭馆时间的七点迫在眉睫。下一个美民，请三十秒宣传结束。」

「怎么这样！」

清春抗议，体育馆里的学生纷纷收拾准备回家。

甲田在舞台上抱着写有「猪血」二字的水桶和吉他，被电线绊倒，全身散发出哀愁。

＊

「求求你们，让我们的社长成为男子汉！」

清春一大清早就不停四处鞠躬拜托，分发摊位免费券，那模样令人印象深刻。听到变更下午表演顺序这个前所未闻的要求，管乐社的成员都傻住了。

「请让美民第一个上台表演。演奏时间可以缩短，十五分钟就好了。十五分钟的话，应该也不会给到场的各位的家长添麻烦。」

不只是管乐社，清春甚至准备了送给合唱社和轻音乐社的摊位免费券。虽然不晓得他是以什么样的手段弄到的，但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他还精明地打听到日野原从下午一点半开始有三十分钟不在学校的情报，全力疏通。从这个场面，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出美民是由他在支撑的事实。

至于结果，副校长听到昨天的事，似乎大为同情，同意了清春的请求。

罪魁祸首的芹泽噘着嘴反省。昨天她被片桐社长狠狠骂了一顿，说她完全没考虑到美民的立场。

「敬请各位期待。美民的甲田已经复活了。今天应该会展现出令听众吓破胆的重摇滚演奏及表演。我保证美民一定会完美达成打头阵的任务，将会场的气氛炒到最高点！」

清春呕血般的呐喊还在耳底回绕。我觉得他好辛苦。

芹泽出现在摊位大街上。她垂头丧气，一脸消沉，正在用免费券玩投环。没投中。领到一颗糖果，泪眼汪汪。

「打起精神来嘛。」

我搂住芹泽的肩膀，硬把吃剩的热狗塞进她的手里。

其他摊位前，春太正站着吃去掉海苔的炒面。他叼着看起来没什么肉的面，呆呆地看着校门口。因为有个受到携家带眷参加者瞩目的集团，突然一下子吵闹起来。

还没到吗？

说还在计程车上。

出了什么事？

是美民的社员。他们今天以更为抢眼的服装和银饰精心打扮。以黑色和银色为基调的造型，几乎可以用「钢铁神」来形容了。

当然，清春也在其中。「甲田学长……」不知为何，紧握着手机的他，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失踪路线　其二

「追上前面那台车！」

——这种情节只有电视跟电影里面才有。就连警察，也不会对计程车提出这种要求。司机不会做出让营生工具的驾照被吊销的行为，所以绝对不可能答应。

「我被人追杀，总之快逃！」

——我们也是生意人，不想跟有问题的人做买卖。再说，我们可不想被卷入麻烦，一定会报警。

「就这样遵守限速，在我说好之前，在市区里绕圈！」

——太、太出人意料了，居然来这招！意思是叫我绕到变成奶油为止吗※？

注：出自知名英国童话《小黑人桑波》(Little Black Sambo)。故事中，四只老虎绕着树木彼此追逐，愈跑愈快，最后化成奶油的桥段。

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左转后，校舍从后照镜里消失了。

掉头后的计程车穿过住宅区，逐渐远离狮子少年的学校。虽然他只是高中生，但载到怪客了。我握着方向盘，尽量保持平常心，对着后照镜问：

「你、你期待的演唱会时间快到了耶？没关系吗？」

「……我知道。」

对方用低沉沙哑到令人全身发抖的声音应道。你是《化身博士》里的双重人格，杰克博士和海德先生吗？

狮子少年被吉他盒、纸箱及行李车包夹，感觉动弹不得，却把手伸向后车座的车门开关。那危险的行为令我惊慌起来。

「等一下，行车中车门是打不开的。」

「只是确定有没有锁啦！」

少年凶巴巴地吼回来。

「啊，嗯，好。那你想下车的话，我随时可以停车。」

「……Don』t stop me now.」

这回少年低沉地说，声音有如生病的野兽。啊，青少年，你到底要前往何方？啊，对了。我望向计费表。金额超过两千圆了。为了慎重起见，确定一下好了。

「车资没问题吗？」

结果后照镜倒映出两个福泽谕吉※。

注：日本一万圆钞票上的肖像人物，明治时代的思想家、教育家。

「我为了今天的庆功宴一点一滴存下来的。当做预付金，拿去吧！」

少年粗鲁地把两万圆丢在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之间的扶手箱上。喂，难道你要把庆功用的宝贵资金用在这里？

我打起方向灯，在红灯十字路口右转。干线道路适度壅塞，但两车线都以四十公里左右的时速流动。我依照狮子少年的指示，留意限速，朝着高中的反方向踩下油门。他没有要求我违规，所以我只能听从他的要求。这一点教人懊恼。

狮子少年的手机响起跟刚才不同的铃声。

「——就快到了。」

「——清春，拜托，你、你要设法拖住。」

「——紧、紧紧紧、紧急状……」

应该是高中的乐团成员打来的电话。

我留意着前方，目光移动到后照镜，上面是他挂掉手机后的脸。不仅是苍白而已，表情还变得像面具一样僵硬。这么说来，他本来要说什么？紧急状……难道是要说紧急状况？我再次望向后照镜，少年正激烈地哆嗦。

「呃，喂，你不舒服吗？觉得冷吗？」

狮子少年不理我，举起一手掩住了脸。

我有了不好的预感。搞不好这个高中生是个毒虫？所以才会做出这种无法理解的行动？你这种年纪要冒险迷幻世界还太早吧？

不，我立刻否定。

开了这么多年计程车，我的眼力还没退化到那种地步。在这个和平的清水小镇，不可能有毒品在高中生之间散播。可是……虽然也许是我的偏见，但我不了解音乐家这种生物，姑且牵制一下好了。

「喂，我可不能惹上麻烦事。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会立刻报警唷？」

我瞥了后照镜一眼，狮子少年把手放开，双眼暴睁。截至目前，我和计程车并没有受到损害，他也没有逼我违反交通规则，所以说这种话或许是有些过分了。

「身、身体的话，这十八年来，我从来没有这么生龙活虎过。」

他的声音似乎恢复了一点平静，事实上他正不停深呼吸。

「要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吗？」

「好的，好像还是有点冷。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驶入干道右转线的我，暂时停下计程车，转动空调温度调整钮。

狮子少年不停地挪动屁股，视线似乎游移不定。接下来他做出奇怪的行动。他在后车座再三抱起膝盖，最后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把脚放下，重新坐好。他全身激烈颤抖，闭上眼睛，就像个已经做好切腹准备的武士。这是在做什么？

对向车道没有来车了，我打方向灯，车子右转。

「如果你不想回答就算了，你不是很期待高中最后一次演唱会吗？」

「我把我的青春都赌在上面了。」

声音很诚恳。我觉得他总算恢复成原本那个直率的青少年，松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根本是远离青春的事？」

「这、这就是重摇滚。」

「叔叔完全听不懂。」

「这是达成理想进化的摇滚。我赌上我的人生，想要理解它。我想司机先生……一定也能……理解……」

「是吗？那你跟我解释看看。」

狮子少年用一种「虽然现在不是搞这个的时候」的态度，却又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从吉他盒侧袋抽出CD片。喂喂喂，立场反了吧？你言行矛盾。

狮子少年的手机再次响了。咦？我讶异。那是他变了个人以前的来电铃声。狮子少年介意着后照镜里我的视线，用手捂着嘴巴，不让我听见对话。

看来有两个人打电话给他。

我等他讲完电话，将CD片插进播放器，但最重要的音乐却一直没有播放出来。CD盒是透明的，CD片是全白的，或许里面录的是狮子少年乐团的曲子。这是常有的事。我也曾经有样学样地把音乐录进CD里，但没有成功。我留意着前方车况，傻傻地反覆退出CD片再插进去。

「老伯，把车窗打开！」

狮子少年的嗓音丕变。

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咦？咦？」

「全部打开。这车子里面都是电磁波！」

「电、电、电磁波？我第一次听到这种事！」

「在这样的密室里，CD都被手机的电磁波影响了！」

狮子少年转过身体，自行打开后车座的车窗。两边都打开了。我没办法，也将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窗户打开，结果寒风伴随着惊人的风切声一口气灌进车子里，把暖气全吹光了。够了吧？我忍不住把车窗关上。外头的刺耳噪音再次从密封的空间隔绝出去。

「这、这样CD就可以听了吧？」

「残留值还很高，不知道能不能听……不过……」

狮子少年摇着头，折收起手机。你的手机到底有什么鬼功能？

「热死了。我热到全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把空调转成冷气！」

咦？他说什么？

「没听见吗？叫你放冷气！」

「放冷气……你刚才不是说冷……」

「开到最强！」

隔着后照镜，我看见异常的景象。狮子少年拉下骑士外套拉炼，变成半裸状态。明明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却用左手搧着脸直呼热。

「不要把开冷气到最强啦！」

我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说。

「你不是想要我告诉你吗？」

「告、告诉我什么？」

我忍不住用敬语说话。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重摇滚精神！」

听到那不容拒绝的语气，我把「请用音乐告诉我」这句话吞了回去，勉为其难地把车内的冷气开到最强。

等待的人们　其二

我在洗手台仔细刷过牙，回到社团教室上了锁，换上日野原会长分配的发表会服装。我想这应该是为了那些因麻疹风波，文化祭被迫中止或延期的市内国高中，总之会长下令，要盛大热闹一场。

因此装着衣服的纸箱里，有水蓝色条纹衬衫、褐色皮带、附金属扣环的粗皮带、附假辫子的头巾、帽子、假胡子、眼带、钩爪、西洋剑，不知为何还有麦杆帽……诸如此类。

南高管乐社焕然一新，化身成南高海盗团出海啦！

一开始我感到抗拒，但我转换了一下观点。

参加人数预估会是去年的两倍以上，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明年要进入南高的次世代。对于社员人数不多，无法报名大赛a部门的我们来说，获得新生是攸关生死的问题。希望能引起更多人对管乐的兴趣。

还有另一点。今年的夏季大赛时，有个自由记者大放厥词地批判管乐。他说日本古板土气的制服不适合上舞台，这句话一直令我耿耿于怀。

海盗装扮或许是有些过头了，但高中生活期间，我希望至少穿上夸张的服装登上舞台一次。再说万圣节的时候，其他社团应该也会用到，这些衣服不会浪费。今天的演目除了东海大会的自由曲外，还有动画《海贼王》的主题曲、电影《神鬼奇航》的管乐版、文化祭不可或缺的迪士尼变奏曲、一样是不能缺席的爵士名曲〈Sing, Sing, Sing〉。

我挑了有骷髅图案的黑色背心、酒红色裤子，头上绑了红色头巾，前往体育馆。我没有从走廊直接去，而是走出楼梯口，因为我想看看参加者的状况。

一走出外面我就后悔了，穿成这样有点冷耶。

若是依照红笔修正过的节目表，管乐社的表演在约一个小时以后。全曲练习和乐器搬运都在上午结束了，因此时间上绰绰有余。

体育馆旁边的停车场有海盗的手下。那个人穿起立领衬衫和褐色长背心，模样称头到近乎诡异……是春太。停车场停着一辆陌生的卡车，他正在看那辆车子。

我也靠上去看。卡车的车体上写着「甲田工务店（有限公司）」。那有些熟悉的名字令我纳闷。

「甲田是那个甲田吗？」春太喃喃自语。

「应该是……」

我和春太一起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报到处，受到等待开场的家长和大小朋友瞩目。是在看我们吗？我正感到害臊，结果原来是在看我背后的美民集团。他们脸上的妆浓到几乎可以听见凶狠的咆哮，「坏孩子在哪里～」感觉小孩子会被吓到哭出来。

「上条，穗村。」清春叫住我们。

「咦？主角甲田学长呢？」春太转头问。

清春正要回答又哽住，像是犹豫要不要说，停顿了一阵，然后凑近我们耳边说，「……其实他还没有到。」

春太望向刚才看到的卡车。

「那停在那里的卡车是？」

「是甲田学长家的工务店店车。」

「工务店？」

「对。」清春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托重摇滚的福，甲田学长变得外向许多，这全要归功于他父亲的支持。今天的舞台搭建，也全是工务店的人来帮忙的。他们会迅速撤除舞台并收拾，所以我才能向管乐社的各位提出那样的不情之请。」

听起来好厉害。

「你们到底打算做出多劲爆的表演？」我充满兴趣地这么问。

「其实昨天才刚决定，甲田学长也还没有告诉我们。对了，可以请你们来看一下吗？」

「我们吗？」

「我听说去年文化祭发生的硫酸铜遗失事件是穗村解决的。我们不明白的事，或许你看得出来，所以想要拜托你。」

那是这家伙——我正想伸手指春太，但清春已经抓住我的手，而我也拉住春太的手，就像剪纸娃娃那样手拉着手移动过去。

报到处前面摆了大量的访客用拖鞋，我们在那里换了鞋子，前往帷幕降下的舞台。

我爬上旁边的楼梯，提心吊胆地往布幕里面一看，大吃一惊。舞台居然被高两公尺左右的铁丝网四四方方地包围了。竟然趁着日野原不在，做出这么放肆的事来。

「要在铁丝网舞台上跟库巴大魔王※决斗吗？」

注：电玩玛利欧系列的大魔王。

我牛头不对马嘴地这么推理，清春的侧脸却是一本正经。

「我猜是摔角。演唱会与铁丝网死亡对决※的完美融合……被逼到狗急跳墙的甲田学长，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注：摔角中有一种将规则改变得更加危险的比赛方式「死亡对决」(Death Match)，其中一种即是将擂台完全用铁丝网包围起来，在其中进行生死斗。

很有可能？真的吗？

「……网目很细，很难爬，这样不可能摔角吧？」

春太仰望铁丝网说。

「工务店的人说为了可以迅速设置并拆除，采用了摺叠式的立式铁丝网……」清春也站在旁边一起仰望铁丝网。

「立式铁丝网的话，那目的就不是在里面发飙喽？」春太说。

「是啊，不够稳固。」清春抓住铁丝网摇了摇。

「请问……」我好奇地插嘴，「甲田学长平常在演唱会上都做些什么样的表演？」

这个啊——清春为我说明。

「甲田学长受到他所崇拜的重摇滚音乐家影响，本人称之为休克摇滚，极端的舞台表演也是卖点之一。『猪血淋头』和『吉他☆劈西瓜』算是小儿科，使用大道具的有把女观众请上台执行的『暂停断头台』、自己坐上去的『青春电椅』、还有因为感受到生命危险而被打入冷宫的『鳝鱼假发』。」

鳝鱼假发？那是什么……我咬着指甲，苦恼地想像。

春太想起来似地说，「这么说来，昨天片桐社长说甲原学长被日野原会长盯上，难道那是……」

「原来你们知道？」清春露出尴尬的表情垂下头，「学长被列入学生会执行部的黑名单。」

果然。我深深觉得日野原真是太辛苦了。

「呃，请不要误会了，甲田学长的舞台表演当然不是他的本性。他本来是那种连对学弟说话都会用敬语的人，所以才会透过化妆，努力与原本的自己切割开来。所以一兴奋起来，反而会入戏过头……」

「你说鳝鱼假发吗？」春太说。

「对，我从刚才就对那个好奇得要死！」我无法忍耐，抓住清春用力摇晃他的脖子。

「等、等一下，你们两个还是误会了。学长会被学生会长盯上，是为了更不同的理由。」

「——不同的理由？」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误会，红着脸放开清春。

「是的。学生会长也没那么闲，会只因为重摇滚表演就把人当成眼中钉，而且演唱会都是校外活动。」

这么说来，或许是吧。

清春指着铁丝网另一头的四方形箱子。大小约是三十公分的立方体，正面是音箱，上方有看起来很牢固的把手。

「那是真空管吉他音箱，是美民的镇社之宝。」

「真空管？」春太兴致勃勃地把脸贴在铁丝网上，压出「叽嘎」声响。

清春看我，「你知道吉他音箱吗？」

即使我摇头，清春也没有露出半点厌烦的样子说：

「简而言之，你可以把它想像成控制音量和音调的机器。与一般电晶体音箱比起来，使用起来要复杂许多，但真空管音箱的音色非常棒。很柔软，却又很扎实，低音也轮廓鲜明，因此是职业重摇滚及重金属音乐家不可或缺的音箱。」

「……那应该很贵吧？」

春太把额头用力贴在铁丝网上，感觉都要印出痕迹了。

「很贵。循正常管道购买，要十万圆以上，不是高中生买得起的；然而甲田学长却自己做了真空管吉他音箱。」

春太把脸从铁丝网移开，瞪大了眼睛。我似乎可以了解为什么美民会堂而皇之地宣称在追求的事物上，他们与轻音乐社不同了。就像清春说的，重摇滚与重金属的演奏技术必须出类拔萃。

「这可以自己做唷？」春太问。

「需要具备某程度的电气知识，但只要想，是做得出来的。因为都有人认为与其掏出十万圆以上去买，倒不如自己做了。甲田学长本来就是理组的，又聪明，再加上有溺爱他的父亲全面支持。当然没办法做到和市面商品一样的水准，但甲田学长做出来的音箱音质非常棒。不过真空管吉他音箱在结构上本来就容易发热，又不易冷却，所以很麻烦……经常冒出一堆白烟，在这所学校，也好几次惊动消防车赶来。」

所以才会被列入黑名单吗？我再次了解到日野原的辛苦。

「你们还记得昨天的开幕式吗？灭火器放在舞台上很显眼的位置，对吧？那也是摆给我们美民看的。」

我总算恍然大悟，顺带脱力了。

清春露出严肃的表情，看着我们两人说：

「……一年前的我，应该是个满脑子偏颇音乐思想、教人退避三舍的家伙。是甲田学长热心拉拢我加入美民的。坦白说，一开始我很瞧不起甲田学长。但他从来不否定别人，也没有热爱摇滚乐的十几岁青少年特有的那种不懂装懂，他和我一起做出了我一直超想要的真空管吉他音箱。我从来没有想过高中生可以做出这种东西，惊讶极了。教别人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吗？尤其当对方完全无知，必须花很多时间解释的时候，更是令人不耐烦。我忘不了甲田学长那时候的耐心和谦虚。」

我和春太默默聆听。我问清春问题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怎么问这种蠢问题？」的反应，而是不厌其烦地详细说明。就连我提出完全离题的问题时也是。这种谦虚，或许是从甲田那里继承来的。

在管乐比赛县大会遇到的清新女子高中管乐社的成员也是这样。若非实际见面、交谈，是不会了解一个人的本质的。

清春！有人呼唤，我们三个人一起撩起沉重的布幕。美民的成员穿过会场观众席过来了。他们跳上舞台，从布幕底下钻进来。

「大事不妙，甲田学长还没有联络。」

一个美民社员喊道，清春焦急地按下手机拨号钮。电话好像没接通，他咒骂一声，用拳头殴打布幕内侧。天花板垂下来的布幕激出涟漪摇晃。

时钟指针已经来到下午一点十分。距离美民的演唱会还有二十分钟——

「他迟到了？」

我问，清春用力摇头，以强烈的语气否定：

「甲田学长从来没有迟到过。他也从来不会找借口或撒谎，一定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事。」

「出了什么严重的事……」

春太低声重复。他从条纹长裤口袋掏出节目表。确实，演奏顺序突然变更，最重要的主角却没出现，肯定出了某些大事。

「现在也来不及换回演奏顺序了。」

春太强调说，清春一脸凝重地点点头：

「我知道。我们只能相信甲田学长，继续等他。甲田学长好像在计程车上，可是声音听起来有些反常……」

「计程车？」

怎么回事？我好像想到什么。清春接着说：

「海鸥计程车。一个半小时前，他打电话说拦到空车了，现在就坐计程车过来，要我们十二点半在大门前集合。」

海鸥……海鸥图案的计程车？

啊，那个啊。

「我好像看过，大概十二点半以前，在摊位大街那里。」

我喃喃说，美民成员全都紧张地围住我。

「可是那台车又掉头走掉了。」我渐渐想起那时候的情景，比手画脚地告诉众人，「这么说来，车子本来停下来了，后车门打开，里面传来一声『哇！住手！』结果没人下车。我觉得那声音和冲天金发头是甲田学长。」

「你视力多少？」春太突然问。

「二·○。再好也测不出来了吧？」我干脆地回答。

「各位，除了运动神经与视力以外一无可取的女生这么表示。」

「……怎么会……」清春抱住头，「甲田学长到底怎么会……」

「会不会是忘了什么东西回去拿？」我狠踩春太的脚问，接下来要用全身的重量压断它。

「那他应该会告诉我才对。」

我转念心想确实如此。只为了拿忘记的东西就让重要的舞台开天窗，这太荒谬了。

春太眼眶泛泪地忍着痛，整理状况。

「如果小千看到的计程车上坐的是甲田学长，那他就是在约定的时间抵达了学校，却不知为何没有下车，掉头继续开走。就像清春说的，出了某些严重的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应该是被卷入某些意料之外的麻烦了。」

动摇与不安在美民成员间扩散开来，只有清春一个人咬紧牙关，露出不肯放弃的表情。

失踪路线　其三

「老伯，把车窗打开！全部打开。这车子里面都是电磁波！」

——我才不信什么电磁波那套。

「热死了。我热到全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把空调转成冷气！开到最强！」

——喂喂喂，你都冷到起鸡皮疙瘩了，不是吗？太莫名其妙了吧？

前方十字路口变成了红灯，我右脚踩上煞车踏板，慢慢减速。出于职业习惯，车子没超出停止线，令我松了口气。即使是这点小事，若是运气不好，也有可能吃上罚单。话说回来，眼前的红灯能不能帮我拦下狮子少年的怪异举动呢……

等待绿灯的期间，我的脑中涌出一个疑问。

狮子少年上计程车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上后车座了。就算我请他放行李厢，他也拒绝说「是贵重物品，没关系。」他的东西里面如果有什么可疑物品，就是那个大纸箱。

妄想有时会超越想像，化成剧毒……这是谁说的话去了？啊，我想起来了。是一个小时前自诩为媒体人的我说的话。嘿嘿。

预测一下最糟糕的状况吧。狮子少年不想让我碰的纸箱里，会不会装着他掳走的幼儿尸体，或是一部分的人体？事实上从刚才开始，车子里就隐约弥漫着一股腥臭味。像水发臭的味道，不是心理作用。

号志转绿，我的脸也绿掉了，让计程车前进。

这行干久了，就可以从乘客上车时的避震器震动大概估出体重。狮子少年上车的时候，除了他以外，我还感觉到约一名幼儿的重量。不不不，他还带了看起来很重的吉他跟音箱。我渐渐对自己的职业直觉没了自信。

再重新冷静一下吧。

拿电磁波这种骗小孩的借口要求把车窗全部打开，是为了什么？答案很明显。依常识来看，把车窗全部打开，是为了让车内换气，也就是意图掩盖那股腥臭，或者说近似腐臭的气味。

那为什么要把车内的冷气开到最强？

这是推测，但应该是为了延缓气味来源的物体腐败……

是不是不太妙？真的是那样吗？我从后照镜细看，觉得纸箱有一部分湿湿的。那是——血——？

青少年心灵的黑暗……

这名狮子少年也是黑暗中的居民吗？是那种会犯下轰动报纸社会版、大人无法理解的荒唐犯罪的年轻人吗？

「——喂？我已经依照指示做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狮子少年不理会我危险的妄想，小声对着手机联络。从刚才开始，他便频繁地打电话或接到电话。从他的语气来看，对方似乎是年纪更大的学长。

「——什么怎么办，我才想问你咧！所以你才会重考三年还考不上！」

狮子少年对重考三年的学长凶狠地骂道。他的态度有时会变得非常凶狠，很恐怖。这就是传闻中的失控青少年※吗？

注：二○○○年左右，日本陆续发生多起青少年凶恶犯罪，凶手多为十七岁左右的少年，因此媒体对此一世代冠上「失控的青少年」、「失控的十七岁世代」、「无故犯罪世代」等名称。

但他的一下句话让我惊到心脏几乎快停了。

「……被……发现的话……我可能就完蛋了。」

他果然在运尸？叔叔的不安已经到达巅峰了！

「呃，请问一下，你的那个纸箱里面……装了什么？」

我的心声化成了现实的声音，从我口中像转蛋一样滚了出来。声音都走调了，真丢脸。明明应该听见了，狮子少年却露出苦恼的表情，沉默不语。重要的事，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面朝前方，忽然想起持续无言的抵抗、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的儿子，叹了一口气。

车子即将进入漫长的直线道路，可以不必全神贯注在方向盘上了。松懈下来的瞬间，我听见车子里面有细微的声响。是纸箱里面传来的吗？该不会是幼童复活，正在求救吧？我坐立不安起来，「刚、刚刚是不是有声音？」

「没有。」

狮子少年打算装傻到底。尽管车内冷气开到最强，他却整脸冒汗，就像被喷雾器喷中，妆都快花了。好，来套话看看。

「看，我好像又听到声音了！」

「也许……是我火热的心跳。」

狮子少年用拇指抵着自己的胸口，伸长了舌头。要是可以，叔叔也想给你捧场笑一笑，可是不行了。

「纸箱里面是不是装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里面装的是休克摇滚需要的东西！」

「呃……什么是休克摇滚？」

听到意外的答案，我困惑地反问。

「是在视觉上也引人入胜的摇滚乐。纸箱里面装着它的小道具。」

我看向后照镜，镜中狮子少年的视线立刻闪开，我十分确定他果然有什么心虚之处。

「客人，我不能再继续……」我声音发颤地说到一半，这时车内突然被一道「叽因因因因因」的刺耳吉他爆音给包围了。我吓一大跳看向一旁，不知不觉间，点菸器上的dc变压器竟被插上了吉他音箱的插头。

「你不是想要知道吗？」

后照镜里，狮子少年就像吃糖果似地舔着弹片说。

「知、知道什么？」

我觉得刚才的场景好像再次上演。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休克摇滚的精髓啊！」

可以请你用嘴巴说明吗……我把这话吞了进去，泫然欲泣地身陷车中的爆音漩涡。

等待的人们　其三

文化祭第一天的「舞台表演」，是以海报盛大宣传的活动。

各社团在登台前有二十到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还有调音时间。

开始来到体育馆报到处的参加者数目显然比去年更多，甚至让人担心椅子可能不够，绑上附假辫子头巾的芹泽拿着扩音器，告知参加者演奏顺序变更，水蓝色条纹打扮的成岛和后藤也帮忙宣传。目前还没有人对于第一棒变成美国民谣社表达不满或抗议。

我进入体育馆，看看时钟，下午一点十四分。这个时间，美民的演奏成员必须要全员到齐才行。

最重要的甲田不在，美民的成员、合唱社和轻音乐社等社员，以及肩上放着鹦鹉布偶的片桐社长，一群人聚在体育馆角落召开紧急会议。目前能够预估到的最糟糕的状况，就是在甲田没有到场的情况下迎接开演。

决定的时刻分秒逼近。

清春终于和不耐烦的轻音社社长吵起来了，片桐社长插进去制止。拜托不要吵架。「舞台表演」活动由学生自行筹备，所以没有老师监督。春太跑去叫草壁老师了。

甲田到底出了什么事？

被卷入了什么事故吗？

可以相信他会来，就这样继续等下去吗？

我渐渐不安起来。当碰上我们无法解决的难题时，草壁老师总会给我们建议。我都已经二年级了，都有学弟妹了，不该动不动就依靠老师，然而这种时候，我还是强烈希望老师在身边。真是不长进……

「美民里面没有人能替甲田上台吗？」

片桐社长问清春。遭到众人指责逼问，几乎半死不活的清春谨慎地沉默之后，小声回答：

「……甲田学长只有甲田学长可以取代。」

「Only one甲田，世界上唯一的甲田啊？真教人伤脑筋。」片桐社长仰望体育馆的天花板叹息。

合唱社和轻音乐社的社长尖声插嘴：

「真的能开场吗？」

「对啊，如果要变更演奏顺序，什么时候要做决定？」

清春被两人的气势压倒，退后半步，望向舞台布幕，就像要寻求逃生之路。片桐社长也仰望同一个方向。

「那东西要拆除感觉很花时间，得现在立刻决定才行。」

那东西指的是四面八方包围舞台的高约两公尺的铁丝网。美民好像要在森严的铁丝网当中进行演奏，然而最重要的主角不来，什么都无法开始。

「呃，请等一下。」

清春说，和美民的成员与甲田工务店的人拼命讨论。他们很快就谈好，清春扬起一手，跑到片桐社长旁边。

「工务店的人说只要五分钟就可以把铁丝网和演奏器材全部从舞台上撤除，所以请等待甲田学长到最后一刻吧，拜托！」

「什么最后一刻……」片桐社长哑然，「已经不能等了啊。」

「甲田学长会来，他绝对会来。不是来不来得及的问题。为了更巨大的事物……他已经在来到会场的路上了！」

甲田工务店的人和美民的成员排成一排，九十度鞠躬地如此恳求。清春就像在参拜神社似地抬起头来，眼睛充血。有点恐怖耶。

「那家伙是梅洛斯※吗？」

注：太宰治的短篇小说〈奔跑吧！梅洛斯〉的主角。被判死刑的梅洛斯，让挚友当人质代替自己，回家参加妹妹的婚礼。故事描述梅洛斯为了在期限内赶回刑场，一路奔波的心境变化。

片桐社长叹息，这时草壁老师和春太总算赶来了。

草壁老师穿着宛如《彼得潘》里的虎克船长的服装，气喘吁吁。好像是不小心试穿的时候被春太抓到，也没时间换下来就被带来了。他穿着中古的红色大衣，戴着有羽毛的双角帽，脸上贴着黑色假胡子。我这个海盗喽啰对船长看得着迷，刚才的紧张整个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草壁老师害羞地伸出有铁钩的手，开始指示在场所有的人，「演奏顺序就依照今早决定的，由美国民谣社开始，不再变更。」

「可是……」合唱社社长转头看体育馆的时钟，一脸不知所措。

「身为领导者，你最好记住，朝令夕改会失去信用。你必须考虑到有些参加者在报到处听到表演顺序变更的消息，到校舍去打发时间了，而且再次变更有可能引发大混乱。」

「我知道，可是美民的社长……」这次是轻音乐社长的社长坚持。

「美国民谣社的状况，我多少理解。万一甲田没有来，你可以代替他吗？」

草壁老师用铁钩指着清春问。众人都很惊讶。

「重摇滚的演奏或许不是你的专长，但你都陪他练习到很晚，对吧？我听甲田同学说过，社团里吉他演奏技术最好的就是你。」

清春用力握紧垂的双手。

「……清春的话，应该可以代替社长。」

一名美民成员低声说，清春瞪向他。

草壁老师继续提议，「如果你可以答应，我就让演奏时间延到一点四十分。」

「咦？」清春瞪大眼睛。

「请等一下，那整个时程都要往后延吗？」合唱社社长不满地说。

「不，接下来管乐社准备和调音的时间是二十分钟，但我们可以缩短到十分钟。」

片桐社长「啊」了一声。我们在一个月内，经历过三次各校相隔十分钟上场的比赛，大家的身体都还记得那种节奏，所以办得到。

「呃，这办得到吗？」

「想的话是办得到啦。」片桐社长表情不甚情愿地答应。

「谢谢，谢谢大家！」清春展露欢颜，再三道谢，向美民社员使眼色，彼此点头。「我们合音只要三分钟，所以我们等甲田学长到一点三十七分。就这么办吧。」

草壁老师睁圆了眼睛。都到了这种节骨眼，还想要延长等待时间，令人感觉到他们非比寻常的执着。时钟指针来到一点二十二分。等于是他们从逆境中争取到了十五分钟的延长。

今天的节目程序就这么定下来了。离开体育馆的合唱社和轻音乐社社长喃喃说，「既然是为了甲田，那也没办法……」外表和表演虽然令人难以苟同，但看来甲田人德出众，与其他社团广结善缘。

我捏住春太身上的长背心拉扯问：

「唉，你觉得甲田学长跑哪去了？」

「其实关于这件事，我和草壁老师的意见大致相同。接下来我会说明，请大家过来。」

美民的成员围住春太，春太望向清春问：

「电话打得通吗？」

「……不行。我刚才打过好几次，但都转到语音信箱。我请他父亲打电话，他还是没接。」

「在接近音讯不通的状况下，还要再继续等下去吗？」

「坐以待毙不是我的作风。」

「我想准备一下比较好。从清春你们的话听来，甲田学长遇到的是意外状况。」

「——意外状况？」清春重复。

「叫计程车到学校来，表示他宁愿花钱，也要赶上集合时间。学长本来责任感就很强，照常理来看，车子都到学校了，还掉头离开，实在难以想像。」

「会不会真的是忘了东西？」我插口。

「小千，你不是看到车门就要打开，却传出『哇！住手！』的叫声吗？」

我确实听到了，我觉得应该不会因为忘了东西而那样大叫。

「这么说来……」清春歪头，露出想到什么的表情，「有一次电话接通，甲田学长说『紧急状……』说到一半就断了。」

「紧急状况吗？」春太说。

「……我也这么觉得。」

「甲田学长在电话上说『马上就到了』、『设法拖住』，却坐计程车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没错。现在想想，这举动太奇怪了。」

春太望向草壁老师，接着说：

「甲田学长就在学校附近，没有离开太远。」

「咦？咦？什么意思？」我逼近春太问。搭计程车搭了将近一个小时，与人在学校附近，在我的心中无法同时成立。

春太先说了句「他大概……」然后提出令眼前的清春惊愕的假设。

「是没办去下计程车。」

失踪路线　其四

『也许……是我火热的心跳。』

——等等、等等，这怎么可能？我确实听到诡异的声音了。狮子少年在隐瞒什么。

叽因因因！滋康康康！

啾咿咿咿咿因！

啾啾啾啪碰劈啪啦！

重摇滚！为什么被讨厌！被批评！我不懂我不明白！

我的甜心是僵尸♪　深情激吻！下一秒脑袋被咬掉♪

后照镜里的狮子少年对我眨起一边眼睛，用浑厚低沉的嗓音唱着烂到家的歌词。怎么听都是即兴乱唱唉。而且还脸色苍白，流淌着多到非比寻常的冷汗。

在冷气过强的车子里，我开始发起抖来。

「客、客人！不可以随便使用车子里的电源！」

「你不是想了解休克摇滚吗？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啊！」

对不起，我不该顶嘴。是叔叔错了。可是这闻所未闻。在远离住宅区的地方载到高中生，没想到即将抵达目的地时，他却突然要求我「掉头」、「在市区绕行」现在更是演奏着吉他，嘶吼着诡异的歌词「恶魔万岁！♪」——而且还说也不说一声，就任意使用点菸器的电源。被这样乱搞，汽车的电池一下子就会没电了。

我转着方向盘思考。一开始载到他时，感觉是个聪明而乖巧的青少年。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变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对了，是第一通电话。讲完电话以后，他变得一脸苍白。对方是谁？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后来他们就频繁地联络。

我整理狮子少年在车子里说过的话。

（喂？我已经依照指示做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指示……？什么指示？

（老伯，把车窗打开！）

（把冷气开到最强！）

说到指示，就只有这两项。我以为把车窗全部打开是为了换气，但也许还有除了消除味道以外的其他目的。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不惜把车子里的暖气统统吹走，也要立刻让车子里的冷气效力发挥到最强。

为了什么？

就如同我最糟糕的想像，是为了延缓纸箱里的幼儿尸体腐败？载到尸体的我会怎么样？会触犯协助弃尸罪吗？不，等等。搞不好尸体在纸箱里还活着呢。

（——什么怎么办，我才想问你咧！所以你才会重考三年还考不上！）

讲电话的对象年纪似乎比他大。感觉是个很糟糕的学长……

当啷叮隆啷啷啷。

狮子少年开始速弹吉他。爆音充塞我的耳朵，我几乎要停止思考了。难不成狮子少年弹吉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了不让我思考多余的问题——

虽然想要暂时停下车子，但计程车绕过市区一圈，进入通往狮子少年高中的海滨道路了。路肩没有可以停车的空间，即使想要放慢速度，后方也有好几台卡车跟着。

对向车道驶来一辆闪着警示灯的警车，擦身而过。吉他演奏声冷不防停止了。

「怎、怎么回事？难、难道你报警了？」

狮子少年脸色大变，抓住驾驶座。只是刚好有警车经过，却把他吓坏了。我压低声音牵制说：

「你做了什么会惊动警察的事吗？」

「警察……？怎么可能？我爸妈会伤心的。」

这实在不是嘶吼着「恶魔万岁！」的少年该说的话。他突然恢复正常，搞得我不知所措。

等待的人们　其四

只剩下十二分了。

询问海鸥计程车的事就交给草壁老师，我和春太还有清春三个人，像三颗子弹似地冲过挤满了参观校庆人潮的校园。

目的地是旧校舍一楼的美民社办。春太说他想去看社办，要求借钥匙，清春坚持说他要带路。

春太推测甲田没办法下计程车的理由，与今天的舞台表演内容有关。

我们抵达旧校舍的楼梯口，也没换上拖鞋，便直接前往社办。袜子很滑，几乎跌倒。走廊尽头算过来第三间就是美民的社办，隔壁是初恋研究社。

用钥匙打开卡卡的拉门，社办里四处散乱着乐谱、剪下来的音乐杂志、皱巴巴的活页纸，还堆积着好几个尚未完成的音箱。我觉得那音箱看起来很像仓鼠或天竺鼠的窝。

「这就是真空管吉他音箱啊……」

气喘吁吁的春太一屁股坐到地上，清春也四肢跪地，大声喘气。或许是因为全速奔跑，两人脸色都很糟。

我以前是排球社的，锻练过身体，最近又开始慢跑，所以没那么容易就喘气。

「唉，你的金属乐乐团今天不上场吗？」

「……今天的表演时间十五分……全、全部……给甲田学长表演重摇滚……」

清春边喘边回答。美民的演奏时间本来是三十分钟。因为变更上场顺序，缩短成十五分钟，但我这才知道原来是清春把他们乐团的表演机会让出来了。

「我总是黏在甲田学长旁边听他演奏，就像老师说的，我可以代替学长弹吉他唱歌。可是……甲田学长的乐团是属于甲田学长的。我实在……没办法取代他。」

我默默看着他，拉扯春太的手臂硬要他站起来，用力推他的背。有我陪着，你快点找出解决的线索吧！

疲惫不堪的春太摇摇晃晃地走进社办深处，东张西望。接着他的视线凝固在某一点。是贴了一张海报的置物柜。好像是甲田的置物柜，从我站的方向，被春太挡住看不见。

「……贴这种东西不恐怖吗？」春太看着海报喃喃说，我正要跑过去看个究竟，春太却不知为何伸出一手挡住我说，「啊，你最好不要看。」

「……埃利斯·库珀（Alice Cooper）吗？他是重摇滚宗师，也是甲田学长崇拜的音乐家……那张照片很有名。」

清春调整呼吸回答说。崇拜的重摇滚音乐家——这么说来，我在体育馆听过。休克滚摇，还有极端的舞台表演……

「不是不是。」春太摇头，「我不是说埃利斯·库珀，而是跟他在一起的生物……」

「那……会恐怖吗？我觉得……很帅啊？」清春回答。

「……哪里帅了？」春太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啊……因为世人的偏见……它吃了不少亏……但原本它可以说是位于食物链顶点的生物……不是在太阳底下活动，而是栖息在无光的黑暗中……这一点也帅爆了。」

「栖息在黑暗的生物……」春太反刍这句话。

「也许它可以说是……因为外表和习性……而受到歧视的王者……」

春太轻轻把手伸向海报，「光明与黑暗……黑暗的王者……摇滚的反体制……原来如此，甲田学长的理念一以贯之。」

「……嗯，应该是。」清春说。

栖息在黑暗的生物。

黑暗的王者是什么？

我好奇起来，绕到春太后面看海报。看到缠在埃利斯·库珀脖子上的生物，忍不住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

春太打开甲田的置物柜，瞬间刺青贴纸和花俏的店家名片如雪崩般洒了出来。

「搞什么啊！」

我蹲下来捡拾。春太皱起鼻头，像在深思什么。清春好奇地伸脖子过来。

「怎么了吗？」

「这次的失踪，我们忘了一项重要的前提。」春太低声说。

「咦？忘了什么？」

「甲田学长为什么要搭计程车？」

清春眨眨眼，「因为东西很多？」

「今天的话，他可以坐自家工务店的车啊。」

「啊！」

「换句话说，今天他必须一个人悄悄先去别的地方。」

听到春太的话，清春纳闷地说：

「……先去某个地方，然后为了赶上集合时间，搭了计程车？」

「一般我们学生是不会坐计程车的。我们不是手头宽裕的社会人士，就算东西有点多，要是能坐电车或公车，还是会利用公共交通工具。」

清春好像发现了。

「那甲田学长去的地方，是附近没有电车站或公车站的地方？」

「以此为前提，应该可以看出甲田学长今天的行动范围。」

清春一下子沉默了，春太接着说：

「甲田学长是在正午过后上了计程车的，他本来在十二点半以前抵达了学校，所以车程约二十分钟，假设时速四十公里，就是距离学校约十三公里的地方。附近没有电车站也没有公车站的地方。」

正双手捡拾刺青贴纸的我仰望两人。原来甲田学长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啊……

清春忽然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店家名片。他一张张浏览，查看地址。

「你发现什么了吗？」我问。

「昨天甲田学长联络过美民的毕业学长。是个重考三年的学长，每年都来参加我们的集训，但他已经放弃升学，和朋友开一家个人进口的杂货店还是饰品店，总之是一家莫名其妙的店。」

「重考生怎么有钱开店？」春太提出疑问。

「那个地方地点很差，而且是一家租金形同免费的空民宅。因为是个人进口，所以不需要太多库存，好像网拍生意做得不错。」

「那个毕业学长也是专玩重摇滚的？」

「对。」清春紧盯着一张店家名片，「就是这个。」他掏出手机，按下店家号码。耐心聆听铃声的他眉毛一跳，我和春太都竖起了耳朵。

「……喂？啊，这声音是学长吗？太好了，幸好你接了电话。我是二年级的清春，暑假集训受学长照顾了。对，我们现在在文化祭。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过去，我想向学长确认一件事，今天我们三年级的甲田学长有没有过去找你？」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清春重新握好手机。

「甲田学长确定十二点以前离开店里了？是，我知道了。其实他还没有到学校。学长知道他会去哪里吗？」清春眯起眼睛，手机用力按在耳朵上，「为什么你这么惊慌？」

我和春太靠了过去。听不出电话另一头的美民学长在说什么。

「跟真空管音箱交换？甲田学长换了什么东西？」一阵停顿之后，清春狼狈失色，「等一下，那是活的吗？还是死的？」

听起来很恐怖，我不安起来。

「……啊，这样啊，是跟实物一模一样的进口玩具，是吧。吓我一跳。那就好。不好意思，那……」

这时，在一旁聆听的春太抢过清春的手机。确定电话还在通话，他对美民的学长开口说：

「我是清春的同学。」春太表明身份，随即加重了语气说，「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我懂了。先前甲田学长的手机打不通，有可能是在讲电话。而春太怀疑通话的对象，就是这名毕业学长。

失踪路线　其五

各位听过美国的都市传说「床底下的男人」吗？

一名独居女子邀朋友到家里来玩。夜深以后，该上床睡觉了，朋友却突然叫她跟她一起去超商买东西。因为朋友坚持要去，女子只好跟她一起出门，结果一离开住处，朋友立刻脸色大变地对她说，「你的床底下躲着一个手里拿刀的男人！」

很可怕，对吧？很可怕呢。

这个故事，在世界各地有各种不同的版本。

不过现在我也陷入了和故事中的朋友同样的心情。

爸，妈……我可能已经撑不住了。

请原谅不孝子先一步离开你们了。

狮子少年把吉他直抱在怀里喃喃说，终于吸起鼻涕啜泣起来。这是某种崭新的演唱会谈话吗？还以为他总算恢复正常，居然又冒出新招来。变化之大之快，简直就像在看镜头变换宛如云霄飞车的刺激电影。从刚才开始，叔叔就整个人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车子里的空调风扇全速运转，发出刺耳的噪音。好冷。这辆计程车冷得就像雪山。

「大家，对不起……」狮子少年没有对象地说起泄气话来。

「怎、怎么了？」我问，专注于前方，小心驾驶免得出车祸。车子里冷到牙齿都快打颤了。

我等待回答好半晌，狮子少年却紧紧闭口不语。

「喂，不说话我怎么会知道呢？」

刚才的狠劲跑哪去了？尽情发泄之后，竟然是这副孬样？我克制住想这么指责的冲动，确定计费表。来到八千两百圆了。他身上有两万圆，还可以照着他的指示开下去。

我烦恼起来。少年看到警车惊慌失措，证明了他确实有某些心虚之处。

但他又不是在搭乘计程车逃亡……

来到海滨道路后，计程车无线电就受到干扰了。计程车使用的应该是不易受到干扰的频道，但最近发现与地面数位电视的频率相近，开到某些地区就会出现问题。再前往一段路，或许无线就能用了。

若是遇上紧急情况，再用无线电通报公司就行了。

从一开始就有这个选项，我却没有这么做。因为我担心伤害少年的未来吗？不，不是为了那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后照镜里看到他那孩子般胆怯的表情，我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我完全不了解那家伙——智之。上了国中，连第一个暑假都还没到，他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成了黑暗世界的居民。

一开始我不知所措，也觉得烦躁不堪。但这不是硬是把他从房间里拖出来就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冲进房间里热血演说一番、狠狠痛骂一顿就能收场的简单事情。问题搁置下来，结果儿子开始在房间里自言自语起来了。

茧居族这个词真方便。就像感冒，给人一种自行感染恶化的语感。

但最近我开始怀疑真的是这样吗？

一旦潜入黑暗，对我们来说，就不知道对方是动物还是人了。要把对方像人一样从黑暗里拖出来，不能像对待动物那样来硬的。也不能像我一直做的那样，假装视而不见。

没有立即见效的处理方式。只要还期待会有特效药，问题就绝对不会解决。

那该怎么办才好？

只有一件事很清楚。

那就是至少我儿子是感到愧疚的。

他有心事想要用人类的话，向他的父亲——我或大人倾吐。

可是他还不够成熟，没办法好好说出来，所以才把自己关起来了。

而弱者一旦封闭到黑暗里，就会不断制造出想像中的强敌，为了保护自己，再也出不来了。

身为父亲，我不该为儿子的一举一动忽喜忽忧，而必须做他的榜样。在强制干涉儿子以前，我应该立下决心，丰富自己的生活。只要远离父母心、训诫这些因为太理直气壮，反而令人排斥的高压事物，儿子一定也能回想起正常的感性……

我赫然回神，望向后照镜，看见抱着吉他垂头的狮子少年。

真没办法。在过去的计程车司机生涯中，我因为是专业人士，所以从来没有拒绝过乘客的要求。但现在我决定违背一次。

把他送去原本目的地的清水南高吧。

就这样开进县道往左弯，不用五分钟就到了。我要加速冲刺喽。现在能够阻止我的，只有红灯或石原军团※的露天厨房！

注：指石原制作公司所属的艺人集团，经常在相关活动中举办露天厨房活动，并在各种地震灾难时前煮饭赈灾。

等待的人们　其五

只剩下五分钟可以等了。

「联络上甲田学长了！」

清春拿着手机大叫，我冲了过去。

我们从美民的社办移动到收讯较好的操场。操场正在举行义卖，今年过度投入心力，变成了接近跳蚤市场的规模。有许多社区居民和家长参加，热闹滚滚。爆米花机前面围满了小孩。

春太叫来的草壁老师也到了，我们三个人围住了清春。

「甲田学长，你没事吗？」清春第一声就这么喊道。

在旁边听着真是紧张。什么叫没事？甲田坐的计程车出了什么事吗？我还没有听到真相。

「老师，为了慎重起见，最好安排救护车。」春太小声对草壁老师说。

「嗯。」草壁老师取出手机，露出烦恼该怎么通报的表情，「或许会需要抗生素。」

看着两人的对话，我渐渐不安起来。什么计程车？什么抗生素？

「司机也平安无事吗！太好了……」

清春才刚吐出放心的叹息，淡淡的眉毛立刻又扬了起来：

「咦咦咦咦！正往学校过来？」

清春把手机按在耳朵上，焦急地东张西望。许多携家带眷的人经过，他的表情顿时变得苍白。

「请立刻掉头！不行啦，会引发恐慌的！」

他的表情很拼命。都到学校了，为什么又要掉头？先前甲田做出令人费解的掉头行动，这次却是清春指示他这么做。

「给我。」

草壁老师从清春手中抢过电话。春太紧贴在草壁老师旁边，一起跟甲田说话。清春茫茫然地望着虚空。

「唉，到底是怎么了嘛？」

我用力摇晃清春的肩膀，他双手抱头：

「甲田学长从学长那里拿到的纸箱有问题。」

有问题？

「你说的纸箱，里面装的是玩具蛇，对吧？要缠在身上，然后为了营造出演唱会的临场感，才设置了铁丝网，不是吗？」

没错。甲田的置物柜上贴的海报，音乐家埃利斯·库珀挂在脖子上的生物就是一条大蛇。

「……听说金柏利跑进里面了。」

「金柏利？」

「学长养的宠物。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店里，躲进要交给甲田学长的纸箱里。因为它喜欢又窄又暗的地方。」

「金柏利是什么啦？」

我有些不耐烦起来，清春一脸痛苦地道出真相：

「食鱼蝮。美国的一种色彩斑斓的蛇。虽然还是小蛇，但脾气很糟，是一种必须办理正规手续才能饲养的毒蛇。听说它现在逃出纸箱，正躲在计程车的副驾驶座底下。」

嗄？我总算理解状况，差点没昏倒。那甲田是在不知不觉间拿到了真正的毒蛇吗？然后毒蛇逃进计程车里……

潜伏着毒蛇的计程车立刻就要抵达学校了。万一它在开门的瞬间逃出来，文化祭会场将陷入大混乱。

我再次环顾周围。

下午之后，参加者愈来愈多，义卖、餐饮摊位以及班级展示，每个地方都是人满为患的大盛况。而这一切将因为一只毒蛇，陷入大恐慌。

有什么可以平安救助大家的方法吗？

我害怕起来，望向草壁老师和春太。海盗头头和喽啰的背影正轮流对漩涡中的甲田做出指示。

我只能向这可靠的两人祈祷了。

失踪路线　其六

「阿清……对不起……都怪我不小心……」

狮子少年接了手机，正在说话。口吻就像个病人，气若游丝。冷气风扇的噪音让我听不清楚内容。

为了减少电池耗电，我摸索着先把音箱电源插头从点菸器拔起来。

「老师！」

狮子少年突然高声大喊，吓了我一跳。看来换成老师接电话了。「对不起，给大家惹麻烦了。连老师都……」他语尾颤抖，用哭腔道歉。

狮子少年的身影忽然从后照镜消失了。我发现他是屈下身体小声说话。听到片断话声。

「……不行。绝对不能让计程车停下来。一停车，车门就会打开。万一……跑到学校还是路上……事情就不得了了。」

苗头怎么愈来愈不对了？什么东西跑掉就不得了了？

「你是……？上条？在片桐那里吹法国号的？为什么……咦？那、那样不行。告诉……会陷入恐慌……在开车……我拼命不让……发现……」

喂喂喂，叔叔还是不安起来喽？直到刚才的宽容想法开始动摇喽？

我留意着前方操作方向盘，把耳朵张到最大。

狮子少年开始依序说明他上了计程车以后的怪异行径。简明扼要的说明，令人感觉到他原本的聪颖。与压低嗓音吼唱着「狮子丸※僵尸痛恨竹轮♪」时判若两人。

注：藤子不二雄的漫画作品《忍者哈特利》中的忍者狗，爱吃竹轮。

「……老师……还是……只能杀死金柏利了……」

他语带苦恼喃喃说。金柏利是谁啦！我真想大叫。

「被任意带到日本来……又被杀掉……真的很可怜。可是……我实在很怕……我不敢抓……要是遭到反击，我可能会死……而且置之不理，后果不堪设想……我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

冰冷的触感滑过背脊，绝对不是冷气的关系。再两、三分钟就到清水南高了。

我真的可以就这样开到学校吗？

等待的人们　其六

只剩下两分钟了。

草壁老师握着手机的手一片汗湿，感觉手机都要滑掉了。

「冷静下来。你到途中的做法都是对的。你利用了蛇冬眠的习性，对吧？你要有自信。接下来也绝对不要把手伸向车子地板。蛇是变温动物，会对温度高的物体起反应而行动。」

老师这么警告甲田。我拉扯春太的衣袖，以不安的眼神问，「什么意思？」

春太回头，依序说明甲田的各种怪异行径。

把计程车窗户全部打开，是为了消除蛇类特有的腥臭味。把车内冷气开到最强，是为了让蛇的行动变得迟钝。利用真空管音箱演奏吉他，是为了转移起疑的计程车司机注意力。

「计程车里面可以用真空管音箱？」清春问春太。

「点菸器好像可以插插头。」

「……接下来会怎么样？」我担心起来。

「就像草壁老师说的，蛇会对温度高的物体起反应而行动，所以不能随便把手伸过去。应该会要计程车开到学校旁边的空地，联络警察，听说冷气还是开在最大，应该有逃脱的机会。」

听到春太的说明，清春的喉咙深处挤出「咕」的一声。

「要是两人都没事，也不会给会场的人添麻烦就好了。可是……」

「可是？」我问。

清春不甘心地垮下肩膀：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真的很不庄重，可是甲田学长已经没办法上台演出今天的演唱会了……」

我都忘了。对甲田来说，这是高中生涯最后的一场文化祭。

「清春……」

「……没关系。我想甲田学长也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我看着清春深深垂下头来。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但还是涌出想要设法的心情。即使受到重重限制，若是不放手一搏，最后还是会后悔的，然而这种状况不能随便发言。我能够尽情胡说八道的对象只有旁边这个人。好，就胡说八道一通吧。

「这种时候应该轮到驯兽师春太出马吧？」

「怎么会是我？」春太作势要逃。

「只要想想，应该有一堆绝对不会被咬到、安全地抓到蛇的方法吧？」

「脱下外套缠在手上吗？」清春抬起头来加入说，「外行人应该没办法。」

我想起以前看到的电视节目。记得是亚洲的某个小国，女性和小孩抓蛇给晚餐加菜的节目。那是怎么抓的去了……

「对了，设陷阱！」我大叫，「比方说抓小鸟的陷阱，不是有洒上饲料，在地面用棒子撑起篮子的陷阱吗？有没有就像那样，可以避免直接用手摸，把蛇抓住并关起来的方法？」

沉默的春太与清春面面相觑。

失踪路线　其七

看见清水南高中的校舍了。

随着车子慢慢驶近，后照镜里的狮子少年的脸也逐渐变成了土黄色。这把我吓得也快去掉半条命了。就强迫把他送到学校，寻找下一个客人吧。

「……清春？怎么了？」

听到那声音，我转动方向盘，瞥了后照镜一眼。

「真的吗？」

狮子少年眼神严肃地聆听手机另一头的话声。

「对，还在副驾驶座底下。只有这个方法了吗？……没有别的法子了呢。只要我鼓起勇气，下定决心就行了，对吧！」

副驾驶座底下？到底是在说什么？我忍不住踩煞车并拉起手煞车。已经看到清水南高中的校门了。就在这里结帐，摆脱这件烂事吧。

「客人——」

「不准开门！」

又变回重摇滚乐手的狮子少年发出响遍车内的狮吼，把我吓了一跳。

「喂，老伯，这台计程车有逃生锤还是安全带割刀吗？」

逃生锤？噢，意外或灾害时，用来从内侧打破车窗的紧急破窗锤吗？计程车都有的。尤其是大地震以后，更是换了新的。我的视线不小心望向收着逃生锤的置物盒。

「拿过来！」狮子少年探出身体，抢过铁锤。逼近我的那张脸，超级狰狞可怕。

「住、住手！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了我跟老伯光明的未来，我要打开一个洞！」

叔叔不打算跟你共建明亮的家庭啊啊啊！狮子少年用力挥舞铁锤，我大叫「住手！」闭上眼睛抱住头。

一阵刺耳的声响，物品遭到破坏的声音。被打坏的是狮子少年先前使用的吉他音箱。它破碎、开了个洞，里面是中空的，就像个真空管。他立刻把开了洞的音箱放到副驾驶座地上。

我目击到一条诡异的长影子滑进吉他音箱里，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在我瞪大眼睛的时候，狮子少年用脱下来的骑士外套紧紧地塞住了洞口。

等待的人们　其七

我和春太还有草壁老师抵达正门时，看见甲田正跪在计程车司机前面。他上半身赤裸，抱着塞了骑士外套的吉他音箱，就像母鸟保护着自己的蛋。

「甲田同学……」

草壁老师停步，甲田累坏了似地抬头。他从紧张与恐惧中解脱出来，似乎一时发不出声音。老师向司机鞠躬陪罪，「给您添了极大的麻烦，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然后从甲田那里接过塞了骑士外套的吉他音箱。他检查洞孔确实塞好了，小心抬起来。

「……原来如此，比想像中的还要热，躲在里面的蛇似乎也平安无事。」

听到这话，甲田松了一口气。

「请问，学长会怎么样？」

「你说那位校友吗？根据都道府县条例规定，饲养毒蛇需要正式的许可。」

「我想学长大概不知道。我会请他找人领养那只蛇，请不要把事情闹大。」

草壁老师露出严肃的表情，「等到事情结束了，再找你那位学长一起谈谈吧。」

「……很抱歉。」

「喂。」一直沉默的司机插了进来，狠狠地瞪着草壁老师。

「他是你们的学生吧？」

草壁老师再次深深鞠躬道歉，司机不理他，转头俯视甲田说：

「真是，居然是条毒蛇，咱们都没事是好狗运，但这么严重的事，你居然想要一个人解决，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只要把情况告诉我，或许我们可以合力更快解决问题。还是因为我都没发现，所以你才一个人钻起牛角尖——」

司机说到这里，不知为何露出苦涩的表情。

「……说到自己的痛处了。」

甲田露出不解的样子，司机努努下巴接着说：

「快去吧。你还有高中最后一场演唱会吧？」

「咦？」

「那是你的团员吧？」

回头一看，全力跑来，胸口起伏喘气的清春正站在那里。他抱着又返回美民的社办拿来的其他真空管吉他音箱。

「您愿意原谅我吗？」甲田把头从地上抬起来。

「都到了学校，却不让我开门，要车子掉头，是因为你看到外面有家长跟小孩，对吧？」

甲田跪在地上，微微点头。

「你在计程车里，好几次想要把膝盖抱起来，最后打消了念头，对吧？你把脚放下来，是为了让自己先被咬，免得我被咬到吗？」

甲田一脸僵硬地点点头。

「真是个傻瓜。」

甲田深深垂下头。草壁老师和我们也屏息沉默。我觉得这个人真的太傻了，是个傻过头的热血摇滚乐手。

「虽然为时短暂，但你跟我同生共死一场，就这样道别太可惜了……」司机说，犹豫似地停顿了一下，「听完你的表演再走好了，所以你要告诉我。」

甲田抬头看着司机，提心吊胆地问：

「告诉您什么？」

「重摇滚用什么来风靡观众？」

甲田站起来拍拍膝盖，用拇指抵住左胸说：

「用这里！」

「那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司机用力拍了甲田的背。

往前栽倒的甲田接过吉他盒和真空管吉他音箱，强而有力地说，「会场在这边！」春太帮忙搬行李车，往体育馆跑了过去。

咦？我纳闷，望向清春。不知为何，他没有一起跟去，而是站在我和草壁老师旁边目送着。

「这下一定来得及了。」清春露出用尽全力的表情，跪了下去，「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你不用去吗？」我小声问。

「……不晓得怎么搞的，一放下心来，身体就动弹不得了。一定是因为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清春垂头吸着鼻涕说。

我想起来了。因为今天的上台顺序变更，清春他们的乐团没有上台的机会了。

重摇滚路线的三年级生引退之后，接下来就只剩下重金属路线的他们四个二年级生。如果明年没有新生入社，社团人数就达不到规定，美民必须解散。一整个年级都没有社员加入的社团会有多辛苦，我已经在去年的生物社见识过了。

一想到为了今天而奔波，在背后支撑着美民的他们，我胸口痛了起来。

有人走近清春。是草壁老师。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持续了二十二年的美民的历史，应该会结束在我这一代。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现在只有这件事令我遗憾。」

「你还这么年轻，不可以说什么结束。」

「咦？」清春抬头。

「或许只是应急措施，但你们要不要挂籍在管乐社？我们也会招募有兴趣的人，挂籍在你们社团。就当成临时的代打社员吧。这么一来，美国民谣社暂时就不会结束在你们这一代了。」

清春慢慢地站起来，表情都快哭了：

「……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告诉校长和副校长唷。」草壁老师露出调皮的笑容，「你们也可以偶尔接触一下管乐世界，学习古典音乐。」

清春露出明白了什么的表情，默默转头看我。

「那当然好了！」

我大叫，抓住清春的手，用力把他拖向体育馆。不能轻易放弃。不要说什么结束。在找到愿意继承甲田精神的学弟妹之前，管乐社会全力支持美民社。

再说……或许……

有可能一口气增加四个有兴趣一同打进普门馆的重要同志。一点点就好，一下子就可以了，想要和大家一起怀抱着相同的梦想。或许现实没那么简单，但我感觉胸中充满期待，与清春一起跑了出去。

第四卷 千年茱丽叶 决斗剧

名誉无价。

更不是第三者所能决定的。

我们必须承认，现代不论在司法或刑罚上，名誉严重受创的人，能够采取的道德性报复手段都是一片空白。

名誉真的很棘手，无法透过物质性的补偿得到满足。

赔偿金就像贴在伤口上的ok绷，一下子就掉了，而且处理不好，伤口还会化脓。

强烈的恨意会随着时间愈来愈扭曲。有时透过第三者进行的不完全制裁，会把人更逼上绝路。

事情的真相，只有敌对的当事人双方知道。

而不论称呼为何，都一定有一名罪人。受辱者、无辜之人，只能直接向罪人要求弥补受损的名誉。该名罪人完全了解真相。但是当罪人拒绝道歉时，该如何是好？

在过去，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决斗」。

决斗……对现代人来说，或许难得见到这么古色古香的词汇了。

应该也有不少人对它抱有野蛮血腥的想像。

事实上，这里所说的决斗，就是背对背各往前走上三步，转身对彼此开枪的方法。若有人疑惑为何不透过讨论来解决问题，请有所自觉，那是你们阅历太少。你们应该活得更久一点，了解到世上是有不折不扣的恶人的。

那么，无法决斗的弱者该怎么办？

没有力量的人、不利的人，就只能忍气吞声吗？

答案是否定的。还有别的路可走。

日本人或许很陌生，不过美国有个家喻户晓的名人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现在的百元美钞上的肖像就是他。他也是个发明家，并且是《美国独立宣言》的起草人之一，留下了许多名言警句。他在一本叫《穷理查年鉴》（Poor Richard's Almanack）的著作中这么写道：

世上最难得的事物有三样：

钢铁、

钻石、

以及自知。

好了。开演已经准备妥当。

接下来观众将看到的，是宛如虚构的真实情节。是尽管「自知」，却仍被卷入决斗宿命的可悲一族的故事。是超越一世纪以上的时空，由智慧、勇气与胜利所构成的叙事诗……

一八九○年，远渡西部垦荒时代美国的前藩士※「大冢宗之进」。

注：藩士，江户时代隶属于藩的武士。

一九二六年，以日本军人身份滞留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巴黎的「大冢裕次」。

然后是现代，在清水南高南陵祭的舞台上重现决斗的「大冢修司」。

他们三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因为某些理由，右眼看不见，左手动不了。

想像一下就知道了。这在转身开枪的决斗中，是多么绝望的状况。

就形同自行步上绞首台，套上绳套；观战的人无一不确信他们必败无疑。他们没有一丝胜算——理应没有胜算。

＊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就读县立清水高中二年级，是管乐社的长笛演奏者。

唉唉唉，听我说，昨天文化祭第一天的到场人数，居、居、居然超过两千三百人耶！短短一天，就达到去年的约二·四倍。天哪……这么多的人潮，我从国中去京都校外旅行后就再也没遇过了。从全市搜集而来的室内拖鞋不够用，甚至动用了防灾储备品的纸拖鞋，盛况空前。

如此这般，不管怎么样，今天都是最后一天了。

今天与昨天截然不同，是个大好晴天。我要在飘浮着浑圆厚云朵、蔚蓝清爽的天空底下，以普通学生的身份尽情享受！在像这样鼓足了劲以前，我一大清早就在搬桌子排椅子。是在帮忙「清水南高中南陵祭　摊位大街」的摆设，正门前的马路上，各个主题独特的摊位正开始准备。

一大清早到场，就可以听到一些小道消息，比方说等到下午三点，有些摊位似乎就会开始大拍卖。我一一打听哪些摊位得意忘形进了太多食材，发现可丽饼店和大阪烧店就是。根据我的预测，三百圆的可丽饼应该会降价到一百圆左右。真是太赞了！

第一天从开场之前，就有形形色色的团体一整天在演奏音乐，但最后一天的今天，气氛完全不同。因为文化祭有「舞台表演」活动，这天的重头戏是戏剧社和班级发表会。因此穿上舞台服装的表演者或奇装异服的学生比昨天更多，在校内鱼贯而过。

文化祭期间，学生是自主到校。

管乐社的表演昨天结束了，因此马伦在屋顶自行练习，成岛帮忙班上的活动，芹泽参加慈善义卖，各社员预定各自度过短暂的休息时光。

话说回来……

文化祭。我认为对于情侣来说，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活动。如何度过这两天的行程，可以说决定了恋情的走向。然而得知最重要的草壁老师一早就出差不在，我顿时成了一堆灰烬，只剩下食欲；这时眼前冒出一头离群的小猪。离群的小猪在中庭的石子地上，以盘腿的背影坐着。

正确地形容，是穿着小猪布偶装的男生。布偶装充满了手工艺社精心缝制的手作感，男生正在比对戏剧社的公演传单和自己写的剧本。

是灰烬二号上条春太。昨天是海盗喽啰，今天是小猪。

「春太，你怎么穿成那样？」

我提心吊胆地靠近，春太回头看我。我这个青梅竹马天生拥有令身为女人的我打从心底渴望的所有五官，教人妒恨。脸蛋长得无谓俊俏，即使穿成这副德行，还是会有经过的女生频频投以关注的眼神。

「这个吗？跟戏剧社借的。」

「戏剧社？」

「对。」

「服装他们今天不是要用吗？」

我看看手表。时间是上午八点半，戏剧社预定下午登台表演。

「……他们本来预定要演《平成三只小猪》，但后来更改表演内容，用不到了。」

我把脑中「最好速速忘掉的记忆箱」倒过来摇了摇。记得那是春太跟界雄合力完成的瞎掰剧本名。一想起他们虽然在大会前帮忙搬运乐器，却在练习空档像国中女生似地纸条传来传去，小小的怒意又滚滚涌上心头。记得内容是把那知名的童话「三只小猪」搬到两个世纪后的日本来，描述三只小猪各别买到了缺陷住宅、无头期款的三十五年房贷住宅、二代同堂住宅，全被逼上绝路，而摇身一变为住宅顾问的大野狼为他们解决问题。

「那你怎么会穿上不用的戏服？」

看那个，春太努努下巴指向中庭的树木说。有套制服挂在衣架上晾在那里，好像被弄湿了。

「被戏剧社社长名越泼到水了。」

名越是与我们同年级的男生，挽救了濒临废社的戏剧社，正享受着没有学长姊管束的社团生活。

「……你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吗？」

我压低声音问，春太摇摇头说：

「才不是，我一早用剧本协助费的名义去跟他要酬劳。虽然在最后关头没被采用，但我认为我和界雄有权利领到稿酬。我打算赖在那边讨债，直到领到一开始说好的一千圆。」

何必偏要挑在今天？我心想。想像在文化祭公演前神经紧绷的名越他们，我忍不住怀疑这家伙是故意去激怒人家吗？

可是……我纳闷起来，「也不必拿水泼人吧。」

「戏剧社现在杀气腾腾。」

「因为就快上台了？」

「不是啦。原因是这个。」

春太说，亮出印刷在a4纸上的今天的公演宣传单。标题是《决斗剧》。名誉无价——如此开头的公演序文，内容颇为引人入胜。比起什么《平成三只小猪》，我觉得这才像正式舞台剧。

右眼看不到，左手不能动……

我闭上右眼，用右手比出手枪形状，然后装成决斗的枪手，左右转动身体。原来如此。向右转，视野会出现死角；向左转，上半身会妨碍开枪。在「拔枪」、「瞄准」和「扣板机」这三个动作里，瞄准目标的第二个动作，会产生致命的时间差。就连女生的我都明白，这种状况不可能在枪击决斗中获胜。

我重读宣传单。被卷入决斗的大冢一族还有子孙留到今天，这表示即使条件如此不利，他们也赢得了胜利。到底是用了什么诡计？

「好像很有趣。」

「那当然了。这份剧本好像是名越的压箱宝，某个一年级社员写的。那个学弟在今年暑假的高中生戏剧赛得到了评审特别奖，《决斗剧》就是为了文化祭全新撰写的新作品。」

「真的唷？」

「然而也许是因为赶工的关系，剧本最关键的地方，解谜的部分还没有写出来。」

大概隔了两次呼吸的空白，我才掌握了状况。「什么？」我几乎要在喉咙深处挤出呻吟。

「……唔，即使在职业舞台剧圈子，好像也有在公演前三天才完成剧本的例子。」

「现在不是三天前，而是今天就要上台演出了耶？是当天耶？」

「某个知名的职业剧团，好像也有当天一早才完成剧本的情形。」

「现在不是一早，就快九点了耶？」

「瞧你慌得就像个高中生，很不错。怎么说……我觉得随便啦。」

似乎终于放弃当人类了，小猪躺到草皮上，仰望天空。他呼喊万岁似地伸展双手，呻吟着尽情拉长身体。同一时刻，校内某处应该有个一年级生正被杀气腾腾的戏剧社成员团团包围——这样的情景倏地掠过脑际。

「对了，把表演内容改回《平成三只小猪》不就得了吗？连服装都做好了，表示他们一直准备到上演前一刻吧？」

「都印了七百张传单盛大宣传了，事到如今不能后退了。」

「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啦！」明明是其他社团的事，我却忍不住激动大喊，「不是退不退的问题，现在变更戏码，才是勇气十足的前进，不是吗？」

「那种廉价演说，你自己去跟戏剧社的人说。和我没关系。」

我用力踏住小猪的肚子，硬是拉扯他的手，要他站起来。

「你干麻那样自暴自弃啊？名越他们遇到困难，你却不能劝他一下吗？去年马伦入社的时候，他帮了我们那么多。」

我过度激动，拉扯的布偶装发出「劈啦」一声，斜斜地被扯破了。

啊！我一阵惊愕。

「……最后的希望破碎了呢。」

「骗人！是我害的吗？」

春太点点头，故意点给我看似地不停地点头。

「等一下等一下，喏，只要有钉书机，咔咔咔就可以钉回去了，对吧？」

「咱们两个都这么薄情。」春太带着叹息说，「乖乖去赔罪吧。反正我也有别的事要找戏剧社。」

你要陪我一起去？嗯——我松了一口气，拿着挂在衣架上的春太的制服，跟在他后面。彷佛遭人斜砍一刀的小猪摇摇晃晃地行走的模样引来众人注意。我觉得很丢脸，保持一点距离跟在后面。

注意到的时候，春太混进人潮里面不见了。咦？跑哪去了？我东张西望，寻找应该很醒目的小猪。

发现他的时候，我全身毛骨悚然。他被美国民谣社，简称美民的社员给包围了。美民的活动内容是重摇滚与重金属的演奏表演，与美国民谣毫无关系。清春站在春太前面，我躲在三合板做的看板后面偷看情况。

「托你的福，昨天的演唱会总算成功了。」

清春笑着抓住春太的手，不肯放开，然后向周围大叫：

「甲田学长！上条在这里！你不是想向他道谢吗！」

很快地，顶着一头冲天金发、穿着短袖骑士外套的社长甲田来了。

「……打扮跟昨天一样呢。」

春太与甲田用力握手，有些目瞪口呆地说。

「我害怕让昨天的兴奋冷却下来。」

甲田眯着眼睛说，我按捺住想要抬杠「你几岁啊？」的冲动。

「不管这个，上条，」甲田端详着破掉的小猪戏服，「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的我，充满了将逆境转化为前进的力量！」

「……甲田学长手是很巧，但现在身上没有针线吧？」

清春一脸为难地插嘴说，没想到甲田从包包里取出油性麦克笔和喷罐。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修复，而是如同昆虫的蜕变！」

咦？躲着偷看的我伸长了脖子。他到底要做什么？

甲田利用麦克笔和喷罐，画出虚线分隔出小猪布偶的各个部位，并写上肩排、五花肉、腩排、排骨、后腿肉、肉脚等猪肉的部位。不愧是从一年级就连续保持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下笔毫不犹豫，令人佩服。不，不是佩服的时候。甲田最后在春太的额头写上「东京X」※，阖上麦克笔的盖子。

注：一种日本高级猪肉的品牌。

「这下就不输给萨摩※的黑猪了！」

注：鹿儿岛的古名。

接着甲田便和拍拍春太的肩膀、抱歉地行礼的清春一行人离开了。只留下一头颓废而美味的小猪。我急忙跑过去抱住春太的头。

「天哪！天哪！这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是不可抗力，没办法。」

意外的是，春太很冷静。

「……是意外？」我顺从地接受了，「是啊，是意外嘛。」

「不幸的意外。快走吧。」

从普通小猪升级为高级猪肉东京x的春太转身走去，我抱着他的制服跟上去。这下更引来路过学生好奇的眼神，我真心觉得幸好草壁老师一早就不在。

「唉，戏剧社的人在哪里？」

「体育馆的舞台不能用，他们在视听教室排演中。」

视听教室有遮光窗帘，用来进行上场前的排演最适合不过。

「对了，你说有别的事找戏剧社，是什么事？」

「我要把酬劳降到五百圆，再谈判看看。」

我决定把这解释为春太扭曲的关怀表现，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他还是很担心戏剧社的。如果不这么想，谁受得了他啊？

我在新校舍楼梯口换上拖鞋，来到二楼的视听教室前。桌椅都被搬出走廊了。即使想从窗户偷看，也被漆黑的遮光帘盖住，看不出里面的状况。「我们完蛋了！」随着这样悲观的叫声，部分窗帘摇晃了一下，接着是抱头乱抓般的怪声。戏剧社没事吗？

「里面怎么了呢？」

我压低声音问。

「那个负责剧本的一年级社员逃走了。」

逃走了？我咽了口口水，提心吊胆地看手表。距离公演只剩下不到四小时。我抬头，重新体认到这宛如地狱的境况。

我正和春太争执谁要先进去，视听教室的门倏地打开，戏剧社社长名越冲了出来。他狠狠地瞪住在走廊惊慌失措的我们，走近春太说，「啊，上条！我正想去找你。我们可能会紧急上演《平成三只小猪》，你马上把戏服还来……」然后伸手抓住从肩膀破到身体并写着猪肉部位的戏服。名越脸色苍白，就这样双膝跪到走廊上尖叫：

「这是在搞什么啊！」

「劈哩」一声，衣服破得更严重，春太变成半裸，教人不忍卒睹。

「诸位！快出来！快出来！不得了啦！」

鱼贯来到走廊的戏剧社社员看到春太的戏服，全都哑然失声。

我和春太被拖进视听教室，在众人围绕下跪坐在地。

今天是文化祭最后一天，然而却见不到草壁老师，也没有任何浪漫进展，一早就和小猪并排在一起，愧疚地缩着身体。我忍不住哀叹，怎么会变成这样？

「……喂，上条跟穗村，看看你们搞出来的好事。」

戏剧社社长名越双腿下开站着，恶狠狠瞪着我们。我们被凝视了一段长到不自然的时间。昏暗的视听教室里，我和春太在总共将近二十名的戏剧社社员包围下跪坐着。春太身上的《平成三只小猪》的小猪服装严重破损，还被胡乱涂鸦，根本不能见人。

「东京X不是很好吗！既然这样，剩下的两只小猪，服装就弄成萨摩黑猪跟平田牧场的三元猪，改演《猪排三剑客》如何？」

我拼命诉说，春太带着叹息说：

「那主角的乡下剑客达尼安要怎么办？」

「就弄成一只自以为是猪的猫就行了嘛。主题是超越种族、切也切不断的友情与肩排……」

「原来如此，或许可行……」

春太说，名越发自丹田的大吼抢白似地说：

「不是那种问题！你们瞧不起戏剧啊！」

「不敢。」

我喉咙咕噜一声道歉。旁边的春太则是双手扶地，头几乎要栽进地面地磕头。那令人赞叹的完美下跪姿势，引起戏剧社员的佩服。

「可恶！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名越伸出一手搔乱了头发。他似乎真的走投无路了，部分事发原因的我事到如今才深刻反省。春太，怎么办？我瞥过去一看，春太猛地站起来，一副「包在我身上」的神情。

「名越，我可不是空手而来的。」

「——什么？」

「自从被你泼水之后，我就一直在构思超越《平成三只小猪》的新剧本。」

「新剧本？都这种时候了耶？」

名越的吐槽天经地义。

「这部分没问题。练习时间只需要两小时就够了。」

春太摸索小猪戏服里面，掏出显然是夹在内裤里的皱巴巴纸张。

「刚才遇到小千之前刚完成的，两千圆卖给你。」

两千圆？我几乎要在喉咙里呻吟。我根本没听说——倒不如说，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这个金钱的奴隶！

「反正又是会触犯著作权法的问题作品吧？」

名越撇开脸去，摆出不屑一顾的态度。以前春太曾经写过〈女朋友撞到Gachapin的那一天〉，引发名越震怒。

「是超越前作的原创作品。是以密室为舞台的情境喜剧。经过我周全的考虑，几乎不需要任何舞台道具。」

名越瞥了他一眼，「……好像有点意思。」

「才不是有点！」春太比手画脚，大力推销起来，「只需要更进一步发挥，将来或许甚至可以拿下岸田国士※剧本奖。对我来说，卖你三千圆都嫌便宜。」

注：岸田国士(一八九○—一九五四)，剧作家、小说家、翻译家。曾留法研究戏剧，奠定日本现代戏剧的基础。

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想坐地起价，我用看人渣的眼神望向春太，怎么不把那多余的热情全部拿来投入管乐练习？

「哦？很大的自信嘛。拿来我看看。」

名越说，接过皱巴巴的纸张。我绕到他背后，跟戏剧社的众人一起看剧本。

〈他们争夺香蕉的那一天〉

某家大型商场的电梯突然故障，六名顾客被关在电梯里。发电机也故障，众人在一片漆黑的状态中过了几小时。当每个人都开始饿得受不了的时候，电梯灯亮了起来，一根香蕉挂在绳子上，从天花板上垂了下来！每个人轮流演说为何自己最有资格吃这根香蕉，情境喜剧的终极版！

●疑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

「妻子跟女儿都不理我这个父亲，我还被公司裁员了。但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了。因为其实我是一只大猩猩！」

●主妇。

「我和外子第一次的合作……就是切香蕉！」

●自称警察。

「危险！那不是香蕉……它其实是一把枪！」

●考虑自杀的妄想小学生。

「那是一艘船！上面有好小的船长！这边这边！你总算来接我了！」

●IT企业的年轻社长。

「原来……这就是我们公司新推出的手机……多么大胆的创意！好，我来剥开看看。」

●女高中生。

「（对着香蕉）哥！家里蹲的哥哥！快点出来吧！一起去上学吧！」

现场一片死寂，部分戏剧社员「呣呣」地憋着笑。

先撇开第一个感觉到的应该不是饥饿而是尿意的吐槽，我很好奇哪一个登场人物顺利拿到了香蕉。不不不……我望向春太，喉咙都快迸出这句话来，「我看你是宇宙霹雳无敌脑残吧？」

不出所料，名越像尊蜡像般定住了。他的嘴巴浮现绝对干燥的笑容，把那张纸「唰唰唰」几声撕成了碎片。

「啊！我花了三十分钟构思的智慧与汗水的结晶……！」春太四肢跪地拢起纷飞的碎纸片，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托上条的福，我彻底抛开犹豫了。能够拯救我们的，只有我们一路演来的剧本！」

名越鼓舞自己，展现积极的态度，我松了一口气。他招手叫来一个像是一年级的小个子女生。

「还联络不上大冢吗？」

「没办法。小修的手机好像关机了，打不通。」

大冢……修？

我在回到旁边的春太耳边喃喃问。

「是这次风波的元凶，负责撰写《决斗剧》的一年级生。」

「同姓吗？」

「大冢修司，同名同姓。」

咦，登场人物之一就是原作者的本名啊，电影或小说有时候也会像这样安排。

「小千，大冢一族是真实存在的，大冢修司是赢得决斗的一族子孙。所以这次的戏很有看头，也富有话题性，戏剧社大力宣传。」

「真的假的！」我发出几乎传遍整间视听教室的惊叫声，引来众人瞩目。

一八九○年，远渡西部垦荒时代美国的前藩士「大冢宗之进」。

一九二六年，以日本军人身份滞留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巴黎的「大冢裕次」。

然后是现代。在清水南高南陵祭的舞台上重现决斗的「大冢修司」。

他们三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因为某些理由，右眼看不见，左手动不了。

我厚脸皮地走近名越，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好厉害唷。那他们是怎么赢得决斗的？」

「去问跑掉的大冢啦！」

被喷了满脸口水，我闹起别扭。

「嗳，名越，迁怒小千也没用啊。」

春太插进来说话的瞬间，破破烂烂的小猪装整个滑落下去。我踹了一脚差点只剩下一条内裤的大傻瓜，把半干的制服扔过去。春太在小道具后面偷偷摸摸换衣服的时候，我询问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的名越：

「唉，我听春太说，剧本的关键部分还没有写好，这是真的吗？」

这好像是禁句，视听教室各处的戏剧社社员的脸都僵了。

名越装模作样地深深交抱双臂，接着露出穷途末路的表情仰望天花板。我从制服口袋掏出糖果，塞进他的嘴巴，他似乎平静一些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跟赌博没两样的事，都到最后一天了都还在等剧本？」

名越用舌头滚着清爽柠檬味的糖果，闭上眼睛开口说：

「这是大冢的坏毛病。」

「你没有回答我啊。」

「居然相信大冢，我真是个白痴。」

「喂……」

「呃……」有个女社员小声叫我，拉我的制服。是刚才的一年级。她叫逃走的大冢修司「小修」，也知道他的手机，感觉他们关系很亲近。

「什么？」

「呃，我听说过你们的事。你们是名誉社员穗村学姊跟上条学长，对吧？」

我瞪圆了眼睛，「什么？」

「我听说你们是管乐社的人，却在去年的即兴剧对决中，跟名越社长还有头牌女星弥生学姊同台较劲，毫不逊色，是传说人物。」

听到这话，瞬间我的表情丑恶地扭曲了。

「我觉得两位会在这时候现身，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拜托两位，可以请你们救救小修——挽救戏剧社的危机吗？」

注意到的时候，大概是一年级的女社员包围了我们，对我们投以哀求的眼神。人群中心的女生替名越迅速说明来龙去脉。

事情梗概如下——一年D班的大冢修司，名越的秘密王牌、压箱宝的他，在暑假举办的高中生戏剧大赛的剧本部门拿到了评审特别奖。据说他从国一的时候就开始投稿广播剧的剧本奖，还没上高中，就被名越看上了。众人后来才知道，修司的父亲是个小有名气的剧团演员兼导演，但生活并不富裕，活动据点在东京都内，和大冢的母亲并未正式登记结婚。

大冢透过母亲，了解戏剧世界的酸甜苦辣，对这个世界也没有绚丽华美的幻想。讽刺的是，他也拥有这方面的才华潜力，国中的时候瞒着母亲参加了戏剧社。他把高中生活的三年视为最后的机会，今天也会有来自县外的戏剧相关人士前来观看，是个不可多得的亮相机会。名越意属大冢担任下任社长。

大冢选择的原创剧本题材，是曾祖父留下来的日记。

家谱与传闻中的决斗记录。凭借着机智克服彻底不利条件的祖先的光荣历史。决斗一族——虽然最关键的「如何赢得胜利」这部分因为日记太古老而脱页佚失了，但这也是剧本上最可以看出他的本领的地方。

「大冢的坏毛病指的是什么？」

我问那个女生，把糖果发给一年级女社员。

「他经常爽约，不守期限，对时间很随便。暑假戏剧大赛的时候也是这样。可是重要关头都能确实拿出成果来，面临关键抉择，也都能做出正确的决定，所以名越社长相信他……」

虽然邋遢随便，却是一年级社员的瞩目之星吗？从她们的表情，我这么感觉。

「大冢有干劲吗？」

她用力点头，其他女生也在嘴里舔着糖果点点头。

「可是他在最后关头跑掉了，不是吗？」

「对不起……」

不管是因为压力，还是有其他苦衷，自己跑掉留下女生道歉，实在不像个男人。我用力搂住她们的肩膀，转向名越说：

「实际一点，你打算怎么做？」

「你是戏剧社一年级的头头吗！」

口水又迎面喷来，我气愤极了，「找到大冢之前，你打算就这样枯等下去吗？」

「当然不。」名越瞥了我后面一眼，「托懦夫大冢的福，你们经历了在正式上场前等剧本出炉的惊险体验，真恭喜啊。」他对一年级女社员说，口吻满是挖苦。

我捏住名越的鼻子，「你才是首谋，是负责人吧？」

名越呻吟，左右摇头甩开我的手，「我当然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这次无论如何我都想把大冢逼急，让戏演出。得奖后的第一次公演非常重要，最好不要相隔太久。」

很像名越的作风。身为同年级，我很尊敬他的果断，可是由于过度躁进，被卷入麻烦这点还是老样子。然后他会把众人全拖下水。我环顾聚集在视听教室里、被拖下水的可怜戏剧社社员。

「……实际一点，紧急上演《平成三只小猪》不行吗？」

名越不停地眨眼，露出严肃的表情看我：

「《三只小猪》我们彻底练习过每一幕，要是真的不行了，还是可以上演。传单的内容，只要在会场前向观众道歉说明，应该也不会太受苛责。」

「那样的话……」

「你不好奇吗？」

我愣住，「好奇什么？」

「《决斗剧》的结局。面对逆境，大冢一族到底是怎么赢得胜利的？」

名越的眼中浮现真诚而纯粹的向往神色。我对这种最没辙了。一开始看到传单时的期待泉涌上来，我坦率地开口：

「……很好奇。我超想知道的。」

「就是说吧？」名越对着天花板感慨地说，「我对超越时空的故事最无法招架了。根据史实和事实的剧本很难写，只是照实撰写的话，倒不如直接去看书。我希望大冢写出只有舞台才能表现出来的剧情与结局。只要舞台上的表演能够让观众接受，即使结局和史实或事实不同也没关系。」

「我懂我懂。」春太终于换好衣服回来了。他拿着向戏剧社社员借来的剧本。剧本满厚的，是以正式剧本格式列印出来的。「名越，说真的，剧本完成到什么部分了？」

「舞台装置没有问题，只有要拿来当背景的图画差点来不及在期限内完成。我喜欢简洁路线，所以不想用背景画，但大冢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所以花了很多时间。今天早上才完成的。」

「那最重要的剧本呢？」

「《决斗剧》是把大冢家代代传下来的决斗改编成舞台剧。〈西部拓荒时代篇〉和〈巴黎篇〉是根据祖先的日记改写，只有〈现代篇〉是大冢的原创。〈现代篇〉还没有完成，大冢把写到一半的稿子丢在桌上失踪了。还留下这样一张混帐纸条。」

名越说，亮出一张A4活页纸，上面以潦草的字迹写着：

部长：

不好意思。

对不起。

很抱歉。

请原谅我。

我醒悟了。

决斗的真相，只有血统能告诉我。

决斗的真相只有血统能告诉我？这是某种冷笑话吗※？我纳闷起来。

注：日文中，「决斗」与「血统」同音。

名越愤愤地把大冢的字条揉成一团。

「未完成的剧本中，需要背台词的只有我和间弥还有大冢。我和间弥的戏分好像只有几页而已。」

原来如此，由戏剧社的精英扛起临阵磨枪上台演出的风险吗？我发现这么说来，没看见头牌女星间弥——藤间的人影。

春太指着视听教室里面。藤间戴着牛仔帽，穿着连身裤，正咬着拇指指甲埋头研读剧本。她眼神空洞，口中念念有词。看起来好危险，不敢随便靠近。

「可恶……事到如今间藤可没办法变回小猪了。」

我觉得比起小猪，应该叫她快点回到这边的世界，但怕得不敢说出口。

「那只能在正式上场前的短暂时间内完成剧本了。请自称南高第一的广播作家春太协助如何？」

我大夸海口，用力把春太往前推。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低头求他，结果这家伙满口就只会钱钱钱。你这人真的很可悲唉？」

「这个月……我只剩下八十圆了……」

「买得起一张邮票啊！快点写信吧！写信给可以指点你如何脱贫的专家吧！」

戏剧社员啪啪啪地鼓掌。我察觉不知不觉间我们竟成了局中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我们留在这里好吗？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

「名誉社员别想逃。」

名越努努下巴打信号，几名戏剧社员弹起来似地冲出去，堵住视听教室的拉门。我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来。

春太从我旁边消失了。转头看看，他正在与一年级的女生闲聊，完全融入其中，我扯着他的耳朵把他拉过来。

「好痛唷，小千。我是好奇当天早上落跑的大冢的为人，正在向众人打听他啊。结果她们给我看这个。」

春太手中拿着一本用钉书针装订的再生纸小册子。

「这是什么？」

「戏剧社好像每个月都会由社员轮流对古今海内外的戏剧进行评论。名越的评论也很有意思，但大冢每个月都写，超好笑的。他对金原峰雄的知名戏剧《热海杀人事件》跟《蒲田进行曲》的评论，简直是炮火全开。」

名越从春太手中拿过小册子说明：

「……他的批评虽然辛辣过头，但读了以后，都一定会想要看看他批评的戏。而且他批评的戏，全是父亲参与过的表演。金原峰雄的剧本是公开的，所以他的父亲加以改编，在今年春天和夏天上演过。」

总觉得很复杂，或者说似乎窥见了大冢与分开生活的父亲之间的爱恨情仇。

「差不多该开始了。」

名越再次打信号，戏剧社社员开始准备布置舞台。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落，他们陈设起摺叠分割式的板子和平台。我本来以为会更豪华，原来这么简单，布置起来很迅速。这让我发现高中戏剧的联合公演和比赛就像管乐一样，在搬运舞台布景时是有时间限制的。

用纸箱做成的仙人掌摆到春太前面。

「……到底要做什么？」我觉得奇怪而问名越。

「我刚才在跟间弥讨论，要排演整出戏，并以即兴方式完成剧本。去年我们曾经靠这样克服过一次危机。」

这种漫无计画的想法令人目瞪口呆，我觉得这不像名越的作风。

「靠排演跟即兴就能解决吗？」

「白痴，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我的脑袋里早就确实地拟定出构思了。」

「怎样的构思？」

「我做出痛苦的决定，打算把《决斗剧》改成riddle story。」

Riddle story？那是什么？春太凑过来对我低语：

「就是不明确告诉读者谜底，就这样结束的故事。知名的有史塔顿（Frank R. Stockton）的〈女人还是老虎？〉（The Lady, or the Tiger？）。」

我转向名越，「你这个笨蛋！」

「什么叫笨蛋！把结局交给观众判断，更像舞台剧的风格吧？」

不行。他刚才还执着于故事的结局，然而现在被逼到绝境，竟自打嘴巴起来了。

一名戏剧社社员在我和春太头上罩上牛仔帽离开。

「喂，这是做什么？」

「你们是名誉社员，所以特别分派给你们路人甲、路人乙的戏份。你们不觉得这事和你们有关的话，就无法解决问题。听好了，我只说一次，仔细听清楚。剧本分成三个时空，〈西部拓荒篇〉、〈巴黎篇〉和〈现代篇〉。故事描述大冢一族身不由己，被卷入决斗。而到了〈现代篇〉，才会解开他们赢得胜利的谜团。」

我的本能告诉我，最好快点逃离这里。我转身正要拉着春太一起逃，他却化成了石像一动也不动。我转头看他，他就像罗丹的沉思者雕像，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地看剧本。

「你不是说马伦加入管乐社时，戏剧社帮了我们很多吗？」

我无法反驳春太这句话。没办法，我也草草翻阅剧本，噘起嘴嘀咕：

「不要拔枪决什么斗，围上糯米纸做的围裙，拿水枪互射不就好了？」

「把你派去战乱不断的地区，世界就能大同了。」名越温吞地笑了。

「可是〈西部拓荒时代篇〉和〈巴黎篇〉都是外国吧？在孤立的状况下，右眼和左手不便的日本人怎么可能赢得了决斗？」

「难道在你的认知里，决斗只有强者才会获胜？」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血腥的印象嘛？」

「决斗就像赌博一样，具备可以从中钻漏洞的要素，那就是助手。近代以后，根据夏特布里昂（Chateaubriand）的决斗法，每个国家的决斗规则几乎都变得一样。」

「——助手？还有决斗法唷？」

名越叫一名社员取来透明档案夹。

「这是大冢整理的资料，我要念喽。」

我和春太探出身子专心聆听。

「决斗者可以指定助手。助手是决定决斗细则的重要角色。他们必须在此发挥机智与智慧。比方说，以剑决斗的话，要戴一般的手套？还是戴击剑手套？是否以第一滴血来结束决斗？如果是以手枪决斗，决斗者之间的距离多远？是否要背对背开始？或是面对面在号令下互击？决斗必须在宣告后四十八小时内做出了结。在结果出来以前，决斗者之间禁止见面。决定细则后，将由助手中挑选出一名负责人，担任决斗审判。」

全是我从来都不知道的事，我还以为决斗就是两个无赖一对一对决的简单活动。

「看来大冢一族有个聪明的帮手。」

春太佩服地说，我点头同意。浪迹异乡的日本人有个伙伴，是逆境中不离不弃的宝贵同志……

决斗法的内容大致如下：

·宣告决斗后，必须于四十八小时内进行。

·决斗者皆有助手，决定好助手后，决斗者之间禁止见面。

·助手的职责是决定决斗细则，可与决斗对象谈判。

戴起牛仔帽很帅气的春太翻着剧本确认：

「大冢一族被卷入的决斗方式，好像都是用手枪互击。背对背，往前走几步，然后回头扣扳机。对于右眼和左手不便的日本人主角来说，这地狱般的处境一直到最后都无法改变吗？」

「没错。」

春太锐利地瞪了剧本一会儿，抬起头来说：

「这应该算是一种决斗审判，而非处刑，对吧？主角完全是决斗者双方，但因为有助手的介入，才能够公平决斗，是吗？」

「上条，你理解得真快。只要想像成黑白棋游戏就行了。」

「黑白棋？」

「黑白棋的醍醐味，在于故意让出角落地盘，然后击败洋洋得意的对手。关键的〈现代篇〉因为大冢跑掉，尚未完成，但我认为伏线或线索就在前面的剧本情节当中。」

名越说完，拍拍手要社员集合。

「好，现在开始排演。第七场到第十场、第十五场和二十场跳过。这样就可以让六十分钟的演出时间缩短到四十五分钟。音响用CD播放器，照明模拟一下位置。」

沦为名越手下的戏剧社社员屈指复诵指示。他们是认真的。要认真地即兴创作结局，正式上场时的惨烈令我几乎要起鸡皮疙瘩了。

「关于时代考证，因为重视娱乐性，就别太计较了。还有我忘了说，你们的角色也有一点台词，所以要带着紧张感上场啊。」

我和春太慌忙读剧本准备。我努力将剧本上饶舌的舞台指示在脑中化为影像。

这里不是学校……是西部剧的舞台……

是西部拓荒时代的荒野……我看不到视听教室的黑板和萤光灯……

昂首阔步的保安官、骑兵队、神枪手……

看、看到了！

「你吵死了！」名越怒吼。

第一幕　西部拓荒时代篇

咻、咻、咻咻咻咻咻！

咻咻咻咻咻！

放眼所及只有泥炭、牧草和岩山的土地上，荒凉的风呼啸着。

沙尘另一头浮现男人的影子。

影子有两个。一大一小。大人与少年。

大人右手拿着铲子，左手似乎失去功能，无力地垂在身侧，右眼被一刀劈下的疤痕给贴住了。他正在挖洞。吃了满沙子的嘴巴不停地「呸、呸」吐口水。

穿着肮脏连身裤的少年也帮忙挖洞。

……师父死了。

我把师父的遗体放入木桶，和仰慕我的流浪儿维拉一起埋葬他。师父直到最后都自称威廉·汤普森，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真名。师父的名字包括别人说的在内，这是第十九个。

阿拉斯加大地刺眼的朝阳意图使我闭上剩下的左眼。

维拉是移民，遭受到比我更凄惨的迫害。才九岁的维拉徒手拼命挖土，想要代替我废掉的左手。他不是美国人，但是个好人。

挖的洞还不够深，放不下装了师父遗体的木桶。两人都吐出疲劳的叹息。维拉喃喃说，会不会师父其实还活着，用刀子刺进这桶子，师父就会痛得跳出来？想想师父的这一生，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维拉拍我的背，说要是做出这样的玩具，带回日本，一定可以赚到比淘金更多的钱。我说骄傲的日本人才没那么傻，两人一起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　　　◇　　　◇

我和春太在薄薄的三合板做成的窗框布景后面，看着饰演「大冢宗之进」的名越，以及饰演「维拉」的间弥。

用纸做成的一团枯草滚了过去，我纳闷哪来的风，原来是后台的社员用电风扇强力吹动。

……千钧一发海盗桶？少瞧不起日本人了。我鼓起腮帮子。

「开头就改编得很有意思。」春太悄声说。

「哪里有意思啊？」

春太打开大冢准备的资料说明：

「登场人物好像是依据史实。威廉·汤普森好像是史上第一个诈骗师，而维拉（Pancho Villa）是拓荒时代后期知名的盗贼，后来成为墨西哥移民的革命家。」

听到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春太这么说，我差点惊叫「真的吗？」急忙捂住嘴巴。

「而且虽然是排演，但好像尽可能使用正式上场时的布景。」

不过分割式立板和平台等等，看起来颇为廉价简陋。

「这是西部剧吧？怎么不弄点更有荒野气氛的布景呢？」

「这已经算是讲究的了。名越提倡简单却印象十足的舞台装置。比方说床铺的话，就把教室椅子排在一起，铺上白色床单充数。正式上场时，会巧妙地利用照明效果。」

我们背后，后台社员围着有我的身高那么高的圆形木板，正在讨论什么。我发现那块涂成橘色的圆木板是傍晚的夕阳，此外还准备了形状一样，但涂成蓝白色的东西。

「……看来演出好像有变更。」

跑去探听情报回来的春太说。

「变更？」

「大冢逃跑之前，曾指示变更舞台装置。这可能是解谜的线索，而且我还有另一个重大发现。」

我瞪大眼睛，「什么重大发现？」

「大冢到了昨天，才请美术社的朋友重画了背景要用的画纸。他好像也一路陪着帮忙画。」

我想起名越的话——布景画一直到今天早上才完成——换句话说，大冢是今天早上才消失的。

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令人在意的点，却想不出是哪里。

我用指头戳戳感觉颇为牢固的窗框。我猜这是本来要用的《平成三只小猪》的布景。虽然不会拿来用在这场戏，但感觉它就像是连接超越时空的舞台与现实的窥孔，令我沉迷在戏剧世界里。

◇　　　◇　　　◇

「宗之，快走吧。」

提着行李的维拉催促，我从纸袋里抓出瓶子，就口喝下里头的液体。剩下一半的玉米威士忌灼烧着喉咙流过体内。这是我在旧金山港爱上的味道，比日本酒更烈、更甜。

「宗之，你生病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把瓶子装回纸袋，跨步出发。维拉都亲昵地叫我宗之。宗之进三个字好像不太好发音。

「今天又不冷，你的手却在发抖。」

我苦笑：

「这是大人的病。喝酒就会好了。」

我和维拉准备去投靠据说是师父好友的阿拉斯加牧场主人。

阿拉斯加——被称为最后的边境，充斥着移民大军，纷争不断的土地。我清楚淘金潮只是痴人说梦。我会在这块土地变得如何都无所谓，但希望至少维拉可以在这里过着平静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

因为儿时的刀伤而失明的右眼，以及手筋被砍断而再也动不了的左手。是被祖父砍断的。我的祖父一喝酒就会变了个人。砍了我的手之后，祖父就被家人关进土仓库，幽禁至死。右眼失明、左手残废的地狱，只有我一个人能懂。长大以后，我算术的本领受到赏识，在父亲命令下加入幕府使节团，前往美国。我知道是父亲塞了大把银子安排的。父亲八成是不想让留下忌讳伤疤的我继承家里。

在船上，我如坐针毡。在抵达的旧金山港，我因为是东方人而受到歧视。即使没有我，使节团也能达成任务。尝到波旁和玉米威士忌滋味的我，成天吐着带酒臭的呼吸，毫无意义地在街上游荡，就这样过了半年。只要喝酒，或许多少可以理解砍伤我的祖父的心情。右眼看不见、左手不能动，我内心总想为这毫无道理的命运找到理由。

这时出现了一名老人，他是第一个愿意好好对我说话的人。

「……日本武士啊，你愿意相信萍水相逢的人，把重要的事物托付给他吗？」

老人看到我在旧金山港买下的怀表这么问。他蓄着胡子，穿着体面的西装，拄着拐杖。他配合我这个异乡人，用动作和简单的英语对我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是日本人，而不是中国人？」

结果老人做出抚摸我右眼刀疤的动作说：

「我见识过日本刀，日本刀是全世界最锋利的刀。」

我听懂相信这个单字，用笨拙的英语反问他，要相信一个人，不是应该先建立起信赖关系吗？老人露出深思的表情。这时马路另一头出现一群男人，正在找老人。我见过他们。是总是聚在街上酒馆赌博的小混混。

老人叫道，「那么搭档，这边跑！」他的手挥舞到近乎垂直，以年轻人望尘莫及的速度冲刺逃走了。我好像被那伙人当成了老人的伙伴，为了不被卷入麻烦，我拼命追赶老人。这就是我和师父的邂逅，一直到很后来，我才发现经历过无数次信赖关系（relationship of mutual trust）之后，它被掉包成了相互关系（mutual relationship）。

「……唉，那个时候师父为了被骗光钱的我，向对方挑战玩扑克牌呢。」前往牧场的维拉想起来说。

「要是耍老千被抓包，可是会血本无归的。」我无趣地应道。

「唉，你的故乡没有老千吗？」

「没有。撒谎耍诈的大人，每一个都要切腹。」

「真的吗？」

「真的。」

「宗之，你果然也是武士一族吗？」

「我不是武士，也不是赌徒。」

「……那你是什么人？」

我答不出来，望向右手。酒瓶已经空了。我祈祷能在颤抖再度发作之前赶到牧场。牧场旁边有垦荒地，而垦荒地一定有酒馆。不知不觉间，为了当一个正常人，我不能没有酒。

◇　　　◇　　　◇

饰演「大冢宗之进」的名越和饰演「维拉」的间藤似乎穿越阿拉斯加的荒野，抵达垦荒地了。

画有诊疗所、帽子店、报社的画纸从分割式立板垂放下来。「路人甲」的我和「路人乙」春太以水果商和报童青年身份登场。台词是，「便宜唷！」就跟台词一样，很廉价的角色。

「独白剧编排得很好。」

躲到窗框布景后的春太喃喃说。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戏。」

我也躲起来悄声说。

「这是戏剧的古典手法。」

「是吗？」

「虽然向观众表现出自言自语的样子，但因为旁边的间弥表演得很好，营造出很棒的气氛。而且感情十足，保留了足够的空白，这部分可以看出大冢的戏剧感性。」

你几时变成戏剧评论家了？我克制想要吐槽的冲动。

分割式立板上的图画翻起，变成帐篷马车和牧场的画。扮演牛马的社员慢慢登场。

两人将师父的遗发交给地主「吉米」。看来他们似乎成功得到了牧场的工作，我忍不住想为两人轻声鼓掌。

◇　　　◇　　　◇

「喂，你的同伴维拉被当成牲畜小偷抓起来了！」

吉米冲进仓库对我大喊，我的醉意一口气清醒了。

「真的吗？」

「那个白痴，居然跑去向温德格抗议，结果反过来被诬赖了。」

温德格是在阿拉斯加拓荒地作威作福的强盗一族。传闻都说他们四处偷别人的家畜，然后布置成野狼所为，但每个人都怕死，不敢忤逆他们。家长温德格冷酷无情，即使是女人或小孩，也会毫不留情地射杀。

维拉萌生的正义感让他惹祸上身了。维拉在遇到我和师父以前有前科。在遇到我们之前，他过着堕落的生活。要是这次被抓，他再也没办法回来这里了。即使是小孩，只要偷窃移民的牲畜一样要被吊死。

我急忙赶往温德格一家开的酒馆。这是一家大酒馆，外头有马用的水桶和饲料桶、用来系缰绳的粗圆木等等。推开弹簧门，甜腻的酒味扑鼻而来，还有男人下流的笑声。我一进门，话声就停了。

我略垂着视线观察屋内。

房屋结构与日本不同，我怎么样都无法习惯。

一楼是挑高酒场，从正面楼梯上去，深处和左右并排着小房间。楼梯面积很大，有粗壮的扶手。我知道那个好女色而双腿无力的老人就在拓荒地的权威人士当中。

吧台长脚凳上坐着一看就很难搞的四名客人。墙上挂着来福枪、鹿的标本，然后是酒保狐疑的眼神。

「维拉是清白的，他不可能偷牲畜。请把他放回来。」

我大声说着，走进里面。

「……墨西哥小鬼跟东方佬说的话能信吗？」

深处桌位的瘦男子说。态度凶悍，眼神就像猛禽般锐利。我看得出来，那是杀过人的眼神。这家伙就是温德格。腰上的枪套就跟刀鞘一样，随时可以拔出枪来。子弹头腰带上塞满备用子弹。

在对面座位沉迷于扑克牌的男子是保安官。这家伙是个胖子，屁股几乎满出椅面。他一看到我，就往地板啐了一口，显然保安官与强盗一家的勾结超乎我想像得深。

◇　　　◇　　　◇

分割式立板有深度的图画，巧妙地表现出挑高酒馆的空间。

正面阶梯与左右弯曲扩张的二楼走廊特色十足。要是发生争吵或乱斗，感觉扶手会折断，随时有人掉下来。

完全就是西部剧酒馆的感觉，我和春太一起阅读他手上的资料，上面说是殖民样式的装潢与家具。好像是在殖民地时代发展出来的风格，模仿欧洲的设计，但较为简朴。

话说回来，饰演「温德格」的学生演技相当生硬。

「……我觉得日野原学长来演应该满适合的。」从窗框偷看的春太悄声发表感想。

「为什么？」我问。

「那个人感觉生来就是要演坏蛋的。」

我莫名地感到同意。

背景的分割式立板后方挂起了满月，就像时钟指针般慢慢地升至中天。噢？用这样来表现夜晚啊。

◇　　　◇　　　◇

「喂，大伙，这个人和维拉说的是真的！」

回头一看，雇主吉米手持霰弹枪站在那里。他追着我过来了。吉米是垦荒地的大地主，他的身份让他能够畅所欲言，不必畏惧任何人。移民也都是吉米在照顾的。我感到胸口一热。

保安官不爽地灌光一整瓶酒，朝我脚边的地板扔过来。

「吉米大爷，温德格说的也是真的。牛被偷的那天，我们在这里玩牌。」

「这表示有一方是卑鄙的骗子。」

我挑衅道。我受够看见无辜的移民被这群肮脏的家伙关进牢里了。

保安官激动地拍桌站起来，温德格一家也仿效拔枪。枪口不是对着吉米，全瞄准了我一个人。

现在屋内仍大摇大摆坐在椅子上的，就只有一家之主温德格。他不耐烦地把手上的牌子扔到桌上。

我用右手握住吉米举起的霰弹枪，要他放下枪身。这样下去无法拯救任何人，也无法制裁任何人。我已经在故乡日本经历过太多了。

胶着状态中，传来弹簧门被人用力推开的声音。

「——真相只有一个，罪人也只有一个。为了双方的名誉，来进行一场决斗审判如何？」

每个人都回头看是谁在说话。

那里站着应该已经过世的师父——威廉·汤普森。

◇　　　◇　　　◇

「……原来如此，现在回想，千钧一发海盗桶或许就是在暗示这件事。」

春太一脸严肃地分析，我也顺从地附和，「是、是啊。」我硬是说服自己——在戏剧的世界里，编剧就是神。

「小千，你还记得吧？稀世诈骗师复活了。开始有趣喽。」

◇　　　◇　　　◇

师父一身奖金猎人的打扮：老旧的皮长裤、沾满沙土的牛仔靴，腰带上的枪套插着左轮手枪和事佬（Peacemaker）。

我惊吓得张大嘴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师父顽皮地对我微笑，「我想差不多该换个生活方式了。」我急忙回头看雇主吉米，他摇摇头说，「老样子了。」搞得我一头雾水。

师父以和一触即发的氛围格格不入的平静语气开口说：

「这位武士是怀着与温德格决斗的觉悟而来的。」

「……武士？」保安官探出上身，蹙起眉头。

「武士就是东方的正义骑士。」

温德格坐在椅子上，一脚踹飞桌子，拔枪指了过来。枪口宛如精密机器般对准了我，文风不动。看得出他的射击手腕非凡。

「右眼看不见，左手不能用的移民佬……想跟我决斗？」

结果师父慌张地对着我的耳边细语问：

「喂，你会用枪吧？」

我是借过别人的手枪开过一两回，但那算不上经验。我摇了摇头，摇到几乎令火爆的现场空气整个冷掉。师父看着这样的我点点头，瞪着温德格宣布，「……在武士的国度里，摇头表示ok。他说没问题。」

我在喉咙深处发出呻吟，吉米奋勇插入我们之间说：

「看啊，为了让无辜的维拉被释放，这位武士赌上了他的性命。好，这场决斗就由我主持。决斗需要助手。我指定威廉·汤普森担任武士的助手。」

保安官无法对掌控场面的吉米说什么，证明了在这里，吉米比保安官权力更大。看样子来到垦荒地时日尚浅的基层保安官，要跟大地主吉米作对还嫌太早。

「……喂，东方来的移民佬，你就这么不要命吗？」

温德格警告。我穷于回答，慢慢望向右手。今晚手没有发抖。我忽然开始觉得，为了年纪尚小、没有力量的维拉、为了还有未来的维拉，赌上这条不成才的命也不算坏。

「我要求与温德格决斗，并委托师父——威廉·汤普森担任我的决斗助手。」

「准备好棺材吧。」温德格怒气冲冲地说，「我接受。我的助手由你来当。」他指名保安官。

「那就这么说定了。」师父走上前去，和保安官面对面，「决斗方法怎么办？」

「只要那个东方来的移民佬磕头求我，使用号令方式也行。」保安官烦躁地应道，「他右眼左手都废了吧？反正他的脑袋已经注定要像西瓜一样爆掉了。」

听到师父和保安官的对话，我皱起眉头。原来规定不是决斗的当事人，而是由助手来决定吗？我听说过号令方式。是决斗者面对面，一声令下，拔枪互射的方法。这种方法的话，我也有那么一丝一毫的胜算。我准备要后退一步，磕头恳求。

「不行。走在正途的骑士，绝不会向人低头。要是维拉知道他这么做，会伤心难过的。」

师父傲慢地笑着阻止我，水平举起手来接着说：

「只能填一发子弹，彼此背对背站立，各自往前走五步，然后回头开枪，我要求这样的决斗方式。」

整间酒馆一片哗然，我倒抽了一口气看向师父。这根本就是对弱者进行私刑。就连温德格也濒临忍耐的极限了。原来恶徒也有自尊心，他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嗓音说：

「……简直把我给瞧扁了。」

「尊贵的决斗者，请不要误会了。」师父不为所动地回道，「即使是号令方式，对武士来说也一样压倒性不利。为了避免他陷入绝望，我想将规则变更成更有策略性一些。」

「更有策略性？」这回是保安官有了反应。

「没错。武士的右眼和左手不便，不管怎么想，瞄准起来都比较费事。若是依照一般规则，武士的胜算是零。而我想把那零胜算提升到百分之一的胜算。」

「——什么？百分之一的胜算？」保安官问。

「如果温德格射偏，没有伤到武士，决斗就算武士胜利。」

「太荒唐了。彼此只距离五步远，连小孩子都不可能射偏，毫发无伤的可能性连百分之一都不到。难不成……你不晓得温德格的射击本领？」

「Even Homer sometimes nods.（即使是哲学家荷马，也有打瞌睡的时候。）」

保安官一脸茫然地频频眨眼，看温德格的反应。

「这老头的意思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温德格努努下巴催促下文。面对师父的挑衅，这个人却能不动如山，反而令我感到战栗。

「我说的一步，指的是右脚或左脚往前进。两名决斗者不能离开直线。」

「废话。」保安官恢复了粗鲁的口气，「努力大步逃得远远的吧。」

「武士要在这异乡之地，赌上名誉进行决斗。所以我希望让武士在指定的地点，面朝祖国的方向进行决斗。」

「不管在哪里决斗，都要在往前走五步的地方互射，不是吗？那个东方来的移民佬死定了。」保安冷酷地笑着说，「想要要死在哪，是他的自由。说下去。」

「决斗时间就订在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后。」

「四十八小时后？」保安官露出惊讶的表情，「两天后的现在是晚上啊。」

「没必要让败者的脏血污秽了美丽的阿拉斯加大地。两名决斗者就在这初次见面的酒馆决斗，站立位置由武士来决定。这里的话，加上二楼，可以容纳许多见证的观众。」

「四十八小时后？真会想。」温德格把枪收进枪套里，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保安官转头看他。

「决斗必须在宣告后四十八小时以内进行。那个老头指定在四十八小时后决斗，是打算不给我们重来的机会。」

「重来……」

「简而言之，只能依他们的条件，一次决胜负。」

保安官吸气沉默。他似乎正拼命思考，四十八小时后进行决斗的这个规则怎么会令他们不利？

「你仔细听好内容。」温德格对保安官说，「不过他们指定了室内——在这家酒馆内进行决斗。就算外头狂风暴雨，也和决斗无关。他们自己抛弃了可能对他们有利的天候变化因素。这等于是保证决斗一定会进行。」

师父满意地用力点头说：

「理解得很快。这才是正义的骑士精神。当然，可能妨碍决斗的桌椅都要事先收起来，确保彼此可以前进五步的空间。」

「……好，四十八小时后，就在这家酒馆。」保安官颇不情愿地同意了。

温德格背过身去，「在那之前，我不想看到移民佬的脸，咱们换个地方喝吧。」然后他率领一家徒众，就要推开弹簧门。

「等等，温德格。」

师父叫住他，温德格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的恶行之所以会被放过，是因为你是个绝对信守承诺的人。若你连这唯一的美德都舍弃，将再也没办法在这块拓荒地混下去。」

「……你的意思是，我会反悔刚才承诺的决斗内容，还是落跑？」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胆小鬼或笨蛋。我指的是万一武士赢得这场决斗以后的事。如果你对他或他身边的人采取报复行动，全国的恶徒都会瞧你不起。」

温德格耸肩笑道：

「我发誓，我绝对会信守承诺，我也会约束我的家人。不过……」

「——不过？」师父追问。

「我担心毁约的反而会是吓坏的你们。」

这话语带嘲笑，师父皱起了眉头。或许是自尊心受创了。

「我们绝对会守约。东方的武士如果撒谎，是要切腹的。」

温德格再次耸肩笑了，这回喉咙深处还发出「咕咕」的笑声。师父似乎渐渐发现自己失言了。

「好，老头，你也要发誓。」

「我、我发誓。」

温德格回头。那是一张魔鬼的脸。我第一次目睹何谓真正狡猾恶徒的表情。「喂，老头，或许你自以为高明地唬过了我，但你那可笑的诈骗花招对我没用的。」

「诈骗？」师父面露意外地否定，却仍免不了一丝动摇。

温德格粗暴地抓起一盏灯罩，吹熄里头的火焰，室内变暗了一些。四十八小时后的晚上——酒馆里的人都发现了。

「你打算在决斗的第五步，让酒馆里整个黑掉，对吧？」

我发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周围也一片哗然。若是事前得知，确实我也有胜算，但温德格已经识破了。师父露出困窘的表情，勉强反驳：

「两名决斗者必须站在同一条直线上。只要笔直开枪，就一定会击中！」

不反驳黑暗这部分，令人感受到将在四十八小时后成为败者的哀伤。温德格嘴角浮现贼笑，使出致命一击：

「你打算要他蹲下来，对吧？但走在正途的骑士不会向人低头，这话可是你说的。」

师父发现自掘坟墓，愕然跪倒在地。

「喂，老板，为了慎重起见，你得预先准备好，别让灯在四十八小时后熄了啊。」

温德格斩断我们最后的希望，带着一家徒众和保安官，悠然离去。被留下的师父与吉米不甘地沉默着。我注视着自己的右手。只剩下四十八小时的命。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感到恐惧。我静静思考，要怎么样才能利用师父给我的决斗规则赢得胜利？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我切腹，来换取维拉的性命就是了。

从酒馆回到牧场的途中，从头到尾低垂着头的师父嘴角一扬，露出笑容，低声喃喃：

「宗之，这场决斗你赢定了。」

〈西部拓荒时代篇　完〉

咦？这样就结束了？

「快！换场是战争！最多十秒！超过十秒，舞台上的世界就死了！」

名越大叫。为了准备接下来的〈巴黎篇〉，视听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充满戏剧社社员的脚步声。计时人员在一旁倒数计时。

名越扯下戏服，只剩下内裤，连内裤都要脱下来，被一年级女社员制止，「今天有名誉社员穗村学姊在……」「我贴起来了。」「不是那种问题！」「那是什么问题？」「我受够这种社团了……」「混帐东西！十秒都过去了！」他们持续着这种毫无生产性的对话。

戏剧社社员东奔西跑，慌乱准备当中，我听见旁边的春太在自言自语。

「从阿拉斯加看过来，日本在西南西，几乎是面西而立……」

听到这话，我想起师父威廉·汤普森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句话：

（我希望让武士在指定的地点，面朝祖国的方向进行决斗——）

那是什么意思呢？

不管在哪里举行、不管指定面朝哪个方向，只要决斗者背对背笔直走上五步，这中间就一定没有任何障碍物。换句话说，没有地方可以逃躲。

此外，决斗在夜晚举行，而且是室内，因此也不能借由面西站立，以夕阳的逆光制造有利条件。

意外的黑暗这张最后的王牌被揭穿，「大冢宗之进」感觉已经没有必胜的方法了。

「好，开始接下来的〈巴黎篇〉！」

名越吵死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和春太不知为何被分到「烂醉的画家甲」和「烂醉的画家乙」的戏服，一阵茫然。

第二幕　巴黎篇

汪呜呜呜！

汪呜呜呜……呜呜呜……汪汪！

野狗竞相号叫的夜晚八点。

巴黎的蒙帕纳斯车站。

一身军服的我正独自赶回家，却被一名说日语的男子叫住了。我就像个军人，抬头挺胸地回头一看，只见一名浑身脏兮兮的画家抱着画板，脚步东倒西歪地走了过来。

画家身高约一百六十公分，驼背，满脸胡碴，相貌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日本人。他对我没有他乡遇同乡的喜悦，有的似乎是对军服的憎恨。他冷不防想要对我腰上的军刀吐口水，对我纠缠不休。我想用右拳教训他一顿，但对方好像喝得烂醉，我怕弄脏军服，打消了念头。没有酒臭味，和一般的醉态有些不同。看他的眼神，感觉理智的神经已经断了好几条。这家伙怎么搞的？

「喂，放开我！」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嘿嘿，我叫小岛。信赖与忠诚！爱情！」

「喂，不要碰我！」

「我呢，为了得到祖国的爱，曾经在青岛的前线拼命作战！」

我的不耐减少了几分。原来他是在青岛上过战场的退伍士兵吗？那场战争中，我军与英军联手击败了德军。即使他落魄成这样，我是否仍该对他付出敬意？我犹豫起来。

「我在战场上拿别人的命当了盾牌！」

名叫小岛的画家突然趴倒在地上大哭起来。

「……可恶！比起垂死的同袍，竟然得先救助叼着香菸的军官……」

我对这个叫小岛的画家的过去没有兴趣。

我害怕引起骚动，丢下他赶回宿舍。

今晚这样的事并不罕见。

只要走在巴黎街头，即使不愿意，也会遇到来自世界各地的画家。

在这之前，画家都聚集在罗马或佛罗伦斯等义大利都市。因为文艺复兴以后，那些地方是最富视觉性的都市。但十九世纪以后，巴黎成了最多人描绘的都市。不是壮丽的教堂或宫殿，而是街头的风景强烈地吸引了画家。

画家深爱随着光线摇曳流转的巴黎都市风景。

由于照片需要长时间曝光，因此街道的照片不会拍到行走的路人。

捕捉街头上热闹的行人，是画家的特权。

◇　　　◇　　　◇

我和春太从窗框布景看着饰演「大冢裕次」的名越和饰演「小岛善太郎」的间弥。间弥的演技似乎不分男女老幼和猫狗。只要名越命令，感觉她甚至能默默地演出海天使甚至是粒线体。

看着排演，春太佩服地喃喃：

「世界史的老师说，这个时候的巴黎，来自世界各地的画家超过十万人，光是日本画家，好像就有三百人左右。随便丢块石头都会砸到画家。」

「这次是怎样的历史人物登场？」

春太看着资料说：

「画家小岛善太郎。原本穷困潦倒，但遇到一名陆军上将，改变了一生。」

我忍不住望向扮演「大冢裕次」的名越。原来他们是这样邂逅的吗？不，绝对不是。我深深地觉得这真是胆大包天的历史改编。

我望向背景的分割式立板，上面挂着画了车站的图画纸。因为有星星，因此看得出是夜晚的场面，但没有沿用〈西部拓荒时代篇〉的圆形满月，令人纳闷。明明同样是表现夜晚，为什么要分成满月和星星的图画呢？

◇　　　◇　　　◇

宿舍窗户可以看见闪耀的巴黎灯火。

（……可恶！比起垂死的同袍，竟然得先救助叼着香菸的军官……）

我从桌子抽屉取出苏格兰威士忌酒瓶。小岛在蒙帕纳斯站说的话就像诅咒一样在脑中响起，为了驱散它，我在杯中倒入威士忌，一口气喝光。

祖国正从关东大地震中复兴起来。虽然很想在故乡守望，但我被任命为驻法武官，前来巴黎赴任，已经半年过去了。

在大战后首次造访的异乡之地，我现在仍在迷惘与羁绊中摇摆着。在巴黎，可以忘掉战争、穷困、身份，一个不小心，甚至连祖国都会遗忘了。

每个人都为了自己而活。

我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比一高、帝大更严格的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我想要相信，这都是为了想要为祖国效力的自己。

但换个说法，为了自己，就是为了父亲。

曾是陆军中尉的父亲对祖父宗之进的人生引以为耻，总是说「你继承了我的血统，你要感到骄傲。」母亲甚至为了能与父亲结婚感激涕零。

从小开始，我便满脑子想着该怎么做才能回应父亲的期待。

我从不怀疑，满足父亲的期待，就是自己的幸福这件事。

满足父亲的期待时，那一瞬间的感受，也是我生命的喜悦。

婴儿是哭着出生的。身为众所期盼的长男的我，刚生下来的瞬间，就流下了有意义的泪水。

现在回想，有件有趣的事。

每当我做错事，或是无法满足父亲的期待时，我就会受到父亲惩罚，而当天晚上洗完澡，就一定没有内裤可以穿。

往旁边望去，母亲装作忙碌的样子。不知所措的女佣垂着头经过。想到隔天上学怎么办，我六神无主。这种情况不只一次两次了。

◇　　　◇　　　◇

「『大冢裕次』的父亲未免太阴险了吧？」

我把小道具的威士忌空瓶放在地上滚着，小声对春太说。

「你说为了惩罚儿子，把内裤藏起来的事吗？当时的军人有道德上的戒律，这应该是满严重的惩罚。」

「是吗？」

「嗯。」

「你怎么知道？」

春太说了几本司马辽太郎※的作品。对不起，我一本都没读过。

注：司马辽太郎(一九二三—一九九六)，知名历史小说家。

「而且他也好奇怪。」我说。

「怎么说？」

「就算受到侮辱，也毫不反抗。他对严格的父亲唯命是从，或者说依赖着父亲。」

「等一下。」春太歪头，瞪着空中，「说到依赖，〈西部拓荒时代篇〉的『大冢宗之进』好像也有酒瘾呢。大冢的父亲好像也是这样，整个人投入戏剧世界，不顾家庭。」

「总地来说，大冢家的男人都很没用？」

「这样说也太狠了……」

毕竟世上没有完人啊——春太露出苦涩的表情说。

◇　　　◇　　　◇

巴黎街头发展出咖啡厅与卡巴莱等休憩场域，来娱乐被称为「波希米亚人」或「漫游者」的都市行人。艺术家聚集的咖啡厅周边形成艺术家村，一般人也争相前往，形成新的闹区。

我开始在艺术家村附近看到画家小岛。清醒的时候，他一看到军服就跑掉，但有一天我埋伏他，出声叫住他。他总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但聊过之后，发现他人还不错。

小岛还无法靠卖画过活，过着甚至没钱买颜料的生活。

但他靠着闹区角落盛行的赌牌，赚取勉强每天温饱的收入。他说是在青岛打仗时，同一连的同袍教他的。那个人好像是江户时代延续至今的赌徒黑道子孙，但是真是假并不确定。小岛从他身上学到了胜负的直觉，那是分辨强势与鲁莽的能力、该收手的时候就收手的能力。虽然仅能赚到勉强糊口的钱，但谦虚的他没有放弃在异乡成为画家的梦想，这一点令我欣赏。

我在小岛邀约下前往一处酒吧，成为那里的秘密酒品的俘虏。那是一种叫苦艾酒的禁酒，具有幻觉和兴奋作用，似乎是闹区艺术家热爱的饮品。

「为什么艺术家会喜欢这种毒药？」

「因为艺术家有渴望的东西。那不是可以看到的，而是只有自己被赋予的特别的事物。」

「代价是大脑受损，连拿画笔的指头都发抖了，对吧？」

「想要得到什么，当然得献出相当的代价才行。」

小岛在青岛的战争中抛弃了什么，又换得了什么？

祖父宗之进为何不只是抛弃妻儿，甚至抛弃祖国，奔赴异国？

不明白答案的我，举起苦艾酒的杯子。

「……你也有想要的东西吗？」

小岛问，我转动杯子说，「没有。」

「骗人，都写在你的脸上了。」

「写在脸上？」

「对。你有个想要带回日本的对象，对吧？」

我不禁对自己失笑。我曾经拿小岛当借口，邀她去音乐厅。然而不管我们再怎么相爱，都不可能结合。我的父亲不会接受一个蓝眼珠的媳妇。

……我是在赴任巴黎的第一个冬天邂逅艾凡家千金爱琳的。当时昭和时代即将到来，德国、苏联、法国以及我国日本，都为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展开激烈的情报战。

我身心俱疲。

为了得到苏联陆军的机密，我参加巴黎的吉贝尔·艾凡伯爵主办的晚餐会，在会上遇到了爱琳。她拥有一头金发与宛如糖果般细致的肌肤。许多法国女人瞧不起东方人，但她不一样。

我们对望一眼，便灵犀相通。

那是某种无法以爱情解释的感情。是更特别的共鸣——

尽管我们隐约察觉了那是什么，却假装不知情，受到彼此吸引。

离开音乐厅后，贴心的小岛悄悄离开，我们两个一起踏上夜晚的归途。我想起了那一晚。

「……裕次，若要伸手抓住想要的东西，就必须放开怀里的东西，让它掉到地上。」爱琳说。

「何必让它掉到地上？先摆到别的地方再伸手就行了啊。」

「两只手一定抱不动的。」

「掉到地上的东西或许会碎掉。你能抛下那碎掉的东西吗？」

「怎么可能呢？所以更必须前进才行啊。」

「逃避它吗？」

「不是逃避，是往前走，全力往前走。我们看不见的时钟指针，就是像这样不断地走下去啊。」

当时，爱琳双手按在胸膛，一脸幸福地微笑着。

◇　　　◇　　　◇

恋爱总是有障碍的。

障碍愈大，就爱得愈热烈。

啊……我这个「烂醉的画家甲」吐出难受的叹息，在酒吧角落举起威士忌的空杯喝着。「也请我一杯吧！」「烂醉的画家乙」的肩膀顶过来。又是廉价的角色。

「再后面的剧本我没看，但我大概可以猜出决斗的内容。」春太在我的耳畔细语。

「『大冢裕次』决斗的对象是谁？」我也小声问。

「『吉贝尔·艾凡伯爵』。要我打赌也行。做父亲的不可能允许女儿和东方人交往。」

「等一下，那『大冢裕次』要跟情人的父亲厮杀吗？」

「助手『小岛善太郎』的任务，就是避免这样的悲剧。以时间来看，这一幕差不多该结束了，你最好专心看着。」

我紧张地看着排演，专心投入戏剧世界。

◇　　　◇　　　◇

对苏联的谍报活动以失败告终，日本大使馆下令我回国。

就在这样一个下雪的日子，爱琳独自来到我的宿舍。正在帮我打包行李的小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也难怪。因为爱琳也带了一个大旅行箱，眼神悲壮地站在玄关。

「我不能带你走。」

听到我的话，爱琳哭了。我正要逃离。

逃离法国巴黎、逃离最心爱的她、还有即将觅得的珍贵事物。

就在我要伸手扶住哭倒的爱琳肩膀时，外头传来刺耳的汽车喇叭声。走下车来的，是吉贝尔·艾凡伯爵，以及伯爵决定的爱琳的未婚夫。我记得他是法国陆军上校。

上校只说了句「在宿舍前不方便。」附耳对伯爵说了些什么。伯爵愤愤地瞥了我和小岛一眼，不屑地说，「你们两个上后座。」

我们被带到爱琳家。

天花板极高，从挑高的玄关延续到大厅。

正面的巨大楼梯铺着红色的地毯，天花板是豪华的水晶灯，家具气宇非凡，墙上挂着优雅的画作，各处花瓶插着美丽的花卉。

屋内的声音不会传到外面，用来制裁大日本帝国军人再适合不过。

「你这个极东暴发户国家的军人，接近爱琳有什么目的！」

伯爵用手杖不停殴打我。上校面露冷笑，抓住爱琳的手腕，我听见她哭喊的声音。

我承受着。我已经习惯了。与父亲在一起时，这种事是家常便饭。剧痛袭击全身。手杖击中我的侧脸，我倒下去的时候，左肩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

「大冢先生！」小岛再也忍不住，冲过来护住我，「大冢先生深爱着爱琳小姐，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他必须受到这样的对待！」

「因为他这只黄色的猴子，竟敢拐骗我的未婚妻！」

上校插了进来，一脚踹开小岛，伯爵举起手杖，一次又一次殴打我。

「住手！」

爱琳尖叫，挡到我和伯爵之间。操到几乎快折断的手杖把矛头也转向了她。

逐渐模糊的视野中，我看见了异常的景象。

伯爵殴打的动作极为熟练。那些动作，是熟知打哪里才不会留下伤痕的打法。

爱琳……

自幼便不断承受父亲暴力的爱琳。

想要逃离父亲的支配，却摆脱不了的爱琳。

爱琳就是我。

我用力抱紧爱琳，挺身站到伯爵面前。当我察觉的时候，我已经摘下左手的手套，朝伯爵的脸上掷去。

我以军人的身份提出了决斗，为了得到爱琳的自由。

「大冢先生——」

小岛看见我的模样，哑然失声。我的左肩骨折，右眼因为遭手杖重殴而肿了起来，几乎看不见了。

………………

………

为何那个时候我会要求决斗？

我知道决斗虽然违法，但在法国贵族之间是稀松平常的事。他们认为拒绝他人的决斗要求，是比死还要严重的屈辱。对吉贝尔·艾凡伯爵来说，这是可以宰掉玩弄女儿的东方人、昂首阔步的日本军人的绝佳机会。

为了不被大使馆发现，决定由小岛担任我的助手，于四十八小时内在艾凡家的屋子里秘密举行决斗。

爱琳的未婚夫自告奋勇担任吉贝尔·艾凡伯爵的助手。

决斗使用手枪，里面只装一颗子弹，彼此背对背，笔直往前走五步，然后回头互射。看到左肩骨折，右眼肿起流血的我，爱琳的未婚夫单方面如此决定。这样的伤势，实在不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复原。

胜负从一开始就摆在眼前了。我必败无疑。

凭我现在的左肩和右眼，要瞄准太费时间了。击败知名猎人吉贝尔·艾凡伯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对伯爵来说，一定比瞄准吓得无法动弹的野兔更容易。

没错。我的命运，还有爱琳的命运都已经决定了。

决定……

………………

「大冢先生！大冢先生！振作点！快醒醒！」

我听到小岛的叫声，勉强睁开左眼皮，模糊地看见宿舍灰黑色的天花板，焦点渐渐对准。对了，等一下要去艾凡家进行决斗。

我想从床上撑起上半身，小岛扶起我。

小岛的手上有一本古老的日记，是我的祖父宗之进留下来的。我想了解令父亲引以为耻的祖父宗之进究竟过着怎样的人生，才把它一起带到了巴黎。我在请小岛读日记给我听的时候，在床上昏了过去。

小岛有些激动地说，「……我看过日记了，这真是命运的巧合！大冢先生的祖父在与我们完全相同的处境下进行决斗，并且活下来了。」

「最重要的那一页破了。」我强忍失望地说。

「请不要放弃。只要研究大冢先生的祖父在日记中写下的『修改三项规则』，我们也有可能获胜。」

即使获胜，我也有可能杀死爱琳的父亲。虽说是自己要求决斗的，但这件事令我痛苦。

「大冢先生，振作点！」

小岛的声音令我回神。

「我一直在想，身为助手，我可以做什么？接下来我要一个人去艾凡家，要求修改决斗规则。」

「你一个人去？」我大吃一惊。

「大冢先生不能见伯爵。我会拜托上校，请他让伯爵见我。」

我想起决斗法，懊恨极了。一想到小岛要独自面对那个残忍的上校，我就担心得不得了。

「小岛，你到底要拜托什么？」我怀着悲痛的心情问他。

「我要提出谈判，将规则改为若吉贝尔·艾凡伯爵的子弹没有命中，大冢先生毫发无伤的话，决斗就算大冢先生获胜。只要说明大冢先生的左手和右眼不能用，他们应该会接受。因为他们似乎自尊心都很强。」

我在床上呆掉了。

「大冢先生，拜托，这样一来你就不必杀死爱琳小姐的父亲了。」

「小岛……」

我垂下头去。即使小岛是被祖父宗之进的日记给骗了，但他体谅我不愿意杀害情人父亲的心情，令我感动。

但吉贝尔·艾凡伯爵不可能射偏。

「日记上说，『只要根据决斗法修改三项规则，盾牌就会保护我』。依日记来看，条件之一是地点，再来是方向——」

小岛强而有力地说。他相信祖父宗之进的日记，眼神完全不放弃。

「等一下，小岛，你仔细回想决斗的方式。不管站在任何地点、往哪个方向走，两人之间的射击线上都不会有障碍物。除非从空无一物的空间凭空冒出来，否则不可能有什么盾牌啊！」

「但大冢先生的祖父活下来了。尽管右眼和左手不能用，却靠着智慧的力量克服了。我们一定也办得到。」

我想起小岛的赌博才能。分辨强势与鲁莽的能力、该收手的时候收手的能力，而小岛现在还没有放弃。

「……你真的要一个人去艾凡家？」

小岛点点头。

「你要面对的是那个上校。或许无法全身而退。」

我再三挽留。小岛抬起头来，那张脸泪湿了。

「大冢先生都赌上性命了，我也要赌上性命，达成我助手的职责。我一定会找到让大冢先生赢得胜利的线索，要对方答应修改规则。」

「小岛……」

「决斗的时候，一定会有群众聚集，成为见证人。当天我会巧妙引导，让群众不会对修改后的规则有疑问。我想大冢先生祖父的助手，一定也完成了一样的职责。」

「小岛、小岛……」

我也啜泣起来。小岛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说：

「如果我这双手能够平安无事，到时再请你为我买上一年份的颜料，当做饯别吧……」

别说什么一年份，让我永远资助你，直到你成为大画家。

现在我已经不再为了赌上性命争取我和爱琳的未来感到后悔。因为往后我们将要以我们的双脚往前走，推动看不见的时钟指针。

〈巴黎篇　完〉

我忍不住用手帕按住眼角。

男人之间的友情令人有些羡慕。

啊啊，我的高中生活终于超越了时空……我正沉浸在感慨里，但「大冢裕次」使用的床铺是并排教室的椅子盖上床单做成的，定睛一瞧，又被拉回了廉价的现实。而且饰演「小岛善太郎」的是间弥。我啊，快醒醒吧！

「快啊！不能让换场拖太久！」

绑上三角巾，戴上眼带的名越吼道，视听教室第三次响起戏剧社社员凌乱的脚步声。〈巴黎篇〉使用的分割式立板和小道具陆续撤走，慌乱得就像连夜潜逃大赛会场。

喧闹之中，我问春太：

「……唉，接下来的〈现代篇〉是什么剧情？」

春太翻着剧本说明：

「好像是在自家储藏室发现日记的现代『大冢修司』，和戏剧社的同伴一起在社办解开〈西部拓荒篇〉及〈巴黎篇〉的胜利之谜。似乎是写成悬疑推理剧……」

「怎样的感觉？」

春太好像也不明白，不晓得该怎么形容，这时换上制服的名越走过来说：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是舞台上的讨论形式。」

他气喘吁吁，手上拿着两把沉沉地反光的模型枪。

「讨论可以拿来当成戏演唷？」

我提出单纯的疑问。

「这是传统中的传统，古典剧里就有一部《十二怒汉》（12 Angry Men），那是法廷剧，但咱们是推理剧。」

「但最关键的谜底还没完成吧？」

名越被戳到痛处，一时语塞。

「……确实，一早就联络不到写剧本的大冢。他是逃避正式演出这场决斗的孬种，但我们不会逃避。接下来你们两个名誉社员也要加入，一起演戏。」

我望向与大冢要好的一年级女社员。她面露复杂的表情，垂头丧气。我开始同情起来，噘着嘴倾诉：

「说得那么神气，什么我们一起……我跟春太根本就是外人啊。」

「别这么说嘛，好吧？」

名越以恳求的语气说，蹭了上来。

第三幕　现代篇

咦？要开始了吗？等一下，先等一下！

「——间弥呢？」

我转头寻找头牌女星间弥，只见她倒在视听教室角落，就像条破抹布，也许是在刚才的〈巴黎篇〉用尽全力了。我急忙要跑过去扶起她，但名越左右摇头制止我说：

「……看来她在正式上场前燃烧殆尽了。」

这剧团没问题吗？

春太撇下化为本日第三号灰烬的间弥，用指头灵巧地转着模型枪。剧本里提过那叫做gun spinning。

「〈现代篇〉的『大冢修司』预定由谁来演？」

春太问，名越在众戏剧社员的注视中深深叹息。

「当然是大冢本人。总之现在就先不照剧本，以讨论形式演下去。只要掌握〈西部拓荒时代篇〉和〈巴黎篇〉的胜利之谜，正式上场时就能设法自圆其说。」

不愧是活在即兴的社长，说起这话说服力十足。

但春太却依旧一脸无法信服地问：

「等一下，那〈现代篇〉的决斗对手是谁？」

「决斗对手？」

「〈西部拓荒时代篇〉和〈巴黎篇〉都有决斗对手登场，如果〈现代篇〉没有，我觉得不太平衡。〈现代篇〉的未完成部分，名越和间弥的台词非常少，对吧？我很在意这一点。」

「那他到底打算跟谁决斗？」

「搞不好大冢会失踪，就是去找决斗对手。」

走来走去的春太装模作样地说了神秘的话，名越夸张地抱头跪下。

「我开始不懂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了！」

不知是排演带来的亢奋，还是自暴自弃了，不管是名越还是春太，一举一动都夸张做作得要命。据说舞台上有神明，不过现在只是彩排而已，拜托晚点再降临，好吗？

春太干咳了一下，迅速走到视听教室中心，率先发难：

「各位，请你们想想，〈西部开拓时代篇〉与〈巴黎篇〉，决斗对象是身经百战的强盗一家首领，以及狩猎高手伯爵。我想大家都明白，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右眼和左手残废的日本人，绝对不可能获胜。」

「……你说奇迹吗？这部分我想寄望穗村柔软的脑袋。」

名越朝我望来，我不知所措。咦？干麻突然问我？

「身体用力往后拱开枪？」

「感觉可以在新体操项目拿金牌。」

「跳到天花板上？」

「蚱蜢投胎吗？都可以上金氏世界纪录了。」

「空手夺子弹？」

「如果子弹是爆米花，应该有办法……」

戏剧社员纷纷轻声鼓掌。还有声音说，好柔软的脑袋，软到都烂掉了。

我正闹起别扭，一名戏剧社社员活力十足地举手说，「我！」是负责舞台装置的一年级女生。

「我想大冢应该解谜到一半了。」

「你是说〈巴黎篇〉日记里的线索？」春太问。

学妹点了点头。我也发现这一点，插嘴说：

「对啊，上面说的盾牌到底是什么？」

只要修改决斗法的三项规则，似乎就会冒出盾牌来。简直是奇幻世界。

「确实，这一点令人不解。」

名越附和，他和春太一样，用指头转着模型枪。

「就像〈巴黎篇〉的『大冢裕次』说的，不管站在室内任何地方，指定面朝哪个方向，都是背对背往前走上五步，所以回头之后，决斗者之间不会有任何遮蔽物。不可能出现物理性的盾牌。」

「呃……」戏剧社的一年级男生低调举手，「……会、会、会不是人肉盾牌？」

「人肉盾牌？」

名越转头，扬起单眉。

「……就、就是朝观众走去。」

我想像那骇人的状况。但是在互击之前，观众就会先察觉危险，一哄而散了吧？不出所料，名越指出这一点，这回男生旁边的二年级女生举手提出别的点子：

「——助手扑上去当挡子弹，这样的结局如何？」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后来又追加了决斗的胜利条件，对吧？因为我方有身体上的不利因素，所以如果对方没有击中，而自己毫发无伤，就算我方胜利。在挤满观众的室内，很容易突然冲上去，我想可能是师父或小岛以自己当盾牌，将这场决斗导向胜利。」

视听教室一片沉寂。立足在自我牺牲上的胜利方法。助手赌上性命，让右眼和左手残废的挑战者赢得胜利……可是、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实在太令人难过了，我会哭的！

「不可能。」

「不行。」

然而春太和名越齐声否决了这个意见，两人难得有志一同。

「那样的话，用历史上的人物担任助手就没有意义了。」

春太这么说，名越接着说：

「重读一下大冢写的册子吧。这部戏可是标榜不管身处任何逆境，都不能放弃，挣扎求生，歌颂生命的可贵呢。」

我对名越刮目相看了。再怎么说，名越果然是最了解大冢的。

「名越，实际演练一下比较快。」

「没错，上条。」

两人拿着模型枪，背对背站立。在春太一声令下，两人枪口朝上开始往前走。彼此正确地跨出五步后回头。以距离来说，约是四、五公尺。枪口对准彼此的两人之间没有遮蔽物，只有空间。只要笔直开枪，就会射中……

「在这样的状态下，身经百战的强盗一家首领和狩猎高手伯爵都射偏了。而且师父和小岛都以百分之百的机率预测到他们会射偏。」

听到春太的话，名越露出穷于回答的表情说：

「可是……不管怎么样，在这样的距离下，不管是『大冢宗之进』还是『大冢裕次』，都无望生还啊。」

「所以就轮到师父和小岛登场了。他们尽可能召集更多的观众担任见证人，让对方掉入天大的陷阱。」

「天大的陷阱？」

名越放下枪口，身体往前探。

「这两场决斗，温德格和伯爵面对绝对不可能落败的对手，都认为条件对自己有利。即使发现受骗，若是在观众面前要求撤回条件，或是决斗之后偷偷报复，就等于是自降格调。」

春太也放下枪口，把视听教室角落的白板拉过来。我也帮忙，戏剧社社员都聚集到白板前面来。名越也抱起双臂观看。

「要解释师父和小岛设下的陷阱，关键在于让温德格及伯爵都接受的三项规则修改。」

春太说，拿起白板笔开始写。

「决斗法的三项规则修改」：

①胜利条件　因为己方身体有障碍，若对方未击中，自己毫发无伤，也算胜利。

②方向　「大冢宗之进」和「大冢裕次」面朝祖国的方向站立。

③地点　？

春太盖上白板笔盖，拍了一下白板。

「这三项规则修改中，①的『胜利条件』和②的『方向』，剧本中已经说明。」

「……等一下，怎么回事？」名越走近白板说，「『胜利条件』也就罢了，『方向』这一点我不懂。」

「大冢已经发现，在剧本中留下了线索。」

「什么？」

「他透过夜空的背景版展示，让观众可以看出祖国的方向。〈西部拓荒时代篇〉的舞台在阿拉斯加，从世界地图来看，日本是在西边。〈巴黎篇〉的舞台是法国，日本在东边。大冢利用月亮是否从东边升起，让『大冢宗之进』和『大冢裕次』在舞台上，决斗的时候都一定面对观众席。」

「面对观众席……」名越歪头，扶住下巴，「等一下，以舞台演出来看，这不太可能啊。」

确实如此。要在舞台上重现决斗，最好让演员朝观众席的左右两侧分头走去，才清楚明瞭。这样才能掌握彼此之间的距离，也能展现出紧张的侧面表情。

众人都紧张聆听，春太继续解谜：

「没错。为何大冢要刻意做出这种在戏剧演出手法上难以想像的安排？因为这是有意义的，它就是解谜的伏线。这次大冢到了最后关头，却要求美术社的朋友重画背景画。」

或许是想到什么了，名越不停地眨眼，「难道……」

「你猜的没错。大冢也打算在剧本中揭露③的『地点』的修改。要拿来当背景的图画今天早上完成了，对吧？那么这表示他在开演当天最后一刻解开了谜团。换句话说，温德格和伯爵被要求站在室内某个地点时，就已经确定必败无疑了。」

就在名越瞪大眼睛的瞬间——

「啊！」

不知何时恢复过来的间弥发出怪叫。她四肢跪地，翻开卷起来的画纸，将两张图画并排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社员也聚集过去，发出惊叫。那两张图画，是〈西部拓荒时代篇〉的酒馆，与〈巴黎篇〉的艾凡家大宅。名越推开社员看画，露出傻住的表情。

「……喂，上条，如果真的是这样，这圈套也太惊人了。」

「应该是没人想得到，就算想到了也说不出口。」

「这么荒诞的决斗真的可以算数吗？」

「古今海内外，魔术与诈骗的世界不也是如此吗？」

「什么？」

「即使是外行人认为不可能做到、不可能成功的荒诞的事，师父和小岛两人也怀着钢铁般的意志，贯彻到底。他们两名助手赌上性命设下滔天骗局，使出三寸不烂之舌，拉拢观众支持自己。」

名越深深吸气：

「钢铁般的意志啊……」

呃。

不好意思。

大家是看到什么才这么惊讶？

一个人被抛下而不解真相的我，在戏剧社社员背后拼命垫脚尖。被大家的头挡住了。

「等一下！」名越抓住春太的双肩，口沫横飞地叫道，「那大冢都彻底解开谜底了，却跑掉了吗？」

「没错。在开演日当天终于解开谜团的大冢，发现没有可以说明圈套的舞台装置，所以才十万火急，分秒必争。」

「难道他……」

「如果曾经改编上演过金原峰雄的那部戏，就一定有必要的舞台装置。如果我猜得没错，大冢应该搭上首班车赶往东京了。手机不通，不是因为急到摔坏了，就是没电了。」

名越哑然无语。

「原来他去找父亲……？」

「没错。〈现代篇〉的决斗对象应该就是他的父亲。他可能打算把一直以来抛下自己不顾的父亲拖到舞台上，来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父子争吵。」

「……确实，父子吵架的话，不需要背台词。」

春太笑了出来，继续说：

「把舞台拿来私用，实在不可取。不过这样一出戏，也只有高中生才做得到了。」

先前替大冢说话的一年级女社员来到呆掉的名越身边。她手上的手机震动着，通知来电，是隐藏号码。

「接吧。」

名越命令她，女社员把手机拿到耳边，接着破颜微笑，兴奋地说话，然后按住麦克风，对戏剧社的成员说：

「是大冢打来的！他没有逃走！他坐卡车抵达学校后门了，叫大家去帮忙搬器材！」

名越迅速下决定：

「快去！」

戏剧社成员全都一口气冲出视听教室。另一方面，春太和名越在地上打开体育馆的舞台平面图，像在决定要设置某样东西的位置。我扯了扯春太半干的制服。

「小千，干麻？」

「呃，不好意思，也可以告诉我『大冢宗之进』和『大冢裕次』的必胜秘诀吗？」

「与其在这里揭秘，倒不如直接看下午开始的正式演出。」

「上条说的没错。」

连名越都这么冷漠，我鼓起腮帮子，泪水一下子涌上眼眶，变得像只被钓出水的河豚。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绝情了？」

春太大大叹了一口气，就像要把全身的空气都吐光。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立刻知道，跟大家一起去学校后门就知道了。」

「什么嘛，我跟戏剧社又无关，还要我出劳力唷？」

我露骨地摆出厌恶的表情抗议，但春太摇摇头说：

「我想认真看过排演的你，一定会在走到后门的途中就发现真相了。」

啊，是唷？

未免太抬举我了吧？

我故意用力甩上视听教室的拉门，前往楼梯口。

什么嘛，什么嘛！

我紧紧握住双拳，拱着肩膀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怒火中烧地两阶并做一阶跳下去。

一、二、三、四、五——

忽然有股奇妙的感觉，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眼前是我刚走下来的楼梯。记得〈西部拓荒时代篇〉的酒馆，还有〈巴黎篇〉的艾凡家大宅，布景画上都有巨大的正面楼梯……

这么说来，刚才提到决斗的时候，「大冢宗之进」和「大冢裕次」都一定会面朝观众席站立。也就是会站在下楼梯的方向。

说明诡计的舞台装置……

不会吧？

大楼梯舞台道具，这太夸张了。

不可能，不可能

可是……

我想起师父当时的台词。

（站立位置由武士来决定。这里的话，加上二楼……）

如果两人背对背站在大楼梯上面，二楼的楼梯口，温德格和伯爵一定也会哑然失声。他们一定会发现自己掉进了天大的陷阱。因为依据一开始的站立位置，还有如何运用楼梯，对方会从自己的射击线上消失。

即使是外行人认为不可能做到、不可能成功的荒诞的事，也怀着钢铁般的意志，贯彻到底……

我摇头打消脑中离谱的想像。

一名中年男子与我擦身而过。他穿着感觉看似三件式的西装，个子很高，轮廓很深。头发色素偏淡，带点金色。

瞬间我们对望了，他的眼睛……似乎有点蓝。

「不好意思，请问视听教室在前面的二楼吗？」

被陌生中年男子询问，我有些紧张起来。

「啊，呃，对，可是现在戏剧社在用……」

「我就是在找戏剧社，许久不见的儿子对我提出胡来的要求。」

他苦笑，表情看起来却颇为得意，「而且我也想向关照我儿子的社长道个谢。」

谢谢，男子走上楼梯，前往视听教室。我忍不住抓住扶手大叫：

「请问！」

他回头看我，「什么？」

「如果这个问题太冒昧，请不用理我。请问叔叔的母亲还是祖母，是外国人吗？」

「……我祖母是法国人，她叫安丽耶塔。」

我忍不住激动起来，用力握住扶手。

（——那么请告诉我。）

耳底彷佛听见舞台上师父和小岛热情的台词。

（我们的行动完全符合决斗法。右眼和左手残废的英勇决斗者，若少了智慧的力量与策略，该如何赢得挑战？）

助手——逆境中的宝贵同伴，左右了胜负的输赢。

或许这次的决斗剧，同时暗喻了「决斗」与「血统」。

或许大冢是为了亲眼确定、亲口询问，才会去找分开生活的父亲。

透过正式上台前的慌乱排演，我理解了了解自己、并面对自己的人得到了什么。

第四卷 千年茱丽叶 千年茱丽叶

「香惠良姊姊……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小智……」

「我想……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尽管说。」

「有没有什么事物……是不管经过十年、百年……甚至千年……都不会消失的？」

茱丽叶的分家　1

请你和父亲断绝关系，抛弃罗密欧这个名字。

如果办不到，请发誓你爱我。

如此，我也将抛弃卡帕莱特这个姓氏。

义大利北部维洛那。罗密欧与茱丽叶故事舞台的这座都市，有着茱丽叶原型人物的女性娘家。两人互诉爱意的阳台以及茱丽叶像前，总是挤满了观光客，热闹非凡。

同时，这户人家每年收到数以千计来自世界各地寄给茱丽叶的「恋爱烦恼」咨询信件。这些倾吐烦恼的信件，由称为「茱丽叶秘书」的义工来回覆。

我觉得不愧是观光大国义大利，真是风雅。不过请等一下。茱丽叶或许是谈了段纯爱的女人没错，但她有资格回答别人的恋爱问题吗？

因为她自己的恋爱又没有圆满实现，而且还盲目相信劳伦修士漏洞百出的爱情成功法，选择了喝下毒药这种危险的计画，根本是个脑袋少根筋的女人。

我敢于和所有的相关人士为敌，如此断定——死亡是无法成就爱情的！

这些自称茱丽叶秘书的义工必须回覆来自世界各地无数的信件，也真是辛苦。

香惠良如此热切地倾诉，引起我强烈的好奇。

地点是大学医院一隅，温暖的午后阳光灿烂倾注的午后某刻。这个房间，是长期住院的病患相遇、悄悄聚会聊天的基地，也是维系我们五个人唯一的一个地方——

房间还有能用的插头，廉价的午餐垫上摆着众人打发时间而制作的靠垫、偷偷带来的电热水壶、小花瓶，以及相框。

我含了一口利乐包豆浆。这阵子身体不太舒服，只吃得下豆浆、蜂蜜和优格。尽管正值成长期，但我一吃下优格以外的固体食物，就会忍不住吐出来，这样的情况持续着，令母亲非常担心。

唉……香惠良仰望天花板，长长地叹息。

「……真是的，替这个不能拿来当成榜样的人担任秘书，义工也真可怜。」

「香惠良，这话太酸了啦。」

美里在喉间低笑，搭住香惠良的肩膀。美里以前的职业，居然是一名女摔角选手。她从未详细提起，但她曾寂寞地喃喃说因为自己隶属的团体很弱小，所以没办法接受健诊。

「不不不，才不酸呢。」香惠良摇摇头说，「但还是能够横行于世，我觉得这真是恋爱世纪末。」

「恋爱世纪末——」

我哑然无语，美里终于忍不住爆笑出来。香惠良似乎颇为得意。

「我想茱丽叶的秘书一定都快过劳死了。」

「……唉，什么叫过劳死？」

年纪最小的今日香提出疑问。今日香比我小七岁，就读医院内的学校。今日香说她生活的大楼就像荒野丛林，病童会彼此霸凌，护士却对此视而不见。

「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最年长的静子摸摸今日香的头这么说。静子不愧曾是继承父母事业的小公司社长，说起话来总是份量十足，能引起周围的重视。

「不要把我当小孩！」

今日香这么顶撞，静子递给她一盒草莓口味的牛奶糖说，「只能吃一颗。」对甜食饥渴的今日香抢了三颗，拼命地吃。众人都温馨地看着她那副幼童范本的模样。

香惠良年约二十后半，里美三十五左右，静子说她几年前跨过六十大关，而今日香今年八岁——我觉得能聚集到这么多不同年龄层的女性病患，真是难得。

没有人愿意表现出来，不过我猜一开始应该都跟我一样，有许多人来探望，比方说家人、亲戚和朋友。但随着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过去，探望的人数明显减少了。感觉就像被抛弃在无风也无浪的无人岛上。因为太害羞，没办法挥舞SOS旗求救，因为笨拙，也没办法升起烟雾希望别人发现自己。一年到头穿着睡衣的我们，就这样失去与社会的连系，失去外面世界的色彩。

「对了，香惠良。」最年长的静子把装茶的马克杯从唇上拿开，「……你写在秘密留言板上的提升女子力的秘策是什么？我从昨天晚上就好奇到睡不着觉呢。」

没错，我也非常兴奋。大家都是想要知道那是什么，今天才会在这里集合。

「要提升女子力的话，这张危险王后决定战的DVD很棒啊。」

美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她一手拿着DVD，说明什么「北斗」、「香取」※，那是鸟的名字还是什么？

注：指日本知名摔角女选手北斗晶和神取忍。

众人都看着香惠良。她被默默催促，腼腆地缩起身体，搔了搔后脑说：

「呃，就是，回到刚才的话题，我想了很多……」

「刚才的话题，是指茱丽叶的秘书？」我说。

香惠良的脸一下子胀红，扭扭捏捏害臊地接着说：

「我在想，不只是义大利……能不能让我们这里……也收到信……」

几秒沉默之后，众人回以错愕的表情。

「嗳，你们看这个。」

香惠良豁了出去，扭过身体，抓起托特包，里面装着笔电。她打开萤幕和电源，我们也凑过去看。

「你什么时候买了笔电的？」

美里看着慢吞吞开机的OS画面，羡慕地这么问。大家平常都使用图书室里可以上网的公共电脑，但只有几台，总是抢来抢去，很难轮到。附带一提，香惠良偷偷用图书室的电脑开了一个有密码的部落格，我们把它拿来当成留言版使用。

香惠良竖起食指立在嘴唇上。

「笔电的事请大家保密唷。上星期我拜托以前的朋友，帮我买了一台中古的。这里的话，可以用行动上网。」

她说，以熟练的动作敲打键盘，叫出一个色彩缤纷的画面。我悟出她的意图，瞬间忍不住身子后仰。

香惠良居然擅自开了一个网站「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

我吓傻了，兀自惊慌失措地看向年长的静子有什么反应。静子露出半是惊讶半是愣住的表情说，「原来那段开场白是在为这个铺哏啊……」美里惊讶到合不拢嘴，今日香则是不停地眨眼睛。

「我们这几个人一起来经营吧，好吗？」

香惠良探出上身如此呼吁。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看起来打从心底期待万分。香惠良姊姊，这再怎么样也太跳跃了吧？而且在医院里这么隐密的地方……

「好像很有趣。」

第一个赞成的是美里。她抱起双臂，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等、等一下。连静子都好像中了魔法，陶醉地盯着网页画面。必、必须有人阻止一下才行。

「我要！」

今日香笔直举起手来，我都快昏了。

「停！停！」

我双手遮住笔电萤幕，想要让大家醒来。隔了一拍后，我努力说服：

「大家冷静下来听我说。我们怎么可能回答别人的恋爱烦恼咨询呢？香惠良姊姊、美里姊还有静子阿姨都是单身。大家不是整天在这里喝咖啡牛奶，彼此抱怨没有男人缘，除了工作以外从来没有跟男人聊过天吗？」

然后我强忍羞耻继续说：

「……我也从来没交过男朋友，今日香甚至还没有初恋过。大家明白香惠良姊姊的提议门槛有多高了吧？如果要开网站，应该想个大家都能够驾驭的点子啊。」

「唔……果然……还是有点困难吧。」

难得美里附和我的意见。

「那你说个具体的替代方案来听听。」

香惠良摆出神气的态度说，我为了避免恋爱咨询，努力挤出空洞的脑汁，却只想得到医院的七不可思议、急诊吓死人病患排行榜、太平间潜入日记等等，没一个像样的。香惠良露出冷笑，就像在说凡人的点子她早就看透了，对我甩了甩手。

我瞥了一眼唯一可以指望的美里。

「不过寄给茱丽叶的信，就该要由恋爱没能实现的人来回答，才合情合理呢。论到受命运摆布这一点，也许我们更适合担任茱丽叶的秘书唷。」

美里一下子就投奔敌方，我忍不住在喉咙深处呻吟。

「没错，茱丽叶自己的恋爱也没有成功，所以我们也做得来。有志者事竟成！」

香惠良愈来愈得意忘形，我望向最有常识的静子。静子叹了一口气，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说：

「秘书的职位竞争好像很激烈，我当个约聘员工就好了……」

怎、怎么连静子阿姨都这样？获得大老支持的香惠良露出满面笑容：

「不必，约聘员工就由我来吧！我在外头的世界也没当成正式员工嘛。」

这是值得炫耀的事吗？

「大家都来当茱丽叶吧。反正这个世界是敢开口的人就赢！」

今日香突然说出老成的话来，和香惠良击了个掌。等一下，大家怎么这样……我一个人觉得被排挤，垂下头支支吾吾起来。

「……小智……」

静子突然叫我的名字，吓了我一跳。众人全都望向一处。

「不觉得年纪相差这么多的我们会聚在一起，也是一种缘分吗？确实，关于恋爱，我们的经验不如一般人，或许没办法为别人的恋爱指点迷津，但只要大家合力，或许能激发出意外的新观点。小智一定也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默默地吸气，看着静子。

「那，就我们五个人合力回信喽？」美里擦擦眼角，「我们要取什么名字？只说茱丽叶的秘书，没办法区别吧？」

「关于这一点，我也有个提案。我想要弄成五色彩虹。」香惠良转头望向众人征求同意。

「五色彩虹？」静子反问。

「对。在德国和法国，彩虹是五色的。是红、黄、绿、蓝、紫这五色。在日本也是，以前是基于中国的五行思想，认为彩虹是五色。从历史来看，由于西方思想传入，彩虹变成七色，是最近的事而已。七在基督教里是神秘数字，比方说音阶是七、行星数目是七、世界有七大洋、一星期有七天。」

「……五色彩虹的茱丽叶，很棒呢！」静子感动地说，「彩虹不一定要是七色嘛。」

「赞成！赞成！」今日香跳来跳去说。

「那么……我来颁发秘书徽章给各位。」

香惠良以庄严的动作和语气，从睡衣口袋取出小徽章来。

「你什么时候做的？」

美里很惊讶，香惠良微微吐舌回答：

「是以前的作品，稍微改造一下的。以前当派遣人员的时候，我的兴趣是做一些手工艺品。这个红色徽章是我，黄色的是美里姊。」

放在美里大手上的徽章，图像是一个长发女性的侧脸。眼瞳的部分嵌着类似宝石的东西，闪耀着黄色。

「来，这个绿色的是静子阿姨。」

收下徽章的静子张大了眼睛。「这是绿宝石？」她抬起头问，「很小颗，是便宜货啦。」香惠良微微耸肩。

「紫色的是今日香，你的是紫水晶唷。」

今日香接过徽章，欢呼着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不可以让身体太累，静子制止她。

「然后……这个给小智。」

香惠良举起蓝色眼瞳闪闪发亮的徽章。静子、美里和安静下来的今日香都看着它。我垂着头，没有伸手。大家都是傻瓜。太傻了。哪里是管别人恋爱的时候？明明都被宣告几乎无望痊愈出院了。

「……我放在这里喽。」

香惠良轻轻地把徽章放在野餐垫上。看起来很轻，可是对我而言太沉重了。我害怕想像它有多沉重。

「总觉得这种东西不适合我……」

美里在轻快地敲起笔电键盘的香惠良旁边感慨地说。静子和今日香伸头看笔电，对着网站首页的设计说三道四。

「不会有人写信来的。」

提不起劲的我说。我以为没人听见，但香惠良的指头停了下来，我内心一惊，瞥见她没梳的头发摇晃了一下，侧脸浮现落寞的阴影。

「……等一个月吧。如果都没有来信，就彻底死了这个念头。」

在众人一片静默中，我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话。

「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成立以后，没有收到任何来信，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有时昨天还能走，还能读书和欢笑，却突然不舒服起来，无法下床。大家都是这样，所以不是每一天都能在那个房间相聚。

我一早就恶心想吐，高烧不退，不停梦呓，让照顾我的母亲担心。我已经将近半年没有看到父亲了。我领悟到自己已经完全被抛弃了。

我明白自己的未来一点都不明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反正」成了我的口头禅。就算活着，也不会有半点好事。

根本不会有什么好事……

中午过后，我的身体好了一些，在意识朦胧中溜出床铺。不晓得花了多久的时间。偷看那个房间时，不出所料，没有人在里面。窗外射进来的柔软阳光反射在野餐垫上，让小花瓶和相框投射出阴影。

不，有人。有一个影子在动。是一个人在举手欢呼的香惠良。

「万岁！收到了！收到信了！」

香惠良坐在笔电前，露出感动万分的表情紧握双拳。我大吃一惊。这个城市真的有人发现我们的存在？真的有那么古怪的人……

香惠良发出吸鼻涕的声音，抬起头来。脸上微微渗出泪水和鼻水。

「啊！好想快点告诉大家。静子、美里、今日香——让大家久等了。就要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就要改变了。」

香惠良露出温柔的眼神继续说：

「小智……你不必再担心了。我们也还有好多好多有趣的乐子。」

听到那刺痛心胸的话，我感到内疚，沉默不语。

今天还是别出声叫香惠良吧。装作什么都不知情，静静等待留言版更新。她一定会用「不得了啦！号外！」这种兴奋至极的标题召集大家。看到之后，我要装出吃惊的样子。

我们在羽衣这个小镇遇到的，也许是奇迹。

没有人知道真面目的五色彩虹茱丽叶——我由衷地想——谁要向世界上的不幸屈服！往后我也有了让我好奇到连晚上都睡不着的期盼了。

啊啊……

接下来究竟会接到怎样的恋爱烦恼咨询？

文化祭第一天　上午十一点

我在公车站撞到下车的乘客，弄掉了徽章，拼命寻找。掉落的是红、黄、绿、紫四个颜色的徽章。香惠良姊姊、美里姊、静子阿姨和今日香——

我在人行道边缘找到最后一个，紧紧握住。

望向通往目的地的路途。形成人潮了。对于上国中以后就几乎没有上学的我来说，这是第一次参加的文化祭。

海的气味，潮香掠过鼻子。

道路平缓上升，围墙和电线杆上贴满了手绘海报。县立清水南高中文化祭，南陵祭。

一阵强风吹来，我急忙按住脑袋，担心假发是不是歪了，看着手镜再三确定。因为不是自己的头发，没办法。不过长及背部的黑色假发发稍有轻微的卷度，非常自然，不仔细看，不会发现是假发。

我对挑选外出服没自信，因此选择了制服。是辛苦弄到的市内女高的制服，配上薄围巾和内搭裤，搽上香香的唇膏。我不想过于引人注目，所以看到会场比想像中的更热闹，放下心来。

我调整呼吸，慢慢往前走，看见前方一幕奇妙的情景。

宽阔的马路旁，一名年轻女子正在吹奏口风琴。她穿着皱巴巴的短大衣，脖子上系着黄色领巾。像男生的褐色短发特色十足。尖顶帽子倒过来放在地上，里面用文镇压着。

街头艺人？我瞥了帽子里头一眼。没有铜板。这样有办法糊口吗？

而且不是弹吉他或电子琴，而是吹口风琴……

我停下来聆听。和小学的时候吹的口风琴完全不同，音量浑厚，音域也很广。独特的模糊音色十分圆润，舒缓地直达耳朵深处，是那家医院大厅演奏过的曲子。

演奏忽然停止。我转头张望，发现伫足聆听她的演奏的只剩下我一个人。该付多少钱才好？帽子里面是空的，我不知所措。回想起刚才的演奏，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千圆钞，蹲下来轻轻放到文镇底下。

「同学。」

正上方传来声音，我吓了一跳。她捡起帽子，看了看里面，把我刚放进去的千圆钞票递了出来。

「钱要更珍惜点使用。」

「……咦？可是……」我小声反驳。

「没关系。」

我不情愿地接过钞票，收回钱包。啊，呃，我用颤抖的声音说。也许是因为几乎都没有跟别人说话，声音发不太出来，「我、我在书上看过……可、可以自己放一些零钱在里面，那、那好像叫秀钱……我、我觉得里面有钱比较好。」

「只要有一枚零钱在里面，就永远只能拿到零钱。」

「……什么？」

「画地自限，就会受到拘束。」

我觉得这个人好像诗人。她像是狗嗅闻味道似地凑了过来。

「好像不是南高的制服。你一个人？」

我沉默不语，她似乎将沉默视为肯定。

「如果你对口风琴有兴趣，再过去的文化祭会场有义卖。口风琴不挑演奏者唷。」

「……啊，呃……」我垂着头，压低声音问，「……刚、刚才的曲子叫什么？」

「孟德尔颂的〈乘着歌声的翅膀〉，难道你是第一次听到？」

我摇摇头，「……我在医院听过。」

「医院？噢，那是这样的改编吗？」

她用口风琴重吹刚才的曲子，〈乘着歌声的翅膀〉的一节。我吃了一惊。因为完全符合我的记忆。约一分钟的演奏结束后，我眨着眼睛问，「……你、你怎么……」

「因为医院有形形色色的病患，对吧？音乐盒或钢片琴不适合讨厌金属音的人，铜管乐或打击乐器这些热闹的曲子也不受欢迎。所以会尽量减少感情的幅度，让演奏单调一些。」

原来如此。

他一定也是……

我想起几年前，到医院来进行慰问演奏的萨克斯风手少年。

他一定在青春期长高了，或许长相也改变了一些。

我想见他。

我就是为了见他而来到这里的。

「你大病初愈吗？」

她唐突地问，我不知所措，「咦……」

「从刚才开始，我看你说起话来好像很辛苦。这么说来，你提到医院。病了很久吗？」

我低着头，按住薄围巾，再次沉默下去。见我不回话，她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种问题。」

她说是道歉，递了一样东西给我，是罐装关东煮。和她道别后，我拿着那罐子往前走。里面装了鹌鹑蛋、黑色鱼板、炸鱼饼、圆鱼板、蒟蒻卷。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好厉害……只要活着，也能遇到这样的小感动。

虽然花了点时间，但我抵达了目的地。

就像夜市一样，各处竖着炒面或巧克力香蕉的旗子，道路两旁的摊位前，挤满了大人小孩和高中生。

我看着边吃爆米花边聊天的女生集团，还有一起逛摊的情侣。我所渴望的高中生活应该就在这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站在县立清水南高中文化祭「南陵祭」的拱门前。

拱门上填满了纸做的花饰，我忍不住用指头戳了戳。好久没看到这样轻柔的花饰了。

那是哪间学校的制服？超可爱的。

路过的男学生说，我东张西望。是在说谁呢？

我正要穿过拱门，跌倒了。真痛恨自己的运动不足。

我站起来拍拍制服，用指头触摸口袋里的五色彩虹徽章。

大家，请给我力量。

线索是这所学校的管乐社。

我一字不漏、从上到下浏览在路上拿到的小册子。下午开始，体育馆会有舞台表演，管乐社似乎是第一棒。下午一点半开演，还有时间。

我跟一个咬着热狗的女高中生擦身而过。她穿着南高的制服，全身散发健康气息，腿很修长。我忍不住羡慕地看她。

「不好意思！」

一道尖细的声音追着我过来。回头一看，两名戴着臂章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臂章上写着「文化祭实行委员会」。

「请出示入场券……」

我望向拱门附近的帐篷。有家长带小孩，还有像我一样穿着别校制服的学生正在排队。队伍满长的。我把视线移回她们身上，问：

「要、要入场券吗？」

两人点点头。

「没有入场券就不能进来吗？」

「没有入场券的话，请到那边签到。如果是其他学校的学生，也请出示学生证。这是规定。」

我窘了。我没有学生证，更不想排队。

「呃，我好像把入场券弄丢了……可以在现场买吗？」

我牵强地说，两人对望，摇了摇头：

「入场券不是用卖的。」

「那、那怎么办才好？」

「可以请你去排队吗？毕竟是规定。」

规定、规定，这两人不肯通融。我咬住嘴唇，东张西望，想要想出个妙计。

「她的入场券在这里。」

背后伸来一只拿着票券的男人的手。我反射性地把脖子缩进薄围巾里，回头看去，那里站着一个高出我一颗头的高个子男生。头发用发胶梳成油头，眉毛浓黑，肤色白皙，清爽的脸上浮现大方的笑。

「朝雾学长……」报到处的两人困惑地齐声说，「你认识她吗？」

「她是我们发表会的特别来宾。」

发表会？特别来宾？叫朝雾的男生不理会不知所措的我，突然伸手搂住我的肩膀。「……真是个难能可贵的素材。可是会不会打扮过头了些？妈妈的香水擦太多喽？」他用指头梳梳我的头发，把鼻子凑上来闻，我忍不住轻叫，「噫！」看看报到处的两人，她们做出「快逃快逃」的手势。

一头雾水当中，我被叫朝雾的男生抓住手臂，带到离正门稍远的地方。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你、你到、到底是谁？」

我瞪住既失礼又无礼的朝雾，结果他露出洁白的牙齿，掏出名片。

为您鉴定您的初恋

清水南高中　初恋研究社代表　初恋品鉴师　朝雾亨

联络方式　xxx——xxxx——xxxx

上头是莫名其妙的字句。我承认我对现代流行和高中生活一无所知，但看来中间的空白仍远远超乎想像，令我惊讶。这是新的泡妞技俩吗？校门那里，报到处的两人组还在跳着，不停地做出「快逃！」的手势。说不定她们其实人满好的。

「嗅觉是唯一与大脑直接连结的感官，直通边缘系统这个主宰人类本能与情绪行为的部分。」

朝雾在我耳边细语，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与味道相连的记忆非常强烈。我家开征信社，我身为第二代，正在摸索各种新事业的可能性。其中之一就是初恋调查，恋爱与味道的关系。」

「……呃，这、这跟我……有、有什么关系？」

「其实呢，今年的发表会，我们企划了盲目联谊会。只要遮住视觉，就只能透过嗅觉和听觉来挑选对象。其实我甚至想要连听觉都塞住，却被可爱的社员打了回票。」

我仰望恨恨跺脚的朝雾，涌出一股想要尽快逃离这里的冲动。

「然后，我很担心企划回响不佳，但如果有你这样外表无敌可爱的女生参加，状况就不同了。联谊的结果令人好奇，而且或许可以成为一场针对恋爱与性冲动原始体验的研究。」

「……我、我不要。」

「真的吗？这样下去，你不能进来学校。我看你似乎很困扰，所以才伸出援手的，而且你不必在意假发的事。每个人都有苦衷。要不然我可以宣传你是战胜末期癌症的奇迹少女。」

我的脸一口气热了起来，用双手按住头发。这个人真的太没神经了，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你身上的制服是市内常叶女高的。那里的学生很难得到这里来，你一个人来的？」

他不理会我的反应，兀自说个不停，我想要把票塞还给他，但他却温和地把票推了回来。

「抱歉。我这人天生就很强势。你这个年纪很敏感，要是我的话有所冒犯，我向你道歉。入场券就送给你，如果你有兴趣，请到旧校舍一楼我们的社办来看看。晚点我替你去报到处签到，告诉我名字也好吧？」

被他以意外绅士的语气这么说，我抬起头来，不知所措，又垂下头去。

「……谢谢你给我入场券。」

「旧校舍一楼的位置，只要问我们学校的学生说『青少年野生动物园在哪里？』就知道了。」

「我不想去那种地方。」

「真没办法。那，请教一下芳名总可以吧？」

这个叫朝雾的男生救了我是事实。我犹豫了老半天，用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说，「柏原智子。」

茱丽叶的分家　2

三天后的星期二下午两点多，大伙再次在那个房间集合。

身体仍十分倦怠，但我第一个抵达等待。

我重新环顾这个秘密房间。静子说，这里的正式名称是旧资料室。这栋大楼的住院病患也会一起企划年度活动。不光是参加而已，还负责企划。或许是院方对已经有所觉悟的病患特别宽容。旧资料室保存了这些病患企划的活动用品，以及图书室放不下的书籍。大小约是五坪，靠走廊的窗户玻璃是雾面的，在这家医院难得一见。换句话说，有不容易被护士抓包的优点。

高达天花板的书架填满了整面墙壁，上面摆满了书，正中央的空间铺上野餐垫。放着香惠良偷偷带进来的电热水壶和零食，可以随意喝茶吃点心。

大家是怎么开始聚集在这间闲散的旧资料室的？

因为想要离开同病房和同大楼的人？或许自私，不过这应该也是理由之一。静子说过，在这里生活久了，喜怒哀乐中的喜会变得太大，乐的感情会被刮除掉。喜和乐居然相反，我觉得太匪夷所思了。听到静子的话时，我和美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但香惠良露出阴郁的表情，告诉我们说，拿故事的起承转合来比喻就很好懂了。

此外，旧资料室的书架有许多虽然又旧又脏，但十分奇特的书。我非常爱看推理小说，但这里摆满了我从来没听过的外国翻译推理小说，还有《十五少年漂流记》、《金银岛》等冒险小说，甚至是外国的绘本。后来我才知道，这些书都是病房离这里最近的静子的私人书籍，是她捐赠的。听说静子捐了很多钱给这栋大楼。这么想想，就算发现我们在这里聚会，护士也睁只眼闭双眼，理由就在这里。

大家虽然大致察觉彼此的病况，却都不会更进一步追问详情。毕竟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么办。

我们毫无余裕。

不可能有余裕去关心别人。

更别说……

我一个人寂寞地等着，结果众人依静子、今日香、美里和香惠良的顺序敲门进来了。

「好，全员到齐了。」

香惠良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我的肩膀自然地放松下来。

美里和静子还有今日香一脸紧张，盯着打开电源的笔电萤幕。上面出现「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收到的第一则恋爱烦恼。

「这、这……一开始就碰到这么困难的问题……」

香惠良手按胸膛，仰天长叹。

什么什么？众人念出来信的内容。

——给茱丽叶的秘书——

我是住在市内的小绿（假名）。

我很惊讶这里也有传说中的茱丽叶的秘书。

不瞒你说，我也很惊讶。美里提出疑问，「是怎么宣传的？」香惠良也歪了歪头表示纳闷。

说来丢脸，我到了二十三岁，才第一次真心爱上一名男士。

他是公司客户的员工。我们已经交往两年了。

「什么叫丢脸？这是在对我的人生找碴吗？」

美里一个人激动地说，众人安抚她，继续念下去。

其实他有家室，是有妇之夫。

但我无法放弃，我无论如何都想和真命天子的他结婚。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这段恋情修成正果？

我受到一阵冲击。有妇之夫，难道、难道难道……

今日香喊着「不得了啦！不得了啦！」跑来跑去。

啊啊，有种偷偷报名参加运动会，结果发现那居然是奥运的感觉。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众人的视线似乎都飘移不定。美里在跟静子说话，我竖起耳朵。

「……捞金鱼的那网子叫什么去了？」

「……纸网？」

「……我了解金鱼的心情了。」

「……什么意思？」

「……香惠良的眼睛变得好像纸网。」

「……什么叫眼睛像纸网？」

「……就是像纸网啊！」

才刚起步，美里就要脱队了。这恋爱咨询的任务实在前途多难……

「是不伦。」香惠良毫不害臊，一口气锁定话题方向。

「什么叫不伦？」今日香举手发问。

「你不知道还在哪里吵什么吵？」美里惊愕地问。

「看吧，我们果然无法胜任。」我垂着头反抗说。

「唉唉唉，什么是不伦嘛！」

今日香用力摇着美里的手问。

「不伦……就……就是自由吧※？」

注：日语中「不伦」(hurin)与外来语「自由」(free)发音相近。

静子漂亮地蒙混过去，听到这话，美里拍手，夸张点头。

「原来如此。摔角的世界里也有自由契约，可以跨越团体的籓篱来对战。」

「……是要脱线到哪里去啦？」香惠良替我吐槽。

「才不是脱线。自由选手不能期望伙伴，只有在擂台上才有存在的价值，必须一个人孤高地活下去。」

我想美里只是畅所欲言，但以某个意义来说，她一语道破了本质，所以才可怕。现场一阵尴尬。

「我听过不伦的歌！」

今日香元气十足地打破房间里的沉默，一副兴奋万分的模样，向美里和静子咬耳朵。

「……歌词里面跟爸爸谈的，原来是不伦的话题吗？」美里佩服地说。

「确实，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歌词说爸爸离开了。」静子蹙起眉头。

「香惠良，今日香发现了知名歌曲的新诠释。」

美里推推今日香的背，今日香咳了一下站起来，挥舞双手唱了起来：

不伦♪　不伦♪　蓝天里♪　小鸟在歌唱♪

不伦♪　不伦♪　山丘上♪　啦啦♪　绿意盎然♪※

注：原曲为美国民谣团体The New Christy Minstrels所唱的〈Green Green〉，日语歌词为片冈辉的创作，内容描述父子的对话与离别，被收入学校教材，因此在日本家喻户晓。日语中的「不伦」(hurin)，与green发音相近。

哈哈哈哈！我捧腹大笑，不晓得多少年没这样爆笑过了。原来小绿和爸爸谈论不伦，然后为不伦燃烧啊。哇哈哈哈。我急忙闭嘴缩起身体。抱歉这么不庄重。

「喂，到底要怎么办？不克服这个难关，茱丽叶的秘书就没有明天了。」

听到香惠良凶狠地这么说，众人都挺直了背坐好。香惠良用食指按着太阳穴，一脸严肃地接着说：

「我不懂爱上有妇之夫的感觉。」

「是啊……」静子加入，「没办法把自己的感情变换成语言，好好在内心消化。无法化成语言述说的感情，有时会让人做出难以置信的行动。」

这话让我的胸口微微刺痛。

静子虽然清瘦，但气质出众，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大美女。然而这样一个优质女性，怎么会单身一辈子呢？

「啊，该怎么回答才好？就是想不到这种时候对方想听的话，我们才会落得孤家寡人。」

静子交互看着香惠良和美里，感慨地说。两人尴尬地垂下头去。

「我……还是只有在擂台上才能释放真正的自我。」美里抚摸着对我来说相当粗壮的手臂说。

「其实我也是……可能只能跟猫心灵交流。」据说以前养了两只猫的香惠良也窝囊地说。这两个人同病相怜。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对大家说：

「唉，大家不觉得静子阿姨说得没错吗？我觉得小绿就是没办法把自己在做的事化成语言说出来，才会痛苦。只要我们合力，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应该提出只有我们才能想到的回答，回应值得纪念的第一封来信、小绿读者的期待。」

就算没有恋爱经验，只要用我们各自具备的最好的道德观去回答就行了。我认为这是羽衣此地的茱丽叶秘书的使命。

「……呵呵呵……我懂了，我终于明白不伦到底是什么了！」

今日香怪笑起来，众人惊吓地望向她。

「谁、谁告诉你的？」静子问，香惠良偷偷摸摸地蜷起背，想要躲起来。

但今日香想到的答案，令我们大受感动。原来如此，愈想愈有道理。我们需要的是纯粹，而这正是我们的强项。

今日香所提出的最佳答案，由香惠良敲打键盘输入电脑。

——茱丽叶秘书的回答——

小绿，那叫做「偷窃」。

请多保重。

茱丽叶的紫秘书。

文化祭第一天　下午一点三十分

「小智，你可以……和我交往看看吗……？」

任意说要带我参观校舍，短短三十分钟就对我告白的朝雾，果然是个不能信任的野兽。被穿着法国服务生风格围裙的女学生包围、得知有朝雾受害人自救会、被朝雾指着说「小智真逗趣。」吃足了苦头的我，总算发现一间空教室躲进去，不停深呼吸。

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我后悔不已。

一团轻快的声音经过走廊。我伸长脖子偷看，是七、八名看似感情很好的男女生背影。他们穿着同款的防风外套，背上印着海鸥图案。是同班同学吗？理所当然地接受理所当然的环境，毫无自觉的笑声，不知为何令我感到火大。

明明应该很期待文化祭，甚至兴奋到昨天睡不着觉，然而掠过我的胸口的，却不是雀跃的欣喜，也不是亢奋的心跳，有的只是如同沙丘风纹般扩散开来的粗砺感觉。

他们一定不知道，世上有些可悲的人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回报，甚至没办法去努力。没有人支持，人就无法努力。感觉他们会满不在乎地对无法努力的人高喊「加油！」我对他们感到嫉妒。

我明白，这不是他们的错。我感觉自己愈来愈不信任人，变得愈来愈讨人厌，背贴着拉门，望向窗外的操场。天空一早就乌云密布。

我想起那栋病房大楼。

种植着各种季节花卉的花圃。以新艺术风格为基调的白色建筑物。据说每个来访的人，都称赞它是乐园。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出自真心。现实中，建筑物二楼以上的房间，窗户只能打开十公分。听说曾有病患因为对自己来日无多感到悲观，跳楼自杀。

我慢慢地坐到地上，闭上眼睛。

………

我赫然清醒。不是沉浸在感伤的时候。看看教室壁钟，时针指着下午一点三十分。

我的手表还不到下午一点。怎么会相差了半小时？

完全没注意到钟声的我冲出空教室。

我握着手册下楼梯，穿过楼梯口，往体育馆走去。胸口难受，我好几次坐了下来。下午的舞台表演早就开演了。

「——你不舒服吗？」

声音突然从天而降。

咦？

我注意到自己正捂着嘴巴蜷缩成一团，肩膀起伏喘息。这声音……我视线游移，望向上方，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的影子模糊地摇晃着。难道是朝雾？

不是。这个学生个子虽高，但肩膀比较窄，身材清瘦，留着刘海，但没碰到英挺的眉毛。五官端正，但表情僵硬，感觉面对镜头就会笑得很僵。他穿着满是补丁的咖啡色外套，脸上画了刀疤，所以应该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脖子上挂了块板子用麦克笔写着「留意独脚男。一发现他，立刻通知我。」……是《金银岛》的比利·伯恩斯副船长？

「不要碰我！」

我狠狠推开他，站起来往体育馆走去。就算一开始很温柔，没多久一定就会暴露出野兽的本性。

「……打扮成这副模样，果然会引起戒心呢。」

背后传来他沮丧万分的声音，回头一看，他的左手小指根在流血。地上有破掉的三合板和弯曲的铁钉，我发现他的手压到那里，受伤了。我惊慌起来。

「这点小伤没事的，感觉运指没问题。」

我连他的话一半都没听完，便往后退去。

「等一下，我比较担心你。你怕我的话，我去叫女生来。」

下午的舞台表演已经开始了。我不能在这种地方浪费一分一秒。

我脸色苍白地摇头：

「不用了。」

「可是……」

「请不要管我了。拜托，不要靠近我。」

我把困惑的他彻底赶出视野，上气不接下气地前往体育馆报到处。

那里有一大片人墙，挤满了像是家长的大人和带着小孩的一家人，十分热闹，也有外校的学生。

早就超过演奏开始时间了，大家在等什么？

我分开人潮往体育馆门口走去，馆内传出麦克风闷闷的声音。「为什么外面的人不进来？谁来告诉我！」还来得及吗？得快点才行。

「不好意思。」

又被叫住了。这次是戴着「临时」臂章、看起来很强悍的女生。她绑着附假辫子的头巾，细长的眼睛看起来咄咄逼人。这个女生也打扮成海盗的样子，我忍不住反射性地防备起来。因为我想起了刚才那个男生。

「关于下午的表演顺序……」

我没听到最后，直接往前冲。我迅速换上拖鞋，把鞋子丢进校方准备的塑胶袋，冲进体育馆里面。

总算成功抵达目的地，我松了一口气。

咦？我诧异起来。

光线异常昏暗。环顾摆满会场的摺叠椅，观众数目稀稀落落，坐着几个打扮招摇、佩戴银饰的男生。

和我想像中的管乐演奏会印象大不相同。

最前面的座位，坐着一个服装像计程车司机的大叔背影，看似正迫不及待地踏着脚等待。是我多心吗？总觉得那个人的背影很熟悉。布幕就像马戏团开幕似地往上升起，我提心吊胆地往那里看去。

我差点没瘫软在地。舞台被高约两公尺的铁丝网四面八方围住，一名像是刚被捕获的狮子般的男生双脚大开站在里面。染成金发的长发冲天直竖，赤裸的上身直接套上纯白色的骑士外套。造型可怕的手环和项炼等饰品哗啦啦地撞击出刺耳的声响。

舞台上共有四头狮子，我和在中央举起电吉他的狮子王对望了。

「居然有那么可爱的女生来听我的歌……」

狮子王看似感动万分地握紧麦克风。副吉他的小狮子弹奏出危险的怪音，鼓声则以地震般的节奏呼应着。

本能告诉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转身要逃。结果一名将颇短的头发往后梳的男生用背部挡住体育馆的门，阻止我的去路。

「请聆听甲田学长灵魂的呐喊吧！」

我的脑袋陷入一片空白，背后传来魔音穿脑般的爆音。

茱丽叶的分家　3

星期日下午两点，我第一个抵达等待。

最近我都可以把饭全部吃完，也睡得比以前更熟了。毫无疑问，理由之一就是「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的存在。

令人开心的是，浏览人数似乎上升了，开始每星期固定收到两、三封来信，众人过着忙碌的每一天。同时也许是因为秘书的个性逐渐显露出来，开始有人指名要求谁来解惑。尤其是开始被称为「职业小孩」的紫秘书今日香，以及人生经验丰富的绿秘书静子特别受到欢迎。虽然是一点一滴的，但向秘书倾吐烦恼的人，也开始会回报后来有了什么样的结果。

我们很关心咨询者的未来。大概比她们本人更要关心。

一开始我担心，这会不会是我们的自我满足。也觉得居然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那些咨询者真是可怜。香惠良笑说这是为了出院以后预演，但我忘不了静子说的话。

——感情会永远活在世上。

忘了是什么时候，「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收到值得纪念的第一封来信，大家聚在一起讨论。后来散会，在暗下来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静子，她忽然低声喃喃：

——今日香说得真好。

静子微笑着，用手帕擦拭眼角。

——这下我似乎总算可以赎罪了。谢谢。

我吃了一惊。难道静子以前也爱上过有妇之夫？

静子露出从长年缠身的烦恼中解脱的表情，喊了一声「小智。」

——我想你一定能懂，感情是会永远活在世上的。

我一时不明白她说了什么。她的意思是，即使肉体从世上消失了，感情还是会永远留存吗？还是只要把我们的想法告诉与我们有关的人，就会永远传承下去？为什么静子要说那种话——

香惠良、美里和今日香依序敲门进来了。

「全员都到齐了。」

香惠良爽快地在野餐垫坐了下来。静子平常坐的位置还是空的。静子阿姨今天检查得比较久吗？我想问，发现今日香的眼睛一片红肿，就像刚哭过，顿时变得面色苍白。

今日香从睡衣口袋摸出某样东西来，静静地放在静子以前坐的位置上。是绿色的眼珠散发光芒的茱丽叶徽章。

「静子阿姨会回来吧？」

说出口后我后悔了。因为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往后成员会一个接着一个减少，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我长长地吐出颤抖的气息，用力握紧膝上的拳头。就连还小的今日香都压抑感情在忍耐了，我却……

香惠良长长的叹息推动了停滞的时间。她指着笔电画面低声说，「喏，大家一起来解决今天的问题吧。」

「我来看看。」美里念出来信内容。

——给茱丽叶的秘书——

我叫飞鼠（假名），有个交往七年的男友，预定明年就要结婚。

但我觉得这几年我们的交往已经沦为惰性，千篇一律，失去了刚交往时的怦然心动，他会满不在乎地在我面前放屁，我也感受不到他对我的爱。我们就这样结婚，真的好吗？

「现充※的来信耶！」

注：来自日语网路用语「リア充」，指现实生活十分充实，不需要二次元事物或网路世界慰借的人。一般指有男女朋友、交游广阔、学业事业兴趣皆十分丰富的人。

香惠良露出惊叫的表情往后仰。

「什么叫现充？」今日香似乎振作了一些，对这句话起了反应，歪着头问。

「就是指现实生活过得很充实的人。」我正经八百地回答。

「是你喜欢的宝可梦里的怪兽。现兽※。那非常稀有，所以你才不晓得吧？」香惠良这么骗小孩。

注：原文「リア獣」，和现充的日文「リア充」同音。

应该对宝可梦无所不知的今日香不晓得从哪里搬出怪兽图鉴，卯起来开始翻查。旧资料室里居然连这种书都有。她应该一辈子都找不到现兽这种鬼玩意吧。气氛稍微恢复，我松了一口气。多亏了香惠良卯足全力扭转气氛。

「话说回来……这女的搞什么啊？」

美里抱起双臂，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她习惯性的抖脚造成了好大的震动。香惠良点头附和：

「就是啊。不是有些女人主张恋爱跟结婚不一样？我觉得那根本就是恋爱失败的女人的借口。」

人生都快失败的我们没资格自信满满地说这种话，因此我听得提心吊胆。要是真的有恋爱之神，请温柔地降下一场冷雨，让这两个快要激动起来的人冷静一下吧！

「没有现兽啊！」京香阖起图鉴嚷嚷，「医院外面一堆啦。」香惠良叹气。

然后香惠良想了一下，用力瞪着半空中说：

「唉，这个匿名的飞鼠小姐，就请千篇一律的专家美里姊来回答好了。」

「什么意思？」美里讶异地问。

「因为摔角不是都千篇一律吗？而且还是套好招的吧？」

「才不是千篇一律，也不是套好的。那叫『剧本』，只是有情节而已。」

「有什么不一样？如果情节都先安排好了，根本是瞧不起观众，而且也很无聊啊。就是因为不知道结果会如何，才会出现戏剧性的发展，不是吗？没有剧本的人生和运动比赛之所以有趣，原因就在这里吧？」

本以为美里会生气，没想到我猜错了。她好像已经习惯这类批评了，满不在乎。

「你一点都不懂，人生和运动比赛都是有剧本的。远远地看着成功的人，或许会被唬过去，但换成自己就会懂了。」

「什么意思？我们受到许多的好运坏运影响，而且人生有时候也会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情而改变啊。」

「前辈告诉我，运气是意外，简而言之就像是事故，防患未然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必须先准备好几套剧本，为人生的意外做准备。」

看得出来，平常总是粗声粗气、讲话随便的美里正拼命地思考并说明。她回忆着女子摔角前辈教给她的智慧，思索着词句。

美里的视线一直盯着静子的徽章。她把手放在嘴边，像是回想起某些重要事物似的，开始自言自语。

「等等……不知会如何发展的综合格斗技比赛，确实是有稍纵即逝的乐趣……但选手一定会受伤，而且有些比赛过度追求结果，尽管观众付了大钱进来看比赛，却短短几秒钟就结束了……当时格斗技那样风靡一时，现在呢？容易炒热，却也容易退烧……原来如此，格斗技就像恋爱啊……」

美里说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哑谜。

「……若以娱乐观众为目的，还是有剧本的摔角才能胜出。那不是追求输赢的乐趣，但偶尔也会发生脱轨的意外。那就是故事、是奇迹吗？对选手来说虽然是意外，但因为有剧本，也才会有意外。什么都没有的话，奇迹也无从发生了……这样啊，这就是爱吧？」

她似乎正在拼命寻找答案。

美里把手伸向静子的徽章，用力握紧。

「我来回答飞鼠小姐的问题。」

「可以吗？」

香惠良探出身体问，美里向她点点头。她温柔地摸摸不知不觉间变得无精打采的今日香的头。今日香丢开宝可梦图鉴，寂寞地看着静子以前的位置。

「……今日香的创伤似乎比表面上更严重，偶尔我也来做个榜样吧。」

美里说，把笔电拉过去她那里，以笨拙的动作敲起键盘。

——茱丽叶秘书的回答——

人类以外的动物，在爱情萌生以前，一定会先进行决斗，只有我们人类会努力避免这场决斗变得血腥。

因此我确信，人类的恋爱是源自于古代格斗技。不同之处，只有胜利者的冠军腰带变成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换句话说，婚姻与摔角，虽是不同的枝叶，根本却是相同的。

之所以变得千篇一律，证明了飞鼠小姐与男友所描绘的未来蓝图是三流的。请重新审视比赛内容，安排亮点，思考能让周围的观众（也就是你的朋友和家人）跌破眼镜的表演戏码。最好是能高潮迭起。

惟有精彩的比赛内容——错了——惟有精彩的爱情，才能创造出精彩的结果。

说到我个人，过去我赌上人生，努力创造出精彩的结果。

因此我无怨无悔。

茱丽叶的黄秘书。

「啊，痛快了！」

美里举起双手，露出安详的表情，就好像长年以来束缚自己的脚炼总算取下来了。就和我最后见到静子那时候一样。我感到不知所措。

香惠良凝视着笔电画面，一脸打从心底吃惊的样子。她反覆阅读，侧脸渐渐变得悲伤。

「……什么你不后悔……讨厌……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解脱？」

美里豪爽地笑着说：

「等大家好起来离开这里后，一起来看我们团体的比赛吧。」

好起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这当中有谁能够痊愈。我看到今日香抓住美里的睡衣不放。神啊，求求您，请您至少救救这孩子。

「我才不会去看那种照章演出、舞台剧似的格斗技呢。」

香惠良逞强说，这时候美里回答她的话，我永远都忘不了。

「哈哈哈，但是你没看过赌上性命的舞台剧吧？」

文化祭第一天　下午四点二十分

小智……不要哭……

……答应我……

要连大家的份一起……坚强地……活下去……

……有你陪伴过我们……就是我们的奇迹……

我听见记忆中回握我的手的香惠良的声音。

就像要剥开贴住的眼睫毛似的，我睁开眼睛，看见白色的天花板上吊着u字型的窗帘轨。

躺在床上的我慢慢地坐起来。学校保健室？薄围巾依然拉到口边。我调整假发位置，确定没有被拿下来过。

渐渐想起来了。我在体育馆的恶魔呐喊中昏了过去，这表示有人把我搬来这里——

身体一阵哆嗦，我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太丢脸了。而且还睡得这么熟，我是怎么了？因为太少外出了，我诅咒自己的虚弱和大意。

得快点逃走才行。

头好痛。得先等头痛过去，否则或许又会重蹈覆辙。

这时一段轻快的旋律响起，天花板上黑色的扩音器传来校内广播。

『感谢各位来宾今天参加南陵祭。时间即将来到下午五点，第一天的活动将要结束，离场时请别忘了您的随身物品。』

这样啊，已经五点了……

床边的墙上贴了一张纸。是贴满了校内各处的文化祭传单，舞台表演的行程用红笔订正过了。

骗人！我这才发现管乐社的顺序变更到第二个。这么说来，体育馆的报到处附近，那个绑辫子头巾和眼带的海盗少女对我说，「关于下午的表演次序——」要是活动变更的话，怎么不更确实地告知参观者呢？

我碰到的似乎是美国民谣社的发表会。美国民谣？那哪里是美国民谣了？

天花板的扩音器继续传来广播声：

『明天将继续于上午十点对外开放。广受好评的义卖活动中，除了南高学生的手工艺品和糕点、家长捐赠的物品外，还有许多团体的捐赠品。请大家告诉大家，一起来同乐。』

还有明天。我觉得明天是见到萨克斯风手的男生最后的机会了。可是要怎么样才能见到他？只能鼓起勇气，去音乐教室看看了。

头痛似乎好了点，我下床穿上拖鞋，轻轻伸手，把围帘打开一条缝。

墙边有座巨大的水槽。金鱼、鲫鱼、鲤鱼、泥鳅等乱无章法的鱼类悠游着，传来循环马达与水流的咕嘟咕嘟声。

『接下来是南陵祭新闻。首先是戏剧社——』

头上的校内广播开始让人觉得烦扰。我打开围帘，东张西望。

一名穿着这所学校制服的女生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我还以为保健室里没有人，所以吓了一跳。她把手放在膝上，闭着眼睛。她的脸蛋小巧，五官像日本人偶一样端正，手臂上别着文化祭实行委员会的臂章，桌上的安全帽上用麦克笔粗字写着「地科研究会　麻生」。还有一本夹了书签的书，书背印着《天然石与宝石图鉴》。

她蹙着眉头，纤瘦的全身散发出一股不悦的氛围。

难道她是在监视我？

我不想惹麻烦，准备蹑手蹑脚，不被她发现地溜出保健室。

『——接下来是管乐社新闻。明天下午将于新校舍的楼梯口部分场地，进行芹泽直子的单簧管检定。非常欢迎生手参加，每个人都能体验明星乐器单簧管。只要是南高在学学生，都有机会加入管乐社，请踊跃参加。』

「我怎么没听说！」

校舍某处传来惨叫声。

怎么回事？我惊慌失措地停步，跟忽然睁开眼睛的女生对望个正着。

「你总算醒了？」

她说着，站了起来，长及腰部的黑发跟着摇晃。她把安全帽和书本夹在腋下，走到保健室的拉门前。

那看起来不是要回去，而是要挡住门，我暗自紧张起来。

她欲言又止。

心虚的我觉得心脏都跳到喉边来了，戒备起来。

两人之间出现沉默，金鱼的尾巴「噗嘟」一声拍打水面。

『——接下来是发明社。曾经上过电视的本校发明社，为了与某家汽车厂牌对抗，已经正式着手开发双足步行机器人。目前正在进行前进三步后退两步的展示，有兴趣的人，请到旧校舍一楼的发明社社办参观。此外，社办前设有特制募款箱，进入时无法避开。』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这所学校真是傻瓜百宝箱。」

我点了一下头。

「不过虽然傻，却都是些好人。你来我们学校的文化祭做什么？」

果然引起怀疑了。我害怕误会，摇了摇头说：

「啊，呃，请问管乐社的表演最后是几、几点开始？」

她想了一下，望向壁钟，「好像是下午两点多。」

「这样……」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她的态度似乎柔和了一些。

「唉，你认识谁？」

「呃、谁……？」

「管乐社的。」

我支吾垂头，「……吹、吹萨克斯风的男生。」

「马伦？」

「马伦……」

「二年级的中裔美国人。」

的确应该是。

她注视着我，喃喃了一声「唔」慢慢摸索制服口袋。她伸出来的手上放着五色彩虹徽章。

我差点惊叫，粗鲁地将它们抢了回来。

「石榴石、黄水晶、绿宝石、紫水晶，还有海蓝宝石。」

她正确地说出了宝石的名称，把我吓了一跳。

「它们掉在床上。因为好像是贵重品，所以我先保管了。」

对我来说，这些就像是遗骨。我紧紧地把它们握在胸前。

「抱歉。」她道歉说，「我对照过义卖品清单了。」

我可以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她怀疑这些东西是偷来的。如果我行迹鬼祟，会引起这样的猜疑也是难怪。我深深垂头，沉默下去。

「……有什么苦衷吗？」

她问完，我再次点头。

「要做什么都是个人的自由，但万一被发现有你这样的学生在这里乱晃，会引起风波的。」

她说，把门让了出来。

「我可以走了吗？」

「如果见到马伦，向他道声谢吧。」

「咦？」

「就是他把你送来这里的。」

是马伦？

经过女生旁边时，我以颤抖的声音问：

「……请、请问我明天还可以来文化祭吗？」

「请自便。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她说是为了怀疑我而表达歉意，给了我一张入场券。我行了个礼，跑离保健室。

茱丽叶的分家　4

野餐垫上放着用旧了的橘色腕套。

是美里最宝贝的东西。

充满了她摔角选手时代回忆的物品……

不管和她感情再怎么好，她都绝对不让人碰，然而现在却爱怎么摸都行了。两星期以前，一个眼眶凹陷，憔悴万分的运动服女人带着它来到这个房间，向香惠良深深行礼。

今日香发出吸鼻涕的声音。她的毛线帽教人看了心痛。她从上星期开始戴上这顶帽子，好像是母亲亲手为她编织的。

眼前的香惠良和今日香就像淡漠地度过再明白不过的日常似的，回覆「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收到的信件。重要的人陆续离开，我以为她们的感情麻痹了，但有时她们会对笑起来。

只有我一个人陷入混乱。

我几乎要错觉只有我一个人处在非日常当中。

不，不对。

今日香呆呆望着半空中的时候变多了。

她的眼中若隐若现的，是期待未来的好奇心消失殆尽的暗光。

过去的我也是这种眼神。

在得到这个归属之前，我总是在镜中看到这样的眼神。

今日香大概只有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当个孩子。只要离开这个房间，她就必须表现得像个大人。必须像大人一样，面对病魔，不断地忍耐。

今日香失去了在这个房间当小孩的两个支柱，我觉得她太可怜了。

静子阿姨，美里姊……

我该怎么办才好？

请指点无力的我。

「今天回完这封信就结束吧。」

香惠良叹气喃喃说。她担心着今日香的毛线帽，念出信件内容：

——给茱丽叶的秘书——

大家好。我是读国三的贝儿（假名）。

上个月，交往了两年的男朋友突然提出要分手。

他是我第一个男朋友，我一直对他百依百顺，现在也还爱着他，所以受到很大的打击。

他已经不理我了，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简讯。

所以我还没有办法跟他说再见。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请简单扼要地回答。

「……这个女生像条破布般被抛弃了？」

今日香毫不修饰地大剌剌说，香惠良按住额头喊头痛。

我内心对信件最后一句话感到不满。什么叫「请简单扼要地回答」？

「可是……我好羡慕。」

今日香重新坐好，低声地说，香惠良望向她的侧脸。今日香把手伸向花瓶和相框。花瓶上插着剪下来的红色与紫色三色堇。

「是啊。」香惠良向她点点头。

「……她还有好多好多『说再见的次数』。」

「咦？」我困惑了。说再见的次数？

「一开始是小智说的，对吧？」

今日香说，我深深吸气沉默了。

我隐约懂了。可以说再见的时候，都是幸福的，因为两个人还有再会的可能性。

「……唉，这封信我来回答好吗？」今日香说。

「你可以吗？」

「没问题的。麻烦喽。」

自从戴上毛线帽后，今日香的指头就常常麻痹，连滑鼠都没办法自由操作。

香惠良双手放在笔电键盘上等着。嗯……嗯……今日香拼命思考。

——茱丽叶秘书的回答——

贝儿你好。我是茱丽叶的紫秘书。

分手或许令人悲伤，

但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棒的事。

我想两位一定感情好到完全不需要言传。

从中间开始，走向就有点怪怪的，我皱起眉头。这不像平常的今日香。她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

所以不需要说再见。

再也见不到面也没关系了。

「笨蛋！」香惠良放开键盘，用力抱紧今日香。

「……香惠良姊姊？」

「你这么小，不需要连静子阿姨和美里姊的事都往身上扛。」

「可是……」

香惠良用指头按住今日香的嘴唇，像要制止她说话，然后微笑。

「你并不孤单，我们大家一起合力回答吧。」

——茱丽叶秘书的回答——

贝儿你好。我是茱丽叶的紫秘书。

这次我和茱丽叶的红秘书还有蓝秘书三个人一起回答你的问题。

你知道「说再见的次数」吗？

据说每个人可以说再见的次数都是命中注定的。

很夸张，对吧？我一直以为因为我是小孩子，这是大人骗我的。

他们说，有些人只能说一次再见，但有些人可以说好几万次的再见。

可以说再见的次数，好像是可以增加的。

至于怎么增加，我不告诉你。

不是因为我坏心。因为你说再见的次数还可以增加，我却没有办法。所以我无法告诉你。

我们茱丽叶的秘书，「说再见的次数」是零。

每个人都不说再见就离开了。

贝儿，抱歉回答变得这么长。

就算联络不上，你还是可以见到你的男朋友吧？

就算得用爬的，去见他就是了。就算埋伏他，令他感觉害怕也好，去见他就是了。

只要还有能够主动去见他的身体，就永远有机会。

茱丽叶的紫秘书、红秘书、蓝秘书。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萤幕。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读，然后总算理解其中的意义，终于无法忍耐，泪如泉涌。我双手覆脸，擦掉眼泪，呜咽却涌了上来，又流下新的泪水。

我听到今日香的声音，抬起头来。

「我会好好说再见。而且我想到一个好点子。我要开发一个搜集呆呆的怪兽，把它们变成同伴的画时代游戏，简称呆呆怪兽。」

今日香恢复明朗的口吻，香惠良也笑了开来。

「那主角怪兽要叫什么？」

「这个嘛……『呆卡啾』好了。是一年到头都呆呆的、长大以后变成国中生的我。跟稀有怪兽『现兽』是好朋友。」

哈哈哈，香惠良捧腹大笑，今日香意气风发地接着说：

「然后要做成线上游戏，从小孩子那里赚到一堆钱，帮为我花掉太多钱的爸爸跟妈妈买一栋房子。我的野心才刚开始！」

文化祭第二天　上午十一点

我转乘公车，再次造访清水南高中的文化祭。

我把脸埋在薄围巾里无精打采地走着。有学生装扮成某种故事角色，举牌站着，或分发手册，感觉比昨天更热闹。

今天的我挑选了朴素的便服，而不是穿制服。是网购来的深蓝色a字大衣、米色上衣，还有略短的黑白格裙子。然后配上昨天穿过的中意的内搭裤，还有一直很向往的长靴。裙子有点紧，但我没有勇气去店面买，没办法。

我用手比着手册内容，确定现在站立的位置应该是从正门通往新校舍楼梯口的步道。好几年没到学校了，也许变成路痴了。

阿姨大婶愉快地交谈，小孩子从脚边跑过。我磨磨蹭蹭的，结果有人从后面撞上来超过去。「不要站在路中间挡路！」意会到这是在说我时，说话的人已经不见了。又有新的一群人撞过我的肩膀离去。

参加者的数目比昨天更多，步道挤满了人。

人潮之多，就像电视上看到的庙会情景。也许因为是周日，携家带眷的人和情侣的比例大增，我就像乒乓球一样，被弹到旁边去了。

我重新看手册，对操场举行的义卖内容感到吃惊。甚至有光看名字感觉就很贵的童装品牌，和成人名牌的二手衣。而且不是全部放在一起陈列，而是分成男装、女装和儿童装，分摊义卖。连饰品、古董和中古电玩都网罗了。

我记得市内的学校应该只有南高举行了文化祭，所以才特别投入，办得这么盛大吗？总之我想逃离络绎不绝的来访人潮。我按住假发，跳过步道旁边的杜鹃花丛，大衣上沾满叶子，走过泥巴小径，总算成功脱离万头钻动的人群。

但这回却来到没什么人影的地方了。

这里是学校后门？

「……你是最后一个打杂义工？迟到太久了。」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一个塑胶容器，里面装着两颗饭团。大衣上沾着叶子的我抬头疑惑是怎么回事？

一名穿运动服的男生看也不看我，口中念念有词，正在读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写着「戏剧社」、「决斗剧」。

「边吃边弄就行了，把东西从那边的卡车车斗搬下来，搬进体育馆。」

胸口别著名牌「名越」的运动服男生理所当然地要求说。

「……为、为什么我要搬东西？」

「因为你跑来这里啊。我们戏剧社人手不足。」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而、而且我也不是打杂义工。」

「是吗？你看起来的确弱不禁风。」

不是在这里摸鱼的时候。我有任务在身。我正要把饭团还给露出诧异表情的名越时——

「她的用途，我来决定。」

一个运动服上别著名牌「藤间」的女生走了过来。她绑着辫子，戴着厚厚的眼镜，看上去很朴素。她说「用途」，是我听错了吗？

「……间弥，你在帮忙服装组，对吧？还没弄完吗？」

「已经弄完了，但为了我今后的演员生涯，我希望她给我一些建议。」

「什么意思？」

运动服男生名越皱眉反问。

「……这样啊。既然你没发现她的才能就算了。来，走吧。」

咦？咦？我拿着饭团，被那个叫做「间弥」的女生拉走了。

怎么会遇到这么惨的事？

叫间弥的女生把我拖进视听教室，开始钜细靡遗地追问起我的身家大小事，所以我把鲑鱼饭团砸向她逃走了。虽然很对不起种稻的农家，但我可不打算向那个少根筋的女演员道歉。

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中午，快一点了。

我想起原本的目的，鼓舞自己，前往新校舍楼梯口。目的地当然是音乐教室。走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昨天的校内广播。管乐社应该在这附近办活动，去看看吧。

我在挤满参加者的楼梯口附近发现一个人人走避、宛如台风眼的空间。那里摆着长桌和椅子，立着一块寒酸的看板，用蚯蚓爬似的字迹写着「芹泽直子的单簧管检定」一对穿制服的男女生并肩而坐，满脸不爽。几名学生站在他们前面，用一种老大不情愿的态度吹着单簧管。

「这边要这样……不是吹气，是吹出声音……」

「对，以第一次来说，吹得不错。感觉再吹个十年就能吹出音来了。」

「好厉害，就只有乐器拿得很有架势。」

她就是叫芹泽直子的单簧管演奏者吗？总觉得她说的话不是在称赞，而是在损人。我看了一会儿，接受检定的学生退潮似地一个接着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长桌和两个人。

「……社长，我还要在这里坐上多久才行？」芹泽不耐烦地说。

被称为社长的男生托起腮帮子应道：

「因为是这种地点，我申请到两小时。」

「要跟你单独坐那么久？开什么玩笑！」

两人展开有如猫打架般的争吵。没看到我在找的萨克斯风手男生，在这里等好像也不会来，我转身准备离开。

「欢迎参加单簧管检定！」

这时有人从背后拍我的肩膀。我胆战心惊地回头，看见脸上布满爪痕的社长满脸笑容地站在眼前。长桌里的芹泽向我行了个礼。

感觉无法脱身，我立下觉悟，打算速战速决，坐到芹泽前面。咦？我纳闷。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参加者这么多，或许只是错觉。但巧的是，她似乎也有和我一样的感觉。

「你第一次吹单簧管？」

我因为害羞与尴尬，不敢看她，垂下头来。

「那么首先把消毒过的这个放上簧片……不用担心，我们准备了很多……然后按住这边跟这边……吐气吹出声音看看。」

我拿起单簧管，感觉满大的。我客气地照着指示吹气，说「呜」似地一吹，意外地发出悦耳的声音来。

「那……按住这边跟这边，连续吹个十秒看看。」

十秒那么长？我担心自己的气不够，但因为想要尽快脱身，便鼓足了劲照着做。和前面接受检定的学生相比，我吹出了满平均的音色，声音没有扁掉。

「你知道刚才吹的是什么音吗？」

「拉？」

小时候我曾经央求父母让我学钢琴。父亲很快就要我别学了，但我学到了一点音感。

「……怎么样？」社长附耳问芹泽。

「……很不错。手指很长，音感也很好，应该可以学得不错。」

社长站起来抓住我的双肩。

「我没看过你，你是我们学校的吗？一定是吧？绝对要是！」

我害怕起来，把手上的单簧管塞还给芹泽，逃也似地跑了出去。「等一下！」社长从后面追来，就在我回头的瞬间——

「——喂！上条，穗村！抓住那个女生！」

咦？我吓了一跳，差点撞上前方走来的一对情侣。我看见情急之下男生护住了女生。一声尖叫，我和女生跌坐在地。是昨天嘴巴叼着热狗的女生，她呆呆地看我。

「咦？你是……」

被形同第一次见面的女生这样说，我困惑起来。趴倒在地的男生被我坐在屁股下，我急忙跳开，「对不起！」

「唉，春太，这个人……」

叫做春太的男生摇摇头站起来。他的发丝细柔，睫毛修长，双眼皮，有着一张秀丽而中性的脸，好像偶像。他从制服口袋掏出折起来的影印纸。影印纸上画着很像我的画像。上面写着体育馆演唱会、常叶女高制服、围巾、内搭裤、一见钟情、命运的邂逅、找到她的人有奖等等。

「吓我一跳。好厉害……」他正面看着我，发出感叹的声音，「我第一次看到像你这样的人。」

女生屏息注视着我。

男生低头看看画像，露出失望的表情喃喃说：

「……这样啊。甲田学长在邂逅的瞬间就失恋了。」

茱丽叶的分家　5

我想起「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设立时的事。

当时二楼房间窗外的枫树正冒出新芽。

不久后，茂盛成长的夏季绿叶开始转黄，变成红色。那色彩与蓝天相映成辉，去年、前年、再前年，我们都在房间里看着这样的变化。

红色叶子一个月就落尽，挂起包裹着棉絮的果实。

那形状就像小铃铛，每当风吹过，就好似可以听见细微的铃声。果实随着春天新的气息落下地面，世代交替。

传递给下一个世代、下一段生命……

——今天也只有我跟香惠良两个人。

香惠良在平常那个房间，默默地回覆「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收到的恋爱烦恼。她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令人不忍卒睹。只有敲打笔电键盘的声音，就像用指甲扒抓着寂寥的房间空气似地喀哒作响。

今日香以前坐的位置，摆着紫色的徽章和草莓口味的牛奶糖。上上个星期香惠良进来时，静静放下了徽章。然后她想起来似地从口袋抓出许多牛奶糖，摆在徽章周围。看着想要摆好牛奶糖，这样排也不是、那样排也不是的香惠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香惠良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觉得那模样就像是自身难保，只剩下为自己而流的泪水。

我一阵心酸，也一起闭上双眼。

还有一点救赎。我没有和只在这个房间碰面的茱丽叶秘书直接说再见或道别。所以只要像这样闭上眼睛，感觉就好像她们会突然敲门，说着「不好意思。」开心地跑进来。美里开始炫耀起女子摔角的知识，今日香便说起宝可梦来对抗，而静子居中调解。然后我看着大家——

「下一个秘书……」

瞬间，我误以为香惠良是在自言自语。

睁开眼一看，香惠良正站起来看着我。我从她的视线，很快就知道她是在对我说话。不可能。这不可能……

「唉，差不多可以了吧？我有正经事要说。」

香惠良抱着笔电，慢慢朝我走来。

终于站在了我的面前。

香惠良举着原本应该属于智子的蓝眼睛茱丽叶的徽章，轻轻碰了碰应该藏在书架上的网路摄影机。

「隔岸观火的感觉如何？」

一直从远方的自家电脑观察她们的我感到背脊一凉。

香惠良以强烈的眼神直盯着镜头看。

「我和最早过世的小智说好了，所以我不会怪你。」

我喉咙哽住，看着野餐垫上的相框。上面应该是一名少女的遗照。

「这部笔电的登入密码是『HAGOROMO5+1※』。我希望你继承『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的经营。我想要把我们五个人的感情，寄托给还有未来的你。」

注：HAGOROMO即「羽衣」的日语发音。

所以——香惠良对我说道：

「不要封闭在黑暗的世界里，快点出来吧，茧居少年。」

啊，我举手投降了。香惠良轻咳了一阵。

「我听小智谈起你很多次。她说你是她的青梅竹马，一直想变成女生，还说你没办法去上学了，很可怜——我记得你父亲是计程车司机，对吧？要上小学的时候，你知道没办法背着女生的红色书包去学校，伤心得离家出走，走到十公里远的祖母家去。听说那个时候你父亲公器私用，用公司的无线电和同事进行大搜索。」

我终于无法忍耐，在「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的留言版上留言。是我总是第一句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是不是很恶心？』

香惠良望向笔电。

「……不晓得唉，这得见过你才知道。不过听小智的描述，我觉得你是个可以信任的男生。」

我再次留言。很多大人嘴上这么说，想要接近我。

『请不要骗我。』

「小智还活着的时候，你曾经聆听她的恋爱烦恼，对吧？」

咦？我一惊。

「……你记得小智喜欢上一个男生吗？有时候会来医院演奏的萨克斯风手父子，如果小智去上学，应该大她一年级的男生。」

我记得。我们很热烈地讨论过这件事。

「小智不是对你说，她想要抱着宁为玉碎的心情，放手表白？当时你反对的话，小智到死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说了什么？我们说过太多太多的话，记忆都变得稀薄了。

「你对她说，东西碎掉了就无法恢复原状了。很难有人能这样说，不是吗？你痛切地明白碎掉的东西再也无法恢复原状，所以我相信你。我相信唯一一个为小智送终、为她哭泣的同班同学。」

我无法正视香惠良，垂下头去。

我不值得被信任。我无法自发进行任何行动，只是不断等待别人听自己诉说；有时候单方面地倾吐，希望受到庇护；只会从安全的地方偷看，是个卑鄙的旁观者。我觉得自己实在太可悲、太没出息了。

「唉，你不是曾经打扮成女生，到医院来给小智探病吗？拜托，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用颤抖的指头在留言版留言：

『我叫柏原智之。』

一阵沉默。香惠良把视线从笔电画面移开，以弯曲的指头按着眼角「啊哈哈」地笑了。

「……新垣智子和柏原智之啊。两个小智。难怪你们感情这么好。」

我开始准备外出，去见香惠良。

文化祭第二天　下午四点

有没有什么事物……是不管经过十年、百年……甚至千年……都不会消失的？

我为智子送终时，她已经无法说话了。她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去九州参加研讨会，发表学术论文。智子的病情急转直下，护士联络了父母，他们却订不到机票，再怎么快，也要隔天早上才赶得回来。我虽然没办法听到智子的遗言，但香惠良在前一天听到了。

我紧紧握着五色彩虹徽章，从音乐准备室窗户看着操场。

上条和穗村这两名管乐社社员把我藏了起来。

从四楼看出去的窗外，文化祭已经告终，开始收拾帐篷。

太阳西倾，淡云扫过天际。西空开始晕渗出橘红色，慢慢地染红足球门。校舍充斥着南高学生慌乱的脚步声，化成了一团喧嚣。

屋顶传来管乐器的声音。

我竖耳聆听那熟悉的怀念旋律。

我觉得今日香来不及等到、我和智子期望却没能得到的有限时光，就在南高里面。世上是由无数的不公平所构成的。这个世界毫无道理可言。如果不够强壮，就只能死去。

即使过了千年都不会消失的事物……

智子为自己的命运忧伤，觉得人生虚渺，才会留下这样的疑问吗？

我不明白。

——上了国中，和智子分开以后，我很快就不去上学了。小学只是因为比起父母，我更不想害智子担心，才继续去学校罢了。

我是在医院和智子重逢的。她住院的安宁大楼对病患的限制很宽松，有地方可以使用电脑和手机，自由时间也很多，令我惊讶。

智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更差，她提议在那个房间装上小型网路摄影机。

唉，我问过护士，这里有无线网路，只要有电源就可以用。就算病房不行，这里的话，很容易就可以装镜头。这样你就可以随时见到我们了。我想把我在医院交到的朋友介绍给你。嘿嘿，有四个呢，很多吧？你一定会吓一跳。

也许智子是在为一直不去学校，想要和外面的世界隔绝的我担心。

不可以啦，每个人都有隐私的，我一笑置之说。这绝对不可能的。

结果智子央求我，「那给我们隐私。」我们想要隐私啊。可是除非有人来看，否则我们根本也没有隐私可言。在这种地方，连想要别人来看，都是一种奢侈。

我没想到她真的装了镜头，然后离开了。

——啊，来了来了，另一个小智。真可爱！

香惠良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后来没有多久，香惠良的身体就变差了，过了两星期以后才能会客。就和今日香一样，她一直勉强着自己。

讨厌啦，哭什么呢？

不要这样，道什么歉呢？

香惠良在单人房的病床上温柔地抱住我。

听好，如果你觉得愧疚，我来帮你减轻一些。

小智一直是和你在一起的。

小智没能看到的事物，你都替她看到了。

小智没能听到的事物，你都替她听到了。

小智没能实现的梦想，今后由你来替她完成……

唉，其实「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这个主意，是小智想出来的。你知道「喜怒哀乐」吧？在这种医院住久了，「喜」、「怒」、「哀」会愈来愈强烈，「乐」却会渐渐消失。

小智总是说，不管再怎么难受，都想活得快快乐乐！

是你假装口碑，在网路上替我们宣传的，对吧？托你的福，我们有了许多快乐的回忆，羽衣分公司也才能持续下去。所以让我道个谢吧。

我会向静子、美里和今日香说明的。她们一定会明白的。

因为……

五个人全军覆没，这样太讨厌了。

我们五个茱丽叶的秘书……接下来要把你送出外头充满希望的世界。今日香的呆呆怪兽，也要靠长大以后的你去实现了。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唷——

——

在逐渐暗下来的音乐准备室里，我依旧茫茫然看着窗外。

与香惠良见面一个月后，她的宝贝笔电，还有五个徽章寄到家里来了。我告诉她住址，她真的寄来了。然后我了解了这意味着什么，好一阵子无法振作。

在踏出第一步之前，我想去见智子单相思的对象。

我想为不负责任地回答她的恋爱烦恼做一个了结。

行政女职员记得来医院进行慰问演奏的萨克斯风手父子。我向人打听，问出少年现在是清水南高中的学生。

他现在身高多少、是什么体格、长什么模样、喜欢什么音乐、喜欢吃什么……我想替智子了解这些，到她的墓前报告。

音乐准备室的门忽然打开，我用薄围巾遮住喉结，转过头去。这就是我围围巾的目的。

是上条。

「马伦在屋顶。」

我点点头，微微垂视，不知所措，上条自告奋勇带我去。我接受他的好意，跟着他上楼梯。为什么呢？他就算发现我的性别，也一点都没有大惊小怪，没有把我交给老师，还表现出某程度的理解说，「你似乎有什么苦衷。」昨天在保健室遇到的女生也是。也许他们虽然外表潇洒，其实背负着与我不同种类的阴暗面。

打开楼梯间的门，迎面扑来的风压吹起长长的假发。

我环顾屋顶。

带着风的夕阳中，一名男生正在吹奏萨克斯风。音色极为清澈、悦耳，所以很醒目。他面对开始收拾的操场，吹奏着德弗札克的《来自新世界》中耳熟能详的〈念故乡〉。据说广播社的音乐CD弄丢了，所以马伦替他们吹奏。

我想起和智子一起念书的小学生活，看得有些忘了时间。

个子修长的他，把背带调整到可以自然含住吹口的长度，姿势挺拔地吹奏着萨克斯风。柔软、浑厚、冶艳而凝缩的音从屋顶传遍整个操场，刘海在他英挺的眉毛上晃动着。吹奏金光闪闪的萨克斯风的模样，帅气得足以让住院的青春期少女为之痴迷。

他的左手小指包着白色纱布。

我发现到一件事，小声问站在旁边看前面的上条说：

「……昨天他是什么打扮？」

「打扮？他穿制服啊。啊，可是中午过后就换成演奏时穿的服装了。马伦很不愿意，可是大家硬逼他穿。」

我回望上条：

「……当心独脚男？」

「咦？」上条的表情变了，「你昨天就遇到他了？马伦扮《金银岛》里的比利·伯恩斯，社长扮约翰·西尔弗。虽然一点都不像。」

「这样啊……」

原来我昨天就见到马伦了。如果是智子一定认得，但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他，所以认不出来。没有资格跟他说话的我转身前往楼梯间。上条叫住我：

「是他送你去保健室的，你不向他道谢吗？」

我压抑涌上心头的感情，点了点头。马伦送我去保健室时，应该就发现我是男生了。然而却没有引发任何骚动，这表示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明明我对他那么过分……

但因为偶然的邂逅，我有好多事情可以向智子报告了。

智子没有爱错人。

光是了解这件事就够了。我回到屋顶的楼梯间，穗村在楼梯平台等着。她一下子躲到上条背后，用警戒的眼神看我。

「小千，他不去女厕还是更衣室就不会有问题了啦。」

呜呜……穗村发出狗低吼般的声音，鼓起腮帮子。

上条耸了耸肩，「喂，你不说出来，没人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啊？」

「为什么你可以变得比普通女生还要可爱！」

「原来重点在那里？」

「可是……」

「人家天生丽质啦。唔，就两天而已的话，睁只眼闭只眼吧。」

上条从制服口袋取出画了我的人像的影印纸打开。居然好像开出了奖金。

「而且甲田学长的误会也完全解开了。」

上条说，我歉疚地垂下头。也许我对那个叫甲田的高年级生造成了相当大的创伤。他从体育馆的舞台上看到我，似乎超越一见钟情地光速坠入爱河。

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是甲田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前世，我觉得你和我是一同克服难关的同伴——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庆功宴与第六个秘书

「什么叫十五分钟内结清营收，通知学生会？」

「不知道要干麻，好像是日野原会长指示的。」

「叫大家在庆功宴开始的六点前，全员在操场集合唉。」

「喂喂喂，真的假的？」

来到走廊一看，南高的学生正陆陆续续从教室走出来，神色慌张地前往楼梯口。吵闹得就像小学的时候经验过的避难训练。

和我一起打发时间的上条和穗村完全状况外。

「怎么了？」穗村呆掉了。

「不晓得。」上条歪头。

「是要生营火吗？……那未免太落伍了吧。」

「你那种联想本身才落伍，好吗？这种时候生的火，叫做风暴大火。」

「我不懂哪里不一样。从营火扣掉民族舞蹈，就变成风暴大火吗？」

「……随便啦。」

「怎样啦！」

上条和穗村好像要吵起来了，我一个人慌张失措。

「总之去看看吧？」

穗村往前跑去，正要一起去的上条回头：

「你也一起来吧！」

他强硬地拉着我的手，我们三个人一起跑下楼梯，前往楼梯口。

操场挤满了学生、老师、文化祭相关人士。四下已经笼罩着暮色，仰头望天，星星正微微闪耀。和我们一样不明究理、被召集到操场的学生的细语声、老师闲聊的声音掠过耳畔。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没必要知道，但总觉得好似快重回儿时经常感受到的心情。只是脑袋不明白而已，一定有什么快乐的事情即将开始了——是一清二楚地这么理解的心情。

我们决定离开人墙观望。太阳下山后微凉的风拂过脸颊，我把脸埋在薄围巾里等着。

一座巨大的沙发被搬到中央，一名学生不可一世地坐在上头。

「啊。果然是日野原学长……」

穗村露出苦涩的表情，看来是企划这次文化祭的学生会长。

日野原会长手里拿着扩音器。许多别着臂章、看起来很顺从的男生围着他，他以不用扩音器也十分嘹亮的声音跟他们说话：

「喂，已经联络市内可悲的国高中生了吗？」

「已经透过参加者宣传出去了……」

「辛苦了。」

日野原会长用扩音器朝着聚集在操场上的所有人叫道：

「整个文化祭的营收，最长只够三分钟！」

就在这时，南方天空传来一道痛快的巨大爆破声。

众人都往那里望去，我也跟着转头。随着耀眼的光芒，影子投射出来，响起盛大的欢呼声。

——天哪，不敢置信！

大朵的烟火冲上天际，点缀深蓝色的夜空。

居然能在高中文化祭看到只有祭典才能欣赏到的正式大型烟火……

在夜空炸开的光球中心拉出光尘，片片轨迹就像菊花花瓣。砰！砰！烟火接二连三，火星在淡淡的夜色中迸散。

「这是什么？我没有听说啊！」穗村张大嘴巴仰望着。

「……原来消防局同意了啊……」上条频频赞叹地说。

「啊，找到了！」

疑似管乐社社员的男生走过来。他留了一头不像高中生的长发，绑在后面，营造出一种飘逸的气质。

「界雄，你知道要放烟火？」上条问长发的男生。

「嗯。今年因为不景气，烟火好像有很多库存。老师说依据条件，要请烟火师也没那么困难，听说这次烟火师好像给了很多折扣。」

「这样啊。把文化祭赚来的钱撒到天空，会长也真是豪迈。」

注意到的时候，管乐社社员开始聚集在我们周围。「芹泽直子的单簧管检定」的那两个人也抬头在看烟火。

「这就是典型的文化祭啊……」

名叫芹泽、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生眼睛闪闪发亮地说。

「不不不，这一点都不典型。是因为我们的学生会长像个怪物才做得到的。」

社长说了破坏她梦想的话。

「好厉害……可是大家那么拼命赚钱，结果只够放三分钟啊……」

穗村刺眼似地眯着眼睛，语带寂寞地喃喃自语。

「就算只有三分钟，但像这样看着实际打上去的烟火，感觉也满长的。」

上条双手伸到后脑勺交握说地回应她。

「是啊。」社长应声，隔了一拍，自言自语地说，「我想，看烟火是为了留下回忆吧。为了能在往后不断地再三回味。」

注意到的时候，烟火声变成了盛大的掌声。掌声和欢呼久久不散。

「不管经过十年、百年……甚至千年……都不会消失的事物……」

一直仰着头的我茫然呢喃。

「世上没有那种东西。」

听到静静诉说的声音，我惊讶地回头，穿着制服的马伦站在眼前。他不理会动摇的我，仰望天空告诉我：

「寿命有限的我们，要怎么去确定那无垠的事物？」

我深深吸气。不管是我还是智子，都无法见证百年、千年以后的事物。原本我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在别人面前哭泣，泪水却泉涌而出。

「……要是小智还活着的时候能听到这句话就好了……我好想和她说更多更多的话……」

「小智……你昨天在保健室的床上，梦呓中提到这个名字。」

「咦？」

「我不认为你是为了恶作剧才打扮成女生的样子。」

我用手背揩拭不停地流下的泪水，深深向他行礼。我实在没办法再和他多说些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你知道吗？

人墙中传来女生的对话声。

——射上天空的烟火里面，有些没有爆炸，掉到地上的，叫做黑玉。

——放完以后，师傅会四处进行大搜索，对吧？

——那我们去看。

——好啊，一起去看。

部分学生出于好奇，鱼贯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听见了吗？黑玉耶。」

上条对此表示兴趣，接着耸了耸肩说：

「这表示不管再怎么努力，我们也是有可能变成黑玉的。」

结果有人「砰」地一声大力拍他的背。是穗村。

「有什么关系？黑玉也是烟火的一部分啊！如果没被打上去，就只是颗单纯的烟火球嘛。也不会染上颜色。」

至今为止，我一直是茱丽叶的黑秘书。我取出五色彩虹徽章，紧紧地握在手中。

香惠良姊姊、静子阿姨、美里姊、今日香，还有小智……

羽衣镇上的茱丽叶的秘书。

大家合力把我送出外面的世界，我可不会甘于只当个黑秘书。

从今以后，我要证明自己将会成为彩虹秘书。

第四卷 千年茱丽叶 插图

第五卷 行星凯伦 序奏

台版 转自 Z-Library

世上有一种小说类型，叫框架小说。虽然名为「框架」，但并非画框之意，所以不是专门谈论绘画或艺术的专门小说，而是一种特定形式。比如，一开始先描述叙事者现在的状况，接下来进入正篇，最后又回到叙事者身上。

一直以来，我述说的清水南高中管乐社的故事，其实也符合框架小说的定义。

每当千万樱花馨香飞舞的季节到来，这段时光便逐渐化为淡淡的马赛克，在脑中复苏。

没有所谓欢乐的青春时代。

不过——我身边充满努力活得有趣的人。

管乐是以管乐器为中心的合奏乐，最大的魅力在于利用自身的呼吸，让情感乘著音符，全员同心协力演奏出一首乐曲。

趁著升上高中，我毅然告别宛如全年无休、一天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日本企业般的女子排球社，敲开私心憧憬的管乐社大门。跟古典乐相比，管乐的门槛没那么高，无论是爵士乐或流行歌曲，都能尽情吹奏。即使从高中才开始学，应该也能吹出个名堂，我觉得为时未晚。

然而，我刚要提出入社申请，就遇上悲剧。该年度只有三个社员，顾问老师又调职，管乐社濒临废社的危机。

请各位想像一下，一名新生一手拿著不屈不挠向父母求来的长笛，活像日本古坟泥偶般张大嘴巴的傻相。之后大伙憋著笑指出盲点，但当时我并不晓得，加入管乐社，不代表能编入希望的乐器部门。

就在这时，有人伸出援手。

对方是学校的新任教师，草壁信二郎。他是难得一见的年轻音乐男教师，爽快接下无人眷顾的管乐社顾问一职。学生时代，他曾拿下东京国际音乐大赛指挥部门的第二名，众人都期望他成为国际指挥大师。然而，留学回国的他，拋弃一切经历，消失几年后，竟到我们就读的高中任教。理由不明，本人也不愿提起。唯一清楚的是，他一直是管乐社温柔的好顾问。尽管过去如此辉煌，他却毫不自命不凡，与我们平起平坐地沟通。

另外，还有一个绝不能遗忘的人。

就是决定与我一同入社的法国号演奏者上条春太。我都叫他春太，他则叫我小千。我们是青梅竹马，直到六岁都是邻居，高中才重逢。春太非常在意自己的娃娃脸和矮个子，但他头发柔顺、皮肤细致，双眼皮带著长长的睫毛，天生拥有身为女生的我渴望的外貌。加上他有颗金头脑，陆续解决许多校内发生的问题。怎么说，总之他的存在，简直就是在挑衅我这个青春少女。

不过，感觉一辈子都不愁没女朋友的春太，其实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和春太都单恋草壁老师，形成诡异的三角关系（♀→♂←♂）。尽管春太不愿伤害我这个挚友的心，但与其失去心上人，宁愿将好友大卸八块也在所不惜，他正为如此惊悚的念头烦恼不已。咦，这番剖白让我心灵严重受创了好吗？

成为可恨情敌的春太，与我拥有相同的梦想。

那就是让甘于蛰伏的草壁老师，再次活跃在舞台上。让老师拿起指挥棒，参加比赛。然后有一天，如果真能实现——带他一起站上普门馆黑亮的石板舞台。普门馆是热爱管乐的高中生向往的圣地，也是全日本管乐比赛高中部门的全国大赛舞台。

重建濒临废社的管乐社，比想像中辛苦太多。

包括确保乐器和练习场所等等，要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最令人头疼的还是招募社员。我们招募的对象有两种，错失报名时机、没参加任何社团的学生，及碍于某些理由放弃管乐的有经验者。我拋下羞耻心，一个个上门招揽，但不论哪一种类型都让我切身体会到什么是「不屑一顾」。

我都快气馁了，烦躁和不安也不断累积。

可是……我仔细思考过，会遭遇困难一定有理由。至今为止，我不断受到考验。

当时仅有五名社员，就算在脑中列出坏事清单也没用。反正情况不可能比现在更糟，我能够做的，只有奋力向上爬。如今我明白，世上有些事再怎么努力也不会获得回报，有些人即使牺牲奉献，仍无法见证梦想成真，因此很清楚几乎一无所有的青少年时代，其实是一段非常幸福的时光。

既然如此，付出努力是天经地义。当时的我们，比其他学生胡来两成左右。咦，你说又不是电影或戏剧，遥不可及的梦想怎么可能实现？但有谁知道呢？不管在哪一个世界，相较于机灵聪明、自信十足的人，傻瓜和蛮干的家伙才是最强的。

所以，再也没人能够阻止我和春太。虽然跟管乐丝毫沾不上边的稀奇古怪问题及难关接连出现，像是六面全白的魔术方块之谜、与戏剧社进行即兴剧对决等等，但我们顺利克服，获得优秀的伙伴——双簧管演奏者成岛美代子，和萨克斯风手马伦．清。

两人都有一段空白时期，但成岛国中时期曾登上普门馆，而中裔美国人马伦从小就吹萨克斯风，资历丰富。这两股即战力的投入，对后来的社员招揽发挥极大的影响力。

升上二年级的四月，在结业式前认识的低音长号演奏者后藤朱里带来新生；五月，众所期盼的打击乐演奏者、关在家里拒绝上学而留级一年的桧山界雄加入我们。

就像这样，历经一波三四五六折，南高管乐社总算度过废社危机，社员从原本的五名增加为二十四名，成长到足以报名管乐比赛小型编制B部门的规模。

随著为我们加油打气、支持我们的人，及重要伙伴愈来愈多，我和春太的梦想一步步朝著实现前进。为了能够不断进行挑战，在草壁老师的指导下，我们增加练习时间，也每天晨练。

尤其是我，为了不拖累大家，必须比别人更努力练习。我愈来愈常在学校赖到最后一刻才回家，惹老师生气，赫然发现这样根本违背初衷。想逃离女排时代尝到的辛苦，于是选择投奔管乐社的怀抱，不知不觉间，却又过著全年无休、成天练习的日子。宛如换新笼子，仍不停在滚轮上奔跑的小动物。

据春太的评论：「这就是小千的宿命」……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高二文化祭落幕后的故事。

社员本来就少，三年级又得退出社团，这是转换心情的重要时期。

我们仅存的一、二年级生能够以新体制度过难关，多亏夏季大赛最后一天决定入社的芹泽直子，及接下教练一职的山边真琴。两人从小接受严苛的音乐英才教育，深知竞争社会的毒害，她们的毒舌——不，宝贵的意见，大大震撼还不识何谓真正挫折的我们。

我有个决心。

日后讲起高中时代时，绝不会提当年有多辛苦、付出哪些努力。

以前多么美好、大家都很拚命之类，不过是对年少的自己的乡愁，是老化的徵兆，只会让人听了生厌，而且我在高中时代的辛苦和努力，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珍宝。

比起自卖自夸，我更想传达的是，不论处境再艰困，我仍在摸索前进的途中看见不少特别的风景。纵使环境艰难，稍微绕了点远路，我依旧活得精彩快乐。

当然不会没有失败，但不管是谁，都拥有一段能尽情挥洒的有限时光——

第五卷 行星凯伦 切利尼的庆宴

1

网路谘商室　WAHOO！智囊团1

标题：「女儿吵著要买乐器」

网路代号／小千妈

我有个高二的女儿。

希望有人能给我一些意见。

女儿参加管乐社，吵著要买新的乐器。

她想买长笛，我问多少钱，居然要二十万圆左右！

我理解她热心参与社团活动，但她搬出「我只剩下让乐器升级一条路」这种话，实在说服不了人。我总觉得，她只是想用冲的逃避撞墙期。

我该买给她吗？

还是该劝她忍耐？

P. S.

二十万圆对我们家来说是一大笔钱。

我自暴自弃地想过，乾脆彩色影印二十万圆钞票，浮水印换成武田铁矢2，拿给女儿去买长笛，当成学习社会经验算了。我这样跟女儿商量，她哭著说：「印假钞是犯罪，会上头条新闻的！」

看著回答蜂拥而至的电脑画面，我浑身虚脱。

星期六早上九点到傍晚五点的社团活动结束，我待在即将染上暮色的校舍电脑室。由于社团活动前还有晨练，我简直是精疲力尽。

「啊，不难想像。」坐在椅子上撑著脸颊，喀嚓喀嚓地按压滑鼠的，是昨天深夜发现家母投稿的上条春太。放在键盘上的左手拇指和小指长著法国号茧，看起来很痛。

窗影拉得长长的室内，笼罩著有些倦怠的时间，听到的声音非常细微。滑鼠的按压声，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我站在春太背后，上身前弯，苦涩地看著网友的各种回答：「你们母女一起进军搞笑圈应该不错」、「请先一起做个深呼吸，冷静下来」。

「我懂你的心情。」春太从椅子上站起，背著附背带的法国号盒继续道：「不过你长笛才吹不到两年，换乐器太快了吧？」

关机的电脑画面瞬间绽放光彩，伴随「噗吱」一声，被吸入黑海般的萤幕。春太的话听起来像在责备：「你吹得太烂，却怪乐器不够好？」管乐社众人也异口同声地说：「小千要努力的是别的地方吧？换长笛太浪费了。」当务之急，一是练习、二是练习、三、四仍是练习，最后依然只有练习。跨越练习的门槛，等待我的是更辛苦的练习。

「继疯狂练习后，是疯狂特训吗？」

我瘪著嘴嘀咕。让我埋怨一下吧，就算是我，人生路上多少也会激起一些涟漪。

「唔，退让一百步，如果你高中毕业后会继续吹，就另当别论。」

「我会继续吹。」

我重新背好长笛盒，追上准备关门窗的春太。

来到走廊，他歪著头，目不转睛地看著我。「可是……」

「可是什么？」

「愈是初学者，或者说愈是凡夫俗子，往往愈想要高级货。」

「我本来就是凡夫俗子！」

我本来就是凡夫俗子子子子子子……！丢脸的吶喊声化为回音，响彻傍晚的校舍。春太厌烦地摀住耳朵，步下楼梯。

「现在这只长笛不好吗？音色很亮，听起来十分明朗，我满喜欢的。」

我连忙跟著下楼，冲得太快，差点跌倒。「也、也不是不好，只是……」

我肩上的长笛，是请奶奶买给我的高中入学礼，是入门基本款。管乐社里，自备乐器的社员约只占一半，我算是相当幸运，所以一直很珍惜。然而，或许是夏季大赛的高峰期间吹得太凶，右手无名指的Fis键弹簧和笛头软木塞都磨损了，我决定送修。相信长笛肯定会焕然一新，让我更爱不释手。

不料，上周与藤咲高中管乐社的联合练习，却改变我的想法。

藤咲高中管乐社历史悠久，自创社以来，曾十一次打入东海五县仅有三校入围的普门馆大赛，规模与南高截然不同。联合练习开始前，我好奇藤咲二年级女生的长笛，要春太拿全新的乐器专用超细纤维清洁布当诱饵，请对方让我试吹一下。要和女生进行交涉时，春太总是超乎期待地活跃。

理所当然，起初不太习惯，断音有些模糊，在出借长笛的女生提心吊胆守望下，我调整呼吸，试著愈往高音，愈减少吹气的量。如今回想，这或许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

刚加入社团时，我的耳朵甚至分辨不出双簧管和低音管的差异，程度低到不行，如今可不一样。吹过她的长笛，我不禁觉得自己的长笛声音有所「不足」。只是，不晓得这是我进步的证明，或者纯粹是「外国的月亮比较圆」的心态。

我到底为什么烦恼不已？就让我来说个清楚吧。我极度渴望让自己的长笛水准更上层楼，在这种状态下，我为时已晚——不，恰巧亲身体验到不同的乐器，吹出来的声音居然差这么多。甚至涌现一股奇妙的错觉，认为乐器能提升演奏者的实力。虽然吹双簧管的成岛告诫我「少天真了，从五万圆升级到二十万圆的长笛，也不会有戏剧性的转变」——

从此以后，市内便流传著有个可怜的女高中生，逛遍乐器行试吹根本买不起的长笛。

一想起就忍不住叹气。将电脑室的钥匙归还职员室，我们像双人步哨般垂头丧气地走向楼梯口。正值制服换季的过渡期，我穿著西装外套，底下仍是短袖上衣。比较凉爽舒适，也可享受到外套的触感。

见春太没前往停车场，我疑惑地问：

「咦，你今天不是骑自行车来的？」

「嗯。煞车线断裂，我搭公车。」

「哦……」

「你也搭公车吧？」

「呃，是啦……」

除了长笛以外，自行车也使用过度，只得送去修理。平常我骑得太粗鲁才会坏掉，总觉得就算没撞到人，哪天也可能撞上野猫。提到野猫，我想起完全无关的事。还没上小学时，我瞒著母亲拿牛奶喂流浪猫。一天，那只小猫一路跟著我回家，不管抱回原地多少次，都会跟来家里。

啊～啊。

都怪我年纪小不懂事乱喂，那只小猫……

我摇摇头，仰望天空。南高近海，夕阳西下后，天色迟迟不转暗，容易让人赖在校园不回家。漫长一天累积的疲累，彷佛逐渐融入朦胧的黄昏余晖中。

管乐社成员早就拋下我们回家。走出大门，经过第一个斑马线时，春太侧身问：「公车站不是在这边吗？」

「我想去个地方，拜。」

我挥挥手道别，穿过岔路，钻进小巷，爬上一段平缓的坡道，背后传来脚步声。我一停步，对方跟著停下。我假装在找东西，提心吊胆地回头一看，竟是春太。

「我也一起去。」

「咦？」

「你要去的地方。」春太扬起一边眉毛，「你要和谁碰面，还是有什么约定吗？」

「没有。」

「那我陪你。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我不停眨眼，回望春太。「我从来不害怕走夜路。」

「可是你刚刚吓到了吧？」

一语戳到痛处，我嘴巴噘得像章鱼，不想吭声。

「别闹别扭。」春太从制服口袋掏出手机，举高给我看。「其实，网路代号『小千妈』传简讯邀我吃晚饭。」

春太明明是高中生，却在外独居，过著自炊的生活，晚上偶尔会来我家蹭饭。现在似乎是跳过我，直接获得邀请。

「看来你不知道，今天的晚餐是姜烧猪肉，搭配卡通《漫画日本民间故事》3里出现的那种盛得高高的白饭。」

「哦……」

「担心宝贝女儿一个人走夜路，是天经地义的父母心啊。」

妈，谢谢你。我在内心道谢，然后问：「那你有什么目的？」

「经过努力不懈地谈判，我以明天的便当和一公升自制优格为报酬，接下保镳的任务。」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寄生穗村家的青梅竹马。所以，他才会喊住本来要和成岛她们一起回家的我，匆匆把我拉去电脑教室吗？

我快步前进，发出「嘘、嘘」声，挥手驱赶。

「起码周末该回你家吧。」

「我才不要，会卷入姊姊她们的酒宴。」

春太立即反驳，死缠烂打地追上来。

三个年纪与春太相差甚远的姊姊，对他的人格形成有著复杂的影响，也是导致他对女性绝望的原因。目前大姊在东京都内独居，二姊和三姊住在家里，据说每个月的酒钱超过十万圆。附带一提，春太父母的工作常需出差，难得在家。

「出社会的姊姊们替你出房租和生活费，偶尔回去帮忙倒个酒也不会少块肉吧？」

「问题是……她们在常去的居酒屋认识山边教练，会邀她来开什么『居家品红酒女子会』。」

容我先介绍一下山边教练。她是草壁老师恩师的孙女，曾被誉为天才钢琴少女，如今却以口风琴手的身分出现在我们面前，是个相当奇特的人。

我不由得想像起今晚的酒宴。虽然不太清楚详情，但绝不会是优雅的品酒会，搞不好会一路喝到早上。

「你就那么排斥吗？」

「我听到山边教练兴奋地说『今晚上条家将化为战场』，而且姊姊她们喝到一半会脱到剩内衣裤。啊，受不了，女人的裸体真恶心！」

春太完全没发现，他的最后一句害我浑身发毛。

脚下的路变成下坡，为了一口气拉开距离，我愈走愈快。不料，春太突然抓住我的胳臂，一把将我扳过身。「欸，等等……」面对难得强势的春太，我一阵慌乱。突然间，前方巷道窜出一辆没开灯的自行车，看到我们也不煞车，疾驰离去。

春太松开手。我臭著脸，放慢脚步。

走到一半，春太的肚子叫了起来，我从书包挖出奶油面包递给他：「拿去。」他打开袋子，掰一半还我。

「不要，社团结束后我就刷牙了。」

「那我先收著。」像是料到会有什么发展，春太的侧脸咧嘴一笑，把剩下的奶油面包塞进法国号盒的杂物袋。

我要去的乐器行位在商店街边缘。自从附近的大型购物商城开张后，商店街许多行号纷纷歇业。那是一栋改建老车库而成的大楼，玻璃帷幕的二楼展示著各种吉他。店名以片假名写著「仓泽乐器行」。

地点冷僻、外观寒酸，店门又在二楼，对生客来说，进入门槛有点高。

「吉他专门店？你什么社的啊？」

「三楼也有卖长笛和萨克斯风啦！有人告诉我，这家中古乐器的品项很丰富，是行家才知道的好地方，我三不五时就会来瞧瞧。」

是喔？春太佩服地望著三层高的车库大楼。春太是上高中才搬回来，约莫没能掌握街上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居住的静冈县聚集许多大型乐器厂商，作为当地产业，自然有不少贩卖中古管乐器的商店。光是市内，大大小小加起来就有八家。

原来你还没死心啊？我感受到春太教人刺痛的眼神。

「终于……得避开绝对会遇到熟人的店啦？」

「讨厌，不要讲出来！」

我羞得双手摀住脸。不管大伙说什么，我都想试吹长笛到满意为止嘛，让我试一下会怎样？

春太身体一晃，朝地面大叹一口气。「最后，流落到这里吗？」

「每家店员都露出慈爱的眼神，暗示『下次和爸妈一起来吧』，教人难堪得不得了……」

「怎么不早点开口跟爸妈讨？」

我放开摀住脸的双手，瞪大眼反驳：「我讨啦，结局就是你看到的『WAHOO！智囊团』骚动。」

「看来是不可能买给你。」

「我这么想要，四处寻寻觅觅，你不觉得差不多该让活得如此认真努力的女高中生，遇上一把中古出清的好长笛了吗？」

「出清品？依穗村家的财政状况，即使是瑕疵品或长期库存品，恐怕还是买不起。除非是遭到诅咒的乐器，否则没办法吧。」

「诅咒……」春太居然说到这种地步，我整个人傻住。

「来历可疑的乐器传说，古今中外到处都有。不过，仅限于弦乐器。」

最后一句引起我的兴趣：「弦乐器？为什么？」

「你没在电影或动画中看过吗？咒术师会拿弓当下咒的道具。这是狩猎文化的遗绪，而弓是弦乐器的起源。就是这个由来。」

哦，搞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你要失望了，长笛没有弦。」

春太露出打心底受不了的表情：「我是在比喻，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迟钝地发现是在亏我，顿时意气消沉：「我是真的很烦恼好吗？」

「为这种事烦恼，只是浪费时间。」

「那是什么话！」我终于动怒。「算了，我自己的事，只有我清楚。」

「你晓得『傍目八目』这个成语吗？」

「咦，没听过。」

「是来自围棋的成语。意思是旁观者清，旁人比对奕的当事人更冷静，可看出八步以后的棋路。」

「所以呢？我是吹管乐，又不是下棋。」

「心理学的实验也证明，一个人对自我的认识，远远比不上别人的观察。」

春太装模作样地说，智力不足以继续反驳的我，只能气呼呼地踩他的脚。

「听著，这家店的老板随和又健谈，我去逛过好几次，他总是热情地欢迎我。要是你没礼貌，我饶不了你。」

「乐器行本来就应该欢迎客人逛。」

「这里不一样！」

我率先冲上狭窄的楼梯，站在灯光流泻的玻璃门前。不好，都怪春太，害我紧张起来。我在掌心写三次「草壁」吞下去4。

可是汉字笔画太多，还没写完，春太已追上来推开玻璃门。电子音门铃响起，乐器行独特的漆味刺激鼻腔。

天花板角落的小型喇叭，播放著小号吹奏的抒情爵士乐。

「店里放音乐会妨碍试奏耶。」

春太确定店内无人后挑剔地说，我真想要他滚出去。才不告诉他店里设有隔音试奏室。

话说回来……

我环顾四周。咦，年约五十、穿西装系黑围裙的店长，不是通常都会在吗？店内散发出这个时段特有的空虚氛围。里面的楼梯通往三楼，慎重起见，我上去一探究竟，应该守著展示中古乐器楼层的店长太太也不在。明明是营业时间，怎么会唱空城计？

我沮丧地回到二楼，春太无奈地叹口气：

「或许今天只有一个人看店，凑巧去上厕所。」

「我刚瞄过一眼，厕所是暗的。」

「那么，使出绝招吧。念出山边教练教我们的咒语就行。」

「什么咒语？」

山边教练经营一家专卖口风琴的「山边键盘堂」。春太把手围在嘴边，以响彻店内的声量大喊：

「不好意思，我们是JASRAC5的人。店内播放的音乐是市面上卖的CD，对不对？」

我一头雾水，但据说自营业的人听到这番话，都会惊慌失措地冲出来，是真的吗？没想到是真的。楼上传来「磅」一声，铁门粗鲁地打开，伴随著彷佛慌张喊著「不得了啦」的脚步声。

「喂喂喂喂，店里放的CD是我们自己录音的！」

非常适合留长发和小胡子的店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来。一看到穿制服的我们，他无力地趴倒在柜台上，虚脱地说：「欢迎光临……」

2

「要支撑一家乐器行，应该租下五层的大楼，一楼卖电吉他、电贝斯、效果器、音箱；二楼卖合成器、混音器；三楼卖鼓、打击乐器，及音乐相关杂志；四楼卖铜管和木管乐器；五楼卖中古乐器，这样的配置最好。啊，这完全是理想状况，我们没办法实现。」

为了掩饰刚才的窘态，店长口沫横飞地拚命遮掩，似乎忘记我预约试奏。他的脸色颇糟，大叹好几次气，彷佛要把体内的气吐光，教人不禁担心发生什么事？

「老板不是会热情地欢迎你吗？」

旁边的春太低声咕哝，我用手肘撞他。重新将长笛盒抱到胸前，我抬眼瞅著老板：「那个……」

「啊，对了，穗村同学有预约吧？」

老板忽然想起般露出笑容。

这家乐器行是由一对夫妇经营。太太以前是长笛和短笛的职业演奏家，在自家开设私人教室，每星期教授两堂课。店长领我们上楼。三楼一半的空间是出租用和中古管乐器的卖场。

往里走是修理室，店长打开铁门。

「老婆忙著准备发表会，拋下店面不顾，这几天只有我留守。」

霉臭扑鼻而来，害我倒弹三尺。虽然待在学校的音乐准备室已有点习惯，但弥漫修理室的气味更胜一筹。室内摆满像贝壳一样打开的乐器盒、变成绿色的小号、拆开的长号，几乎没地方落脚。

「业务范围挺大的……」春太注意到管乐器上附的铁丝和纸标，「是附近国中的吗？」

「个人委托也满多的。客人把鲜少使用的乐器送来调整，但保养状况都很差。」

使用过程中不可避免会泛黑，不过从发霉的情况，便看得出物主的性格和对乐器的不重视。我切身感受到形同遭到丢弃的管乐器的怨恨，或者说，犹如怨念的腐臭。

老板发出「嘿咻」一声，挪开乐器。「抱歉刚才那么慌张。门铃有点故障，在楼上没听见。今天你要试奏的长笛，再一下就能调整好。」

难不成是摆在这里的东西？我忍不住担心。

「卖场有椅子，你们能不能先在那边坐坐？」

奇妙的是，修理室的味道闻了一阵，渐渐没什么感觉。用隔板分开的一区放著工作桌，店长坐上折叠椅，继续作业。看到快组合完成的长笛散发高雅的银光，我松一口气。

「啊，呃，我可以帮忙。」

「不能麻烦客人做这种事。」

也对。老板以镊子夹起毡片，为按钮进行最后的调整。那谨慎的工作态度，让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力，不晓得自己能不能成为好顾客。

「小千的可疑举动，看著真有趣。」春太走近，在我耳边细语。

「你很吵耶。」

「那是初次脱手的中古品吗？」

「嗯。因为有刮痕，得调降价格，但这点刮痕根本不算什么。」

最后，我和春太一起留下参观老板的处理过程。虽然担心会造成妨碍，但老板似乎颇乐在其中，逐一为我们介绍零件。我们听得愈专注，他说得愈起劲，我渐渐被他的直率吸引。

「我女儿上小学五年级时，暑假的自由研究选的是拆解长笛。」

「确实是个好主题。」春太探头盯著长笛。

「我们禁止她玩电动游戏，没想到她明明是女孩，竟迷上做模型，甚至玩起长笛。真的不能小看模型，不仅能训练孩子变得手巧，也会发现按部就班的重要性。」

「小千做过模型吗？」

「才没有呢。」我摇摇手。

「一般女孩果然不会想玩模型。」店长转向我，压得折叠椅嘎吱作响。「对了，我有个问题。你有自己的长笛，也十分珍惜，为什么想换？」

突然问我购买动机，我顿时不知所措。「什、什么为、为什么？」

「我看过不少购买多支长笛的客人，但你不一样。或许我能提供一些建议。」

「这这这这、这个理由挺复杂的……」

要我解释，可能会讲到天荒地老，春太帮忙浓缩成一句：

「她要参加合奏。睽违四年，南高要再次出赛。」

老板瞪大眼，恍然大悟般状似拍手，然后指向我，以手势询问：你要参赛？我用力点头回应。

全日本管乐合奏比赛，会在每年一月举行预赛。在去年之前，我们都没报名，今年在山边教练的鼓励下决定参赛。演奏时间五分钟，以三人到八人为限，南高报名两组：新社长马伦率领的木管五重奏，及一年级生后藤率领的长号四重奏。在打击乐较有利的合奏比赛中，两组的编制可说都属于激战区。

附带一提，木管五重奏的编制为长笛、单簧管、双簧管、法国号，低音管则由马伦的上低音萨克斯风取代。当然，包含春太在内，参赛成员的技术都足以担纲独奏，只有我领的是凡人认证标章。凡人还好，甚至有人形容我是开发中国家。哼，没想到南高管乐社内居然分成先进国家和开发中国家。尽管我有自知之明，但难道没更像样一点的说法吗？

负责双簧管的成岛，还吐出教人哑口无言的话：

「为什么呢？穗村无法立刻拿出成果，但有时又会突然如有神助。啊，真是奇妙。」

依我的情况，技术必须经过一番熟成。说得像发酵食品，却是事实，没办法。应该也是有这种例子的。全国烦恼著无法突破瓶颈的国高中生，一定会大大赞同。

因此，我需要一个能在有限时间内进步的契机，不管是什么都好。倘若乐器能促使演奏者更上一层楼，我想投入这条路。

老板垂下眉毛，思索该怎么对我说。

「距离比赛只剩不到四个月吧？」

「啊，对。」

「用熟悉的长笛练习就好啦。」

太直接了。「我有啊。」我急忙从书包取出世界垒球联盟理事宇津木妙子写的名著《努力必有回报》。

「从书名可清楚看出你前进的方向。」

「老板你懂！」

交谈过程中，老板仍没停下手，不到五分钟后，他便说「完成，让你久等了」，将刚组好的长笛递给我。

我恭敬地接下，小心翼翼地拿好，立刻向春太炫耀：

「这是限量款，几乎全新，只要六万圆多一点。」

「跟你原本的不是没什么差？」

「才～不～一～样～！首先，这是限量款，让人觉得能做出超～越～极～限～的演奏！」

「嗳、嗳，」老板居中调解，「要不要直接在这里试吹，别去试奏室了？」

我们移动到中古乐器卖场，老板关掉店内的音乐，我随即进行调音。

轻吹几次长音后，我试吹起暗记的分部谱，霍尔斯特（Gustav Theodore Holst）的第一号组曲的一部分。草壁老师推荐这首曲子，给高中才学管乐的学生。我摆好指头，总之先吹气，没想到发出扎实的低音Do。大致吹完，将长笛轻轻移开下唇，忍不住瞪大眼：

「果然不一样！就是这款，这就是我在寻找的！假如是这款长笛，一定能打破眼前的障碍！」

春太和店长在稍远处窃窃私语。

（听到她那些贫乏的词汇，老板有什么看法？）

（我来猜猜，她是你们社团的开心果吧？）

（当然。跟表面装傻、心机毕露的女生天差地远。她是比起炫耀，更会选择自爆的沟通高手。）

春太大步走近，搭上我的肩：

「欸，高音很悠扬，不过你平常用的长笛，低音的轮廓更清楚。」

这番评语与我的感想完全相反，我顿时退缩。原来吹的人和听的人感受差这么多？「外、外行人就是这样，伤脑筋。」

「外行人代表的小千，你的话太好笑。反正你也买不起吧？」春太的口吻像在教训赖在玩具店前不走的小学生。「你现在用的长笛就够好了，请老板帮忙保养一下吧。」

「这样比较好。」老板也走上前。「国高中生用的管乐器，只要音准正确就行，而且喜欢自己的乐器、珍惜使用，才会进步。」

「不要，不要！我绝对不接受那种抽象的建议。」

「撞墙期严重到这种地步，真有看头……」

春太喃喃自语。老板双手交抱，点点头：

「那么，给你一点具体的建议吧。依我观察，你习惯用力按住音孔。大概是你平常用的长笛反射板移位，右手的键又全松了，才会养成这种习惯。只要调整一下，就会改善许多。」

「她本来是体育社团的，很难注意到这类纤细的变化。」春太解释。

「本来是体育社团的吗？」老板一脸意外。

「她国中时是女排社强校的自由球员。」

「原来如此，这样我就懂了。」

「好不容易摆脱没日没夜练到中暑昏倒的生活，又投入管乐社，简直像困在疯狂的地下迷宫里。」

你们未免太口无遮拦，尤其是春太！既然如此，我绝不空手而归，于是小心翼翼抱著长笛，走到中古卖场。

「小千，你在干么？」

「我气到了，搞不好能挖出别的宝。」

「你还不死心啊。」

「不要管我！」

凡事从不全力以赴、总是高高在上地冷眼旁观的春太，才不可能懂我走投无路的心情。只要得到喜欢的乐器，一定能吹得更好。原本不会吹的曲子，也一定能成功驾驭。

老板快步走来，从放特价品的玻璃柜取出一支老旧的长笛。以为他要给我看，没想到他迅速撕下标价，匆匆拿进里面的器材室。

「呃，不好意思，那是……？」我靠上去问。

「这有点……」

「纯银的？」

我第一次见到实物。春太也越过我的肩膀窥望。

「哇，全新的要五十万圆以上吧？」

再近前一看，我大吃一惊。散发银光的头部管和主管布满美丽的花纹，像万花筒的世界般规则，似乎是藤蔓的图案。好、好可爱……

老板感觉不太想给我看，一脸不情愿地回答：

「德国制的。虽然不是大厂，不过富有研究精神，风评颇佳。这款音色不错，而且充满玩心。国内应该只进两支。」

「只有两支？」我倏地抬起头。

「稀罕不一定好。」

「老板是推荐，还是不推荐？」春太问。

老板避不作答：「德国产品重视合理性，多半是闭键、曲列式和E键的组合……」

「这样啊。我看过有雕刻的小号，但没这么华丽。」春太似乎察觉什么，观察著主管的花纹，立刻敬而远之，接著望向我。

我看得十分入神。

「欸，春太，你觉得世上有一见钟情这种事吗？」

「小千，你品味真糟！」

「我觉得有耶。有有有，绝对有。」

「没办法啦。凭穗村家的经济状况，根本买不起。」

我一把推开反对的春太，梦游般走近老板：

「可以让我试吹吗？拜托，吹长音就好。」

唔……老板目光落在纯银长笛上，停顿一拍，陷入沉思。那不像是生意人的眼神，而是由衷喜欢接触乐器的人。

「虽然需要比刚刚那支吹得重一些，不过熟悉后，音色相当不错。这一款可吹出稳重的声音。」

老板递给我，「喏，你吹吹看吧。」

我从书包取出瓶装水喝几口，充分滋润乾涸的喉咙黏膜后，将长笛抵在下唇。不出所料，一开始吹不太出声音。我想起与藤咲高中联合练习的经验，调整呼吸，再次挑战。好不容易吹出的音色非常冶艳，尾骨涌来难以言喻的情感。啊，这就是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瞬间！

「哈……呼……刚才……厚重的高墙……转眼……消失了……」

店长和春太在一旁悄声交头接耳。

（这样的女孩，希望每家都摆一个呢。家电量贩店有没有卖？）

（性能令人感动。）

我兴奋得双颊发烫，甚至听不见两人的对话，兀自问店长：

「这支多少钱？」

「抱歉、抱歉，这把不能标价。」

「骗人，我刚才瞄到你撕掉特价标签。」

「那是……呃……」老板的目光左右游移，显得十分狼狈。「那么，你能严肃听我说吗？」

「好。」

「不会笑我？」

「不会。」

然而，老板仍犹豫著要不要说，最后认命般开口：

「其实，这是一支受到诅咒的长笛。」

3

哇哈哈哈哈！春太笑得东倒西歪。不久后，笑声变成连听都没听过的怪声：「哈……噫……哗……嘿……噗咕噗咕……」

「该说是不出所料还是怎样，也只能笑了。」老板手指插进发际，语带自嘲。

「呃……」我蹙眉摆出正经八百的表情。「老板提到诅咒，难不成有人死掉？」

「不不不，没那么恐怖。只是，情况古怪又奇特，不晓得你们会不会相信。这样你们还是要听吗？」

老板的说明简要如下：

第一任主人是日本的业余音乐家。她留下意义深远的一句「这支长笛有不可思议的魅力」，毅然卖出。

↓

第二任主人是音乐大学的学生。她得到这支长笛后，与从小认识的姊妹淘发生一场几乎绝交的大争吵，觉得很不吉利，连忙脱手。

↓

第三任主人是平凡的主妇。获得这支长笛，不仅是每次练习，连演奏会上台都莫名腹泻，十分苦恼。只能包纸尿布或放弃长笛，她选择后者。

↓

第四任主人是高三男生。得到这把长笛后，脚的小趾踹到家具的次数增加，最后搞到骨折。压力累积过大，没考上音大而重考，于是卖掉长笛。

↓

第五任主人是私立国中的二年级女生。吹这支长笛时被拍下的照片中，她双眼翻白，整张脸像只吉娃娃，自信全失，还遭单恋的对象嘲笑，因此放弃长笛。

↓

第六任主人是五十多岁的男子。拥有这支长笛后，每晚梦见宝贝独生女带来潦倒的乐团成员说想结婚；每天早上丢垃圾都晚一步，没赶上时间。他请教认识的算命师，对方指出原因在于最近新买的乐器，只好依依不舍地卖掉。

「有够小家子气的诅咒！」

春太捧腹大笑，沉浸在小趾踹到家具的恐惧中的我赫然回神。

「小千，还是不要吧。如果你变成这支长笛的主人，可能会受到诅咒，只要吹到三的倍数Mi和Ra，就会变成白痴。」

我拧住春太的耳朵，恐吓他再继续乱吵，就没晚饭吃。

「唉……」老板重重叹气，「坦白讲，历代主人全是这家店的顾客，实在教人沮丧。不过，与其说是诅咒，更接近不合理的现象或运气不佳。我价格降得很低，希望有人来破除这支长笛的霉运……」

「老板……」

「什么？」

「请务必将这个重责大任交给我。」

老板从围裙口袋掏出揉成一团的标签摊开。看到超过十万圆的金额，我的喉咙咕噜一响。我抱著一丝希望，用手机传简讯给母亲，马上收到回覆：「武田铁矢和河村隆一6浮水印的钞票可以吗？／小千妈」

春太不理会兀自慌乱的我，出声：「别再说了吧。」见他歪著头，露骨地皱起鼻子，老板苦笑：

「你的男朋友似乎压根不信。」

「我姓上条，才不是她的男朋友。」春太一脸严肃地订正。「即使退让一百步，真的有受诅咒的乐器，通常也会是弦乐器。要是连长笛都会受诅咒，不就会有受诅咒的响板、受诅咒的铃鼓，甚至是受诅咒的哨子，包山包海了吗？」

「原来你是在怀疑这一点。」老板佩服地点点头。「毕竟从神话时代，弓弦就是广为人知的诅咒道具。啊，对了，你们是高中生，所以是在讲述日本史的《日本书纪》里学到的吧。是第一卷的天照大御神那边吗？」

老板一顿，突然变了个人般开朗地说：

「哈哈哈，别看我这样，以前我在补习班打过工。我同时打很多工，是在补习班认识老婆的。喏，坠入爱河的人，不是都会比喻成遭爱神的箭射中心房吗？那也是源自一种咒术，射出箭的就是弓弦。」

为何会用箭射中爱心的图案？总算解开我长年以来的疑惑。瞄过「橱柜里发现印刷机玩具／小千妈」的简讯，我收起手机问：

「只有弦乐器才会受诅咒吗？」

「意外地，全世界都有受诅咒的乐器传说，但依我所知，全是弦乐器。最有名的，是直到一五五九年都真实存在的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的小提琴。还有电影以此为题材，应该不少人知道。每个演奏者都陷入不幸的小提琴传说，传遍欧洲大陆。」

我第一次听闻。「你说真实存在，那么……」

「没人能断定。传说本身有各种版本，或许是将有关小提琴的不幸故事汇集而成。实际上，好几个名人刚好都牵涉其中，真相犹如罗生门。」

春太从刚才就毫无兴趣地泛泪忍住哈欠，老板望向他，眼神别有深意。

「对了，上条同学。」

「什么？」

「说点能刺激你好奇心的事吧，这支长笛也有弦。」

春太眨眨眼，「咦，怎么可能？」

「仔细瞧瞧上面雕刻的线条。」

我注视手上的纯银长笛，春太凑过来。头部管和主管刻著花纹，但凝目细看，每一条粗线都由四条极细的线构成。

「这些线条吗？换个观点，也可说是模仿低音提琴的弦……」春太露出无法释然的表情。

「确实，小提琴类是四弦。」老板补充。

「老板指的是这个吗？」

「可惜，差得远。」

「咦？」

「这不是两、三下就能参透的。除非成为长笛的主人，否则看不出玄机。原本在德国当地就有奇妙的传闻。」

春太纳闷地回望老板。接著，他拿起我手中的长笛，仔细观察纯银的笛身。「所以，老板知道答案？」

「知道。历代主人都异口同声这么说，我本来半信半疑，但经老婆提示，我总算发现。」

「到底是什么？」

春太一问，老板扶著下巴，作势沉思。

「给个提示，里头似乎有机关。」

「似乎？」

「说得这么模糊，其实是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毕竟这家公司富有玩心，也不是官方宣传的规格。」

「那第一任主人评论的『不可思议的魅力』是……」

「约莫就是指这个机关。我只看过一次的弦，并不危险，也不是什么吓人的装置。」

究竟是怎样的弦？我专注聆听两人交谈，制服口袋忽然传来震动。调成静音的手机收到简讯：「印刷机玩具壤了，真可惜。／小千妈」。这位母亲究竟要玩到什么时候？我忍不住气恼。

我仰望天花板，然后闭上眼，维持相同的姿势，等待决心慢慢凝聚。

「我决定了。」

「咦！」春太回头。

「我要当这支长笛的主人。」

「欸，咦？」

「我要拿零用钱，及压岁钱的存款，分期付款买下。」

春太和老板面面相觑。很快地，春太拍拍胸膛，示意「交给我」，将纯银长笛递给店长，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前后摇晃：

「哈啰？小千，你还正常吗？听到我们刚才的谈话没？」

「嗯，我都听到了。可是，乐器是无辜的。」

春太怔住，转头看老板。老板叹一口气：

「如果是以你父母的名义，也不是不能分期付款……这么一来，就是你每个月还钱给父母。」

「那、那也没关系。」

「真的没办法说服你放弃呢。」

老板双手交抱，沉默片刻，瞥窗户一眼。窗外一片漆黑。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侧脸也像在后悔不小心说太多。我忽然想起夏季大赛时，遇到一个态度很差，却能不著痕迹为人设想的大人。

「零用钱和存款，最好更珍惜著使用。」

「可是……」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也认为钱应该用在属于自己的世界，有些事必须自己付出金钱才能获得。毕竟情感丰富的青少年时期，一辈子只有一次。」

「既然如此……」

「但这超出你能负担的限度。虽然我觉得，现在的你应该能够说服父母。」

这次换我沉默。制服口袋第四次震动，是母亲传来的简讯。时机巧到彷佛猜中此刻的状况，我有些激动，忍不住期待。「妈怀著断肠之痛向单身外派的小千爸商量！⋯⋯骗你的、骗你的～明明没那个意思，你就别勉强啦～♪／小千妈」

我「啪」一声阖上手机，以布满血丝的双眼向老板倾诉：

「现在的我还有比长笛更重要的东西吗？」

「有啊，很多。」

「咦？」

「当我败给你的热忱吧。若不介意是短期，就借给你。要请你办个租借手续，但这支长笛来历特别，所以免费借你。不过，期限是平常的一半，两周如何？可以比较纯银长笛丰富的音色，和初学者用的平衡性良好易吹的长笛音色，我觉得是不错的机会。」

「真的吗！」我顿时满面欣喜。居然可以免费吹到饱！身体擅自反应，蹦蹦跳跳起来。「好开心，太开心了！」

「喂，小千……」传来柔声的劝阻，是春太。老板微微耸肩，虚脱般吐出叹息：「这也算是一种促销活动。」

「居然免费出租……真的不要紧吗？」春太问。

「其实，我有点感兴趣。」

「感兴趣？」

「嗯。不只是音乐，任何一个领域都一样，愈是职业高手，愈容易在专精的领域犯错。她还在半路上，看著这样的年轻人，让我颇期待。」

「恕我反驳，我觉得老板是过度评价了。」

「技术全部足以独挑大梁的合奏比赛成员中有她，我认为是有意义的。」

「老板是说烤肉定律吗？不是吃肉接著吃蔬菜，而是享受烤肉的五人定义。直接说结论就是，烤肉需要一个像笨机器人一样的傻大个。」

说到这种地步，我几乎要怀疑春太是以朋友的身分在告诫、责备轻易就想依赖乐器的我。

老板放声大笑，「究竟结果会如何？我想去看看明年一月的预赛了。」

春太哑口无言地望向我，间隔几拍才开口：「真是的，你就会像这样拉拢人，我都没半个同伴。」

他单手搔乱头发，转向老板：「呃，可以回到刚刚的诅咒话题吗？」

「发生在长笛主人身上的神秘——古怪的不幸事件吗？」

「对。对于这类诅咒的传说，我一向抱持疑问。」

「什么疑问？」

「这次的案例也一样，老板怎会晓得那些主人的遭遇？每一任主人都那么大嘴巴吗？」

「原来如此。《中古货营业法》规定，收购中古乐器时，必须向物主本人进行确认。我会尽可能闲聊，打听背景资讯，当成维修的参考。出售的理由也是其中之一，而且不同的使用方法和习惯，会影响长笛的状态。」

「所以，老板是直接听本人说的？」

「当然。」老板点点头。「我不会告诉高中生捕风捉影的不负责任传闻。」

春太弯起食指抵住鼻头，挑衅地望著老板。

「像老板这样的人，对天真的小千说什么『诅咒』，不算不负责任吗？」

「问题就在这里。」

「咦？」

「诅咒、倒楣这种说法很不确实，没有科学根据，我的看法和你一样。然而，我却用了这些字眼。是什么让我这么做？我强烈感觉到，诅咒的真相隐藏在其中。」

「诅咒的真相？」

春太露出意外的表情。

「对。追根究柢，这支长笛的诅咒究竟是什么？我认为应该有可用逻辑解释，或是我忽略的细节。抱歉讲得这么复杂。」

「不会……」

「要是担心，我不会强迫她租下。」

春太望向我，我学捕手拍打手套表示：诅咒？放马过来！

老板露齿一笑：

「稍微订正上条同学刚刚的话，时间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同伴。不过，既然有毒舌但脑袋异常灵光的他陪在身边，应该不会有事。」

接著，老板向我招手，打开三楼卖场的大柜子抽屉，取出硬盒，放入湿度调节剂和防止银器变色的纸。老板建议可用稀释五倍的消毒酒精进行保养，并为我备注在乐谱背面。

望向店里的时钟，将近晚上八点。我接过纯银长笛，再三道谢。

「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问题就联络我。」

「借走要卖的商品，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春太按住我的脑袋，要我道歉。这回就忍耐一下吧。

「哈哈哈，别在意。我一直想卖给对诅咒一笑置之，认为那只是迷信的人。唔，就像工作资历和人生经验丰富的女性。最好是会说『或许可以治便秘，借我吧』的类型。」

要是有这样的女生，我还真想见见……「那我们差不多该走了。」我瞄身旁一眼，发现春太仰望上方，手掌抵著下巴。

「我似乎认识这种人……」

「咦，骗人！你有这种朋友吗？」

「诅咒这点小事，对方会拿来当下酒菜。」

「下酒菜？太可靠了，以毒攻毒！」

注意到话题转往奇怪的方向，我揪住春太的制服一扯：快回家吧！

4

〈诅咒长笛主人的履历——最新版〉

第七任临时主人，是高二的管乐社女生，穗村千夏。得到长笛后约十多天，旋即遭逢下列不幸：

①早上睡过头，拿洗面乳刷牙，痛苦欲绝。

②嘴巴同一个地方破了三个洞，痛到快昏倒。

③忘记带便当的筷子，拆开老师给的卫生筷时，被袋子里附的牙签刺到手。

④上体育课时，遭篮球迎面击中，送往保健室。

⑤发生④的惨剧后，躺在保健室的床上，觉得自己的生命线看起来有点短，深陷不安，广发简讯昭告亲友。←最新状况。

「跟平常的小千没两样啊。」

春太在保健室目瞪口呆地说，我依然穿著体育服，想慢慢从床上爬起。一只手制止我，是和春太一起来的成岛。她的胳臂十分纤细，力气却大得让人意外。

「今天社团活动你最好休息。」

成岛亮出手表，已是放学后的时间。体育课是午休结束的第五节，所以我不小心——或者说浑然不觉，在保健室睡掉第六节课。床边的书包和折好的制服，是刚才同学替我拿来的。

我四周隔著帘子的床上憋住一个大哈欠，弯起食指拭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最近穗村是不是累积太多疲劳？」

看著成岛徵询春太的意见，我心想：啊，这就是所谓的「傍目八目」。要是她直接问我，我一定会立刻回答：我没事！

「有风声说，她上课都在打瞌睡。大概是得到纯银长笛的隔天开始吧。」春太应道。你跟风互通消息喔？

「那支租来的德国长笛？」

「对。据说受到诅咒，你听了哈哈大笑的那支长笛。」

「不能怪我忍不住……」

成岛乌溜溜的瞳眸觑我一眼，表情带著抱歉。

「依小千的个性，她八成回家后会吹到很晚。可以吹到纯银长笛的机会，也只有现在了。」

「在家练习到很晚？会吵到邻居吧？」

我拉起被单遮住一半脸，插进两人的对话：「在我妈的车里吹⋯⋯」车子可当成简易隔音室。

成岛转向我：「真的吗？」

「真的。注意到时，我每天都吹到凌晨两点多……」

「我的天啊。」

这时，有人敲保健室的拉门，我和成岛一僵。有人进来，在隔帘外活动的影子静静呼唤：「里面是穗村同学吗？」听到那令人怦然心动的嗓音，我应一声「是」，撑起上半身，并藏起禁止带来学校的手机。

拉开隔帘走进来的，是管乐社的顾问草壁老师。格纹衬衫配领带，还有黑框眼镜都极适合他。没想到居然能在社团活动前见到老师，我开心得坐不住。

草壁老师轮流看著春太和成岛，「里面传来话声，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上条同学和成岛同学。」

「老师怎么会来？」成岛问。

「我在职员室听级任导师提起，过来看看。」草壁老师的视线移向在床上缩得小小的我。「你还好吗？」

「呃，那个……呃……」

雀跃的心情顿时萎靡。管乐社每天都在校舍留到很晚，搞不好身为顾问的老师，在职员室被追究责任了。

成岛轻扯草壁老师的袖子，附耳低语。老师瞪大双眼，叹一口气：「原来是这样。」成岛到底是怎么说的？我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

我和成岛对望。她吃吃一笑，用力往我的背一拍，离开保健室。

草壁老师在床边的折叠椅坐下，一手掩住脸，全身微微摇晃，彷佛在克制从丹田涌起的咯咯笑意。

「我没生气。实在很有你的作风，简直像拿到新玩具的小孩。」

我的耳朵发烫，「对、对不起。」

草壁老师抬起头，「跟老师约定，以后不会在家里练习。」

「咦？」

「拜托。之前我提过，社团活动或许很重要，但毕业后的前途更重要。希望你多看看各种领域的书，好好用功。」

一阵沉默。

保健室的空调马达声在远处作响。

「好的⋯⋯」

听著老师的话，我觉得有些寂寞。他大可和其他老师一样严令「不准在家练习」，却说「拜托」。我似乎窥见曾背负成为国际指挥大师期望的老师，尚未完全遭教职渗透的阴暗面。

虽然想乐观地相信，但有时我会强烈感到不安，草壁老师似乎就要离开学校。尽管是可笑的预感，不过最近我益发投入练习，只是想挽留老师。

「我对那支长笛很好奇。」

草壁老师的话声静静传来，我不由得应道：「长笛？」

「嗯。有花纹的长笛相当罕见，真琴参加伦敦的乐团时看过一次。」

真琴是山边教练的名字，山边真琴。

「那么罕见吗？」

「我来解说一下吧。你今天也带来学校了吗？」

「啊，对。因为是借来的，锁在音乐准备室的置物柜。」我探出上身，从书包底层掏出小钥匙。

这么一提……我瞥向从草壁老师进保健室后，就一语不发的春太。不出所料，他紧张万分。就算是平常的社团活动，他那不愿引起老师猜疑，却又挖空心思设法黏住老师的模样，简直是我的恶梦。

春太突然一动，一把抢过钥匙。

「我也非常好奇，能不能一起听？我去拿长笛。」

由于成岛离开，春太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继续赖在保健室的藉口。拉门猛力关上，春太奔驰而去。

不愿让老师和我独处，以春太难以置信的速度，冲向校舍四楼的音乐准备室，再回到一楼的保健室。只见他腋下夹著长笛硬盒，气喘如牛。

「谢、谢谢。不、不必这么赶也没关系啊……」草壁老师狼狈接下，取出拆解后的纯银长笛。银光闪闪的头部管和主管上，形状相同的花纹规则并排。

「那像不像蔓藤花纹？」

「会吗？」草壁老师调整镜框，神情严肃地观察。

我和春太也用力伸长脖子，大饱难得的眼福。

「你们脸靠太近了。」

啊，对不起。我们恢复原本的姿势，草壁老师解释：

「除了音色，纯银长笛还有其他的特性。虽然是一种感觉，但纯银和钢琴琴键难得使用的象牙一样，会产生适度的磨擦。许多职业长笛演奏家都喜欢那种磨擦感，有些铜管演奏者也会特地将嘴唇接触的部分镀银。」

这样啊。我点点头，对仍有许多未知事物的世界微微涌出好奇心。

「还有一点。纯银的光反射率高，看起来亮白生辉。然而，若是疏忽保养，会与空气中的硫磺成分结合，逐渐泛黑，变成暗灰色。」

春太理解得很快：「换句话说，平常不会在纯银的乐器上雕刻吗？」

「没错。即使如此，还是要雕刻，表示有设计以外的目的。」

草壁老师望向我。我回溯记忆，尽量详细转述仓泽乐器行老板告诉我的事。

「原来如此，受诅咒的长笛啊……」

「老师不会笑吗？」

听完我说的诡异内容，草壁老师甚至没流露一丝困惑。

「相不相信暂且不论，我很感兴趣。比方，老板提到的『诅咒的真相』。依你的叙述，老板似乎不是迷信的人。」

这么说来，仓泽乐器行的老板提过，他可能漏掉一些可用逻辑解释的事。草壁老师接著道：

「何况，这支长笛的诅咒，究竟是什么？」

「咦……不是有隐藏的弦，会让每一个主人都变得不幸吗？」

「你看到那隐藏的弦了吗？」

「看到了。」

春太露出「我怎么没听说」的表情，于是我举起纯银的长笛主管。一移动，花纹便跟著扭曲。

「哪边？」春太一脸诧异。

「记得是这里。」我指向一处。

「没有啊⋯⋯」

「咦？真奇怪。有时看得到，有时看不到。」我变换拿长笛的角度。

「我也没看到，是怎样的形状？」

草壁老师拿出记事本和原子笔递给我，我打开空白页，画了个「☽」的记号。

「弦月形状？」春太说。

「也可看成弓弦。」草壁老师补充。

「其他还有这样的记号，散布在各种地方。」

我加上「☉」和「♆」的记号。草壁老师和春太蹙起眉，歪著头。原来他们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我有些沉浸在优越感中。

「其实，我在超商翻杂志时，在占卜专栏看过类似的记号。」

我告诉两人这些是什么记号。

「原来是占星术的天文符号吗？」草壁老师十分惊讶。「看到这叉子般的三叉长枪形状，我忽然想到，第一个是月亮，第二个是太阳，最后一个是海王星。既然有太阳和海王星，或许还隐藏著中间的行星。」

「没错、没错，我觉得可能有冥王星的『♇』，或许找到幸运的木星『♃』，就会遇上幸运的事……」

春太接过话：「难怪你会沉迷到熬夜。」

「对啊……」我羞愧得双手摀住脸。这是练习期间的秘密乐趣。

春太凑近纯银长笛的主管，凝目细看。花纹的粗线，是以极细的四条线束构成，也有一些变换角度就会浮现的波浪线条。

「我完全看不出来，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

「只要成为这支长笛的主人，实际接触就会知道。」

「真的吗？」

「你这么一问，我也没自信了。」

春太沉默片刻，转向草壁老师：「除了视觉上的错觉以外，这种现象还有不同的称呼，对不对？」

「原来你记得啊，我只在夏季大赛演奏柴可夫斯基第六号交响曲《悲怆》时，稍微提过而已。」

「那是什么？」

当时我只能勉强跟上大家的演奏，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你们演奏的是第一乐章，不过，最有趣的地方在最终乐章的开头。最终乐章的开头，不管哪一个分部的谱，都找不到主旋律，然而，听众却能找到明确的主旋律。」

像变魔术一样。春太小声告诉我：

「我们一直用到东海大赛的乐谱，也纳入第四乐章的特徵。」

「咦，主旋律不是成岛的双簧管吗？」我悄声回应。

「除了独奏以外，双簧管都是副旋律。其实是音高和音色相同的分部，透过编曲，演奏出主旋律的各个部分。长笛分部不也是这样吗？」

我倒退几步，彷佛遭到看不见的空气推压。我猛烈地反省，当时我真的整颗心绷得紧紧的，根本没看见周围情况。我想起夏季大赛遇到的自由记者曾说：「实际上最大的关键，是顾问草壁信二郎写的乐谱。凭著那份乐谱，你们才能勉强填补与其他参赛学校之间的落差。」如今我总算明白那段话真正的意义。

草壁老师告诉我：「这叫『完形崩坏』。生活中充满五花八门的声音，像是电视机、音乐、小孩的玩闹声、汽车行驶声等等。我们可从这些声音的大杂烩里听出特定的音，抽出有意义的讯息。原本这是指视觉资讯方面引发的现象，举个例子……内心恐惧时，连墙壁上的污垢都会看成人脸。月球殒石坑上有人脸、人面鱼、灵异照片等，也相当于这种现象。」

我目不转睛地看著纯银长笛的主管。听完老师的话，我发现复杂的花纹就像视觉陷阱画。

「穗村同学看到的天文符号是不是真的存在，我直接去问厂商吧。真琴会说德语，在德国也有朋友。」

山边教练居然会说德语，我十分意外。

「全世界想成为音乐家的年轻人，都会前往德国读音乐大学，真琴也是其中之一。」草壁老师的袖口露出手表，「日本和德国的时差是七小时。请她今天下午六点左右打电话刚好。」

「咦，今天就要帮我们问吗？」

「愈快愈好。」草壁老师不知为何急著下结论。「刚才我不是提到，真琴在伦敦看过一次相同的长笛吗？假如我听闻的事是真的，这支长笛恐怕已为穗村同学带来不太好的影响。」

我在床上不停眨眼，望向手中的纯银长笛。

不好的影响……

跟历代主人遭遇的奇妙不幸有关吗？

连成岛和草壁老师都劝阻，于是我乖乖休息，没参加社团活动。

但我没立刻回家，占据保健室的病床，不知不觉睡著。醒来时已是晚上七点多，我从床上弹起，茫然望著漆黑的窗外，察觉自己严重睡眠不足。

出入口的拉门，传来一阵敲门声。

「请进。」我应道，发现是春太一个人。社团活动似乎已结束，他背著看起来不怎么沉重的书包。

「小千，你起来了？」

我穿著体育服，「唰」一声拉上围著床的隔帘。

「我要换衣服，不准偷看。」

「谁要偷看啊！」

噢，也对。我应一声，坐在床上换回制服。

隔帘另一头的影子说：「诅咒的长笛有新进展。接下来，我要和草壁老师回家。」

「骗人，要去老师家？」我探出围帘。

「不，是我家。山边教练从傍晚就泡在我家。」

「山边教练？为什么？」

「简要地说，傍晚草壁老师打电话给山边教练，不晓得为什么是姊姊接的。老师陷入混乱，发现山边教练在我家喝酒。山边教练总算接听后，老师耐心说明来龙去脉，山边教练回答：『好，我打国际电话去德国询问，不过你下班来一趟。』你要不要来观摩大人怎么喝酒，累积社会经验？」

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换衣服费了我一番工夫，拉炼卡到裙子的收边线。

「好啊。要去接喝得烂醉的山边教练吗？」

「虽然她那副德行，好歹是老师恩师的孙女。还不到七点，她们就喝光五合7日本酒和三瓶红酒。」

我大概可以想像那异常的光景。

「上上周不是才喝过，又喝？」

「我实在不敢告诉老师，今天是每月的第二个星期五，所以是举行『巴克斯之宴』的日子。」

「巴克斯？」

我在电视上听过这个西洋名字，记得是啤酒广告。脑海掠过身上裹著白布、十分适合花圈头冠的神明形象。巴克斯似乎是罗马神话里的酒神……

春太的脸彷佛罩上厌烦的阴影。

「是笨蛋与人渣8聚集，烂透的日子。」

巴克斯之宴不是笨蛋与人渣的聚会，是上条家每个月举办一次，感谢酒神巴克斯，并淑女地品酒的宴会。据说在上条家，动不动就会找理由酒聚，好比上上周的「居家品红酒女子会」。

我想起那酒豪三姊妹，感觉长笛受诅咒的真相破解任务，似乎正朝意外的方向发展，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难、难不成你的姊姊，打算把我一起拖下水？」

「不不不，幸好今天只有南风姊在家。她特地请有薪假，回来与山边教练共饮。她从之前就非常期待。」

以俳句的夏季季语「南风」为名，她是上条家的长女，任职于东京都内的建筑事务所。今年八月，春太遭房东赶出公寓时，她来拜访学校，结识草壁老师。

接著，春太吐出令人惊愕的话：

「山边教练和南风姊真的把诅咒的长笛传说当下酒菜，五分钟就解开真相，还嫌谜题太简单。」

春太深深叹息，说著「真是有够讨厌」，往折叠椅一坐。

5

路灯下，上条家浮现在黑暗中。草壁老师、春太和我来到大门口。

地点在闲静的住宅区一隅，是运用木纹特色设计的双层透天厝。迷你玫瑰盆栽并排在大门到玄关的通道两侧，外观反映出姊妹的非凡品味。停车场停著我看过的白色跑车，是南风姊的爱车，本田CIVIC TYPE R。今年夏天，我搭过这辆车，体验何谓「飙车」。

草壁老师望向客厅的照明。

「真琴视力减退后，酒量增加不少。」

我和春太默默看著草壁老师。

「上条同学。」

「啊，是。」

「抱歉给你家添麻烦了。」

「这、这是哪里的话……」

春太摇摇头，走到玄关，急忙想开锁。「等一下。」我跟上去。锵！咚！屋内传来拿东西用力敲桌的声响，我们浑身一颤。咦，这是什么声响？家里发生什么事？

「王八蛋，母音a段开头的单字根本没一个好的。Power spot（能量景点）、Power stone（能量石）、Minus ion（负离子）、Macrobiotic（长寿饮食）。最近流行的Pancake（松饼）也一样9。然后，还有……kawaii（好可爱）、daisuki（最喜欢）、sasugadesu（太佩服），我都快吐了。」

传来熟悉的话声，是南风姊。

「说得好！」

这回是山边教练的话声。「让我为褪下虚荣铠甲的南风小姐吹奏一首，请欣赏……小泉今日子的〈温柔的雨〉。」

口风琴克拉比耶塔（Clavietta）的乐声高亢地响起，流泻出从尖锐的渐强音开始的旋律。

接著，是南风姊走调的歌声：

温柔的雨～滴落我心头的空隙～

轻轻地～打湿我疲倦的背～

这就是笨蛋与人渣的聚会——不不不，巴克斯之宴吗？我硬生生咽下口水。「里、里里里面的人，没事吧？」我紧张地咕哝，旁边的春太没反应。我纳闷地望去，发现他惨白著脸颤抖。这里也有个快不行的人。光是面对长女就一败涂地，要是三姊妹到齐，他会变成怎样？

对方有两人，我们有三人。可能是数目上占优势，春太毅然抬头，奋勇打开玄关的门。

「姊，适可而止，会吵到邻居！」

上条家苦命的么儿脱下鞋子，冲进家中。歌声停歇，换成粗鲁踹东西和墙壁的震动声。我提心吊胆地窥看，只见春太瘫平在客厅前的走廊上。

南风姊一身橄榄色系长裤套装配砂糖粉红衬衫，叉开脚站在春太旁边。她的脸蛋小巧，八头身，宛如美女模特儿范本，五官和春太有些相似。今年她应该是二十八岁，单单放下一头长发就明艳动人。

「挡路。」

南风姊踹开春太。

为了援救春太，我急忙脱鞋进屋：「呃，我是穗村，来、来找山边教练……」南风姊露出温柔的微笑：

「哦，是小千啊。还没吃饭吧？我打电话跟伯母说一声，你留下吃个便饭再走吧。喂，春太，立刻去买碳水化合物。」

南风姊从套装口袋掏出整齐折成三折的万圆钞票，往地上一扔。目睹这一幕，便能明白春太痛恨女性的理由。

「咦，这不是穗村吗？」

注意到骚动的山边教练，从客厅探出头。那短到接近男生头的褐发，相当有特色。即使在屋内，头上也系著黄丝巾。她把克拉比耶塔口风琴夹在腋下，吁一口气，背靠在走廊墙上。

「我听说了。那支受诅咒的口笛在你身上吗？」

「长笛我带来了。」

我委婉订正山边教练的口误。

「我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真的吗？」

「受诅咒的大海螺……这玩意颇棘手。」

「是长笛啦。」

「抱歉、抱歉，等一下。」大概是神智有些不清，山边教练按住太阳穴。「不是受诅咒的……汽笛？」

「是长笛！」

我尖声抗议。山边教练和南风姊都喝醉了，但两人都老于世故，看不出她们的真心话或本性，不管说什么或做什么，都能把人耍得团团转。像我这样的小角色，她们根本就当成孩童玩。

玄关传来声响。山边教练转头，警戒地说「一点玩笑都开不得的老古板来了」，南风姊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我是管乐社顾问草壁，抱歉在夜里打扰。」

我内心涌起一股冲动，恨不得躲到老师背后。

「大概是兑冰红酒喝太多，我们的胃也惨遭诅咒。」

南风姊和山边教练肩并著肩，垂头丧气地坐在客厅的北欧风矮桌旁，对面的草壁老师不禁抱住头。

桌上喝光的日本酒空瓶七零八落，就算她们真的拿长笛的诅咒传说当下酒菜，是否真的五分钟就识破真相，也变得可疑万分。我的嘴巴似乎不小心泄漏心声。

「你说可疑？」山边教练反问。

「不不不不不！怎么说，呃……」我坐在草壁老师旁边，紧紧抱住怀里的纯银长笛硬盒。

「穗村的担心不无道理。如同你们看到的，我们两个老废物，不晓得能不能派上用场……」

「事到如今，说这是什么话？」

演变成这种状况，只能等出去采买的春太回来。希望他好好发挥上条家沙包的本领。

「喂⋯⋯」南风姊皱起眉，口气依然不让须眉。

看看看，终于来了。「什、什么？」我提心吊胆地应声。

「从刚才起，少女的眼神就教人不舒服。」

「哪、哪里，没有的事。」

「坦白讲，我好羡慕年轻的小千……」南风姊双手交握抵著额头，垂下脸吸吸鼻子，彷佛随时都会啜泣起来。

「呃，那个，我……」

「嘴唇和大脑都平滑没有半点皱纹。你会像不晓得哪来的无脑饶舌歌手，吐出『梦想不是拿来说的，而是拿来实现』的屁话，对吧？」

「南风姊真是差劲透顶的大人。」

「要是有人问你现在状况如何，即使撒谎，你还是会回答『太赞了！』不是吗？」

「我哪会那么白痴？」

「真意外。」南风姊夸张地笑，一手拄著脸颊。「你怎么不太有精神？我知道了，肚子很饿吧？来人啊，赏这位姑娘一碗热腾腾的饭。」

「抗议，别以为每一个青少年都饥肠辘辘。我才意外哩！」

「呵呵，就像春太说的。管乐的本领没长进，吐槽的工夫倒是又升一级。」

「哇啊啊！」

草壁老师不理会我和南风姊没营养的对话，总算抬起头，问一脸事不关己的山边教练：

「真琴，你联络德国的厂商后，对方怎么回答？」

草壁老师眼镜底下的锐利目光一瞪，山边教练搔著脸回应：

「我瞭解长笛的秘密了，那对穗村还太早。」

「咦，知道了吗？」我不理会又往杯里倒满日本酒的南风姊，倾身向前。

草壁老师看了看手表。「上条同学似乎也想知道，等他回来吧。」

原来老师记得春太在保健室的请求……我著迷地望著善良的老师侧脸。

「听到受诅咒的乐器，就会想起切利尼的小提琴。」

山边教练搓揉著刘海咕哝，我忍不住问：

「那个传说的结局是什么？」

「一场慈善演奏会解开诅咒。透过为穷人演奏，小提琴摆脱诅咒。杀害一堆人的小提琴，最后像绘本一样，迎接方便主义的美好结局。」

听到这番话，草壁老师接著开口：「你的归纳根本是在撩拨听众的不安。古今东西，每一个关于诅咒的传说都是这么收尾。」

「是吗？」

我打心底惊讶，南风姊冷笑著自嘲：

「说穿了，诅咒不过是拼凑起来的故事。跟能量景点、能量石的传闻一样。」然后，她不屑地补一句：「退票还钱！」

「呃，这人在都市遇到什么挫折吗？」

我悄声问山边教练，她默默摇头，约莫是不可触碰的伤痕。南风姊坏心眼地望向我：

「小千，你就是想依靠别的法宝抄捷径才不行。你等于是想花钱掩饰不成熟的自己，和宗教、灵异、相亲联谊没两样。」她又不屑地补一句：「啐，教人恶心。」

「现在是在找我碴吗？」

「像小千这种笨拙的丫头，只有练习一条路。」南风姊继续道。

「我每天都在练习，拚命练习，练习到快死了。」我撇开脸，噘著嘴反驳。

另一方面，草壁老师和山边教练小声讨论著管乐指导和编曲的事，毫无遭诅咒牵连的危机感。这样可以吗！

「我回来了。」万众期待的春太提著超商袋子出现在客厅门口。他放下限时特卖的咸面包和饭团，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感觉有些虚脱。

「脑袋一冷静下来，我想出诅咒的真相和受到诅咒的是谁了。」

「咚」一声，他的额头撞上桌面趴倒。

我差点放过春太刚刚的话。

……受到诅咒的是谁？

为什么会这样说？受到诅咒的不是第一任至第六任的主人和我吗？意思是这七个人中，有人受到诅咒、有人没受到诅咒吗？

我拚命翻找记忆的书页，重新回想仓泽乐器行老板告诉我的第一任主人的遭遇。

（第一任主人是日本的业余女音乐家。她留下意义深远的一句：「这支长笛有不可思议的魅力」，毅然卖出。）

至少就我得知的资讯，她应该没受到诅咒……

思绪漫无边际地空转。我忍不住坐正，望向上条家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长笛受诅咒的真相即将揭晓。

「如同信二郎的推测，长笛上有两个机关。」山边教练托著脸颊，像是喝太多反胃般「呜」一声，掩住嘴巴。「请南风小姐确认比较快。」

咦，马上把问题丢给别人？为什么是南风姊？

草壁老师正在组合放在盒里的纯银长笛。老师将长笛交给春太，春太再交给南风姊。

「南风姊醉了吧？」我有些呕气，南风姊应道：「刚才只是随手逗弄一下有趣的东西罢了。」那就是我，对吧？

她拿笔型手电筒照射长笛，凑上前细看。「材质是银吧？反射率在金属里是最高的。」她不断变换角度，有模有样地观察。笔型手电筒看起来很正式，似乎是职业人士用的工具。

这引起草壁老师的兴趣：「你平常都随身携带吗？」

「发生大地震后，我觉得带著比较方便。工作上也用得著，拿来检查外墙装饰材料的反射程度恰恰好。」南风姊眯著眼，我想起她是一级建筑师。「雕刻是菱形和叶纹的重复，和波斯地毯的涡纹图案十分相似。由于经过曲面加工，指头细微的动作和光线的不规则反射，导致花纹彷佛在动。」

啃著鲑鱼饭团的春太插话：「南风姊，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很久以前，你不是提过诅咒的房屋吗？」

「你目前住的公寓吗？那真是杰作。」

「不是啦。」

「哦，那个啊。你是指位在都心的成屋，结构扭曲的房子吧？」

虽然脑袋有点混乱，我还是伸手拿梅子饭团。「扭曲？」

「在缺陷住宅中颇常见。比方，支撑屋顶的木材是用地板铺剩的拼凑而成，或地板下支撑房屋的水泥基座是墙砖堆成。这类歪曲累积起来，有些会在住户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影响视觉或三半规管。视觉真的很容易遭到欺瞒。」

我眨著眼认真聆听，却愈来愈难理解。即使想虚心求教，也不是能请对方解释的氛围。

「有的花纹会让人陷入催眠或兴奋状态。以数学来说，就是平面镶嵌或密铺；依心理学的观点，就是心理学花纹——几何学花纹。」

「哦……」

「复杂的细节略过不提，直接说山边小姐向德国厂商询问的结果吧。」

「请开门见山。」

「小千吹了十天左右的长笛，上面的花纹是以赌场的地毯为蓝本。」

我差点「噗」地喷出饭粒。

「赌场？」

听到实在无法置若罔闻的单字，我不由得发出怪叫。我想起在电视上看过的、摆满华丽的吃角子老虎机和轮盘赌桌的场景。坐在我旁边的春太也颇为惊讶：「咦，原来是这样吗？」

「赌场的地毯，是心理学家和设计师精密计算制作出的万花筒图案。这些容易联想到非日常的华丽图案，是为了刺激肾上腺素分泌，让客人陷入兴奋状态，无法入眠。」

我有经验——我差点脱口而出。

「听说，这种图案会应用在民生用品上，但乐器是头一次看到。」南风姊转动著纯银长笛，兀自佩服。「乐器不能涂成五颜六色，才透过雕刻设计图案，并活用银的反射特性，试图重现吗？」

「那不是太危险了吗！」

我差点要拍桌。

「厂商负责人说为了避免危险，刻意选择没有色素的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山边教练耸耸肩，不当一回事地继续道：「赌场具备三个能够让赌客忘记时间的环境要素：霓虹灯、喧嚣、无窗。要是这支长笛有相同作用，也要看人。」

「咦，看人？」

「我特别问过厂商，怎样的人容易受到视觉暗示和催眠的影响。」

「恳请指点。」

「容易相信别人、经常不安、缺乏坚定意志的人。」

听起来彷佛在说最近的自己，我的胸口阵阵抽痛。

「类似提升初学者干劲的推进装置吗？」春太这么比喻，山边教练点点头表示「唔，接近吧」。「对于遭遇撞墙期的演奏者可能有效，不过，毕竟是骗小孩的机关，只是算你走运的程度。」

我转头望向草壁老师，他深深叹息。

「这类产品有段时期大量出现在海外，如今已停止制造。」

呜呜呜，我忍不住颓丧，像缩进壳里的乌龟般蜷成一团。我满喜欢这支纯银长笛，总觉得无地自容，没脸正视。

南风姊举杯喝酒：「那是富有研究精神和玩心的厂商出产的长笛吧？」

「我、我是这么听说的。」

「真的做出这种东西，不是很风雅吗？」

「就、就是啊。」

「跟物品的邂逅也十分重要。」

「是、是的。」

「穗村，你从沮丧中振作起来的速度真是无与伦比。」山边教练不知是佩服还是叹息，滔滔不绝：「另一个机关比较有趣，是仓泽乐器行的老板认为有弦的根据。」

草壁老师兴味盎然：「是隐藏在长笛花纹里的天文符号吗？」

「对。接下来的内容有点复杂，穗村和上条随便听听就好。这支长笛是在银底上又镀银，雕刻的部分就是刻在银底。等于是在赌场地毯图案上又雕上天文符号，但镀了银，只有天文符号不见。」

我听不懂，但没插话。

「然后，镀银看似完全包覆底下的金属，其实透过电子显微镜观察，有细微的洞孔。这叫多孔构造，有些人感觉得到洞孔带来的适度磨擦，相当受欢迎。」

我想起草壁老师提过类似的事。

「可是，在使用过程中，手汗会渗入底下的金属，造成泛黑，而镀银本身也会渐渐脱落。换句话说，随著时间过去，天文符号的一部分会隐约浮现。依照明的光线和角度调整，会若隐若现，如同信二郎指出的，近似完形崩坏。然后，在三、四年一次的维修中重新镀银，恢复原状，如此周而复始。」

难以形容的呻吟声笼罩客厅。当然，是草壁老师和南风姊，我和春太都呆掉了。

沉思半晌，草壁老师开口：

「那么，为何穗村同学看得到，我和上条同学看不到？」

「看得到天文符号的角度，是演奏者的嘴放在唇片上的角度。」

「原来是这样。」

草壁老师恍然大悟。春太想开口，又吞回去。但他似乎还是很好奇，问山边教练：

「为何要隐藏天文符号的刻纹？」

「有一首大家都听过的曲子，〈向星星许愿〉（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山边教练提起完全不同的话题，我马上想到：啊，是迪士尼动画《木偶奇遇记》的曲子。我用长笛吹过，所以也能用Do Re Mi唱出旋律。不过，只有一开始的几节。

草壁老师以食指推推眼镜，开口：

「歌词翻译过来，是『当你对著星星许愿，不论你是谁，内心怀抱的愿望，都能够成真』，对吧？」

「对。」山边教练点点头。「之前在特教学校举办石井由香里10的作品朗读会，有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字——星星只是由物质构成，月亮表面为沙尘湮没，火星是旋风盘旋的锈红荒野。但纵然明白这些，面对星星美丽的光辉，我们仍会领略到神秘的感动与敬畏。」

两人闭上眼，进行著只有他们才懂的诗意对话。

这是什么感觉……？

他们以前究竟是怎样的关系？难不成学生时代是男女朋友？我不由得猜想，顿时心情烦乱。

山边教练接下来的话也令人印象深刻：

「等你们长大，有机会出国旅游，应该会看到寺院、教堂或清真寺。许多人聚集在一起，进行祈祷，深深低头，哭泣或欢笑。祈祷虽然具有宗教上的意义，但祈祷的心意，不是特定宗教的信徒才拥有，而是普遍存在人们心中。自古以来，人类就不断向太阳、月亮和星星献上祈祷。」

我转头注视纯银的长笛：

「这是为了祈祷制作的吗？」

「没错。不分人种，唯有在反覆练习、熟悉这支长笛后，才会需要祈祷。」

「祈祷什么？」

「古今东西，演奏者只会为一件事祈祷。还是演奏家时的我和信二郎也不例外。」

山边教练靠著椅背，双手交抱在胸前，朝草壁老师努了努下巴。

草壁老师会意，回答：

「祈祷不会在正式上场时失误。」

我当场一愣。

春太也不禁屏息后仰。

「不单是音乐，任何一个领域都一样，一个人愈是成为职业行家，愈容易在专精的领域犯错。」仓泽乐器行老板的话在脑中响起，眼前的情况实在太出人意料，我差点没滑落椅子。

「那个⋯⋯呃，我以为是更伟大的祈祷……」

「哈哈，吓到了吗？其实都是这样的。」

好久没看到草壁老师欢快的笑容，我忍不住脸红，有一点开心：原来老师他们也会害怕失手。不，不只是一点，我的脑袋充满欢喜。

「小千，你干嘛一脸娇羞地怪笑？」身旁的春太问。

「咦？没有啦，在想明天起要好好加油……」

「是喔？」

春太彷佛在观察珍禽异兽，但我才不在乎。

山边教练皱起鼻子微笑：

「怎么？还觉得这支笛子可怕吗？」

我摇摇头，南风姊隔著桌子把纯银长笛还给我。富有研究精神和玩心的厂商推出的产品……我望向相处十天的搭档，回想起来，免费租下这支长笛时，还气势十足地说过「乐器是无辜的」。

「问题应该是出在第一个机关。」草壁老师低语。

「虽然厂商大概没恶意。」山边教练双手放上后脑勺。「不少职业演奏家失去自信，厂商约莫是想帮助他们，才采用这种设计。况且，不是完全重现赌场的地毯。这点程度就会造成影响，拉斯维加斯和摩洛哥的旅客健康全都要亮红灯，实际上并没有这种情形。跟仓泽乐器行的历任纯银长笛主人的不幸连结在一起，感觉太粗暴。」

「对，至少第一任主人没提到遭遇不幸。」

原来草壁老师也发现这一点，我默默回望他。

「第二任主人的女学生，和好友发生几乎绝交的大争吵，认为长笛不吉利，决定脱手，对吧？物品只是物品，我觉得归咎于长笛太牵强……第三任主人的主妇，或许是不巧吃到脏东西；第四任主人的高中生可能是粗枝大叶、念书不够认真；第五任的国中女生令人同情，但应该是过度沉浸于演奏，不小心露出平常不会有的表情。为了吹出乐器的声音，往往会过度使用平常用不到的表情肌，没办法。要是刚换新长笛，更容易出现这种情况。剩下的第六任中年男子……这个嘛……推测是离不开孩子的父母的被害妄想……」

「如同真琴提过的，怎么解释都成。」

「欸，穗村，第一个说这支长笛受到诅咒的是谁？」

突然这么一问，我拚命挖掘记忆。

（诅咒、倒楣这种说法很不确实，没有科学根据。这一点我的看法和你一样。然而，我却用了这些字眼。）

我想起来了，「应该是老板。」

「历任主人中，或许有人在卖掉时，为了尽量提高收购价格，利用诅咒的说法来讨价还价。仓泽乐器行的老板不是提过，收购长笛前，一定会和卖家聊聊吗？我认为重点就在这里。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老板仍向上条坦白历任主人的遭遇，想必十分健谈。可能是他给下一任主人先入为主的观念。」

草壁老师点点头，做出结论：

「不合理的现象和霉运，都源于记忆。人们做出什么举动时，往往会和碰巧发生的坏事连结在一起记住。这就是诅咒的真相。」

我瞪大双眼，深深吸气。

「草壁老师、山边教练和南风姊……都好厉害。」

「厉害？」草壁老师发出疑问。

「因为你们无所不知。」

约莫是心理作用，但穷于回答的草壁老师脸上似乎龙罩一层阴霾。他垂下目光，思索怎么回答：

「不是知晓许多事就了不起。这个社会没那么简单，能凭半吊子的知识闯荡。」

「咦？」

「穗村同学维持原状就好。」

我无法完全理解草壁老师的话，再度脸红。

「怎么会……我还是很尊敬老师们。」

我坐立难安，急忙拆卸纯银长笛，收进硬盒。我翻找书包，掏出仓泽乐器行的老板名片，从椅子站起。

「得打电话给老板才行！」

「咦，现在吗？」一直沉默的春太愣住。

「现在还是营业时间，早点告诉他比较好。」

「小千，等一下。」春太出声制止，我不理会，拿著手机步出客厅，靠在走廊墙上，按下仓泽乐器行的电话号码。

与萌生感情的长笛道别教人寂寞，但可以撕下它身上不名誉的诅咒标签，实在开心。

向星星许愿——

多么美妙的机关！我迫不及待想亲口告诉老板。

电话另一头不停传来嘟嘟声响。我想像老板是否和上次一样，关在三楼的修理室工作？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嘟噜噜噜，嘟噜噜噜，嘟噜噜噜……

没人接。我纳闷不已，把手机从耳畔拿开，检查显示画面。拨号超过一分钟，没切换到答录机，所以我继续等。这段期间，我伸长脖子窥望客厅。

嗯？四人小小声地在客厅争论著。怎么回事？我把手机换边听，竖起耳朵。由于一边耳朵不停接收到嘟噜噜噜声，得非常专心才能听见他们说什么。

传来春太无法释怀的话声：

「我想趁现在弄个清楚，拿诅咒的长笛当下酒菜，五分钟就破解真相的是谁？」

「是我。」南风姊回答。「虽然我对音乐是门外汉。」

「是山边教练打电话给德国的厂商之前，还是之后？」

「当然是之前。」

「果然……」

咦，怎么回事？我努力竖起耳朵。

接著，草壁老师轻声插话：

「抱歉。其实在保健室时，我也隐约察觉。依她的描述，除了历任主人遇到怪事以外，显然还发生不合理的现象。」

「怎么这样？既然知道，就应该告诉小千啊。」

南风姊语带责备，草壁老师陷入沉默。

山边教练叹气：

「嗳，穗村很天真，又是好女孩，随便吓唬她未免太可怜。」

「山边教练发现了吗？」春太问。

「当然。诅咒这玩意，就是不幸的事都集中在一处才会成立。」

山边教练回答。此时，南风姊和春太开始对话：

「喂，春太，趁现在赶快下结论吧。」

「是啊。仓泽乐器行的老板说『历代主人全是这家店的顾客，实在教人沮丧』，这段话相当重要。」

「市内贩卖中古乐器的店有几家？」

「八家。我听小千说的，确实没错。」

「那估少一点，除了这八家以外，再加入『卖给市外顾客的乐器行』和『放上网拍』两个选项吧。等于是十面的骰子，连续甩出同一面六次的机率。」

「嗯，只到第六任主人。」

欸，咦？等一下。讨厌，这些人在说什么？我内心七上八下，像忍者般躲在墙边，耳朵竖得更高。

我听见计算机的敲打声。很快地声音停歇，南风姊终于说出真相：

「机率是百万分之一。不管卖出多少次，最后都会回到仓泽乐器行，这就是诅咒的真相。跟不管怎么丢弃都会回来的娃娃怪谈一样。如果有人受到诅咒，那不是纯银长笛的历任主人，而是仓泽乐器行的老板。」

什么么么么么！

我猛然冲进客厅。众人都吓一跳，我差点弄掉手机，一阵慌乱。手机扩音器终于传出今天似乎也疲累至极的可怜老板声音：「抱歉让您久等，仓泽乐器行……」天啊，怎么办？我盯著半空。

咦，我是不是有过类似的经验？

我想起年幼不懂事，擅自喂食牛奶，某天一路跟著我返家，不管抱回原地多少次都会跟来的小猫。

♪

揭开诅咒单纯的真相后，这件事也差不多接近尾声。

隔天傍晚，仓泽乐器行的三楼卖场传出「原来如此」的感叹。我去归还长笛，老板请我享用刚泡好的滤布手冲咖啡。

「其实，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抓不到究竟是什么？附在长笛上的怪东西终于被驱走。」

「附在长笛上的怪东西？」

我坐在卖场的椅子上拿起杯子，由于很烫，沾湿嘴唇似地啜饮著。

老板有些困惑地喝著咖啡：

「我居然对自己做生意的方法一点疑问也没有。长笛会回到我的手上，并不是巧合，而是我自己招来的。」

自己招来的——我又想起那时的小猫。

老板鼓起脸颊吹一口气，拿著杯子的手指滑过杯缘。

「听了请别生气，原本我是希望和你做收购生意。中古乐器行的竞争算是一种当铺业。好的商品，每一家中古乐器行都想经手愈多次愈好。所以都会以维修为由，勤快地联络物主。因为《中古货营业法》的关系，我们拥有物主的个资，如果物主想出售时，我们就能提议收购。而物主只要信赖我们，想要的时候还是可以再买回去，所以愿意卖给我们。」

我半是目瞪口呆地望向架上的乐器盒，「原来是这样……」

「纯银雕刻的长笛相当罕见，但音色很棒吧？」

这么说来，老板虽然撕下标价，却让我试吹。

老板唇畔浮现微笑，接著说：

「借给你是对的决定。托你的福，我瞭解花纹的秘密，还有隐藏的天文符号的意义。许愿长笛，这样形容或许老套，不过这个机关真是太棒了。或许不晓得的只有我，另一个物主早就发现。」

「另一个物主？」

「之前提过，这款长笛国内只进两支。另一支大概四、五年前，应该是一名被誉为天才长笛少年的高中生拥有，名字我忘了。不过，这是个每年都会有新的天才出现的严苛世界啦。」

「严苛的世界……」

想起今年春天，明明比别人更努力三、四倍，春太却说我只是「这种程度」。

当你对著星星许愿，不论你是谁，内心怀抱的愿望，都能够成真。

我回想起草壁老师翻译的歌词。

当时，老师并不是在说什么天真的事。即使努力，仍不保证梦想会实现。尽管如此，还是比对手更努力、持续努力到遍体鳞伤的人，有时伤害他人、自己也历经痛苦，在最后的最后仰赖的事物——

「对了，你打算怎么办？」

「咦？」我梦醒似地抬头。「怎么办？」

「如果你要买，我就替你保留。可以给你打个折。」

原来是这件事。「在家庭会议上提案遭到驳回。」

哈哈，毫无希望呢，老板耸耸肩。「这个世界没那么容易。」

「一点都不容易啊。」我模仿老板的语气，「我放弃了。」

「即使放弃，也是你自己摸索出来的、很棒的答案。」

我仰望天花板，深吸一口气。「其实我非常舍不得，不过没办法说服父母，表示我的心意不够。」

「这样啊……」老板眼角含笑。「那么，给你一个更深入的建议，以免留下遗憾。」隔一拍呼吸后，老板原本随性的语气有些变化。「好的乐器，能带给演奏者自信。但现在的你，需要的是不安。只有胆小鬼才会进步，这是高中的恩师告诉我的话。」

我眨著眼专注聆听。短暂的沉默后，老板补充：

「希望你能在毕业前想通。」

我的胸口慢慢热起来，「好、好的。」

「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想不太通。」

「什么啦。」

「别生气。如果你不买那支长笛，我有个想法，你愿意听听吗？」

「咦，什么？」

我双手捧著杯子抬起头，老板告诉我：

「我打算转卖给足以信赖的同行。留在这家店，那支长笛好像因为我沾上晦气。我会祈祷你们在新的土地，孕育出新的故事。」

♫

最后，附记一段插曲。

中古买卖的纪录里还有尚未明朗的事，但在后来揭晓。

至于儿时我喂的小猫现在怎么了，或许有人会好奇。实际上，它居然坚强地找到归宿，好好长大了11。

1　影射日本YAHOO！提供的服务「YAHOO！知惠袋」，类似台湾的「YAHOO！知识」。

2　武田铁矢（一九四九～），日本演员、歌手。电视剧《三年B班金八老师》、《一○一次求婚》等为代表作。

3　まんが日本昔ばなし，日本一九七五年开始播放的电视卡通节目，搜罗日本各地的民间传说故事。

4　日本俗信，在掌心写三次「人」吞下去，即可解除紧张。

5　正式名称为「社团法人日本音乐著作权协会」，管理日本各种音乐的著作权。由于垄断，并无限上纲式地索求各种音乐使用费，备受诟病。

6　河村隆一，日本音乐家，乐团「月之海」的主唱。

7　日本传统容积单位，常用来计算日本酒，一合约为一．八公升。

8　笨蛋（バカ，baka）与人渣（カス，kasu）合起来，与巴克斯（バッカス，bakkasu）发音相近。

9　以上的外来语单字以日语发音时，第一个音的母音皆为a。

10　石井ゆかり，日本占星术师，作家。

11　请参考《退出游戏》五十七页第一行，某管乐社员说的话：「是哦，不知道我家的猫能不能吃。」

第五卷 行星凯伦 沃普尔吉斯之夜

只有当事人才明瞭的沟通手段，或透过这种方法写下的文章，称为密码。在此想谈谈推理小说的虚构世界以外、真实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密码。

密码的历史，也是密码发明者与密码破译者斗智的历史，知名的有纪元前的圣书文（hieroglyph）、十六世纪的伏尼契手稿（Voynich manuscript）、二十世纪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德军使用的恩尼格玛密码机（Enigma）等等。在我们居住的日本，战国时代武将上杉谦信的军师宇佐美定行，也开发过名为「上杉暗号」的密码。武士居然会运用数学矩阵，真令人惊讶。

话说回来——其实，音乐的世界也存在著密码。

音乐密码，或称为五线谱中的密码。虽然是五线谱，但完全不需要背诵艰涩的特殊符号，使用音乐圈以外的一般人也知晓的音名当密码。

非常单纯。

不是有Do、Re、Mi、Fa、Sol、La、Si吗？

就是使用与这七个音名对应的英文字母。

C＝Do

D＝Re

E＝Mi

F＝Fa

G＝Sol

A＝La

B＝Si

♭

H＝Si

像这样，可使用A到H共八个字母，是相当简单的密码表。

学过流行乐或爵士乐的人，或许会纳闷Si应该不是H，而是B，不过那是美国音名，在交响乐和管乐圈内，基本上是采用以德语为准的德国音名。虽然是德国音名，但德语使用的字母和英语一样，不必想得太困难。

为什么要以德语为准，这里不是日本吗？为什么～为什么～？我请教南高管乐社音乐造诣最深的芹泽，她冷不防捏住我的鼻子，生气地说：「你这个大外行听著，如同医学用语都是德文，甜点师傅的蛋糕食谱都写法文，交响乐的音名基本上就是德文！」意思似乎是，远渡重洋而来的外国文化和技术，不是全换成日语就好。

此外，Si的降半音——Si♭，德语发音为「贝」，所以在有半音符号的音名里，特别以B表示。

到这里都跟上了吗？

第一个为A到H的音乐密码注入生命的，是十八世纪伟大的作曲家巴哈。

巴哈晚年未完成的杰作《赋格的艺术》（Die Kunst der Fuge）里，有一小节四音的重要乐句，为含有半音的「降Si Ra Do Si」。巴哈逝世后，经过家属解读，发现「降Si Ra Do Si」就是「BACH」（巴哈）。这是巴哈生前刻意所为，还或是上帝的启示？这个惊人的事实传播到全世界。

于是，十九世纪的作曲家全为音乐密码猦狂。说起来，这就像是在自己作曲的乐谱中加入秘密讯息。

可是，只有A到H八个字母仍太少。

而且，母音仅有A和E两个，根本无法写出像样的文章，能够组成的单字也十分有限。

啊，起码再多一个字！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吧。

此时，一名音乐巨匠增添了新字母。

就是浪漫主义音乐的代表人物之一，舒曼（Robert Alexander Schumann）。降Mi在德语读成「欸斯」，于是他提议乾脆把降Mi当作S。不管英语或德语，都有许多单字用到S，因此许多人迫不及待地表达赞同。

舒曼早期的杰作《狂欢节》（Carnaval）里，乐谱反覆使用含有半音的三音「降Mi Do Si」，及含有半音的四音「Ra降Mi Do Si」等乐句。各别解码后，便是舒曼的名字「SCH」（舒），和他当时的未婚妻的故乡「ASCH」（阿什）。居然在乐谱中隐藏自己的名字和未婚妻的故乡……岂不是太浪漫了吗？不过，舒曼属于浪漫派，浪漫也是刚好。

〈新密码表〉

C＝Do

D＝Re

S＝Mi

♭

E＝Mi

F＝Fa

G＝Sol

A＝La

B＝Si

♭

H＝Si

就这样，舒曼追加新字母S。附带提一个小知识，管乐术语中，降E管会称做S管，理由就在这里。

咦，你问没更多字母可用吗？

很遗憾，音乐密码的进化到此停顿。

而且，用来解码的音名只有七个。

即使七个音名加上升半音或降半音符号，能以德语发音变换成新字母的，只有前面提到的降Mi和降Si。

不管再怎么绞尽脑汁，除非发明Do Re Mi Fa Sol Ra Si以外的音名，否则无从增加。因此，音乐密码能够使用的文字就维持这九个，经历数百年的光阴。这样说或许有语病，不过即使可以以改变，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追加第十个字母。

你问没有人挑战伟大的音乐家打造出的音乐密码传承吗？

意外地是，自告奋勇的是一名现代日本人。他以超乎想像的方法，追加一个字母进去……

1

「意思是，那孩子是在密室状态下遭到攻击过世？」

「你能设法帮我抓到凶手吗？」

这段危险的对话钻进我的耳中。

当时是放学途中，我骑著自行车在等红绿灯。回头仰望，就是公园。之所以仰望，是因为公园的地形有高低差，刚才的怪声，是从天然石堆砌的护土墙上方传来。

行人号志转绿。

原本要过斑马线，我却将自行车把手用力一扭，让车子掉头。我踩著踏板，朝公园门口前进。

公园土地呈不规则直角状，高大的雪松枝叶繁茂，彷佛会覆盖路面。有许多浓密的树丛和死角，也是这座公园的特徵。

我锁好自行车，提著书包和长笛盒步入公园。

除了瞭望台、溜滑梯、绳网梯等木制游乐器材，白天会形成树荫的地方还摆著一排长椅。每项设备看起来都十分寂寞。乾涸的喷泉外围装饰有精致的浮雕，没有跃动的池水，而是任其脏兮兮地弃置。不见人影，一片寂静，是与街上的喧嚣彻底切割开来的空间。

难怪管乐社的学妹后藤她们，称这是「鬼城公园」。

虽然知道这座公园，但我通常只路过，不曾踏入。

我微微前倾，随时准备落跑，边朝公园深处——比马路高一层的土地前进。此时，我莫名打一个大哈欠。原本过著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整天忙社团活动的日子，一离开学校，像打成死结般的疲劳忽然松开，无法招架的睡意会忽然侵袭。

这样不行。我重新振作，小心翼翼爬上小木屋风格的老旧阶梯，却迎头撞上其他学校的男生，忍不住发出「啊」地尖叫，对方也吓得「呜哇」一声。

「南高的穗村同学？」

「岩崎同学？」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藤咲高中管乐社的社长。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八月的东海大赛，所以是暌违三个月的再会。他和我一样二年级，国中加入手球社，高中开始学吹管乐。传闻他会放弃手球，是手肘疲劳性骨折的缘故。他的体格精实无赘肉，头发理得极短，看得出以前是运动员，脸颊有些痘疤。

岩崎背著状似巨形蚕豆的盒子，他吹的是上低音号。尽管是上高中才接触管乐的初学者，该年的夏季大赛选拔，他竟从超过百名的社员中脱颖而出，如今还当上社长。虽然不同校，但同为出身运动社团的跳槽组，我十分尊敬他。

我想起原本的目的，垫起脚尖望向他的身后。不大的广场上，只见附遮雨棚的长椅。

「这里没人吗？」

「咦？」岩崎转头，「我也刚来，没人啊。」

我犹豫著要不要告诉他那段悬疑紧张的对话，又担心会把他搞糊涂，便打消念头。

「是喔……」

「你在找吹法国号的上条同学吗？」

「找春太？为什么？」

「我看见他匆匆忙忙走出公园。」

我不禁皱眉。社团结束后，春太居然跑来这座公园，到底有什么事？我陷入沉思，岩崎的话声传来：

「呃，之前我就想问，你们是一对吗？」

「什么？」

「你们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可能、不可能！」我全力否定。「才不可能！」我的手掌像扇子般在面前摇个不停。「要是能去武器店买棍棒，我真的很想痛打他一顿，呜呜呜……」最后我双手摀住快哭出来的脸。

「虽、虽然我不太清楚，不过我误会了吧？抱歉，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其实我们社团有许多上条同学的粉丝，很关心他有没有女朋友。」

「春太他——」

「咦？」

「不，呃……」我一阵支吾。现在的我还没自信正确描述那个不在场的少数族群。「他目前似乎没在徵女朋友……」

「这样啊。」

为了把话题从春太身上转开，我看著岩崎背的上低音号盒问：「你住在附近吗？」我一直很好奇，那盒子看起来有十公斤重。

「我家很远。今天社团休息，所以我去录音室练习。」

「休息？」

藤咲高中管乐社以严格闻名。藤咲高中本身是运动强校，传闻具有全国比赛水准的社团，即使台风天发布警报，仍得照样到校练习。对于国中时代拥有相同经验的我来说，感觉相当真实。

岩崎重新背好上低音号的盒子，「意外的是，很多地方禁止铜管乐器练习，可临时预约的场所十分有限。」

「难不成你是去地区会馆的录音室？」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今天有一间是空的。」

临时取消预约的，是我们学校的美国民谣社，简称美民，活动内容是以重摇滚与重金属音乐为主的表演，与美国民谣八竿子打不著关系。自从九月的文化祭后，美民成员便频繁进出管乐社的社办。

「在录音室练习不够，所以回程我来这座公园瞧瞧。这里够大，而且很安静……不过似乎不行。」

「什么不行？」

「请来这边。」岩崎为了说明，带我过去。走下阶梯后穿过园内，紧邻公园旁的，是栉比鳞次的传统屋舍，周围覆盖著绿网。刚刚我抵达时太暗没看见。

网子上挂著手写的看板「禁止玩球」、「禁止捉迷藏」，甚至还有「禁止大声喧哗」、「禁止婴儿哭闹」，并且仔细标上大大的读音，孩童想拿「看不懂汉字」当藉口也行不通。

岩崎深深叹息。

「最近有人抗议喷水池和孩童太吵，法院也判定是噪音。提出抗议的似乎都是战后婴儿潮的长辈。」

难怪这座公园没人靠近，宛如纷纷逃出水缸的虾子。

蓦地，我发现绿网的高处挂著黑色喇叭。

那是什么？我想询问身旁的岩崎，但他好像没注意到。总之，眼前的情景恍若集会或抗议行动现场，相当震撼。

「每个地方的公园都变成这样吗？」

「我们学校附近的公园很努力与居民共存。」

「共存？怎么做？」

「这是毕业学长姊——校友的功劳，藤咲管乐社向社区提出练习申请，并立下规则，比如会保持清洁、遵守练习时间等等。由于是管乐练习，一开始受到高龄居民反对，但我们定期举办演奏会，看到居民就微笑打招呼，并主动打扫环境，现在已很少收到抱怨。」

我打心底感动。他们不仅行动令人钦佩，还努力在校外确保练习场所。不愧是全国名校，水准不同，彷佛是开往普门馆的诺亚方舟。身为底层小动物，我也想搭上那艘船。

「你要回家了吗？」

「对，要去地区会馆的公车站。」

「回市内在小学前的公车站等比较好。从这里到地区会馆距离差不多，不过能省下一站的钱。乾脆我陪你过去吧？」

「方便吗？太好了。」

这不算什么。我们离开公园，我推著自行车走在岩崎旁边。

县道旁到处都是工地，散发著柏油重铺的臭味，与傍晚昏黑的海岸线印象截然不同。一路上，我和岩崎聊著无伤大雅的话题。离开公园约十分钟后，他下定决心般问：

「南高管乐社获得秘密武器——新教练，对不对？」

「你消息真灵通。」

「听我们顾问说的。是山边真琴小姐吧？已故音乐家山边富士彦的孙女，据传是世界级的前天才钢琴家。」

岩崎从书包取出一本杂志，是过期的《钢琴月刊》，贴标签的那一页刊登著山边真琴的采访报导。照片上的她留著一头微鬈的黑色长发，一身洋装，俨然是良家千金。看到这张照片，我实在无法说出，这名清纯的前天才钢琴家经历一段空白时期，化身从姆咪谷出山的旅人，甚至变成口风琴手。

居然随身携带过期的《钢琴月刊》……我纳闷地望著岩崎。刺眼的车头灯照亮他的上半身。

「其实，今天我抱著一丝期待，心想只要去到南高附近，或许能见到山边老师。」

「咦？为什么？」

「呃，山边老师精通音乐吧？」

精通音乐？从县内管乐强校的社长口中听到这句话，总觉得怪怪的。岩崎急忙补充：

「我是指学术方面的音乐。」

大概吧。我凝望半空，推著自行车前进。她从小接受英才教育，也留过学，还把立志成为单簧管职业演奏家的芹泽玩弄于掌心，可见造诣极深。

「怎样才能见到她呢？」

「见她？」

「对。我有事想找她商量，虽然对初次见面的人，或许是很没常识的要求。」

「不能找你们的顾问堺老师吗？」

「这和管乐社的活动没直接关系，而且老师最近很忙，如果可以，我想跟校外的人商量。第一个想到的是南高的草壁老师，但我实在不好意思再给他添麻烦。」

之前堺老师突然遭到停职处分时，草壁老师接下藤咲高中管乐社的临时教练一职，过劳病倒。

「那是会给我们教练添麻烦的问题吗？」我沉声问。

岩崎用力摇头，「不，只是希望她指点迷津。还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实在不希望遭人胡乱解释，传出谣言。呃，怎么讲……总之请相信我吧。」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惶恐的岩崎。对初次见面的人提出没常识的请求——岩崎是个好人，不可能真的厚脸皮到这种地步。话说回来，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替你传话。」

「真的吗？」

「只是传话而已，教练拒绝不关我的事喔。」

我先声明一番，才和岩崎交换手机号码。

「时间我能配合。请转告山边老师，希望她协助解开一些音乐密码。」

音乐密码？这是一般参加管乐活动不会听到的单字，我忍不住天马行空地想像起来。

「你知道采谱吗？」

依谈话的内容，我立刻反应过来不是在说「菜脯」。「是用耳朵听音，写下音名吧？」

「没错。我说的密码，就是采谱。我们社团精锐尽出，努力采谱，却怎么也解不开密码。」

话题走向愈来愈奇怪，抵达公车站后，我疑神疑鬼起来。马路前方，亮著熟悉的终点站显示板与定位灯的大型车辆驶近。

「啊……公车来了。喂，公车来喽。」

「万一山边老师不感兴趣，请告诉她，这个密码有标题。」

公车到站，前门发出「噗咻」排气声打开。岩崎上车，匆匆说出密码的标题。

「欸，咦？『我不要比司吉』？」

「不，是『沃普尔吉斯之夜』。」

车门「砰」一声自动关上，岩崎再三向我行礼。

我目送公车远去，不断喃喃复诵，以免忘记。

2

隔天放学后，身为打扫值日生，我晚一些抵达管乐社的社办。

社办用的是音乐准备室旁的空教室。墙上贴满比赛的纪念海报，超过一半的空间都摆著堆满纸箱的不锈钢层架，箱里装著音乐准备室容纳不下的乐器和乐谱。

两张并排的长桌旁，社长马伦和副社长成岛在讨论今天的练习内容。吹低音长号的后藤等一年级的铜管演奏者，在社办角落进行buzzing练习——只用号嘴吹出声音的练习。

不在社办的其他成员，似乎去音乐教室或其他空教室暖身和调音。隔壁的音乐准备室，传来负责打击乐器的界雄正确规律的鼓声。

三年级生退出后，目前有二十二名社员。

去年春天只有五人，变得热闹许多。

我放下书包，从盒中取出长笛，戳戳成岛的肩膀。「今天山边教练会来吧？」

成岛回头，抬眼望著我：「合唱团刚刚带走教练。」

「又来了？」

「应该很快会回来……」

不知为何，山边教练时颇受合唱团喜爱。正确地说，她让一台约三千圆的键盘口风琴在合唱团内迅速普及开来。合唱和管乐很像，必须掌握断音、圆滑音、持续音、强音的运用，及乐句感、呼吸的位置和处理方式，口风琴最适合用于分部练习时的定音。而且口风琴携带方便，甚至可在没有钢琴或风琴的户外练习。对合唱团的成员来说，是一项划时代的发现。

成岛轻咳一声：「我们得感谢教练。多亏教练，我们才不必跟合唱团抢，优先在这个时段使用音乐教室。」

「是啊。」

我拿好长笛，点点头。自从夏季大赛结束，暖身时的基础合奏内容逐渐固定下来。即使各自练习想吹的曲子，技术与音色也无法提升。我们在指挥者手势的高度放上节拍器，每个人都能看见，以六○的速度进行呼吸与长音练习，再加快速度，配合铜管的运舌，木管进行全音阶、嘴型、半音阶练习，这是基本流程。吹单簧管的芹泽严格地表示「与其惰性地练习，不如不要做」，所以每天都会变换内容。我们竭尽所能，希望人数不多的乐团特有的向心力更为凝聚。

人数不多的乐团……

长桌上放著明年四月前的练习时程表，社长马伦为此伤透脑筋。

不只是马伦，二年级的我、春太和成岛，都想在毕业前，以目前的阵容报名全日本管乐大赛的大型编制A部门。想归想，却愈来愈难说出口。

在管乐社的学生眼中，A部门是特别的。A部门与其他部门有天壤之别，若不怕语病，硬要比喻，差距就像美国职棒大联盟与其他赛事。除非报名A部门，否则在规则上，形同没参加全国大赛。

现实相当严苛。

要与五十五名满额参赛的强校一较高下，只凭二十二名成员，根本没得谈。

因为共同指定曲是以大型编制为前提谱写，原则上必须遵守指定的乐器编制。南高管乐社虽然高水准演奏者云集，但在以庞大音量一决胜负的A部门，根本毫无用武之地。强校的小号一出声，甚至会从观众席后方墙壁反弹回来。初次到现场观赛的人，往往都会吓一大跳。

最重要的是，A部门的指定曲会在前一年夏天公布，乐谱、CD、DVD、资料媒体约在一月发售。指定曲有五首，要从中择一。动作快的强校，二月就会决定选哪一首，展开练习。

南高管乐社只能依靠明年的新生来增加社员，落后别校一大截。

不过，报名与让梦想变得更具真实性，是两码子事。无谋与勇敢不同，妥协和谨慎也不一样。仅靠现有的成员，会遭遇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突破的高墙。

看著南高到四月以前的练习时程表，我的内心发出焦灼的滋滋声。

成岛抬起头，一副有话想说的神情。我们对望一眼，虽然连自己都感到奇妙，但我认为处境愈艰难，愈不能意志消沉。虽然放弃买新长笛，我仍顽强地不愿对比赛死心。

「只要做就有办法。」

成岛微微扬起形状姣好的眉毛，停顿一拍，向我微笑：

「总要试才会成功。」

「我去调音。」

「今天四点半在音乐教室集合。」

「好，我会提起干劲。」

我以在社办角落的后藤她们也听得到的音量说。刚才的我和成岛有点帅！

虽然有人告诉我，长笛调音是白费工夫，但对我来说，这是让乐器与自己的身体熟悉的重要仪式。

手刚要伸向社办拉门，门突然从外侧猛然打开，我和匆匆冲进来的四名男生撞个正著。我平躺在地，总算设法保护长笛，后脑勺却结结实实一撞，发出「咚」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隐约看见拚命道歉的四个男生的轮廓。还看不清楚他们是谁，成岛起身跑过来：

「穗村，你不要紧吧？」

「我、我的头……」

成岛温柔地扶起我，竖起食指和中指：

「这是几根？」

「耶……」

成岛狠狠抬起头，瞪著四个男生大骂：

「万一因为天才妙老爹12理论，害小千的偏差值降到三十怎么办！」

成岛，跟当初认识时相比，你的个性变得阳光许多。倒是我有那么笨吗？

撞到我的几个人不停弯腰赔罪。仔细一瞧，是美民的四个成员，清春、杉本、横田和长泽。

「咦，你们今天来做什么？」

成岛一起身，脖子失去支撑的我，后脑勺再次「咚」地一撞。后藤她们也围过来凑热闹：怎么了？怎么回事？

「副社长，这是什么问题？你未免太狠心。」

清春代表美民众人上前一步。他肤色白皙，身形纤细，略短的头发往后梳，穿法率性的学生服底下，衬衣若隐若现，显得十分帅气。

成岛指尖抵住嘴唇，「狠心？」

「或许你们不把我们算进人数里，但我们好歹也列名管乐社，差不多该让我们加入基础合奏了吧？」

成岛睁大双眼，一脸不敢置信，目不转睛地盯著清春他们。

关于这几个人，有必要说明一下。由于三年级退出活动，美国民谣社剩下四个二年级生。南高的社团至少要有五名成员，这样下去无法获得学校认可，原本不多的预算会遭到删减，甚至可能没收社办。

于是，在草壁老师的提议下，管乐社派出两个社员——春太和界雄，挂名美民。南高允许学生身兼多个社团。

美民的四人相当讲义气，以救援手的身分加入管乐社。一开始只打算形式上加入，但他们愈来愈频繁到社办露脸。为了穷究重金属的奥义，样式美似乎是关键要素，他们热心研读乐谱，借练习曲的古典乐CD聆听。

草壁老师提供中古乐器，问他们要不要试试。那是南高管乐社的校友捐赠的乐器。其实，草壁老师和前任社长的片桐学长，在夏季的三次比赛期间，每一次都手写邀请函邀校友观赏。不然，即使是毕业校友，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将价值十几万圆、充满回忆的宝贝乐器送给素不相识的在校生。

在这样的背景下，清春、杉本和横田分别吹奏起长笛、上低音号和法国号，在乐团担任鼓手的长泽则选择打击乐器，四人偷偷展开练习……

我所知的仅止于此。

听到清春表示想加入基础合奏，成岛夸张地摆摆手：「不必勉强配合我们。」

「从一开始我们就没勉强。」

「可是……」

「得知管乐社的处境，却只是当个人头，岂不是太失礼了吗？三年级退出活动后，管乐社人数一下少很多吧？」

老实的成岛微微垂下头，闭口不语。

清春继续扬起嘹亮又清爽的嗓音：

「高中毕业后，我们四个人决定继续一起玩重金属，副校长也答应，要是我们助管乐社一臂之力，让管乐社往上晋级，也会算进美民的活动成绩，为美民的未来贴金。」

成岛的肩膀一颤，眉间浮现凶光，彷佛在拒绝同情：

「说得真容易。」

「那我说真心话吧。若能在我们这一代和管乐社结下缘分，社员日渐减少的美民就不必害怕无法存续。」

「你以为管乐社那么轻松，能利用余暇兼顾？」

「轻松？」清春一脸困惑。

「不是有句俗话，逐二兔者不得一兔？」

「追的是兔子，才会轻忽大意。只要当成是追狮子，卯足全力就行。」

清春满不在乎地吐出莫名其妙的譬喻，成岛顿时哑口无言，接著噗哧一笑，腰都笑弯还停不住，最后以食指揩揩眼角。

「啊哈哈，既然要追的是狮子就没办法了。」

「我们一定会活捉狮子给你看。」

美民的四人宣言，抬头挺胸地进入社办，后藤等一年级生开心地拍手迎接。成岛对著他们的背影，小声说：

「毕竟你们随时都能落跑……」

清春似乎听见，停步回头：

「不管是副社长或我们，不都没后路了吗？大家努力撑下来，找到活路，不要留下后悔。」

成岛似乎完全想开了，点点头：嗯，好。

坐在长桌旁的社长马伦停下握笔的手，默默看著这一幕。完全成为局外人的我，摸著后脑勺走近：

「马伦早就知道了吗？」

「嗯，上条跟我说过。」

「可以吗？」

「没什么可不可以，我和成岛也一样，在上条邀我们进来前，不是失去重要的东西，就是哪里失常了。」

马伦盯著我，似乎还想说什么。

「咦，什、什么？」

「我还是喜欢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享受管乐。当然，目标愈大愈好。」

「就是啊。首先要报名A部门！」

我拿著长笛，稍微伸了个懒腰。

「明年还有合奏大赛。」

「令人兴奋得颤抖。」

「我也是。」

马伦拉开椅子站起，将萨克斯风的带子绕到肩上。我左右张望，换了个音调问：

「那春太呢？」

「那？」马伦贼笑著，「今天他第一个到社办，现在应该在屋顶楼梯间旁边的教室吧。」

「谢啦。」

我盘算著赶快结束调音，过去瞧瞧，踩著轻盈的脚步离开。穗村学姊是超合金做的吗？虽然听到后藤她们的谈话声，但我才不在乎。

通往顶楼的楼梯间旁，有一个当仓库用的教室，堆满装备用品的纸箱和未使用的桌椅，午休或空闲时间春太都会来小睡。里面传来两人淡淡吹奏短乐句的乐器声。

单簧管和法国号。

节奏合拍，有种舞台小短剧的轻妙感。

教室的后门开著，我小心不让拖鞋（南高没有室内鞋，而是每一年级不同颜色的拖鞋）发出声响，悄悄走近窥探。

跟春太在一起的果然是芹泽。她和我同年，立志成为单簧管职业演奏家，今年九月加入管乐社。

两人交互接力吹奏乐句。交棒时会以上半身打信号。在一旁观察，可清楚看出许多细节，瞭解一些诀窍，值得参考。

演奏由芹泽收尾。她的下巴朝壁钟一努，示意差不多该去音乐教室集合。春太打开保特瓶盖，将温温的自来水灌进喉咙，用手背抹抹嘴。

我判断应该能进去时，芹泽开口：

「上条……」

「什么？」

「合奏比赛的练习，你对穗村的纠正不会太多吗？」

「会吗？」

「一碰到她的事，你就特别严格。」

「我在帮她啊。」

「哪有？像你这种实力坚强的人——好比老虎还是熊，举起大手猛拍女生的肩膀说加油，对方只会浑身是血地扑倒。」

「………」

「换成一般人，早就一蹶不振。」

「是吗？」

「她上次埋怨：『我想跟只学会赞美的鹦鹉一起去无人岛』。」

「既然会讲那种话，表示还不要紧，她一点也没受到影响。」

这下完全没受到影响的我，不方便露脸了。准备转身，偷偷撤退——

背后传来春太长长的叹息声，像一口气挤出蓄积的脓，我忍不住转头望去。两人在教室里继续交谈。

「不是说，人可以从失败中学到许多，还有失败为成功之母吗？我倒不这么认为。」春太解释。

「不是吗？」

「要是那样，世上早就充满成功人士。」

芹泽似乎在苦笑：「你是兜著圈子批评穗村？」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啊，你就是这种地方不行。」

「咦？」春太十分困惑。

「我能纠正你，当成替穗村报一箭之仇吗？我看过许多立志成为音乐家的人，我的话应该还算值得一听。」

「嗯……」

「你这种灵巧、什么事情都难不倒的人，聪明到能看透未来。由于早早认清自身能力的极限，没两下就会放弃努力。我的钢琴老师认为，那种想法相当危险。」

「你是指我吗？」

「东海大赛的成绩一出来，只有你丧气地说『不行了』吧。」

「……」

「我想当一个不考虑自己未来的傻瓜。我决定了。」

「……」

「快没成长余地的你，绝对需要穗村。你最好理解为何会将她编入合奏大赛的成员，要感谢老师和教练啊。」

「我……」

怎、怎怎、怎么办？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脑袋一团混乱。这不是能随便偷听的内容。

我拔腿就跑，像是要逃向音乐教室，又在楼梯旁撞到人。「哇！」双方大叫，跌坐在地。这次我撞到山边教练。糟糕！我急忙爬起来扶她。

「教练，有没有受伤？」

「嗯，这声音是穗村？」

「对。」

「你迟早有一天会被车撞。」

教练似乎不要紧，我松一口气，随即如枯萎的花般垂下头：「对不起……」这是今天第二次撞人，我完全无法反驳。这么一提，昨天我也差点撞到人。

我想起藤咲高中的岩崎。

「啊，教练。」

「怎么？」她拍拍衣服，戴上厚重的眼镜。她不太喜欢戴眼镜，但眼镜似乎多少能改善她的视力。

「练习结束，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有事要跟我说？好啊。今天信二郎不能来，不过也要看练习结束后，你还有没有力气讲话。」

「咦？」

「最近我有很多想法。我准备采用让大家哀号连连的斯巴达训练法，加油啊！」

我咽了咽口水。美民那四个人没问题吗？

「啊，穗村。」「小千，你在那里干么？」芹泽和春太踏出教室走过来。

3

晚上七点，练习结束。紧闭的音乐教室窗户染上社员的热气，雾茫茫中透出夜空。成岛吸著鼻子，美民的四人更是叠在一起，精疲力尽地反省：「不该耍帅的。」众人额头冒出汗珠，口腔乾渴如沙漠，一年级的后藤再怎么用力吹，长号都只发出虚脱的呼呼声。

有的社员踩著摇摇晃晃的脚步去洗吹嘴，有的拿拖把清扫口水喷脏的地板，有的收拾准备回家，众人凌乱的脚步声中，山边教练歪著头说：「铜管依旧很弱……」她虽然整惨每个人，倒不至于整垮拚命想吹好的社员。

「教练。」「还有体力说话的社员一号」的我出声。

「穗村？感觉你还能去操场跑几圈。」

「比起周末的练习，这不算什么，国中时更惨。不提这些，我有事跟你说……」

「跟社团有关吗？」

「不是。」

「那么，除了青春期的烦恼、恋爱和学业以外，全都可以说。」

那还剩下什么？我暗暗吐槽，准备依序说明昨天岩崎的委托。

「停。」山边教练小声打断我，招招手，在我耳边低语：「请依结果、理由、经过说明。这里有学弟妹，你也该效法一下马伦。」

我努力动脑重新整理思绪。

「音乐密码？」不出所料，山边教练一脸狐疑，表情变得阴沉。

我担心说明得太烂，双手指尖互抵：「呃，岩崎似乎非常困扰……」

「提到音乐密码，音乐史上并不多。大概是指巴哈的《赋格的艺术》里隐藏的签名。」

「好厉害，教练光听就知道吗？」

「《赋格的艺术》的签名芹泽也知道啊。喂，芹泽！」

「还有体力说话的社员二号」芹泽走近。她的情绪切换得很快，提著乐器盒和书包，早做好回家的准备。山边教练简短转述我告知的内容。见教练要言不繁的表达，我心想：哪天我也能像这样，给后藤她们树立榜样吗？

「以英文字母取代音名，把自己的名字或情人的故乡藏在乐谱中的传统密码吗？」芹泽问。「对，虽然巴哈的情况，不晓得是不是刻意的。」山边教练点点头。

芹泽微微偏头，「不是读谱，而是用耳朵听，再替换成文字吗？」

「似乎是这样。」山边教练回答。

「明明是竞争对手，却为了这种事想借助我们教练的智慧？」

偶尔会显露偏激一面的芹泽表示不满，我扯扯她的胳臂安抚：

「欸，这很简单吗？」

「跟八度音无关，所以只有九个字母。」

「九个字母？」

「剩下的两个字母，是降Mi的S和降Si的B。管乐术语的S管、发『贝』音的B，这类的对吧？」

「啊，对嘛。」我想像聆听单调的旋律，安上与音名对应的九个字母的作业。如果是Do、Re、Mi、Fa、Sol、Ra、Si这几个音的不同，现在的我好像也分辨得出来。不过，对降Mi和降Si没什么自信。

「我想应该不简单。」

一名男社员插进我们的对话，是「还有体力说话的社员三号」春太。他拿著手帕擦乾洗好的法国号吹嘴。

「你怎么偷听？」芹泽质疑。

「是小千声音太大。」我的嗓门那么大吗？春太不理会抗议，继续说：「连藤咲高中的精锐成员都解不出来，不是吗？」

听到这一句，芹泽捂著脸颊：「不无道理。他们那样一个大家庭，应该会有音感不错的社员。」

「就是这一点教人纳闷。」山边教练接过话。「我觉得穗村带来的问题似乎很复杂，会是个麻烦。嗯…⋯怎么处理才好……」

她双臂交抱，一脸严肃地烦恼著，我的胃顿时一缩：「麻、麻烦？」

「你忘记受诅咒的长笛了吗？」

「那真是超棒的长笛！」我挤出笑容，○．五秒回话。

「唔，那件事先搁著，藤咲高中管乐社的社长岩崎想见我，这倒是没关系。或许岩崎认为是个人事务，不过以我的立场，还是希望能透过那边的顾问。」

就是没办法，岩崎才会带著过期的《钢琴月刊》，根本不确定能不能见到山边教练，仍在南高附近闲晃。

「他没找顾问商量的理由是『老师很忙』，对吧？」山边教练问。

「因、因为跟管乐社的活动无关……」

「可是，你现在不是来找我了吗？」

「啊⋯⋯」

「以普门馆常客的名校来说，这样的做法匪夷所思。我加入乐团时有过类似的经验，无视职务制度的行动太多，可能是组织崩坏的徵兆。」

这么一提，昨天明明是平日，藤咲高管乐社却没练习。跟这件事有关吗？

莫非我接下一个超级大麻烦？

「让我考虑一下。」

山边教练细细吐出一口气，搔了搔短发，沉默不语。大概是「不要跟我说话」的意思。

我沮丧地抱著膝盖，芹泽蹲下安慰我「别在意」，春太坐到我面前。「对了，小千，要是当时你也在公园，怎么不喊我一声？」

记忆中的场景在脑中复苏。

——那孩子是在密室状态下遭到攻击过世的？

——你能设法帮我抓到凶手吗？

我将感觉只会在电视剧里听到的危险对话告诉春太。

「那是我。」

「我？」

「就是我。」

「呃……」

「最好不要在那座公园练习。直到不久前，那里一到深夜就会变成不良国中生的基地。」

「直到不久前？」

「现在他们不再靠近那里。不过，这也是个问题。」

我想起高挂在公园界线网子上的各种手写看板：「禁止玩球」、「禁止大声喧哗」，甚至是「禁止婴儿哭闹」，确实太过头了。到底是何时变成那样？

不不不，等一下。要是置之不理，话题又要没头没脑地继续下去。可靠的芹泽帮忙提出我最困惑的一点：

「问题最大的是你的发言。孩童在密室状态下遭到攻击身亡？」没错、没错，我暗暗声援。「你几时变成高中生警探？你的法国号里藏著警徽吗？洗洗睡吧。」呃，我没想得这么刻薄。

「我很严肃的。」

「当时你到底在跟谁说话？」我试著问。

「我常去的深夜超市的收银台主妇，有时会分一些快过期的熟食给我。」

他居然有这么家常的人脉……在某种意义上，教人佩服。

「昨天放学路上碰巧遇到她，我们换个地方闲聊，聊著聊著，我忽然想帮她逮到凶手。她的孩子在密室状态下遭到攻击是真的。」

芹泽一脸不耐烦：「什么密室，那是侦探小说或推理漫画中的诡计吧？现实中怎么可能有密室？」

「日常生活中也会出现密室啊。只要有意，不管是老人、孩童、病患，随时都能制造出密室。要不要我当场制造密室给大家瞧瞧？」

现下、在这里、做出密室？

春太拿手帕裹起法国号的吹嘴收进口袋，双手伸到我们面前。合在一起的双手像是包覆著空气。我们莫名其妙地抬头望向他。

「看，手掌里不就是个密室？她的『孩子』，是能放进掌中的幼小仓鼠。」

山边教练严肃思索著，但春太毫不理会，张大鼻翼热心地侃侃而谈：

「我那个朋友，就称呼她为『主妇A』吧，主妇Ａ向同事要来一只小仓鼠，用双手包著幼鼠小心翼翼地带回家，准备送给六岁的女儿。那是晚上十点左右，她打算给女儿醒来时一个惊喜。那座公园位在同事和主妇A家之间，于是她抄近路穿越公园。听好，就在这时，事件发生了。」

我一直忍耐著听到这里，和芹泽默默互相点头，掏出绑头发的橡皮筋，朝春太的脸颊射去。

「好痛，干么啦！」

芹泽露出打心底受不了的表情，「别说扯偏，你的故事根本趴地了。」

「是吗？跟管乐社的活动不无关系喔。」

「咦？」我有些讶异。

「主妇A的母亲是自治会联合会的会长，搞不好透过这次的事件能跟她拉近关系。」

芹泽一副就是要找碴的态度，气势汹汹。「跟她拉近关系要做什么？」

「小千，你注意到那座公园的异常之处了吧？」

春太一问，我点点头。旁边的芹泽露出要求说明的眼神，我简单告诉她公园的状况。不出所料，她的眉头打成结。

「那根本变成老人公园了嘛。」

「每个地方都是这样。连孩童都不能在公园玩，更别提练习管乐。」春太瞄山边教练一眼，「我们光是要确保音乐教室，就让教练费好大一番工夫，不是吗？还有合唱团的事，加上明年也想招募许多学弟妹……」

芹泽逼近春太，「难道你想让全镇的公园都能自由使用？」

「我不敢奢望，一座公园就好。我期待有一天能在公园练习。」

「你打算拉拢自治会什么的会长，跟全镇的老人家作对？」

「怎么可能？」春太摇头。「要从认识彼此开始。眼光放长远些，设想到两年、三年以后。」

芹泽瞪大眼，连眨几下。至于我……我想起在公园听到岩崎说的藤咲高中管乐社校友。看到平静地认真述说的春太，我内心一阵热又一阵疼，暗想：这个傻子……现在就考虑毕业后的事做什么？

「我也要帮忙。」

「咦？」芹泽转向我。

「我要帮忙。我也来帮忙，可是别再说什么两年以后的事了。」

「等一下，穗村……」

间隔一段空白，传来一道长长的叹息声，是抿著嘴的春太。他忽然目光一沉，无声地笑。「这就是我的缺点吗？」

尴尬的沉默落在他的脚下。才不是缺点，正当我要好好告诉他时——

「上条很聪明——在不好的意义上，信二郎甚至为此担心，说上条有时实在教人傻眼。」

一道声音加入我们三人的对话，是山边教练。不知不觉间，她转向我们：「听起来很有意思，我也加入好了。」

「教练……」春太露出困惑的表情。

「虽然无聊，可是不解开密室杀人——不，密室杀鼠事件，上条就无法前进吧？」

「教练不会认为这件事太无聊而生气吗？」

「俗话劝人要『刻苦勤勉』，但也提过『欲速则不达』。有时绕点路，反而收获更多。喏，快说下去。」

「呃，好。」春太在山边教练鼓励下，振作起来，匆匆继续说明。

「小仓鼠在主妇A掌心形成的密室中遭到攻击。它突然痛苦万分，猛烈挣扎起来。我得声明，它并非事前吃到毒药之类的，也不是双手包得太紧，害它窒息或受伤。另外，小仓鼠的健康状况良好。因为主妇A挑选了最活泼的一只。」

春太再次向我和芹泽伸出手掌围成的密室。

我们脸颊几乎贴在一起，仔细观察他的手。手指之间有空隙，形同呼吸孔，不过并不大。

「小仓鼠在掌中痛苦挣扎起来前，主妇A都没察觉任何异状吗？」山边教练问。

「完全没有。另外，运送期间她没遇到任何人。」

「以这状况来看，还真有模有样。」

「明白就好。」

确实……我和芹泽屏著呼吸仔细聆听。

「后来小仓鼠怎么了？」

「事发突然，主妇A惊慌失措，绊到障碍物跌倒。」

「跌倒？」

「对。小仓鼠高高拋起，很遗憾……」

春太在胸前双手合十。

「凶手不就是主妇A吗！」

或许该说理所当然，芹泽颇生气。

「欸，冷静下来。事发的契机并不是主妇A，肯定是有人在手掌密室中使用凶器。」

「欸欸欸，上条你看出多少？」

我十分尊敬拥有强烈好奇心的山边教练。

「大概一半吧，虽然还没有明确的证据。」

「是视力不好的我无法解开的谜团吗？」

「这个嘛……」春太欲言又止，再次望向手掌形成的密室。「教练应该无法识破凶器。」

「这样啊，真可惜。」山边教练陶器般纤细的手，摸索到春太的手。「掌中的密室啊。据说古时候的人，会把双手包裹起来，从交叉的拇指缝窥看里面，制造只属于自己的黑夜。」

黑夜——我从这个词联想到某件事，不由得挺直背脊。

「小千，怎么了？」

「听到黑夜，我想起重要的事。教练，岩崎告诉我的音乐密码有个标题。」我急忙把书包拉过来，取出学生手册，翻页寻找笔记。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又返回原来的话题……」

山边教练有些惊讶，我缩著肩膀抬起眼：「抱歉，我打断话题了吗？」

「我是无所谓啦。」春太应道。

「快点说是什么。」山边教练催促。

「找到了，音乐密码的标题是『沃普尔吉斯之夜』。」

春太和芹泽对望一眼，他们似乎都没听过。

山边教练做出沉思的动作，抚摸著鼻梁。

「沃普尔吉斯之夜，我在德国留学时听过，是中欧和北欧广为盛行的祭典。」

祭典……是怎样的祭典？

山边教练一手掩著嘴巴，似乎想到什么。不久后，她挪开手，慢慢抬头出声：

「真令人好奇。」

「咦？」

「密室杀鼠事件就交给上条，至于这边，就卖个人情给那个叫岩崎的社长好了。」

「意思是⋯⋯？」我满怀期待，等著教练接下来的话。

「好，我就见岩崎一面吧。」

太棒了！我不小心像小学生般欢呼，山边教练苦笑：

「穗村真是老好人。哎，好吧。下星期六的练习到下午四点，希望是那之后的时间带，地点在藤咲高中以外。我的条件就这些，其他的岩崎决定即可。告诉他，我们边喝咖啡边聊。」

「今天我会打电话问他。」

「穗村，你得陪同。」

「咦，我也要吗？」

「你要为随便向别人打包票负责到底。」

「也是⋯⋯」

我深深垂下头，有人拉扯我的制服袖子，是芹泽。怎么了？我望向她。

「穗村要去吗？」

「你听到了吧？」

「是喔，那我陪你去。」

「不用啦。」我觉得抱歉，忍不住客气起来。「是练习结束才要去，不必勉强。」

芹泽稍稍低头，微微张唇含糊地说：「不是跟采谱有关吗？我派得上用场……」

「山边教练在场，没问题的。」

「我也想一起喝咖啡……」

「咖啡随时都能喝，对吧？」

芹泽「呜」一声，双肩颤动。我慌忙搂过她，温柔地拍她的肩膀安慰：

「抱歉，你想体验放学后在麦当劳吃薯条的女高中生生活，对吧？你上次才说过嘛。」我转向山边教练。「她能一起来吗？」

「又没人要去麦当劳，你们在演哪出？」

如此这般，破解音乐密码的三名人选决定。

4

星期六，自从纯银的许愿长笛事件后，我仰望天空的次数增加。飘浮在市街上空的云朵边缘镶了一圈蜂蜜色。手表指针就快来到约好的下午五点。

岩崎指定的地点，位在藤咲高中与南高的中间地带，是一家以蓝色屋顶为特徵的自营进口杂货店。二楼似乎是常客的咖啡休憩空间。

经过十字路口，山边教练、芹泽和我来到店门口。

「好像是他认识的人开的。」

我向两人说明，率先进入店内。见到看似店长的中年男子，我报上名字，他便领我们从楼梯上到二楼的咖啡厅。接著，他出声呼唤：「浩二，你的客人来了。」没有柜台、收银台或菜单，木板装潢的空间里，只有小型直立式钢琴和立在架上的低音提琴，还有三张小圆桌，岩崎独自在里面等候。

「不好意思，要老师特地过来。」

岩崎猛地起身行礼。他穿著运动服，书包放在地上。看到我们三人，他蹙起眉，打开过期的《钢琴月刊》，不停抬头又低头。

「咦，山边真琴老师呢？她等一下才要来吗？」

「喂喂喂，你伤了大姊姊的心。」

岩崎拚命赔不是的模样真是一绝。他请我们在皮革沙发坐下，注意到文静的芹泽，又恭敬行礼：「你是芹泽直子同学吧？我们的顾问老师曾提起你。明年一月的合奏大赛预赛，请手下留情。」明明是同年级，他彬彬有礼的态度却一点都不惹人嫌。

老板以托盘端来四杯咖啡。刚磨好的咖啡豆香弥漫整个空间。芹泽贴著杯缘啜饮，顿时睁大眼：「好好喝⋯⋯」我含一口，也有相同的感想。虽然满没品的，我还是小声问岩崎：「这大概多少钱？」没菜单也没价目表。而我这个月的零用钱所剩不多。

岩崎摇头，正要开口，山边教练替他说明：「这是楼下店长的好意，回去时要好好谢谢人家。即使是卖一杯咖啡，也需要餐厅的营业证照，但这里是杂货店吧？」

岩崎目不转睛地注视山边教练，重新坐正：「我放心了。刚看到山边老师，我吓一跳，但你就如同我的想像。」

「会吗？我带了两个人来耶。」

「是我提出不情之请。楼下的店是家父的朋友开的，二楼有时会举办爵士乐的即兴演奏会。藤咲只有少数几个人会来，而且今天我是偷偷跷掉社团的个人练习过来的。」

我把咖啡杯放回碟子：「社长可以这样吗？」

「去年长笛分部的女社员发起行动，趁练习时全员开溜。跟当时的骚动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呃……」

岩崎垂下目光，「总之，没时间了。」

没时间？什么意思？我和旁边的芹泽对望一眼，纳闷不已。

「这是个很适合聊秘密的地点……」

山边教练低喃，岩崎不知为何道歉：「对不起。」

「岩崎，你见过南高的草壁老师吧？」

就算是山边教练，也不会在这种场合直呼草壁老师的名字。

「不仅见过，有段时期还曾接受他的指导。」

「最近闹区发现国高中生游荡的辅导案例增加，他忙著开临时会议、巡逻之类的。不管哪个学校，年轻老师都会被当成打杂的使唤。」山边教练说著，停顿一拍又开口：「我听草壁老师提过，藤咲特别严重吗？」

这一句别有深意。「严重？管乐社吗？」我忍不住插话，山边教练摇摇头应道：「是更大范围的，藤咲全校社团活动的问题。」

话题朝意外的方向发展，我惊讶地瞪圆双眼。

岩崎微微垂下头，说起来龙去脉：

「由于和我今天要问的问题有关，穗村同学和芹泽同学一起听无妨。我举藤咲的棒球队为例吧，棒球队虽然不曾打进甲子园，但在县内是排名前四的强队。为了维持成绩，大量练习、纪律严格十分出名，体罚自然是司空见惯。再举个更深入一点的例子，夏季集训时，从以前开始，就规定一年级队员在练习期间禁止喝水。即使在练习中呕吐，也不准用水冲，必须藉球场上的沙子自行清理乾净。」

太过分了……

在教练和学长姊监视下的操练，有时伴随著不合理的刁难，我在国中的女排社经历过太多。尽管有程度差异，但冠上强校名号的运动社团，或许每个地方都大同小异。

不管任何情况都坚决反对；还是，只要彼此信赖，多少能容许。

用嘴巴讲就明白；还是，精神扭曲的家伙听不懂人话。

可用一般常识解释；还是，不是单纯地非黑即白。

正因是当事人，一深入思考，脑袋就乱成一团，无法整理。

不过，在岩崎举出的例子里，只有一点我想提出说明。

以前没有空调的时代，和全是混凝土和空调的现代相比，夏季的炎热无法同日而语。现在比过去炎热太多。跟母亲讨论后，瞭解这件事的我，曾为此和女排社的中年教练发生争吵。

我望向芹泽和山边教练。两人自幼接受严格的音乐教育，眉毛不动一下地聆听著，甚至有种冷眼旁观的味道。

「理所当然，棒球队一年级的家长向学校抗议。这是两年前的事。抗议声浪转眼扩散，学校的网路留言版出现许多责怪的留言。家长会和人权派市民团体也纷纷凑一脚，总之，学校被骂得满头包。我不认为这些抗议和责难本身有错。一直以来，校方都在社团活动中，强迫学生接受这些只能说是不合理的高压训练。先是棒球队成为箭靶，过多的练习量和学长对学弟的操练全数废除，转为尊重学生自主性的练习内容。」

哦，进步了嘛。我抬起头。

「可是，」岩崎痛苦地接著说。「一年级队员被抓到抽菸，棒球队失去参加夏季大赛的资格。这是棒球队有史以来头一遭。」

我的喉咙深处几乎要发出呻吟。

「呃，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认同体罚或操练，也反对极端的成果主义和实力主义。」

我渐渐看出事情的本质。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山边教练从鼻子吁气，背靠上沙发。「放宽纪律和风纪，变得处处包容，却变成社员『不会减少』。没干劲、半吊子，想退又不能退出的社员留下，制造磨擦，萌生事端。其他社团也一样吗？」

「就像山边老师说的，个人的声音变大，个案过度受到重视，失去平衡。每个地方都有火种，有些社团真的发生问题，害全体被迫负起责任。」

「好像法国公司。你的意思是，需要一个筛选机制？」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出成果，而且也需要一个理想的环境，即使是身体不好、能力不佳的社员，只要愿意，就能与出赛成员共同努力。就算毕业前一次都无法出赛，我仍希望他们能获得一些无法取代的经验。藤咲高中管乐社以成为这样的社团为目标。不过，我认为真的不适合的学生，必须离开去寻找适合自己的地方。实际上，以前的我也是如此。」

我也一样，然后邂逅了管乐。

这么一提，我招募失败的管乐经验者的同班同学，目前没参加任何社团，瞒著学校努力打工。隔了很久跟她聊天，她变得十分成熟，看起来相当快乐。适合自己的地方不只有社团，可能是更外面的地方——比如，学校以外。

山边教练双手捧起杯子，啜饮两口：

「没办法自行找到归属的学生怎么办？」

「我们是高中生了。即使艰难，也得用自己的双脚前进。」

「对十几岁的青少年，这要求不会太困难吗？」

「我不想让管乐社变成『社团教』。现在这个年纪，不管是失败或挫折——这样说可能有些难听，但我们被允许全力逃离厌恶的地方。虽然会挽留，但要是没办法，我希望乾脆地放他们离开。」

我一阵感动。我碰到的情况，是历经纠纷后，在部分社员的怨恨下离开排球社。

「确实如此。若是已长大成人，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好比信用、名声、金钱、人脉。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初学管乐的岩崎，会被提拔为全国水准的高中管乐社社长。」

「咦？」

「你没自觉吗？」山边教练忽然一笑。「那么，依刚才的话，藤咲高中管乐社的状况又是如何？你们应该有超过一百名社员。」

「部分家长强烈要求废除严格的规定、缩短练习时间、增加休息日。不少人跳过顾问堺老师，直接找校长谈判。」

岩崎有条有理地说明，使用的字汇很丰富，想必向别人解释过许多次。

「社员有什么变化？」山边教练问。

「从我的上一届开始，就有些社员不怎么喜欢参加练习。这些人毫无干劲，却不肯退出社团。相较于从前，现在的环境完全容许他们这么做。」

「我说啊，」山边教练一脸吃不消，「应该不是全部这样，但有些人根本没把顾问或学长姊放在眼里吧？要是他们不小心扒窃或触犯别的法令，你们所有人都不用参加比赛了。」

「既然他们身为社员、身为管乐社的一分子，顾问堺老师有承担一切的心理准备，我也有相同的心情。」

「啊，是喔？」山边教练懒懒地应一句。「可惜，居然在这里拥抱冠冕堂皇的说词。」

「抱歉⋯⋯」

「不，你还只是个高中生，我不是在责备你。」

「那些人对社团没什么感情。我们社团每个分部都有社员的紧急联络网，然而，从两年前起，所有分部的资料外流，大伙收到许多乐器行和可配合社团活动时间的补习班广告信。我也收到了，所以立刻察觉。」

「其他社团也是这样吗？」

「对。藤咲是国小到高中的一贯学校，有许多家境富裕的子女，外面的人很想要学生的个资。可疑的业者也变多，有自称藤咲高中校友的人联络管乐社、合唱团和热音社的人。因为联络资料中包含电子信箱。」

管乐社、合唱团和热音社？

怎么有种似曾相识感？

「渐渐冒出危险的味道了。」山边教练双手交抱。

「是很危险。那名自称校友的人，锁定不常参加社团活动的社员。学生不是都会尊敬社会历练比自己多、像导师的人吗？那种叫什么……」

「应该是Street-Wise——街头智者吧。」

「堺老师曾有一次在我面前说泄气话。如果社员只有二十人、十人，他就能把社团带得得更好，很不甘心。在我看来，老师真的太谦虚。他带领一百零六名社员，已尽最大的努力。」

山边教练的表情一变：

「那个自称校友的人，想要这三个社团的问题社员做什么？」

「真的很怪，令人费解。他发出奖金悬赏，要他们解开音乐密码。」

「音乐密码？总算进入正题。」

「我应该一开始就先说吗？」

「不，是我带头闲聊的，别在意。我明白事情的背景了。」

岩崎像要调整呼吸，长吁一口气，咽下口水，接著说：

「山边老师称为问题社员的学生里，包括我的学弟。我是高中部才考进藤咲的外部生，他和我念同一所国中。他是宝贵的男社员，我自认很照顾他，但夏季大赛结束，他就不上学也不来社团。」

「草壁老师提过，暑假结束后，会一下出现许多拒绝上学的学生。」

「是的。不过，他不是关在家里不出门。他和处境类似的朋友混在一起，堂而皇之地跷课，品行也变糟。他们都沉迷在自称校友的人给的音乐密码中。」

「等一下。」山边教练伸手打断。「自称校友的人，这个称呼开始让我感到好奇了。」

「听说他只用电子邮件联络，不晓得写信的是不是本人。电子邮件不就是这样吗？」

「喂，穗村和芹泽，这话要记在心田啊。」

山边教练小声指示。我用力点头，等待岩崎的下文。

「音乐密码的标题为『沃普尔吉斯之夜』。要解开的密码谜底是『在沃普尔吉斯之夜会看到什么？』，我是在拜访学弟家时得知。如同我刚才拿扒窃当例子，现在的我们有著绝不能跨越的界线。从不知身分底细的人那里拿钱，替人解开谜题，而契机是外泄的联络网个资。岂不是像被人利用，协助帮派或黑道分子的交易吗？我不想动手动脚，仍在学弟的房间抢他的智慧手机查看。」

山边教练应和，催促岩崎继续。

「大概猜得出那名自称校友的人是什么来头，应该是一群音大生。每封信的措辞有微妙的不同，还出现『六回生』这种音大生特有的说法。他们似乎共用一个信箱，以联络学生取乐。」

我轻扯旁边的芹泽制服袖子问：

「芹泽，什么是六回生？」

「留级两年的意思。」

「代表热心向学？」

「你真是乐观到家。」芹泽凑到我的耳边：「念完音大四年的课程毕业，可不是走到终点，而是出局。真正有才华、靠音乐吃饭的人，早在就学期间拿到国际大奖，不等毕业就出国工作。」

好惊人的世界！我真想张大嘴巴惊叫。

山边教练的话声忽然变低：

「不愿意离开音大的人，跟不想退出高中社团的一群人啊，说著都觉得难堪。对了，那悬赏的密码，保证能拿到奖金吗？」

「那些学弟只是觉得拿到算赚到吧。」

「什么意思？」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意外地不会为了金钱行动，反倒渴望金钱买不到的东西。学弟告诉我，那是笨蛋无法解开的密码，还说笨蛋不会受到理睬，只有得天独厚的选民才能解开。这应该是引用自称校友的人的话。」

山边教练的表情有些苦涩，也许她认识那样的人。

「那么，受捧为上天选民的，就是管乐社、合唱团和热音社的问题社员？」

听著两人的对话，我想像电玩游戏中得到天启的勇者：「上天选择你拯救这个世界。」哈利．波特似乎也是类似的剧情？

「提示是，必须三个社团齐心协力。」

要组队冒险吗？

岩崎倾身向前，继续道：「据说，自称校友的人无法独力解开『沃普尔吉斯之夜』的音乐密码。我所谓的替人办事，就是这个意思。」

「音大六年级生都解不出来，高中生的他们有办法吗？」

这番意见太天经地义，我和芹泽点点头。

「这是个谜。总共有九题，学弟认为第五题和第八题很难。如果解开全部的密码，会有什么结果？他们仍算是社团的一分子，我只觉得事情一定不妙。」他的语气是明确的排斥。

「我也是。不知为何，音乐密码的标题令人耿耿于怀。像放下钓饵，等待从鱼群落单的软弱小鱼上钩。」

沃普尔吉斯之夜……

中欧和北欧广为盛行的祭典……

到底是怎么回事？

岩崎从书包取出智慧型手机和五线谱，轻轻放到圆桌中央。「音乐密码是传统式的。录音档会播放出旋律，聆听Do Re Mi Fa Sol Ra Si的音名，变换成对应的字母，答对就可进入下一个问题。」

「你提到传统密码，是指《赋格的艺术》与《狂欢节》使用的密码吗？」

「这么想就对了。自称校友的人只和那些学弟妹联络，这手机是他们其中之一的。另一个一年级社员回来参加管乐社活动，我硬向他借来，得马上还给他。」

「你说『没时间』，是指这件事？」

「还有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状况急转直下，总之情况不同了。前天，那些学弟妹似乎将九题音乐密码全部解开。」

我、芹泽和山边教练都惊讶地「咦」一声。

「我有时会去学弟家，毕竟还是会担心。有一次社团活动结束后我去找他，但他关在房里，不肯让我进去。他似乎受到严重的打击，却不肯告诉我在沃普尔吉斯之夜看到什么……」

我想像一个不能打开的盒子。听著听著，我不安起来。

唔……山边教练沉吟，低声开口：「欸，岩崎，你找我商量，是不是找错人了？」

「昨天我已向顾问堺老师报备。他们在做的事，等于是一种游戏，很不容易说明。」

「这样啊。」山边教练的表情变得有些放心。

「我向别的一年级社员借手机，也请堺老师尝试看看。凭老师的能力，只能解到第八题。目前他当成是一种恶质的游戏，或是恶作剧。」

芹泽露出感兴趣的眼神，倾身向前问：

「应该是非常单纯的采谱，为什么会让大家这么煞费周章？」

「试试就知道。」

好强的芹泽噘起嘴，一副「你以为在跟谁说话？」的神情，从沙发起身。「教练，刚好有钢琴。」她走到直立式钢琴旁，打开盖子，按下一个琴键，转向山边教练。「调律似乎没问题。」

「随便和音就行。」山边教练指示。

岩崎愣住，交互看著两人。

芹泽拋出一句「我可不会弹悦耳的和音」，双手落在琴键上，弹出声响。她定住动作，静静对山边教练说：

「请说出底下第二和第三个音。」

「降E和G。」

岩崎惊慌地从沙发站起，查看芹泽按住的琴键，身体一仰，往后退去。

「等一下，还没完。」山边教练静静地说。「刚才的琴音，让弦产生共鸣了。」

岩崎倒抽一口气，注视立在架上的低音大提琴。

「别小看从国小到高中，不曾参加运动会和远足的我们。」

芹泽的话声凛然坚定，教人畏缩。

山边教练轻揉著后颈，「来吧，让我听听那些所谓的音乐密码。我来解开到底在沃普尔吉斯之夜能看到什么。」

从国小到高中，只晓得为冰棒抽中﹁再来一支﹂而开心的我，觉得自己成了不该参与这紧迫场面的幼稚小毛头。

5

岩崎在圆桌上操作手机，叫出电子信箱介面，按下命名为「藤咲」的档案夹。那是拜托一年级社员设定，专供破解密码的资料夹。其余个人档案夹当然都锁了起来。

我一直渴望拥有智慧型手机，忍不住为色彩鲜明灵动的画面著迷。我向母亲央求好多次，她就是不肯买给我。

「接下来，我要寄信到自称校友的人的信箱。主旨只写姓名、学年和座号，内文则是『我也要挑战密码』。」

「要等回信吗？」山边教练低喃。

「这个游戏的特色是回信很快，请看著吧。」

等不到两分钟，传来收到邮件的铃声。

「这么快？」

「毕竟是以喜新厌旧的高中生为对象，这部分应该精心设想过。」

回信内容如下：

〔主旨〕第一题。

〔内文〕将音名变换为字母后，

当成下一封信的主旨回信。

附加档案《沃普尔吉斯之夜①C大调》

芹泽凑近山边教练耳畔，低声转述内容。山边教练抬起头：

「开始了吧？」

「是的。信里附有声音档，经过特殊保护处理，无法分析内容，收到的人只能播放。答对会收到第二题，答错就没有下一题。」

「如果答错，重新挑战会是一样的问题吗？」

「会是不同的问题。一天挑战两、三次，自称校友的人都会奉陪。」

无所事事的我，拉过圆桌上的五线谱，拿起自动笔准备抄写。我认为至少该负责记录答案，浑然不知这将成为解谜的重大线索。

岩崎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播放声音档。

手机传出C大调的伴奏与四分音符的旋律。我第一个感想是音量满大的，陆续传出我也分辨得出的七个音。

Do、Re、Mi、Fa、Sol、Ra、Si。

「DCEFGAH。」山边教练静静回答，接著重重敲一下桌子：「耍人啊？」

「完全被瞧扁了呢，师父。」芹泽愤慨地应声，看起来乐在其中。

「第一题意外地经过精心设计，过滤掉德式音名和美式音名。如果在Si的音不小心答B，就算错误。」岩崎迅速输入答案并回信。伴随收到信件的提示音，第二题立刻送来。

〔主旨〕第二题。

〔内文〕无。

附加档案《沃普尔吉斯之夜②C大调》

芹泽再次附耳对山边教练说明内容。

「欸，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前面请先忍耐一下。」岩崎压抑著情绪说。

「我知道。我不会轻敌，总之先进行到困难的第五题吧。」

反覆出题和解题，我在五线谱上逐一记下答案。

〈第二题〉

沃普尔吉斯之夜②C大调

答案　GEFGECAG

〈第三题〉

沃普尔吉斯之夜③C大调

答案　CCGGAAGFFEE

〈第四题〉

沃普尔吉斯之夜④C大调

答案　ＤECAEGDECAEG

岩崎回传第四题的答案后，全身摇摇晃晃，重重叹一口气：

「到这里为止，我称为『怀念金曲系列』……」

「没错，是〈牧场绿油油〉、〈一闪一闪小星星〉和〈演艺人〉（The Entertainer）的开头！」

山边教练不悦地说。这位前天才钢琴家真的耐性十足地奉陪了。

「到这里是热身——不，热耳，第五题开始就不是曲子。旋律的间隔会拉开，或突然冒出来，请留意。四分音符的节奏不变。」

「可笑的小花招……」

「我告诉过穗村，藤咲的精锐成员无法克服的就是第五题。我是在堺老师的指导下，才发现突破点。」

「是喔？」坐在沙发上的山边教练挺直背脊应道，芹泽调整单耳助听器的位置加入：「我也能参加吗？」

山边教练坏心眼地补一句：「不过你的学弟妹，那些没干劲的问题社员解开了吧？」

「是的。我很惊讶。只要有目的，和朋友同心协力，他们也能发挥潜力。」

咦？我颇为诧异。岩崎那番赞同筛选社员、希望他们用自己的双脚走出去的发言，或许是来自社长这个枷锁。六月认识岩崎时，身为社长的他有些没自信，给人的印象十分纤细。六月到今天为止，历经严峻的夏季大赛。

手机收到据说是难关的第五题。

〔主旨〕第五题

〔内文〕无

附加档案《沃普尔吉斯之夜⑤C大调》

播放声音档。芹泽转过来，哼著Do Re Mi，像是要让无法参与采谱的我瞭解。

「⋯⋯降Mi、Re……Fa……升Do、Ra、Do……降Sol……」

咦？我差点发出惊呼。

升Do。

降Sol。

古典音乐密码中，这两个音没有可对应的英文字母。不在相当于Do、Re、降Mi、Mi、Fa、So、Ra、降Si、Si的C、D、S、E、F、G、A、B、H里。我完全没想到，会出现九个音名以外的音。

「我可没听错。」芹泽冷静地低喃，思索半晌，再次开口：「岩崎……」

「什么事？」

「先不要讲答案。」

「好。」

山边教练老神在在，似乎知道答案。那态度像是刻意不开口，交给弟子处理。芹泽的视线在半空游移，落在桌面上。

「啊，我怎么没发现？德式音名里，升记号＃是『～is』、降记号♭是『～es』，所以，升Do就是『CIS』，降Sol就是『GES』。第五题的答案是『SDFCISACGES』。」

厉害！岩崎迅速输入答案并回信。收到信件的铃声响起，接下来的第六题很快送来。

这表示答对了。

芹泽颇为得意，凑近桌子另一头的岩崎，摇晃及肩的长发说：

「这点程度都解不出来？」

岩崎一脸尴尬，「唔，倘若硬要辩解，从第五题开始，声音档的性质改变，采谱本身也变难，所以我们勉强安上九个音名。还以为接上喇叭就能听出来……」

山边教练皱起鼻子一笑。「原来如此，从第五题开始，就是这种模式？」

「啊，对。我在旁边看著堺老师解题，应该没错。」

「那么，到第八题为止，我们也能轻松过关。这等于是追加字母『I』，宝贵的母音增加。」

「啊……」岩崎吞回诧异。「难不成这是个大发现？」

〈第六题〉

沃普尔吉斯之夜⑥C大调

答案　FISEFISCDESE

〈第七题〉

沃普尔吉斯之夜⑦C大调

答案　EEGESDISAAEE

顺利解开第六题、第七题，终于来到下一个难关，第八题。

「请小心。第八题没有C大调伴奏，是无背景音状态，只有全音符的旋律。」

岩崎的表情变得紧张。他说的全音符，长度是四分音符的四倍。一小节﹁咚咚咚咚﹂的声音节奏，会变成﹁咚——﹂。

「前面吵死人的伴奏会不见吗？」芹泽插话。

「是的。」

「不论是全音符、二分音符、四分音符，音名和字母的关系都不会改变。升降音也一样。少掉碍耳的伴奏，反倒更容易分辨，却解不出来吗？」

「对。到第八题就变成全音符的谜题。不过，请别小看这一题。」

「为什么？」

「这个问题害堺老师在职员室像发情的大猩猩般抓狂。」

「他本来就是大猩猩。」

「岩崎、芹泽。」山边教练出声责备。

抱歉，岩崎缩起肩膀，歉疚地赔罪。「第八题我跟在堺老师身旁，吓一大跳，忍不住……」

我从五线谱移开视线，望向手机画面。

邮件内容有些不同。

〔主旨〕第八题。

〔内文〕能走到这一步，你很优秀。

接著挑战这堵高墙吧。

附加档案《沃普尔吉斯之夜⑧C大调》

挑战这堵高墙？问题的门槛应该是降低，他为何会这么说？

「岩崎，有没有其他要注意的地方？」

「旋律间隔拉长，或突然冒出来，这部分从第五题到第七题都一样。」

「我会全力以赴。」芹泽把一边耳朵凑近手机喇叭的位置。

播放第八题的声音档。我咽下口水，竖起耳朵。若是全音符的采谱，感觉从高中才学管乐的我也办得到。

没有伴奏，从无声状态开始播放，但旋律迟迟没出现。

好不容易，第一个音从无声的黑暗世界冒出来。

芹泽嘴唇开开阖阖，为我哼唱Do Re Mi。

「……Si…………Mi……………………Mi…………」

皮革沙发传来衣物磨擦声。像是掉了一拍，山边教练愣在原地。即使是我，也能一清二楚地听出是什么音。只有三个音。

「HEE。」

芹泽回答，抬头望向我。应该对，不可能弄错。她的眼睛如此诉说。

「芹泽说的没错，我的答案也一样。」间隔一拍，山边教练僵硬地低喃。

我观察岩崎的反应。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他的脸色变糟。只见他摇摇头。

「一样……」

「咦？」山边教练反问。

「跟堺老师那时一样。我也认为是Si、Mi、Mi。听起来完全就是这样，也没有可疑的地方。但答案并不是HEE，拿不到最后的第九题。」

「怎么可能！」

芹泽反驳，山边教练用力拉住她的制服：

「既然是难题，不能用一般思维去解。岩崎，方便再播放一次吗？」

「放几次都行。」

岩崎操作手机，再度播放第八题的声音档。

甚至能听出远处琴弦共鸣声的山边教练集中精神，芹泽调整呼吸，一边耳朵重新凑过去。她严肃的侧脸，散发出不放过任何声音的气魄。

无声的寂静中，Si、Mi、Mi的乐音间隔响起。

……Si…………Mi……………………Mi…………

山边教练的脸上透著狼狈与焦急。一向自信十足的教练，逐渐失去冷静。

另一方面，芹泽和岩崎隔著桌子争论起来。

「会不会是你打错答案？」

「这题跟前面不一样，只有HEE三个字母，要怎么打错？」

「不，你就是打错了。打给我看，喏，快打。」

「我输入的没错。」

「要不然就是，并非德式音名，而是日本音名。HEE就是ロホホ（ROHOHO）。」

「你要在此刻、在第八题，才来推翻密码的大前提吗？」

芹泽面露怯色。她和山边教练一样，乱了阵脚。

实在不是能插嘴的气氛。我垂下头，轻拍耳朵。总算能够参加的第八题，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有一点奇怪的地方……不过，真有什么是单单我注意到，而山边教练、岩崎和芹泽都没发现的吗？

「换个环境吧。这家店有音响传输线和小喇叭，我去向老板借。」

「等一下，真的需要喇叭吗？」

振作起来的芹泽，抓住岩崎挽留他。

「咦？」

「这应该是只需要一支手机就能搞定的游戏，而且对象是高中生吧？如果我是那个自称校友的人，就不会搞得这么复杂。」

确实如此。

「不，还是姑且一试……」

岩崎站起，刚转身又停步。他听见山边教练喃喃自语。只见她深深垂下头，张开一手覆住眼睛：

「我的听力很好。唯独这一点我有自信，打击真大。」

「山边老师……」岩崎深吸一口气。

「你的学弟妹和我们，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岩崎眨著眼回望山边教练，表情顿时紧绷。他身为现场唯一的男生，发出鼓舞众人般的嘹亮话声：

「他们不断尝试错误，拥有可说是无限的自由时间。」

「尝试错误啊……」山边教练用力摇头，总算抬起脸。「抱歉，我好多年没像这样说泄气话。一点都不像我。去拿喇叭来吧。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试……」

这应该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话，却没办法好好咽下去。我第一次听到山边教练发出如此空洞软弱的声音。这一幕实在教人心痛。我在女排社时代，看过许多心灵和自尊遭彻底摧残的人。

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垂下头。遇到困难就该找春太。「你在哪里？」传出简讯后，我阖上手机紧抱在胸口。希望他能回信，马上回信。拜托，快来。

6

岩崎以传输线连接手机和小喇叭，寻找电源插座。插座在皮革沙发后面的墙壁，我们默默起身，合力挪开空间。

楼下传来杂货店老板的呼唤：「喂，浩二，又有客人找你。」

「咦？」岩崎意外地回望楼梯口。

底下传来熟悉的男声：「啊，请不必费心。」他似乎恭敬地婉拒老板的咖啡，踩著阶梯上楼。

怎么可能？骗人……

这么快？

简讯都还没回我耶。

我紧紧握住胸前的手机。啊，果然是他。从门后探出头来的，就是春太。

「解出密码了吗？」

他一身制服，提著书包和超市购物袋走进来。

「上条同学……好久不见。」

面对不请自来的访客，岩崎似乎吓一跳。今年六月，他欠春太一个很大的人情。

「你怎么会跑来？」山边教练纳闷地问，旁边的芹泽也紧皱眉头。

「春太！」我喊著，情不自禁地跑到他身边。「你来了……」

「你不是告诉过我地点吗？」

「对啊，可是……」

「我本来在店外面等你们讨论完。」

「你在等我们？」

「我解开密室杀鼠事件之谜，主妇A给我谢礼。」

春太满不在乎地说出岩崎听了可能会觉得耳朵烂掉的话，害我内心七上八下。他举起超市购物袋，只见袋里装著甜酱油馅和红豆馅的糯米团子串，共有两盒。

「本来想分给小千家。」

那么——我伸手要拿，春太却举高袋子不给我。

「不是现在，我要亲手送给网友『小千妈』。」

我用手指抵住自己的额头，冷静思考。太阳穴阵阵跳动。

「抱歉，我整理一下。」

「好。」

「……你是来讨晚饭的吗？」

哇！喂喂喂，干么讲出来？嘘，嘘！当著四人的面，春太露出令人激赏的丑态。

「你应该没收到通知，不过今天晚餐有炸鸡块、鲔鱼马铃薯沙拉，和会出现在卡通《漫画日本民间故事》里的那种盛得满满的白饭。」

春太一本正经地说。我抬起脚跟，狠狠踩住他的脚，大喝一声，压上全身重量。春太发出怪声。

痛痛痛痛毙了……春太抱住脚尖，蜷缩在木板地上。岩崎弯下腰，仔细地叙述来龙去脉，真是好人。

「你这个下三滥的人渣，到底来干么？」

芹泽极度轻蔑地啐道，我点头附和。

「咦，才第八题？快点解完吧。」

不懂察言观色的春太，天真无邪地吐出伤人的话，我和芹泽联手痛殴他一顿。

「呵呵……哈哈！」一阵滚下山坡般的笑声引得我回头。山边教练垂下眼角，僵硬的表情完全松弛。

「上条，你来得真是时候。谢啦，托你的福，空气焕然一新，舒爽多了。」

我和芹泽停下殴打春太的手回头。

春太拍掉制服上的灰尘，慢慢起身，神色严肃得教人吃惊。

「我可以当场加入吗？」

「拜托喽。」彷佛要切换开关，山边教练解下领巾，短发与结实的颈脖线条相映成辉。她一脸笑吟吟，看著那副笑容，我感到一股舒畅的风拂过心田。草壁老师有时也会展现这样的笑容。「搞不好你会是终极武器。」

春太经过我身旁，步向沙发时，隐约听见他轻声说「你可以放心了」。咦？我望向他的背影。

「要播放第八题吗？」

岩崎在圆桌上调整喇叭音量。春太一屁股坐到正面沙发上，交叠双腿，一副黑帮老大派头。

「好，开始吧。」

我和芹泽左右包夹春太，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静静守望著。

小喇叭重播第八题的声音档。

从无音状态到流泻出全音符的乐音。三个音拉出间隔，在二楼回响。相较于先前听到的几题，透过喇叭发出的音量截然不同。

播放结束，严肃沉默的春太抬起头，开口：

「是Si、Mi、Mi。」

芹泽往春太的后脑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么啦！」

「那是我要说的话。什么终极武器，根本是破烂货。」

「你瞧不起破烂货啊！」

「够了、够了，不准吵架。」坐在春太正对面的山边教练出声制止。「岩崎，你能循环播放第八题吗？我想仔细听听。」

春太一把抢走我记录答案的五线谱，移动到角落。

……Si…………Mi……………………Mi…………

听过无数次的乐句反覆播放著。

刚要走近春太，我不禁停下脚步。又来了，哪里怪怪的。怎么回事？我稍微按住耳朵。

「小千，怎么啦？」春太从五线谱上抬起头。

「没什么。」我摇头佯装平静。

「倒是你们聚在一起，到底在干么？」

春太语带责怪，我一头雾水。「你问我们在干么？」

「这哪是音乐密码啊？从《赋格的艺术》推敲，可得出『BACH』，从《狂欢节》推理，就是『SCH』，皆为单字。然而，从第一题到第七题，答案都只是一串字母，根本是单纯的采谱。」

春太说著，把五线谱塞还给我。

我忍不住重读解答。第一题「CDEFGAH」，第二题「GEFGECAG」，第三题「CCGGAAGFFEE」……接下来也一样，确实如同春太指出的，根本不是单字。我们等于纯粹在进行采谱。

「其实，这一点我一直耿耿于怀。」

有人突然冒出一句。我转头一看，是山边教练。她要岩崎不断重播第八题，接著问春太：

「上条，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没真正进行音乐解码？」

「至少第一题到第七题都不算密码，仅仅是采谱。」春太应道。

「喂，我们就是答对了，才能来到第八题啊。」山边教练反驳。

「那应该是代表采谱正确。第一题是德式音名，第五题是升降记号，看起来像是每克服一关，玩家的技能就会提升，这样才能激发干劲。这是设计游戏的基本原则。」

「现在听到的第八题呢？」

春太改变语气，彷佛在斟酌措词：「电子邮件上写著『挑战这堵高墙』也令人介意。可以解释为，最后两题终于进入正题了吧？如果单纯地采谱，只是『HEE』。跟先前的题目相比，显然太短。这题目不就像要我们拼出一个单字吗？还缺少几片拼图。」

「你的意思是，我漏听让单字成立的音？」

「岩崎的学弟妹就听出来了。」

「这话是认真的？」

「唔……」

「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你怎会蹦出这么突兀的想法？」

「大概是……」春太望向木板地，沉默片刻。接著，他缓缓抬头，仰望天花板，开口：「因为我解开密室杀鼠之谜吧。不管是公园的问题，还是希望找到更多练习的场所，最近烦恼很多……」

「暂停一下。」

山边教练指示岩崎，喇叭传出的旋律戛然停止。她寻找春太所在的方向，凝望虚空，压抑著情绪沉声问：

「真的有什么我听不到，但岩崎的学弟妹听得到的声音吗？」

「当然啦，那就是密室杀鼠事件中使用的诡计。」

——是视力不好的我无法解开的谜团吗？

——我想教练应该无法识破凶器。

「密室、杀鼠、事件，到底是在讲什么？」坐在沙发一角的岩崎疑惑的歪著头。「别在意，他是个脑袋有病的大呆瓜。」芹泽小声回答。

另一方面，我察觉有人在深呼吸。原来是山边教练，还持续好一阵子。

「当时……我以为是看得到的东西……」

「不是的。那是声音，却也不是声音，更没有高低音。害掌中密室里的小仓鼠陷入恐慌的是蚊音。蚊音是约十七千赫的超音波，听了会让人不舒服。随著年龄增长，会愈来愈难听见超音波，所以，蚊音被拿来当驱赶青少年的警报器。有段时期，学生会将来电铃声设为蚊音，以免老师发现。老鼠、小鸟和猫，一样会对这类超音波起反应。」

蚊音？蚊子的声音吗？

让青少年不舒服的超音波，年龄愈大愈难听见的声音……

我想起春太的话。原本一到深夜，就变成不良国中生基地的公园，如今却无人靠近……这么一提，我也看到网子高处挂著黑色喇叭。主妇A抄捷径通过那座公园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左右。这表示当时正在播放蚊音驱赶青少年？

我以中指轻触自己的耳朵。

总算明白听到第八题时古怪的感觉。

播到一半，有一道像蚊子振翅般，尖锐不舒服的声音。

我还以为是耳鸣……

「第八题里真的掺杂超音波吗？」岩崎半直起身。

「这只是举例。」春太应道。

「就是嘛，我完全没听见。」岩崎说。

咦？我不禁纳闷。

「我也没听见。」芹泽摇头。

咦咦？你们等一下。

骗人，大家都没听见吗？

「其实我也是。」春太插腰叹气。「耳朵的老化和年纪似乎没关系，即使是青少年，有些人满早就听不见超音波。」

「哦，这样啊。」岩崎恍然大悟，又陷入沮丧。「毕竟我每天都在大型编制的乐团里练习。管乐音量大，音压高，练习时间又长。」

「跟我们几个一样，」从国中就接触管乐的春太张开双手，热切地说：「认真学习音乐的青少年，应该会更早听不见超音波。即使第八题里藏有蚊音，也没办法立刻证明。」

我真想当场蒸发。

「小千，不用沮丧。大家都知道你多努力。」春太出声安慰。

「南高管乐社人比较少吧，一开始不是只有五个人？」

「穗村，这一定是有个体差异的。而且，你不光是耳朵或头脑，感觉全身上下都跟婴儿一样柔软。这是称赞喔。」

「喂，穗村，你要哭哭啼啼到什么时候？快站起来，挑战第八题。」

我几乎是被强迫站起，山边教练和芹泽从两旁紧紧扶住我。

然后，两人用力把我的头按向喇叭，山边教练指示：「好，岩崎，播吧。」

第八题的声音档，从喇叭大声传出。

「……Mi和Mi之间……有一次蚊音……」

「确定是一次，没错吧？」山边教练在我头上凶巴巴地吼道。

「没错……」

两人立刻松手，我的额头「叩」一声敲在桌上。

「上条，你觉得呢？」

「在陈述意见前，我有话要说。终极武器居然是小千，真是赞透了。」

「幸好带著她过来。」

「教练，这下就知道为什么从第八题开始，不是四分音符，而是全音符。」

「四分音符太短，不容易听见蚊音吗？」

「对。先将知道的蚊音，用圆圈符号放在Mi和Mi之间吧。」

春太在五线谱上标注如下：

H　E　○　E

很重大的一步。山边教练似乎十分激动，气喘吁吁。

「接下来是重头戏，蚊音要怎么变换成字母？」

「有些人听来根本是无音，有些人听来是没有音高的音。我想问问教练的看法。」春太说。

「学古典乐的人会想到的无音记号，只有休止符。」

「我也认为是休止符。」岩崎点点头。

芹泽思索片刻，望向五线谱。「不过，用休止符表现无音高的音，记号有几十种。其中没有一个符号是字母的形式，而且休止符长这样……」她提笔画出。

我注视著全休止符。「唔，硬要说，是T？」

「看起来也像压扁的T。」春太附和。

「这是关键。不论是英语或德语，都没HETE这个单字。」山边教练交抱双臂思索。「岩崎的学弟妹，搞不好在这部分尝试过许多次。」

「删去法也是一种有效的手段。总之先变换成T，传HETE给对方如何？要是错误，重来一遍就行。」岩崎急著往前走。

「等一下，这是什么？」一直盯著五线谱的芹泽，指著我的一行小字笔记。

管乐社、合唱团、热音社。

岩崎和山边教练的交谈中提到，三个社团的不良社员必须合作才有办法解开，于是我记下这一点，总觉得很像角色扮演游戏中的队伍。听到我的解释，春太似乎有同感，低喃著：「哦，这挺有意思。」

「有意思？哪里有意思？」山边教练反应过来。

「这些社团都具备解开音乐密码的一定知识基础，但技术不同。比方，要解开第一题到第五题，需要管乐社的古典乐知识。只要想调查，管乐社的社员多半能自行查到，也容易请教专家。」

「可是，」芹泽凝望半空片刻，「合唱团似乎最派不上用场……」

「怎么会？合唱团最有可能听出第八题的蚊音。比起管乐社和热音社，合唱团员的耳朵老化速度应该慢多了。」春太反驳。

「啊，原来如此。」山边教练一脸佩服。「可以互补，是吗？即使不携手合作，列出这三个社团，本身就是一种提示。」

岩崎望著五线谱上的「热音社」三个字，开口：「那么，热音社有什么技术？」

众人顿时沉默。

「这种时候直接问人比较快。」春太取出手机，以拇指拨号。他的记忆力极强，不需要借助通讯录。「你打给谁？」我伸长脖子窥望。

「美民的清春。」

一阵嘟嘟声后，手机接通。喂，清春吗？我是上条，现在方便讲电话吗？小千和芹泽也在，我可以开扩音吗？

「他答应了。」

春太开启免持听筒模式，让众人都能听见。

「今天成岛大姊也好严厉。」

手机的喇叭传出清春的话声。那是因为你有潜力。

「清春。」春太再次出声。

「什么事？」

「我们在解音乐谜题，方便问你一个怪问题吗？」

「哦，所以你才打给我？」

「想借用你的智慧，会给你添麻烦吗？」

「不会，上条来找我帮忙，我很高兴。尽管问吧。」

「声音的种类中，有『有些人听来根本是无音，有些人听来是没有音高的音』。」

「『某些人听来根本是无音，某些人听来是无音高的音』？请继续。」

「我想用音乐符号来表示，最好能变换成英文字母。如果是你，会想到什么？」

「吉他的Brushing，『X』。」

一秒即答。我和芹泽不禁睁大眼，山边教练也是一愣。

「其他呢？」

「唔……一时想不起来。」

「谢谢，你帮了大忙。明天社团见。」

「好。」

春太结束通话，转向我们。

「删去法的选项，多一个X。T或X，二选一。」

山边教练皱起眉，「是X，HEXE……女巫。」

「女巫？」我不由得反问。

她啧一声，接著说：「更明显的提示摆在眼前，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沃普尔吉斯之夜』，标题本身便是在暗示女巫。」

「那么，第八题的答案就是HEXE喽？」春太再度确认。

「没错，这应该是正确答案。」

岩崎在手机画面输入「HEXE」，送出回信。

约两分钟后，伴随提示音，收到最后的第九题。

邮件内容和先前戳然不同，彷佛换一个人，文字十分饶舌。

〔主旨〕第九题

〔内文〕只差一题，你就合格了。

附件的两个声音档是这边多的。

我不想交给笨蛋，让事情曝光。

最好是自尊心高、口风紧的优等生。

最好是就算曝光，也会替我保密的私立一贯制学校的学生。

你一定办得到。

你会是第一名。

你可以替我传播到学校吗？

附加档案《沃普尔吉斯之夜⑨C大调》

附加档案《沃普尔吉斯之夜⑩升C大调》

芹泽在山边教练耳畔小声念出邮件内容。

「等一下，最后一题有两个声音档？」

「啊，对。」芹泽一脸困惑。

「为何要特意分成两个？不管是使用德语或扯上女巫，我只剩下不祥的预感。接下来，我会负起全责，依序播放最后一题的声音档吧。」

「沃普尔吉斯之夜⑨升C大调」的旋律传来。

山边教练以Do Re Mi哼唱。

「……Si……Ra……降Mi……」

接著是「沃普尔吉斯之夜⑩升C大调」的旋律。我忽然注意到不同之处，升C大调？

「……Do……Si…………」

这两题和第八题一样，是全音符构成。「有蚊音吗？」山边教练向我确认，我摇摇头：「这次没听见。」

「没有吗？」

「没听到。」

「真的？」

「我是很笨，可是偶尔也相信一下我吧！」

「果真如此，这是什么情况？」山边教练双手搔头，彷佛在自问。「刚才的第八题，是要筛掉热心练习的社员，只让脱队的未成年社员留下的过滤机制？」

沉默片刻，山边教练的眉间浮现严峻的神色：

「依我所知，『沃普尔吉斯之夜』在德国是与女巫有渊源的古老祭典。女巫骑著扫把在天空飞，这种发想从何而来？其实是古代村民吸食鸦片产生幻觉，看到有人在夜空飞行。」

「咦，鸦片？」

岩崎转头望著山边教练。

「我猜，这九道题的目的，是用来筛选可利用音乐密码安全交易的对象。大人无法识破，只有青少年才懂。最初的『Si Ra 降Mi』是『HAS』，接下来的『Do Si』是升C大调，所以Do等于升Si。根据第五题归纳出的解法，把C变换成HIS。答案是『HISH』。」

「我、我能送出答案吗？」

「这一题只有一个答案。配合⑨⑩的编号，将两个答案连在一起，就是『HASHISH』，也就是大麻。」

「咦！」

岩崎的话声颤抖，充满不安。

「除非解开『沃普尔吉斯之夜』所有谜题，否则无法看透这个自称校友的人的本性。岩崎，后续交给我吧，我会保护你们。」

岩崎输入答案送出。

提示音响起，收到回信。山边教练刚才的答案是正确的。

〔主旨〕电话号码

〔内文〕╳╳╳——╳╳╳╳——╳╳╳╳

「信里写什么？」山边教练低声问。

「只、只有联络用的手机号码。」

岩崎面无血色，僵在原地。

「这组号码是真的，还是精心布局的恶作剧，得实际打电话才知道吗？不过，自称『藤咲高中校友』的人，没在信中留下任何涉及犯罪的字眼或行话。从最后的第九题，看得出是要收信的高中生直接打出关键字，真是狡猾骯脏的家伙。」

「我、我的学弟……」

「『你会是第一名』，表示你的学弟妹尚未跨越底线吧。他们大概还有不敢越线的良心。」

岩崎浑身僵硬，彷佛忘了呼吸。

「那家伙一个人扛下来吗？真可怜。」

「他没办法向关照自己的人倾吐，你懂吧？」

「………」

「如同岩崎你说的，找到适合自己的地方，走出框架，是非常重要的。学生有退出社团的自由，也有不去学校的选项。但人与动物一样，有时一落单，立刻就会被盯上。他仍是管乐社的一分子，成为一种拘束的力量。你不妨这样解释。」

垂头聆听的岩崎抬起脸，「我可以马上去找他吗？」

「可以。这支手机再借我一下，我有认识的警察朋友——不过是警察乐团的人。接下来的事，你们不必担心。」

岩崎彷佛再也坐不住，向山边教练行一礼，带著包包冲出门。

二楼只剩下四个人。

山边教练吁一口气，背靠在沙发上。

我、春太和芹泽肩并著肩，半晌阖不上嘴。什么女巫、鸦片，未免太脱离日常，我不晓得该说什么。

好不容易，春太眼神游移地问：「要、要、要不要给小仓鼠上个香……」虽然是场意外，但我不禁觉得莫名惨遭横祸的小仓鼠最可怜。

「上香？」

山边教练系上领巾，回头问。

「是用冰棒棍搭的坟墓。」

春太小声回答。

「本来要饲养小仓鼠的孩子搭的吗？」

「对，每次看到坟墓，那孩子都会哭。」

「哦，所以你才想揪出凶手啊。这就是上条的优点。」

「那孩子在我面前哭，我却完全帮不上忙……」

「下次也带我去吧。我知道一首曲子，能安慰那孩子和在天堂的小仓鼠，让他们打起精神。我会用克拉比耶塔吹奏。」

吹奏的人是教练，那一定会是响彻周围的洗练乐音。

我想起来了。

教练曾说，音乐蕴含让人展露笑容的力量，融化如寒冰般的悲伤的力量——我也想一起去，聆听那是怎样的曲子。

12　天才バカボン，赤冢不二夫的漫画代表作，曾多次改编成动画、电影及电视剧。

第五卷 行星凯伦 别有隐情的旧校舍

我们居住的地方，有几个我会想大力宣传的观光景点。

比如，久能山东照宫。这是将德川家康13当成东照大神祭拜的神社。不瞒各位，其实一直到十五岁，我才晓得镇上有这么了不起的寺社。

久能山与海岸之间的土地狭窄，许多业者利用海岸到山上的坡面，经营观光草莓园。相较于其他地区，本地气候温暖，适合种植草莓。沿岸道路栽种椰子树，也有不少杨梅树，颇富异国风情。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日本三大美港之一——清水港。

清水港面对日本最深的骏河湾，几乎位于县的正中央，波平浪静，景色优美，许多来自东南亚和冲绳的货船会在此停靠。

从港口可仰望富士山的绝美景色，很受外国船员欢迎。

不是我自夸，但南高就在清水港附近。

一天傍晚——据说某个书读累了的南高男生，目击一头无齿翼龙，从学校操场上空滑翔而过。

无齿翼龙，就是存活在中生代白垩纪的恐龙。

有翅膀的恐龙，翼龙。

也是在好来坞电影《侏罗纪公园3》里不断对人类发威的家伙！

在黄昏时分的薄暮中，飞越人类头顶的巨大黑影。

滑翔翼般又细又长的翅膀。

只有小时候在恐龙图鉴中看过的身影。

与暴龙并列为憧憬的对象……

那天，目击到翼龙的只有男学生一个人。他告诉家人、告诉同学，却没任何人相信。

他想和别人分享这份惊奇、感动和喜悦。

但他没有照片证明，甚至有人说：你是书读得太累了吧？

宛如现在、过去、梦想、幻觉融为一体般的奇迹光景——然而，这却是他一个人的体验，无法得到共鸣，他非常沮丧。

最后，他决定将这份回忆当成只属于自己的宝物，从此绝口不提。

1

〔主旨〕我是一年B班的佐仓真由美。

〔内文〕上条学长，从入学以来，我就一直喜欢你。

春太毫不感兴趣地将手机塞入制服口袋。越过他肩膀偷看萤幕上文字的我，勉强压下震惊。那是来自学妹的告白信。对了，春太很受女生欢迎，我根本忘得一乾二净。

地点是学校的自行车停车场。夜幕低垂，等距离并排在屋檐下的日光灯，皓皓绽放白光，也因此墙上的污垢比白天醒目。练习结束，我拖拖拉拉地留在社团教室里，不知不觉过了晚上七点半。

「你偷看？」

春太牵出自行车，瞄我一眼。很早到校的管乐社成员，自行车经常放在停车场同一区。在旁边打开车锁的我乖乖道歉：

「抱歉，不小心……」

「看到也不会怎样。」

「别这么讲啦。」

我噘起嘴，重新背好长笛盒。真的是碰巧，我本来就不是消息灵通的人，也不是会积极谈论班上八卦的类型。最近过著上学等于参加社团活动的日子，要是母亲得知，一定会伤心哭泣。

春太不高兴地说：「那种信，我马上就会删掉。」

「那种信？为什么？」

我替单恋春太的学妹抗议。对方又没要求交往或见面，只是传达心意，十分惹人怜惜。

「我不记得给过她信箱地址。」

「信箱地址随便捡都有。」

我不打算揪出犯人，不过大概是一年级社员干的好事。她们颇势利，或许是被人用午餐的面包或果汁收买。虽然这是不应该的行为。

「而且，我不喜欢那种形式的告白。」

「你讨厌电子邮件？」

「不是讨厌电子邮件，那样根本不是告白，只能算是拼图。」

一时之间，我看不出话题的关联性，脑海浮现许多问号。

「抱歉，我听不懂。」

春太取出手机。那是附相机的简单款式，明明是旧型，却不怎么常用的样子，恐怕也没打算换吧。春太将液晶萤幕转向我，打开空白邮件，输入「す」。

すっかり（完全）

过ぎそう（快过了）

すぐ（立刻）

少しだけ（一点点）

すんでのところで（差点）

好き（喜欢）

「瞧瞧，以『す』开头的词句，会根据我之前用过的顺序，出现在预测列表中。随便挑选一些词句组合成一封信，不是很像拼图吗？」

我似乎能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功能就是这样，有什么办法？」

「告白不是重要的事吗？怎么能让机器代劳？」

确实，或许我们都在利用食指和拇指，把词句像拼图一样拼凑起来，进行沟通。但喜欢春太的学妹不是无辜的吗？又不是犯下应该受到指责的过错。

「我反对立刻删除。要是你乱删，我就跟你绝交，也禁止你到穗村家蹭饭。」

「手写的不幸连环信还比较温暖。」

「你敢在她本人面前这么说，我饶不了你。」

「我才不会。可是，这未免太一厢情愿了吧。其实，进入第二学期以来，这是第五封信。这种时候，应该轮到炸弹处理班的小千登场吧？」

「我厌倦处理炸弹了。」

两人消沉地杵在停车场。

「那我该怎么办？」

「我很想帮你，但在女排社时代培养的技术也派不上用场……」

「技术？」

「想把不好开口的事告诉别人时，是有诀窍的。在强校中维持人际关系是非常辛苦的。」

「什么？快给我建议。」

「绝不能找藉口。万一伤害对方最根本的感情，会被记恨一辈子。」

「不愧是走过地狱一趟的人。还有呢？」

「没了。」

「这样啊。如果见到对方，我就说『谢谢你喜欢我，抱歉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然后直接拔腿逃跑，就这么办。」

眼前浮现遭春太拋下的我或成岛，留在原地拚命安抚学妹的景象。

唉……我忍不住叹息。

我偷偷掏出手机，打开空白邮件，思索片刻，试著输入「お」。画面随即显示出预测的词句：

おつかれ（辛苦了）

おはよ（早）

お母さん（妈）

起こして（叫我起床）

遅れそう（快迟到了）

オーケー（OK）

全是我最近在信中用过的词句。虽然春太扯什么像拼图的歪理，不过我觉得很方便。

……以上的对话，请记在心里。

发生公园杀鼠事件时提过，推理小说的诡计中，有一种是「密室」。

这是常看书的春太告诉我的，在虚构小说的世界里，物理上、常识上不可能发生的犯罪，称为「不可能犯罪」，而「密室」便是不可能犯罪中最具代表性的诡计。简单地说，就是有人在凶手不可能进出的空间遇害，只有尸体被发现的命案。当然，有各种变化版本，许多作者发挥独创性，开发出五花八门的「密室」。

春太激动地说明，「密室」类似摔角技巧中的罗梅洛特殊技（Romero Special），从发动到完结的难度极高，美丽的形式深深吸引老摔角迷，但（混淆警方搜查的）效果等于零。走在正当人生道路上，或过著平凡高中生活的少年少女，肯定不会碰上密室。

不过，若是和「密室」完全相反的事物，就另当别论。

我和春太恰恰遇到这样的谜团，现在我要说说来龙去脉。

猜猜是什么？

给个提示，不是将尸体、凶手或物品移到无人能进出的空间的「反密室」喔。

2

我针对自主练习进行一番改革，在此报告一下。

在基本的音阶练习中，我加入塔法涅．高贝尔（Taffanel Gaubert）的《长笛完全奏法第二集》。这是透过芹泽的朋友便宜买到的，我向草壁老师千拜托万拜托，请他为我简单讲解内容。一开始我吹得很勉强，但指头愈动愈灵活，逐渐抓到节奏感。练长笛约一年半，我似乎不知不觉养成快速视谱吹奏的能力，亲身理解到音阶存在于长音的延长线上。

如此这般，我从使用节拍器，每天自信崩溃的状态，稍微前进一步。

练习好快乐。

为了参加社团晨练，我比上课时间提早九十分钟到校，深深觉得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因为能做好面对忙碌一天的准备。

学校一早就有些闹哄哄。停妥自行车，我走到楼梯口，只见铁制鞋柜前，教职员和学生们严肃对望。他们全换上鞋子，慌慌张张跑出来。仔细一看，似乎有一群人聚集在旧校舍。

南高的校地内，除了新校舍以外，还有双层楼的旧校舍。

新建筑落成，通常会拆除旧建筑，仍有部分保留下来，原因是相关人士怀抱强烈的情感。听说，看到学生将预定拆除的旧校舍地板擦得光可鉴人，学校高层大受感动。

不过，旧校舍并非具有文化财产价值的建筑，只勉强通过耐震测试。表面充当集训所，实际上，早成为专门制造麻烦的文化社团汇聚的社办大楼。部分学生和家长甚至取了个不名誉的称号：青少年野生动物园。

我停下脚步，望向人潮聚集的旧校舍。

哎，算了，我转回来。

清澄的早晨天空底下，凉爽的风吹拂著，我不由得深呼吸。

好，来晨练吧。今天也要加油！

跑了五、六步，我又忍不住转身。

因为我在人群中看到春太的背影。远远望去，法国号盒十分醒目，错不了。在他旁边，还有一个背著双簧管盒的女生，是成岛。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旧校舍前。由于连署活动才得以保留部分建筑，容易让人误会是古老的木造屋舍，其实并非如此。虽然校方任凭腐朽，却是拥有水泥瓦屋顶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散发近代建筑特有的稳重气息。正面玄关旁，苏铁伸展叶片，宛如旧校舍的象徵。除了看热闹的学生以外，总是很早到校的几个教职员都在场，营造出森严的氛围。

我移动到春太身旁，伸出手指戳他侧腹。

「发生什么事？」

「啊，小千。」春太指向旧校舍。「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放在那边的校舍里？」

管乐社有段时期拿旧校舍当仓库使用，但现在已全部挪到新校舍的社办。

没有……我摇摇头。

「好像遭小偷了。」

成岛盘起双臂，一手撑著脸颊。

咦！我还在惊讶，马伦从后方走近。他背著感觉很结实的萨克斯风盒。

「不一定是遭小偷。只是，今早旧校舍所有门窗都打开了。」

「所有门窗？」

我仰望双层楼高的矮小旧校舍。

如同马伦说的，不仅是凸出的正面玄关，每一扇窗都敞开。而且，不是稍微打开，而是全开的状态。由于社办教室的门和靠走廊的窗户大开，甚至看得到另一侧的风景。毕竟是老建筑，设计时相当注重通风……我感动地想著。

终于明白人潮聚集的理由，这景象实在太奇妙。

「唔……如此开放，看著真是爽快。」春太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颇为悠哉。

「看这情形，即使惊动警察也不奇怪。」马伦歪著头。

井茶、景茶……我在脑中搜寻马伦自然说出的词汇。

「警察！」

众人吓一跳，纷纷回头。「穗村，别这么大声。」成岛抓住我的胳膊，轻声制止。

「可是……」

「小千，目前似乎没有任何一个社办遭窃。你看。」

春太努努下巴，我顺著指示望去。人群里，可看见拿旧校舍当社办的各文化社团社长。他们特色迥异，唯一的共通点是好奇心比别人强。戏剧社的名越和地科研究社的麻生也在其中。两人和我一样是二年级，他们茫然若失地并肩站著。或许是心理作用，他们脸色颇差，像在发抖，约莫受到很大的惊吓。生物社的五个女社员弯腰撑著膝盖哭哭啼啼，也令人印象深刻。

旧校舍正面玄关有动静。魔术同好会的男社长和中年教师一起走出来。他头发睡得一团乱，困倦地憋著哈欠，显然是一早就被叫到学校。「没东西失窃，社办也没被乱翻。」他摇摇头，双手掌心朝上耸耸肩，摆出美国人表示不明白时的习惯动作。

没东西失窃。

社办也没被乱翻。

意思是，不晓得发生什么事？

教师聚在一起商量。虽然听不到内容，但看来是在犹豫该不该报警。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逐渐涌上心头，涟漪静静扩散。我悄悄靠近名越和麻生背后，想询问他们详情。

名越从制服口袋取出Frisk薄荷糖罐，哗哗摇晃。带这种零食违反校规，而且师长就在附近，他仍不以为意。麻生伸出手，像在说「给我」。她是学校数一数二的长发美少女，话声却如自动提款机的语音般毫无感情，一点都不讨喜。

两人同时张口，把薄荷糖丢进嘴巴，可惜都丢偏，打中后面的我。

「干么啦！」

「哦，这不是穗村吗？」名越回过头。

「啊，是穗村。」麻生也微微转头。

「有没有重要物品被偷？」我咬碎一粒恰巧掉进嘴里的薄荷糖。

名越皱著眉，用力搔头。他没隐藏内心的混乱，注视著聚在一起的教师。

「没有。可是，这未免太衰了。」

听到这一句，麻生甩一下长发：

「就是啊，真是衰到家。之后可能又会被找去……」

两人垮著肩膀离开。以旧校舍为贼窝——不，社办的其他文化社团人员，陆陆续续跟在他们身后。生物社的五人挨在一块，垂著头不断吸鼻涕。不晓得是什么人闯进社办，引发这样的骚动，她们肯定吓坏了。要是家里碰到相同状况，我也会感到不舒服。

「小千，再不走会来不及。」

春太扬声提醒。啊，对了，晨练就要开始。不行不行。我小跑步返回新校舍。

「春太，你怎么想？」

「居然打开每一扇门窗，应该是为了好玩吧。」

「为了好玩？你是指恶作剧吗？」

「果真如此，就像名越和麻生说的，会变得很麻烦……」

原来他听到两人刚才的对话了。

「你说麻烦，因为是本校生干的？」

「怎么可能？」

「也对。」

确实，不明白的地方太多。假如歹徒只是打开全部门窗找乐子也就罢了，要是有其他目的……

春太摇晃著法国号盒说：

「总之，就称为『旧校舍全开事件』吧。」

3

第四节下课前十分钟，右后方座位的男生传给我一封信。我惊讶地回头，似乎是有人亲手送来，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女生从走廊跑掉。我在全校集会中看过她，应该是学生会书记的一年级生。偷偷溜出课堂吗？她在做什么？

信纸空白一大片，我阅读小字写的内容：

「二年B班穗村千夏学姊：午休时间请到二楼的视听教室。另外，便当麻烦带到视听教室吃。这是学生会的请求。」

我不禁皱起眉。

虽然跟学生会打过交道，但这么强硬地找我过去还是第一次。我很烦恼，既然看到内容，也不能当没这回事。下课后，我提著便当盒和水壶前往视听教室。

啊～啊，我本来想在社员齐聚的音乐教室吃午餐。

打开二楼东侧的视听教室拉门一看——

三年级的前任学生会长日野原秀一坐在桌上，神情自在。他的眼神锐利，体格如猎犬般精实，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

「抱歉，我走错了⋯⋯」

我静静关上拉门。

「喂、喂，穗村，不要走！」

拉门里传出幼稚的嚷嚷声，无可奈何，我只好再次打开门，露骨地发出厌恶的一声：「恶。」视听教室里只有日野原一个人。至今为止的校园生活中，被他耍得团团转的记忆在脑海盘旋。

「嗨，穗村，抱歉吃掉你的午休。」

「原来午休可以吃啊。」

我故意跳起来，佯装惊讶。

「还以为跟你彻底断绝关系了……」

背后传来春太的话声，我回头一看，便晓得他一样是被找来视听教室。

「有问题就该找上条和穗村。最近你们忙著练习，一直逮不到人，所以我想边吃饭边谈。」

日野原毫不害臊，指著眼前的桌子。只见他准备了福利社的纸盒果汁和甜面包。这家伙就是这么贴心，教人恨不起来。恭敬不如从命，我卸下客气，伸手拿吃的。

「那封信是要做什么？」

春太坐下后，打开便当盒。他还是高中生，却一个人住，所以吃的是撒上香松的白饭配罐头鲔鱼。这个月的财务显然陷入危机。看著实在太可怜，我夹炸鸡、煎蛋和一些小菜给他。

「信吗？我拜托学生会的学弟妹送的。」

日野原啃著福利社买来的咸面包应道。上课时间也愿意遵从你的命令？你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我忍不住想嘀咕。

「你不是退出学生会了吗？」

春太一问，日野原有些尴尬地蹙眉：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一退出，学生会整个停摆……」

我嘴巴不停嚼动著，想像魅力十足、能干又独裁的大老板退休后，公司化为废墟的样子。

「嗳，真伤脑筋。」

日野原深深垂下头。全校最有自信的家伙居然讲起泄气话，目睹这样的落差，相当不可思议。他长叹一口气：

「我深切体会到，领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培育接班人……」

「年纪轻轻十几岁就能体悟，不是很棒吗？」春太津津有味地吃著煎蛋。

「是啊，这是个好经验。」日野原得到原谅自己的好藉口，旋即抬起头。简单来说，这个人根本没在沮丧嘛。「大学推甄通过了，我想在毕业前好好辅助学生会，并培养接班人。」

「你硬把我们两个外人找来，目的是什么？」

「我信上用的应该是『请』。」

「不必玩文字游戏。」

日野原哼一声，把吸管插进纸盒果汁。一口气喝光后，一把捏扁盒子。啊，他恢复平常的状态了。

「进入正题吧。今早旧校舍发生的事……」

「欸，」我对春太低语：「分一点鲔鱼给我。」

「要酱油吗？」

「好哇、好哇。」

「听我说话啦！」日野原大吼。

吵死人了，真是的。我含住筷子头：「是春太称为『旧校舍全开事件』的那件事吧？」

「形容得妙，就这么称呼。当时你们在『旧校舍全开事件』的现场吧？」

春太点点头，不情愿地应道：「嗯，那是一大清早。」

「我不在现场，是事后听说的。现在状况变得相当棘手。」

「棘手？」我想起今早春太的话。

「我马上说明。喏，边吃边聊吧。」

日野原和扒便当的春太交谈起来。

「第一堂课结束前，校方紧急进行调查。对象是以旧校舍为社办的文化社团每一名社员。调查内容是有无物品失窃。」

「调查？这么一提，上课时，我们班有个同学缺席。是被叫去职员室吗？」

「不，他们再次集合到旧校舍。」

「早上不就知道没东西被偷吗？」

「有必要仔细确认吧？顺带一提，旧校舍里没有学校的贵重物品。高价备用品、租借设备、县政府的公文等官方文件，全移到保全系统更完善的新校舍。旧校舍里只有那伙人的私人物品。」

春太咕噜噜喝光纸盒果汁，「那么，调查结果如何？」

「根据全员的证词，再度确认没有物品失窃。这表示『旧校舍全开事件』，是想找乐子的『愉快犯』干的。说得委婉些，就是恶作剧。」

「站在校方立场，会希望形容为后者。」

「是啊。」

「犯人是本校生吗？」

「还不清楚。据说往后的对策，是加强门窗上锁及校内巡逻。既然可能是学生干的，校方采取不报警的方针，呼吁犯人主动出面。」

春太停下筷子，忽然皱眉：「日野原学长，你很清楚这件事呢。上午你都没上课吗？」

「我非常关心『旧校舍全开事件』，所以跷课了。表面上是说去保健室。我不必准备考试，毕业以前的在校时光，类似破关后的奖励关卡。」

这番话实在刺耳。我咬著吸管，表情瞬间扭曲。

春太抬起眼，「那么，刚才这些消息的来源是⋯⋯？」

「我直接向接受调查的文化社团学生和副校长求证过。」

「呃，日野原学长。」

「什么？」

「确认一下，『旧校舍全开事件』没物品失窃吧？往后会加强门窗上锁和巡逻。」

「听说是这样的方针。」日野原靠在椅背上，交叠起伸长的双腿。

「这样说似乎有点不自量力，不过，现阶段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假设犯人是学生，不是还有揪出犯人这个乐趣吗？」

「乐趣……」春太的侧脸浮现僵硬的笑。「退让百步，如果真的找出犯人，你要怎么处理？」

「我们在法律上还未成年，但我仍希望表现得像个大人。这次事件中，没东西失窃，也没翻箱倒柜的痕迹。犯人或许是想恶作剧，但我希望他能明白，他造成极为严重的损害。」

严重的损害……什么意思？

春太嚼著炸鸡块，「没东西失窃，也没遭翻箱倒柜，却有不可告人的损害吗？我看到生物社的女社员在哭。」

早上的情景，春太还真观察入微。

「她们当然要哭，老师怀疑她们是犯人。」

「咦？」

「她们有前科，在去年的文化祭偷走结晶。还记得吧？她们就是闹到差点要叫警察的始作俑者。现在发生类似的状况，也难怪她们会蒙上嫌疑。」

「那是——」

我想抗议，她们有情非得己的苦衷啊！

「等一下，我可没说她们是犯人。自从去年引发骚动以来，她们便扛起原本是轮流制的旧校舍清扫工作。」

「真的吗？」

「对。她们每天早晚彻底清扫两次，让旧校舍维持在一尘不染的状态。旧校舍建筑老旧，周围又很多树木，经常出现从没看过的恐怖虫子和蟑螂，甚至吓得二年级的麻生尖叫连连。这阵子托生物社的福，那类虫子全部绝迹。」

之前她们给文化社团惹了很大的麻烦，但努力赎罪的姿态，令人不由得感动。

「这么一提，今年暑假，我看到她们穿著运动服修缮旧校舍，也是此一缘故吗？」

今年暑假被赶出公寓，在学校扎营的春太问。

「旧校舍迟早要拆掉，墙壁和柱子都很破烂，到处都有裂痕和破洞。有些地方会漏风或漏水，她们去居家修缮卖场买石膏板和补土修补。」

以前有一群学生，将原本决定拆除的旧校舍地板擦得光可鉴人，生物社似乎继承他们的精神。

为了让旧校舍能长久供学生使用……

「我认为生物社不是犯人。」

「我也想这么认为。」春太说。

「可能性是零，我能断定。不过，没办法把根据告诉老师。」

我和春太对望一眼，倾身向前。隔一拍呼吸，日野原再度开口：

「根据就是钥匙，社办的钥匙。」

「钥匙？」春太不停眨眼，复诵一遍。

「你们应该知道，以旧校舍为据点的文化社团，全是些怪人吧？生物社、硬笔画社、魔术同好会还算正常，但大部分都名列学生会管理的黑名单。包括戏剧社、发明社、地科研究社、初恋研究社、美国民谣社……」

「别说是怪人，根本是奇人，会出现在怪胎世界博览会的一群人。我一直跟他们打交道，清楚得很。」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做的都是高尚的事，所以社办里放的全是绝不能失窃的贵重物品。」

听著两人的对话，我暗暗想著：确实，光是麻生率领的地科研究社，社办里就放好几台电脑，并保存著在市内挖掘到的贵重矿石。

「由于是绝不能失窃的东西，他们擅自更换社办门锁，以免遭外人或宵小下手。而且，居然用了磁力锁，窗户也从铁钩锁换成密码锁。」

我像海绵般空洞应和，忽然回神，微微举手问：

「请问……什么是磁力锁？」

「磁力锁是没有沟槽的锁，无法撬开。附带一提，这锁的来源是初恋研究社的朝雾。他们家开徵信社，据说是靠著门路便宜买到的。这伙人全自掏腰包升级门锁，认为校方应该称赞他们，没道理责备他们。」

我等待理解力追赶上来，同时为世上有这么厉害的锁感到惊讶。

「老师们不晓得社办用的是这么厉害的锁吗？」

「要是被发现，就得恢复原状吧？所以全员保密。钥匙是职员室管理的，但意外地不会曝光。」

春太微微张口，无法反应。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上条、穗村，你们听好。总之，生物社的女生没办法引发什么『旧校舍全开事件』。外行人不可能打得开磁力锁和密码式窗锁。尤其是磁力锁非常难缠，即使拿电钻进行物理性破坏，也无法开启。这次的犯人是个超级高手，连电影《逃狱风云》（The Escape Artist）里的天才魔术师丹尼都要甘拜下风。」

「逃狱风云？」我不晓得这部电影。

「要是有兴趣，推荐看一下。由凯莱布．丹斯切尔（Caleb Deschanel）导演，是一部名作。发明社的荻本兄弟看完真心动怒：『这部电影太过分，怎么能把开锁的手法全揭底？』」

这番感想让人不禁怀疑，犯人会不会是发明社的萩本兄弟？

总之，我已明白将旧校舍的门窗全部打开，需要非比寻常的技术。回溯今早的记忆，戏剧社的名越和地科研究室的麻生茫然若失地并肩站著。

不应该打得开的旧校舍门户洞开——

所以，他们才会大受惊吓吗？

日野原愤愤地一拳打在桌上：

「可恶！我无法原谅的是，有『青少年野生动物园』之称的那栋旧校舍，保全性能居然比这栋新校舍好！」

愤慨的点是这里吗？

我窥望身旁春太的反应。他一脸严肃，沉默不语，目光低垂思考著什么。不久后，他低声喃喃：「真诡异。」

「咦，诡异？」

「这等于是有人在实地展演，将固若金汤的旧校舍门窗锁全部打开。真有这样的开锁高手，新校舍的保全系统岂不是更不堪一击？职员室里的考卷，也可轻易偷到手。」

「确实……」

我忍不住后退，日野原激动的呼吸渐渐平息。

「你总算理解南高面临的危机，老师们还没发现。」

春太轻举双手，彷佛在表示「我投降」。

「我可不想跟那么可怕的开锁犯作对。假如是校外人士，更无计可施，何况对方可能有危险的同伙。这是警方的工作。」

「这么快就认输？」

春太没理会日野原廉价的挑衅，「懦弱胆小有什么错？」

嗯嗯，我不断点头。

「上条，仔细听著，我们能做的事有限。」

春太提防地抬头：

「有限？」

「没错。南高还有这个城镇，一向和平宁静，对吧？」

「唔……」

「要不要以没有可怕的开锁犯为前提，试著推理『旧校舍全开事件』是否可能发生？这样更符合现实情况。若你同情蒙上嫌疑的生物社，就提供一点智慧吧。」

4

事情发展愈来愈怪。日野原移动到视听教室黑板前，拿起白色粉笔写字。

「其实，昨天社办在旧校舍的文化社团，举办联合引退典礼。那里类似一种宿舍，一碰上活动，特别能发挥团结力。社员各自带来点心和饮料，说白点就是举办欢送会。重头戏是，有个暑假全家出国的学生，在会上秀出从外国带回来的礼物。」

我一边听，一边想起美民的成员昨天没参加管乐社的练习。他们身兼两社，我没细问，原来是这个缘故。

身旁的春太服似乎感到不可思议：

「带点心和饮料？你事前就知道吗？」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很能通融的，只要事后收拾乾净，可以装作不知情。喏，看看黑板吧。」

〈昨天〉

17:00 三年级联合引退典礼开始。

18:50 三年级联合引退典礼结束。

19:00 校规规定的的最后离校时间。

19:30 巡视的教师从外头检查旧校舍的门窗确实锁好。

〈今天〉

06:30 「旧校舍全开事件」爆发。第一发现者为教师。

春太起身看黑板：

「十九点半的时候，旧校舍的门窗确实是锁好的。」

日野原拍拍手上的粉笔灰：

「没错，昨天副校长拿著手电筒巡视。他不是随便的人，绕旧校舍一圈，确认过正面玄关和窗户都锁好。当时，旧校舍完全上锁，并且熄灯。」

「会不会是有人被关在里面？」

听到春太的问题，日野原扬起单眉：

「你是说，没带钥匙的社员被留在里面吗？」

「对。搞不好急忙跑出来，没上锁就回家。」

「若是那样，应该只会从里面打开正面玄关或一扇窗户吧。没道理冒著让社办遭窃的风险，刻意打开全部门窗。最重要的是，换成锁中之王的磁力锁的社办，多达五个社团。」

日野原接著说下去：

「附带一提，参加引退典礼的社员，全在二十一点以前回家。调查是否发生窃案时，向家长确认过。」

默默聆听的我又悄悄举手：

「呃，是不是有些小题大作？」

「教职员根本不晓得有哪些私人物品，需要学生在场清点。确认作业在今天第一堂课就结束。」

春太坐回椅子上，开口：「『旧校舍全开事件』，推测发生在昨天十九点半到今早六点半的十一个小时之间，是吗？」

日野原摇摇头，「不。听说今天进行确认作业时，住在附近的老人待在学校围栏外，表示昨晚二十一点左右，看到旧校舍所有窗户都开著。刚才提过，窗户的锁是密码式的。装磁力锁的社办大门，在没打破窗户的状况下解开。这个时间点，旧校舍应该已是全开状态。」

日野原在黑板上补充写下：

〈昨天〉

17:00 三年级联合引退典礼开始。

18:50 三年级联合引退典礼结束。

19:00 校规规定的的最后离校时间。

19:30 巡视的教师从外头检查旧校舍的门窗确实锁好。

21:00 旧校舍所有窗户打开，有目击者。

（参加联合引退典礼的社员都在这个时间以前回家）

〈今天〉

06:30 旧校舍全开事件爆发。第一发现者为教师。

日野原拿指示棒敲敲黑板：

「『旧校舍全开事件』发生在昨晚十九点半到二十一点之间，一个半小时内。」

春太似乎无法全盘接受日野原的说法。他交抱双臂，喃喃低语：

「有办法在一个半小时半内，把旧校舍全部打开吗？」

「如果没有钥匙，可能性几乎是零。除非是《逃狱风云》里的丹尼跑出大银幕，就能化不可能为可能。」

犯人就是丹尼啦，我真想这么说。

春太耐性十足地追问：「钥匙是由职员室保管的吧？」

「没错。负责巡视的副校长回职员室前，旧校舍的文化社团的学生代表，会收齐钥匙一起归还。」

「然后犯人潜入职员室，再前往旧校舍？」

「从职员室偷出钥匙可不容易。」

「怎么说？」

「每一所学校应该都是这样，为了校园安全，和保全公司签约。钥匙有秘密保管地点。南高是放在装密码锁的保险柜。除了专用钥匙外，还必须联络保全公司询问密码，否则不能打开。密码每天都会更换。」

「在钥匙收进密码锁保险柜前，只拿走旧校舍的钥匙不就行了吗？」

「听副校长说，旧校舍的钥匙一归还，职员室的老师会立刻收进保险柜。」

「有没有可能先拿走保险柜的钥匙，暂时离开职员室去联络保全公司，取得密码后，再次溜进职员室？」

「太麻烦了吧。」

「只要有可能，机率再小都不能忽略。」

「『早到的老师』和『晚归的老师』大部分是固定那几个。为了确定门窗有没有关好，他们都带著通行门和职员室的钥匙进出。可以联络保全公司的，只有『早到的老师』和『晚归的老师』，及一部分的老师。当然，早已向那些人进行确认。」

春太用力搔著头发，「十九点半到二十一点之间，有人在没钥匙的情况下，把旧校舍门窗全部打开，是吗？」

「刚才提过，不管在时间上或物理上，要成功都极为困难。顺带一提，老师们似乎都以为旧校舍老朽，可轻易打开。眼不见为净，还是不说为妙。」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春太苦涩地开口：

「日野原学长……」

「什么？」

「犯人就当是丹尼吧。」

春太起身准备回教室。等等，不要丢下我！我准备跟著开溜。

不出所料，日野原揪住我们的胳臂，硬是拖住我们。

「不准逃！就是想正面突破，才会陷入逻辑的死胡同。世上没有什么丹尼，也没有可怕的开锁犯，以这样的前提思考吧。」

「太困难啦。」

春太不甘愿地回座，呕气般拄著脸颊。

「解开辉夜姬提出的不可能任务14，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春太噘起嘴，不急不徐地从制服口袋掏出手机。

「你要做什么？」我探头看。

「直接问当事人之一——美民的清春比较快。」

「原则上手机是不可以带进学校的，你传电子邮件吧。」日野原从上面俯视。

「我就是要传电子邮件啊。」

春太用拇指输入文字，传送出去。清春一向勤快，两分钟左右就回信。附带一提，在我们社团里，会以「urgent」表示「紧急要事」。

〔主旨〕Re:（urgent）今早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内文〕让人很震惊呢。

下了封口令，我不能多说。

请不要再问我这件事。

「封口令。」春太阖上手机，苦涩地低喃。

「果然被老师封口了。」我鼓起脸颊。

「什么封口，未免太难听。是避免骚动扩大，谨慎调查相关事实。」日野原得意扬扬地吐出体制走狗的发言。

真是的……春太转换心情般叹口气，表情凝重，陷入沉默。他注视半空一会，出声：

「舍弃正攻法吧。」

「很好，不愧是我的上条。」

在这暗中摸索的状态下，我似乎窥见日野原利用他人解谜的构图。

「除了门户洞开以外，没有任何变化吗？」

「变化？什么意思？」

「询问过每个人后，确定没任何物品失窃吧？不过有可能是昨天带到欢送会的东西不见。」

「你说点心和果汁吗？」

「不是啦。欢送会不是有重头戏吗？有个学生暑假全家出国玩，预定在会上秀出从国外带回来的东西吧？」

「唔，我是这么听说。哪里不对劲吗？」

「有一点颇奇怪。假设暑假是八月，现在是十月，再过几天就进入十一月。从暑假到现在，起码有两个月的空档。如果得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一般都会在暑假一结束就拿出来吧？」

我双手放在桌上，回望春太。「对啊，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秀出来？」

「确实如此。」日野原歪头，露出思忖的眼神。

「『旧校舍全开事件』本身很不自然，如今又发现另一件不自然的事。接连发生不自然的事，不觉得是有什么理所当然的理由吗？」春太解释。

「这样啊……」

「只要解开其中一个不自然，或许就能解释另一个不自然。日野原学长提出假说，认为『没有可怕的开锁犯』，那么，我们找到的疑点，就是出国旅行带回来的东西，拖延两个月才公开。」

「确实像是你会注意到的疑点。好，就从这里下手。既然用『秀』这个字眼，也可解释为『准备好了』。」

「没错。有两种可能：第一，需要两个月准备；第二，这两个月东西都不在手边。先来讨论第一种情况，比如，那是盆栽之类的植物，在等开花……」

由于看出方向，我加入讨论：

「也可能是鱼或动物。像是买了蛋或幼体，在等它长大。」

「喂喂喂，」日野原打断我们的对话。「动植物很难通过日本的检疫吧？我国中时去印尼住过寄宿家庭，带回来的火腿被扣留了。」

「那么，是动植物以外的东西？」春太推测。

「依一般常识来看，不太可能是动植物。耗费两个月完成一样东西，还比较有说服力。譬如，劳作或家具。」

「家具？怎么会冒出家具？」

「那个出国的学生是去瑞典。瑞典是北欧很受欢迎的旅游国家。提到瑞典，不就会联想到北欧的家具吗？」

「我想到诺贝尔奖和海盗。」春太抚摸鼻梁，像在思索。

「还有圣诞老公公和姆米。」我得意地接著说，不料春太叹气纠正「那是芬兰啦，小千……」，我一阵沮丧。

春太再次打开手机，又传一封信给美民的清春。很快收到回覆，我和日野原探头看。

〔主旨〕Re:（urgent）联合引退典礼的重头戏是什么？

〔内文〕饶了我吧。

欸，你旁边是不是有别人？

是杂货店或超市都买得到的庶民食物。

我不能透露更多，甲田学长会生气。

我不会再回信喽！

文中提到的甲田学长，是曾担任美民社长的三年级男生。

「原来是食物。」春太意外地阖起手机。「现在知道是杂货店或超市会贩卖，可放两个月不会坏掉的东西。不过，『秀』会用在吃的东西上吗？」

「会不会是你刚才说的第二种可能？这两个月东西都不在手边。」

「在等货到吗？」春太提出疑问。

「杂货店或超市会贩卖，需要两个月才能订到货？在我心中没办法两全。」

「就是说啊。」

「退让百步，假设是从国外订购，寄航空两周就到了吧？」

春太和日野原乖乖沉默。也不是乖，那表情更像是难以理解，大概是推理陷入瓶颈。这种情况下，我不好插嘴……不过，是我想错了。

「硬是寄信烦清春，我似乎快看出一件事。」春太抬起头。

「嗯。」日野原流露锐利的目光。

「咦，什么？」我一阵慌乱。

「看来，封口令不是校方下的。」

「看来，旧校舍的文化社团正联手试图隐瞒什么。」

「没错。」春太接著道：「他们应该没撒谎，但有事没讲出来。」

日野原的表情变得严峻。他挺起胸膛，把指头扳得吱咯响，像是准备在空地痛殴大雄的胖虎，凶狠地说：「好，我去让那伙人一五一十全招出来。」

「日野原学长，不能动拳脚。」

幸好春太帮忙劝阻。

「什么？我怎么可能动拳脚？我只会跟他们玩玩捉迷藏。我是骑著速克达的魔鬼！」

眼前浮现血腥暴力的画面，谁来阻止这个人啊。

「我说啊，日野原学长。」春太朝地上深深叹气。「我们完全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

日野原微微扬起眉毛，重复春太的话。

「日野原学长跟我们一起度过午休的期间，他们恐怕已串供完毕。既然他们那么团结，这部分一定是滴水不漏。想想清春的第二封回信，他不是问我旁边有没有人？他们肯定会提高戒备。」

「……真的吗？」

「就算你对自己的拳脚有自信，对手可是法外文化社团联盟，领军的是荣登学生会黑名单的问题学生。日野原阵营只有三个人，不管在智力或战力上，实在没任何胜算。」

想到连一个戏剧社的名越都搞不定，日野原哑然失声。那模样真是一绝。

此时，铃声响起，还有五分钟午休结束。

「啊，铃响了。」春太仰望装在天花板上的喇叭。

「该回教室了。」我拉开椅子。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啊啊啊啊！」

失去理智的日野原，揪住春太的前襟大力摇晃。春太脑袋前后摇摆，宛如断了茎的向日葵，露出一副「烦死人了」的表情。

5

意外地，「旧校舍全开事件」的真相很快揭晓。

上第六堂课时，日野原传一封信过来。

〔主旨〕日野原来信。

〔内文〕放学后再来视厅教室一趟。

拜托，请过来。

我会先跟顾问和社长说一声！

上条似乎已解开「旧校舍全开事件」之谜。

导师时间后，我匆匆结束打扫工作，赶往二楼的视听教室。我猛一拉开门，准备向突然找我过来的家伙埋怨几句，却吓一跳。

戏剧社的名越和地科研究社的麻生，窘迫地待在靠操场的窗边。

「你们怎么在这里？」我越过桌子走近。

「前任学生会长叫我们来的。」

名越啧一声，不爽地应道。视听教室的黑板上，还留著中午日野原写下的时间表。大概是难以正视，名越的目光飘忽不定，麻生则乾脆撇开脸，完全无视。

没等多久，日野原说著「抱歉迟到了」，和春太一起进入视听教室。

我以眼神询问春太：「怎么回事？」

「啊，小千。我趁第五堂的下课时间，去电脑教室查了一下，只差一步就能解开今早的『旧校舍全开事件』之谜。」

听到「旧校舍全开事件」这煞有介事的名称，名越和麻生的表情一变，显然相当不愉快，彷佛不愿回想。春太对他们合掌，提出请求：

「我特地要你们过来，是想请两位当代表。既然引发这样的轩然大波，你们多少反省过吧？希望你们坦白说出，昨天的联合引退典礼中发生什么事。」

「喂，上条。」在一旁聆听的日野原插话。「他们晓得『旧校舍全开事件』的真相是吧？」

「社办在旧校舍的每一个文化社团都晓得真相，不光是他们有责任。」

名越充满戒备的神情一僵，嘴巴抿得紧紧的……在我看来。

他和麻生交换了眼神……在我看来。

我等待两人说出真相。

以操场上的田径队和足球队为首，接著从体育馆轮流传来，各社团结束活动的号令与吆喝声。每一个社团的三年级生几乎都已退出活动，声音却比夏天时更宏亮。

然而，两人一声不吭。

「封口令」三个字，逐渐充满真实性。

「旧校舍怎么会门户洞开，来说说我绞尽脑汁想出的推论吧。」

春太开口，我屏息聆听。

「参加联合引退典礼的社员共谋，打开旧校舍所有门窗，然后回家。社办的贵重物品分头搬到其他地方，或是带回家，以免失窃。」

咦，全员共谋打开旧校舍所有门窗？

就这样回家？

什么跟什么？

我傻在原地，望向名越和麻生。两人都撇开脸，看不出表情。

这时，响起一道激动过度、几乎是目瞪口呆的呻吟。是日野原。

「喂，上条，可以解释一下，让我也能听懂吗？」

「『可怕的开锁犯不存在』的假说要成立，固若金汤的旧校舍门窗，只能由持有钥匙的当事人打开。问题在于，为何非要这么做？」

「为什么？」

「今天早上日野原学长不在现场，所以不知道。门户洞开的旧校舍，可看到另一侧的景色。旧校舍是在没空调的时代落成，设计讲求通风。」

对，记忆中的场面在脑海复苏。

「打开全部门窗，是为了通风？」日野原问。

「应该没错。他们有必要让旧校舍保持通风一夜，原本打算隔天早上趁著尚未被发现前恢复原状，没想到负责人睡过头，晚了一步。」

我想起今早名越和麻生狠狈的模样。

「我不懂。让旧校舍通风要做什么？」

「在说明通风的目的前，我想先谈谈他们何时把社办的贵重物品放回原位。」

「啊，确实还有这个问题……」

「日野原学长提过，旧校舍里没有学校的贵重物品，昂贵的备用品、租借设备、县政府公文等官方资料，都转移到保全完善的新校舍。旧校舍只有他们的私人物品。第一堂课进行的确认作业没有意义，老师根本不晓得他们放了些什么东西，全凭他们的一面之词。只要混过这一关，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前天搬出去的东西放回原位就行。」

日野原发出呻吟。

春太的推理似乎即将进入高潮：

「暑假去瑞典买回来的礼物，为什么要等到十月才亮相？中间相隔两个月，应该是耗费这么久才弄到手。我查了一下，寄船运得花两个月。如果买回来的是那种食物，恐怕不能当成随身行李，也不能寄空运。这可能是一生一次的经验，大家都很期待在联合引退典礼上开封。」

那是什么食物？

开封……？

我一头雾水。

春太拉过椅子，在名越和麻生面前坐下：

「接下来的事实在太蠢，我说不出口。身为旧校舍文化社团的代表，请坦白真相吧。」

瞬间，名越朝麻生使个眼色。麻生微微摇头，于是名越微微张嘴：

「我完全不懂上条在说什么⋯⋯」

「我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你们还要装傻？」

「我们没兴趣奉陪上条的胡言乱语。」

「如果有物证，你们就愿意吐实吗？」

「物证？」名越连连眨眼，又和麻生交换视线。约莫是自信十足，他稍稍扬起嘴角，但我没漏看。「怎么可能有什么物证？」

「当事人应该全串好口供，想得到的证据也都藏妥。名越和麻生很聪明，天衣无缝。」

春太掌心向上，伸向两人。

「喂，你那只手要干么？讨糖果吗？」名越吐槽。

「谁都可以，手机借我一下。」

「喂喂喂，哪能说借就借？你有点隐私概念好吗？」

「我没要看照片、邮件或通讯录。况且，可以拿来当成证据的东西，你们趁早上或午休时间都删掉了吧。」

名越有点被说服，春太接著道：

「你可以亲自操作。请开启新邮件，输入一个我说的字。只要你愿意配合，日野原学长应该会既往不咎。」

日野原露出「我才没这么说」的表情，但还是催促：「好吧。这点小事，你们可以配合上条吧？」

名越有些困惑，仍取出手机，用拇指操作。

春太发出指示：

「名越，请输入『し』。名越和麻生都是社长，应该会发群组信给社员。」

名越操作手机，接著双眼惊愕地圆睁，尖叫：

「怎么会！」

麻生慌忙取出手机，进行相同的操作。「啊⋯⋯」她第一次发出惊呼。

「不觉得这是个意外的盲点吗？就算删除照片和邮件，还是漏掉其他证据。」

春太起身，从名越颤抖的手中取走手机，将萤幕转向我和日野原。

画面上，以「し」开头的词句，依名越使用过的顺序显示出预测结果。

シュールストレミング（Surströmming）

じゃあ（拜）

しかも（而且）

しばらく（一会儿）

実は（其实）

しっかり（振作）

「什、什么？Surströmming是什么？」

我喃喃念出这个陌生的单字。

「这就是不动如山的证据。Surströmming，是瑞典生产的、全世界最臭的罐头。那是一种发酵的盐腌鲱鱼，由于发酵过头，罐头往往会膨胀。电视上经常介绍，或许你们也知道。据说实在太臭，常拿来当男子汉试胆的工具。一向在八月上市，恰恰符合暑假的时期。」

春太走到黑板，拿起红色粉笔，说著「大概是这样吧……」，在黑板上补充几点。

〈昨天〉

17:00 三年级联合引退典礼开始。

18:50 三年级联合引退典礼结束。

结束前，先进行联合引退典礼的重头戏——盐腌绯鱼罐头开封仪式。

原本打算大家一起试吃，但异臭超乎预期，众人连忙收拾残局，却为时已晚。

旧校舍内恶臭弥漫。

19:00 校规规定的的最后离校时间。

19:30 巡视的教师从外面检查旧校舍的门窗确实锁好。

这时全员都还在旧校舍内。

众人慌忙打扫，却怎么样都无法让臭味消散。

深思熟虑后，众人决定打开旧校舍所有门窗，然后回家。

物品全部移到别处，或是带回家。

21:00 旧校舍所有窗户打开，有目击者。

（参加联合引退典礼的社员都在这个时间前回家）

〈今天〉

06:30 「旧校舍全开事件」爆发。第一发现者为教师。

应该将门窗回复原状的社员睡过头，晚了一步，愣在现场。

我难以置信地注视黑板上的时间表，询问春太：

「真的那么臭吗？」

「臭到登上金氏世界纪录。听说位于下风处的住家，一氧化碳侦测器会警铃大作。」

不难想像昨天傍晚旧校舍内爆发怎样的大恐慌。

背后传来「咕咕咕」的漏气声。麻生忍不住弯下腰，双手捧腹，拚命憋著笑：「那实在超级臭。」

底被掀光的名越一脸清爽地搔著腰：

「哎呀，太小看盐腌鲱鱼了。托它的福，我们瞭解到『全世界最臭』是实至名归。由于真的太臭，三年级不小心把罐头内容物泼到地上，鞋子还踩到，导致臭味蔓延至走廊和旧校舍二楼，简直惨到家。从没碰过这么恐怖的状况。」

我提心吊胆地望著日野原。他一脸痴呆，嘴巴半张，虚脱地坐下。这也难怪。

「附带一提，我们努力全部吃完，可没浪费食物。」名越毫不心虚。

「这么容易逮到证据，世界变得真方便。」

春太擦掉黑板上的字，「旧校舍全开事件」的无聊真相解开，我们离开视听教室，准备加入社团活动。

6

我希望犯人明白自己造成多么严重的损害——

从二楼视听教室前往四楼音乐教室，必须上楼梯，春太却往下走。我探出扶手问：

「你要去哪里？」

他背对我，只回头小声说：「埋伏名越和麻生。」

「……为什么？」

「关于『旧校舍全开事件』，有些问题没弄清楚。」

「不是解决了吗？」

「还没。」

「还没？」

「比如，日野原学长为何对真相这么执著。」

「咦？」

「他不是跷课到处打听吗？可惜毫无成果，才会利用学弟妹，趁午休时间找我们出来。甚至买面包和果汁贿赂我们。」

「通过大学推甄后，他想必很闲吧。」

「他哪会闲到去做这种事？」

这么一提，日野原一连串的行动确实令人难以释怀。一脚踏进这起事件的我急忙跑下楼，决定奉陪春太。

我们藏身在楼梯平台角落，埋伏名越和麻生。

不久后，传来拖鞋的磨擦声和名越的话声：「居然两三下就曝光，得快点通知大家。」我们和刚下楼的名越及麻生目光交会，两人顿时停步。

「我想问你们，盐腌鲱鱼罐头只能在户外打开，为什么选在旧校舍里亮相？」

春太的语气有些恐怖，吓我一跳。

我们移动到楼梯口。到处都是准备回家的学生，我、春太、名越和麻生躲到冷僻的来宾用鞋柜后方，通往紧急逃生口的阴暗处。

「那种鲱鱼罐头一定要在户外打开吗？」不瞭解详情的我问春太。

「除非相当熟悉调理方法，否则盐腌绯鱼罐头最好在户外打开。另外，必须确认是否位于下风处。购买时店家应该会说明，不然上网一查也会知道。」

「原来是那么可怕的罐头。」

「在瑞典以外的国家，若是在错误的地点打开，还会因恶臭遭到通报。你们应该有这点程度的预备知识。」春太望向两人。

名越尴尬地摇晃肩膀，撇下嘴角：

「……是啦。不过在瑞典，那是庶民的食物，不是像炸弹一样的危险物品，只要在能确保安全的地方打开就行。比如，周遭空无一物的室外、可侦测风向的地点等等。南高的环境符合条件，我们才决定举行开罐大会。」

「在什么地方？」我问。

「海边。」麻生低声回答。

啊，我恍然大悟。南高是沿海而建，拥有最适合打开盐腌鲱鱼罐头的地理环境。

「如同麻生说的，原本选在海边，大家要一起走过去。」

「那怎么会在旧校舍里打开？」我十分疑惑。

「搞不清状况的三年级学长懒得移动，突然在联合引退典礼会场打开。那个人也许是想吓吓大家，应该没恶意，只是好奇心太强……」

名越望向麻生。她轻应一声，将长发勾到耳后，简洁说明当时的情形：

「远远超乎想像，我亲眼目睹雾状气体直喷天花板。」

光是听她描述，我便觉得毛骨悚然。

「唔，接下来的发展，跟上条写在视听教室黑板的吻合。」名越叹气。「哎，当时众人恐慌的模样，真不是盖的。我得强调，罐头很臭、制服会沾上味道，这些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并不在乎。这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经验，而且现场都是能享受突发意外的人。」

「那是什么脱离掌控？」春太问。

「旧校舍周围有放学准备回家的学生，操场上有运动社团的社员。就像上条指出的，那是会触发火灾警报器的臭味，在场的我非常清楚。此外，万一臭味外漏，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可以想见他们有多惊慌。旧校舍通风十分良好，要是拖拖拉拉，臭味转眼就会逸散……

名越比手画脚地继续说：

「虽然知道必须尽快关上门窗，但旧校舍的墙壁和柱子都很破旧，风雨会窜进缝隙。不管怎么防堵，味道仍会传出去，我们根本没辙。」

「可是，最后并未演变成那种惨剧。」

春太指出，麻生温顺地点头：

「……是生物社拯救这次的危机。」

名越和麻生告诉我们，昨天傍晚发生在旧校舍的事。

盐腌鲱鱼罐头突然打开，参加联合引退典礼的文化社团成员陷入恐慌。

不是因为太臭。

那非比寻常的恶臭确实几乎要人命，但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千万不能让这股臭味传出去。

然而，当天刮著强风。尽管关上窗户和玄关大门，但旧校舍严重老朽，根本毫无作用。众人不禁想起历来冬季的回忆。那不是钻进隙缝的丝丝寒风，而是无情灌入建筑的穿堂风。

啊，这就是所谓的恶臭骚动，这下要登上报纸社会版了……当众人陷入绝望，跪地放弃时，一群学生挺身而出。

那是生物社的五名女学生。

「把所有窗户、社办的门和玄关大门都关起来。」她们率先扬声指示，并且大喊：「臭味绝对不会传出去，放心吧。旧校舍已不是原来的旧校舍！」

麻生掩住鼻子，对著她们说泄气话：「没救了，一起上报吧……」五名女生摇晃麻生的肩膀，坚定地保证：「请相信我们！」她们实在魄力惊人，狼狈的文化社团成员都动了起来。

众人分头关上旧校舍的门窗，然后贴到窗上观察外头。

准备放学回家的学生、在操场踢足球的队员，似乎没人注意到臭味。

真是不可思议，盐腌鲱鱼罐头的剧臭居然没外漏……

在生物社成员的指示下，旧校舍形成完全密室状态。

旧校舍的众人重新团结起来。

首先，将恶臭来源的罐头装进塑胶袋绑紧，擦掉泼到地上或沾到鞋子的鲱鱼，彻底清理乾净。

接下来，拿垫板和笔记本拚命搧动旧校舍里的空气，试图净化臭味。这等于是内气循环，但应该多少有效果。

然后，关掉旧校舍的灯，设法躲过十九点半的副校长巡视，一直撑到校舍周围没半个人的二十点左右。虽然置身恶臭中，众人仍咬牙忍耐。

最后，不能沾上臭味的物品、不能失窃的私人物品紧急运出，将旧校舍改为完全开放状态。

没错，拯救众人的关键，就是旧校舍的完全密室状态，和完全开放状态。

这纯粹是一场意外。

突发事故。

文化社团的成员欢天喜地。我们真是太幸运了！运气怎会这么好！不仅亲身体验到打开盐腌鲱鱼罐头，这种可能一辈子都遇不上的非日常状况，还克服千钧一发的危机。

众人连忙寻找最大功臣，也就是生物社的五名女生。一切多亏她们率先指示。光是感谢还不够，不如把她们拋上天欢呼。

然而，名越、麻生和其他人却有些不知所措……

解决危机后，五名女生竟号啕大哭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得知详情后，春太交抱双臂，深深叹息。听起来也像是深呼吸，在脑中整理当时的状况。

「她们是拯救大家，开心到哭出来，还是难过到哭出来？」

回想起去年文化祭的结晶小偷骚动，我忍不住问名越。

「今早她们又看著旧校舍哭泣，却什么都不肯透露，我实在一头雾水。」

麻生也一脸为难地点点头。

春太轻轻敲著太阳穴，彷佛在爬梳思绪，然后转向两人，抬起头说：

「旧校舍能变成完全密室状态，多亏她们趁暑假进行修缮。她们用石膏板和补土，把会漏风漏水的地方全填起来。」

「没错。五名纤细的女生，居然完成这样的大工程。为了让一般学生也能看到，饲育动物的小屋设在新校舍，我还纳闷她们在忙什么，不过这番修缮行动，也像是预测到这次的盐腌鲱鱼开罐风波……」

「怎么可能？」春太目瞪口呆。

「说的也是。」名越附和。

「她们修缮校舍是出于好意吧？我是这么解释。」麻生有些困惑地加入对话。

「仔细想想，不太可能是纯粹的好意。」

我思索著，指尖抵住嘴唇。众人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连忙解释：

「去年的结晶小偷风波，我记得一清二楚。生物社的成员稀少，活动成绩攸关存续。她们是为了日本学生……什么奖……？」

「日本学生科学奖。」春太帮忙补充。

「对，就是那个。记得是十月开始报名，十一月截止，才会引发风波。不过，暑假是她们宝贵的研究时间，怎会在那么重要的时期，进行跟社团活动无关的大规模修缮？」

名越眉毛一挑，「不是为结晶偷窃风波赎罪吗？」

「如同小千说的，我愈来愈觉得不是。」春太歪著头，「她们扛下原本应该轮流的旧校舍清洁工作，最近甚至一天早晚打扫两次。该不会是名越你们逼的吧？」

「怎么可能？」名越摇摇手。「别误会，大家从没责怪过她们，连一向寡言的麻生都替她们说话。这是她们主动表示要做的，劝都劝不听。不过，早晚打扫两次实在太过头……」

「麻生。」春太呼唤。

「怎么？」麻生一双大眼望向他。

「据说，托她们的福，旧校舍里再也不见虫子的踪影，是真的吗？」

「真的，旧校舍随时随地都保持清洁……」

麻生突然打住。名越沉默地低下头，我也暗暗思索。原来拯救旧校舍文化社团危机的生物社成员，一直在进行神秘活动。

目的到底是什么？

「日野原学长知道吧？」

春太抬起脸，转头问道。众人循著他的视线望去，发现日野原叉开双腿站在眼前，吓一大跳。原来他偷偷跟踪我们，偷听我们的交谈。他默默走近，轻轻举起拳头，往名越和麻生的头上各赏一记。「痛死啦！」名越呻吟，「好痛！」麻生泪眼汪汪。

日野原低声斥责两人：

「你们得心存感谢。为了解决昨天那场愚蠢的风波，生物社失去宝贵的东西。」

宝贵的东西……？

「那是什么？」名越按著头问。

「今年春天，一只狐蝠飞到旧校舍的阁楼里住下，生物社偷偷养著它。」

「狐蝠？」

最惊讶的是春太。他整个人后仰，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我不明白他为何那么吃惊。

「咦，狐蝠是蝙蝠的一种吗？全身黑色，一到傍晚会同时飞起来，很像恐怖的鸟。」

名越和麻生似乎有相同的印象，目不转睛地盯著日野原。

日野原带著叹息，把查到的资料告诉我们：

「听著，狐蝠在东南亚是常见的生物，路边摊也会卖孤蝠肉。不过在日本，只有小笠原诸岛和鹿儿岛以南才看得到踪迹，是濒临绝种的蝙蝠。很多是大型的，有些张开翅膀后将近两公尺长。它们的翅膀和滑翔翼一样，又细又长。狐蝠不是杂食性动物，不会吸血或吃脏东西，全靠水果或花蜜过活，所以也称为『水果蝙蝠』。那不是穗村想像中的野蛮生物，更不会咬人。」

日野原接下来的解说，实在教人惊叹：

「我读到的书里写著，环境省发表一份濒临绝种的哺乳类名单，叫『红色名单』……一九九八年发表的名单中，共有四十七种哺乳类，其中三十一种是蝙蝠，占全部的三分之二，当然包括狐蝠。没任何资料显示，这座城市是狐蝠的栖地。」

「那么罕见的蝙蝠，怎会出现在这里？」我不禁倾身向前。

「我也想过这一点。若要列举可能的原因，或许是从东南亚的港口溜进货柜的狐蝠，迷路在此定居。蝙蝠似乎会像这样在国与国之间往来。」

港口的迷途蝙蝠……

「今年春天，生物社的社员在旧校舍的阁楼发现焉焉一息的狐蝠。她非常惊讶，那与她认识的小型蝙蝠完全不同，外表没那么可怕，又毛绒绒，颇为讨喜。她急忙查资料，发现可能是狐蝠。于是，她向学校附近的草莓农家要一些淘汰的草莓喂食，狐蝠居然吃了。」

历经漫长的航行后，形同路倒的狐蝠，与生物社社员秘密邂逅。不，或许很久以前，它们就悄悄栖息在此地，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只。我的这番推测，因日野原接下来的话而颇具可信度：

「这座城市的气候算挺温暖的吧？有许多观光草莓农园，还有杨梅树，都是狐蝠喜欢的果实。到了冬天，则盛行种植蜜柑。她们内心涌起一股希望，猜想可能是这只狐蝠选择塞满隔热材料的旧校舍阁楼为住处，才得以幸存。」

众人专注聆听日野原的叙述。

「虽然可向相关单位通报发现狐蝠，但在调查资料的过程中，她们发现在日本，狐蝠会变成研究对象或沦为标本，心生不忍。于是，她们不禁同情起或许是误闯异国的狐蝠。这么乱来，确实很像她们的作风。」

日野原停顿一拍，继续道：

「为了保护狐蝠，生物社的社员团结起来。首先是每天的打扫工作。只要勤劳清理蝙蝠的粪便，对人类就不会产生害处。它们不会攻击人类，白天也看不到它们。接著来到暑假，她们下定决心，著手修补旧校舍阁楼以外的墙壁龟裂和破洞，这样虫子就不会跑来吃狐蝠的粪便。她们瞒著旧校舍的其他文化社团，因为如同穗村的反应，蝙蝠这种生物容易受到误解。」

原本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逐渐拼凑成一幅画。

麻生顿时睁大双眼。

我们总算里解「旧校舍全开事件」背后的故事。

「昨天，盐腌鲱鱼罐头在旧校舍里打开。那是全世界最臭的罐头，生物社的社员以为会在海边打开，一定吓坏了。她们隐约察觉，嗅觉发达的狐蝠一定已逃出旧校舍的阁楼，再也不会回来，才会大哭。」

那是彷佛吐尽全身气息般的声音。约莫是一下领悟许多，专注聆听完全不插嘴的名越，说著「原来是这样……」，难掩震惊地靠到墙上。

「日野原学长。」春太出声。「你什么时候知道她们收留狐蝠？」

「文化祭结束后，我当著她们的面，擅自阅读她们的秘密观察日记。得先声明，我这人很懂风雅，不会背著她们泄漏狐蝠的事。不过，她们扛起的责任实在太重大，迟早会需要男生帮忙。我打算等她们决定往后的方向，再提供全面协助。今天上午我跷了课，听到她们提起狐蝠消失，立刻前往旧校舍的阁楼确认。我想厘清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

「所以，你才会在午休时间找我们过去吗？真不懂日野原学长是好人还是坏人。」春太的话声分不出是敬佩或叹息。

「会吗？我总是站在学生这一边啊。」

「日野原学长，呃……」

「什么？」

「我觉得有点可疑。」

「喂喂喂，我是深受全校爱戴的前学生会长耶。」

「那么，手机借我一下。」

春太几乎是抢来日野原的手机，打开一封空白邮件，输入「ひ」。日野原先前使用过的、以「ひ」为首的词句依序列出。

ヒノハラオオコウモリ（日野原狐蝠）

日野原

ひさしぶり（好久不见）

ひさびさ（许久）

日付（日期）

ぴったり（吻合）

一起窥望萤幕的名越和麻生，无力地跪倒。

「若是新的亚种，可以用我的名字命名。我正在跟她们商量，虽然她们似乎很不愿意……」

日野原别开脸，尴尬地低语。

至此，「旧校舍全开事件」的谜团完全解决。

大家都顾前不顾后、我行我素，可是……我不小心有一点点感动。

♪

隔天，名越和麻生等人展开大规模搜索。傍晚时分，众人穿著运动服，戴著头灯，高喊「喂，有没有发现？」、「这里没有」，在森林里穿梭。看到这番情景，居民议论纷纷。不久后，麻生小组在沿海道路的椰子林旁，发现疑似狐蝠的蝙蝠。据说，它倒吊在树上，圆滚滚的双眼盯著南高旧校舍的方向。麻生拍下照片传给生物社，证实它安好无恙。她们看到照片，全都泪眼盈眶，于是迅速写好陈情书，找老师商量往后该怎么做。

旧校舍的文化社团成员，都相信她们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绝不会错。

13　德川家康（一五四三〜一六一六），战国时代武将，继丰臣秀吉之后，统一全国，开创江户幕府。

14　日本民间传说《竹取物语》中的女主角，自竹节中诞生，成长得美艳动人，受到五名贵公子求婚。但辉夜姬提出种种难题拒绝，甚至也拒绝天皇求婚，于月夜升天。

第五卷 行星凯伦 行星凯伦

「诚一，庆祝考上的礼物，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什么话，全日本只进两支，而且很贵耶。」

「不，钱不是问题。妈妈不在了，我让你吃不少苦。」

「妈妈会过世，又不是爸爸的错。」

「可是我觉得，或许还有更适合你的出路。有时我会想，因为我一个人把你养大，限制了你的未来。」

「………」

「诚一？」

「别再为无聊的事烦恼。看，我找到冥王星了。在这里，它是行星之一。只要再勤加练习、更仔细寻找，或许也能找到爸爸喜欢的凯伦（Charon）。」

◇　　◇　　◇

——大家都躲在哪里呢？

这是义大利裔物理学家费米（Enrico Fermi），在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与同事午餐闲聊时喃喃说出的话。

他口中的「大家」指的是外星人，地球外的智慧生命。

后来，他的这个疑问，被称为费米悖论（Fermi paradox）。

据说费米有时会对学生提问：「全世界的海岸，沙粒的总数是多少？」答案难以估计，也不可能实际测量。不过可透过一些线索，运用逻辑推论，在短时间内概算出来，这种方法叫费米估算（Fermi estimate）。

举个例子，以费米估算来回答「日本有几个钢琴调律师」这个问题。

首先，要算出解题的线索，比如：「日本总人口为一亿三千万人」、「每一户的人数是四人」、「每二十户中一户拥有钢琴」等等。从这些数字，可推估全日本家庭拥有的钢琴数量，共为一百六十万台（＝一亿三千万÷四÷二十）。

然后，假设「钢琴一年要调律一次」、「一次调律约需两小时」，那么，调律一百六十万台的钢琴，一年就需要三百二十万小时。若调律师一天工作八小时，一星期工作五天，一年工作五十周，这样一来，平均一名调律师，一年可调律两千小时。

接著，三百二十万小时除以两千小时，就可推估出要为全日本的钢琴调律，总共需要一千六百人。

只要找出能成为线索的数字，即使是小学生——即便是我，也能推估出数字，这就是费米估算。

不过，「一般社团法人日本钢琴调律师协会」设有网站，我立刻比对答案，没、没想到上面记载的会员数目，居然是三千人左右。

「小千算出来的是目前在职、有实际工作的调律师人数吧？如果是近两倍的误差，不是还满准的吗？虽不中亦不远矣啊。」

春太难得替差点要出大糗的我说话。

皆大欢喜。

好，言归正传。

开头的费米，提出的是针对外星人的问题：「至今为止，地球外的智慧生命造访过地球多少次？」费米从宇宙的辽阔及历史的漫长等线索，陆续进行费米估算，推导出地球外的智慧生命应该造访过地球许多次。

然而，我们却不曾遇见外星人。

尽管地球外的智慧生命应该存在。

尽管我们早就应该邂逅。

所以，费米才会低喃：「大家都躲在哪里呢？」这就是费米悖论。

对于费米崇高的烦恼，我这个住在乡下的一介女高中生，无从提供建议。

不过，有时我也会想：「大家都躲在哪里呢？」

通常是在学校电脑教室，或打开母亲的笔记型电脑，踏入网路世界时，脑海会浮现这个疑问。电脑画面另一头匿名的人，以可爱的网路代号活跃的人，当然也有人用真名活动，但我从未实际见过他们，没看过他们活生生的表情，或听过他们的声音……

他们真的在日本某处吗？

既然见不到面，他们是否存在，是不是也很可疑？

会不会其实有哪个天才，在网路上一人分饰几百角？

或者是相反，由许多不认识的人，共同扮演一个人？

即使想进行费米估算，可成为线索的数字都太模糊，无从推断。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针对「大家都躲在哪里呢？」这个问题，进行祈祷、思考，而后怀抱梦想的三个人的故事。

迷失在费米悖论中的三人，最后能找到殊途同归的答案吗？

「你还在念国三吧？依管乐合奏比赛的规定，长笛二重奏是不能参加的。」

「不是全日本管乐联盟主办的，而是县政府主办的管乐合奏比赛，长笛二重奏也能参加。」

「这样啊，所以你才想演奏长笛二重奏的曲子〈行星凯伦〉。」

「希望取得作曲家新藤直太朗先生的同意，并借用乐谱。」

「你怎么会想演奏〈行星凯伦〉？我会根据你的答案，决定要不要向家父传话。」

看到留言版上诚一的发文，我一阵紧张。

该怎么回答才好？

距离合奏比赛的报名期限，只剩下六天。

我参加的管乐社，社员只有三年级的我和一年级的学妹。据说，全日本学过管乐的人口超过一千万人，大家到底都躲在哪里呢？

其实，我早就必须退出社团活动，专心准备高中入学考。

（仓泽学姊，请不用担心，我一个人也没问题。）

学妹告诉我，明年她母校的国小铜管乐社，会有超过十人加入社团。她曾回母校拜访，向学弟妹宣传。看到她这么热心，我松一口气。即使最后只来一半，仍会有五名新社员，这样社团就能勉强存续。假如有六个人，便能报名可联合参赛的小型编制部门，及全日本管乐联盟主办的合奏比赛。换句话说，总算能朝著远大的目标进行社团活动。既然如此，我也想让敬爱我、一直陪伴我的学妹体验一下正式舞台。

开设长笛教室的母亲曾不厌其烦地告诫我，铜管合奏重要的不是编制，也不是技术，首重乐曲。母亲认为我该专心准备升学考试，反对我报名参赛，所以我必须自己找曲子。在关键时期强行参赛，有必要向世故的母亲展现，我无论如何都想吹奏某首曲子的坚定意志。常见的名曲大概无法说服母亲，我好不容易选出的，是日本原创乐曲〈行星凯伦〉。

即将届龄退休的社团顾问收藏许多录音带，我从中得知这首曲子。由于拷贝许多次，辗转经过许多人的手，音质已劣化。据说，某校学生以这首曲子赢得金牌。没有地区、校名、比赛名称等资料，只有曲子兀自流传，是一卷神秘的录音带……

五拍子的旋律悠然起始，来到乐曲中段时节奏加快，然后渐趋和缓，是缓、急、缓的三层结构。快节奏的中段部分，高音与低音的十六分音符旋律朝著结尾，慢慢以齐奏画下句点。尽管是五拍子的帅气曲调，却依稀带著一丝悲凉。

听完后，我打心底渴望吹奏这首曲子。我真的有这种感觉。

作曲者是新藤直太朗。

他是个上班族，同时以音乐家的身分持续活动。

听说他的乐谱曾出版，但不管向网路商店或实体书店询问，都得到绝版的回覆，教人束手无策。我怀著连一根稻草都想抓的心情，连日深夜浏览管乐社相关网站，希望有人保留影本。

就在我快放弃时，奇迹出现。

不仅是稻草，我突然一下抓到浮在水面的救命绳。

那是一个很难被搜寻引擎找到的网站。

站长名叫新藤诚一，和作曲家姓氏相同，难不成……我心跳加速。

他的自我介绍写著，以前是普门馆常胜学校的管乐社学生，高一得过合奏比赛的金牌。他参加的合奏比赛是分部自行举办，看到获得金牌的乐曲，我感动到忍不住比出胜利手势。那是他父亲作曲的长笛二重奏〈行星凯伦〉。高中毕业后，他决定就读东京的音乐大学，在入学前，几乎每天更新部落格。

之前怎么一直没发现这个网站？我不禁纳闷。

莫非是故意设计成搜寻引擎不容易找到……？

读到最后一篇日记，我恍然大悟。这个部落格超过五年没更新，访客人数的计数器应该长期挂零吧。形同在浩瀚无际的宇宙里，即使用天文望远镜也观测不到的星星。若没有外力，星星就没有寿命，只是寂静地飘浮。

浏览诚一的部落格，似乎仅更新到大学生活开始前，显然任务已达成，我不禁感到失望。不过我发现仍可留言，于是抱持一线希望，试著与这颗星星通讯。

我从遥远的地方，几乎每天合掌祈祷心意能够传达……

不断不断地祈祷，终于……

诚一回应我的呼唤。

「你怎么会想演奏〈行星凯伦〉？我会根据你的答案，决定要不要向家父传话。」

我注视著电脑萤幕上的文字，小学咬指甲的习惯彷佛又跑出来。我觉得这是一种考验，忍不住想抗议：你还不是在高一时吹过？

我输入文字又删除，思考长大成人后的他想听到的答案。煞费苦心地挑选、慎重组合出的文字，像在完成前可重打无数次的毛织品，我的心情愈来愈复杂。

这真的是我想传达的心情吗？

这和面对面交谈有什么不一样？

我没有要好的同学。听到我吹长笛以外的嗜好，女生都会退避三舍。我无奈地想起自己的嗜好——制作模型。我的收藏包括本地引以为傲的田宫牌（TAMIYA）军事模型系列，及陆上自卫队六一式战车。涂装往往是一次决胜负，喷枪却朝著意想不到的地方喷出颜料，怎么办？既然失败，解决问题就是了。我心想还是别耍小花招，把脑袋切换成吹奏长笛时的模式，按下键盘。

「听完我很感动，是非常深刻的感动。」

「你花那么久的时间回答，感想却是陈腔滥调。」

「抱歉。」

「我认为擅长描述音乐、艺术、电影和小说情节，是一种能力。不过，那是职业评论家的工作。敢于坦承自己只能表达『大受感动』、『那是超越欣赏或情节的世界』，这样的人很难得。」

「什么意思？」

「你通过第一个测试。」

「真的吗？」

「家父喜欢你这型的。你还年轻，或许难以鉴别世上的对错，现在最好持续追求美好的、让你感动的事物。这是人类珍贵且崇高的欲望。每个人都认为正确的事物，随著时代改变成为错误也不稀奇。然而，美好的、让人感动的事物却永恒不变。这可作为你们青少年下判断的指针。」

「好。」

「好？我很讶异。转换成文字，看起来真顺眼。我想多听听你的感想，你不妨努力试著表达。」

「两名长笛演奏者，感觉像隔著遥远的距离通讯。」

「这首曲子的意象，就是从地球和约五十亿公里外的星星通讯。」

「五十亿公里？」

「这是人类太空航行不可能抵达的距离。有生之年，两人不可能相会。」

「是这个缘故吗？在我听来，也像是言不由衷的镇魂歌。」

「言不由衷？真负面啊。」

「我觉得是两人的悲歌。听完曲子，我几乎要落泪。这不是负面的意思，如果冒犯到你，我向你道歉。」

「不，或许你说的对。因为人并没有心，只是我们相信人应该有心罢了。实际上，人与人之间宛如吹得鼓鼓的气球，互相支撑著。这种想法太极端了吗？」

「人没有心？我从未这么思考过。」

「当你变成孤单一人，就能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会想创造出『心』。不管对方是动物、植物，或无法成为行星的卫星。」

「难不成这首曲子会挑选听众？」

「你可以自由解释，或许实际演奏就会明白。我会向家父徵求同意，将乐谱和录音档公开在留言版。」

「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不过，方便让我提供住址和电话，请你寄给我吗？寄宅配运费可以到付，我想向你致谢。」

「你第一次留言时写上的名字，我当成你的网路代号。最好不要把个人资讯提供给来路不明的人。」

「诚一先生不是来路不明的人。对了，我的父母经营乐器行，也开设网站，上面有店家的地址，还是麻烦你寄到那边？请让我致谢。」

「不好意思，对我来说，你也是来路不明的人之一。我希望和你的交流仅限于这个园地。幸好部落格超过五年没更新，现在没人会来看。我告诉你怎么下载档案吧。」

「真的可以吗？」

「在这里，我能助你一臂之力。〈行星凯伦〉是一首很有个性的曲子，我可以藉著影片教你演奏和运指的诀窍。」

「谢谢你。光是提供乐谱和录音档，我就非常感激了，实在不好意思要你再帮我做什么。」

「若希望获得成果，凡事都加以利用才是聪明的作法。」

「我想要抵抗诱惑的智慧。」

「智慧？你真的很有趣。那么，要是我也拜托你一些事，你就能毫无顾忌地依赖我吗？」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或许你的建议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突破，我忽然有这种感觉。」

「你正在为这件事烦恼吗？」

「或许和许多事都有关系。」

「虽然不晓得能否帮上忙，还是请你说说看。」

「这是发生在某个城市的事，姑且称为S市吧。A，还有A的朋友B，到S市的精品店购物。B找到一件中意的上衣，进入试衣间，却迟迟没回应。A等得不耐烦，询问店员，店员却说『您是一个人光临的』。」

「这是很久以前，发生在开发中国家的事吗？」

「是现代日本，S市的这家精品店，似乎连续发生相同状况。换成是你，会怎么解释？不必立刻回答，往后在交谈中告诉我意见就行。假如一个人想不出来，也可向你信任的朋友求助。只要你留言，我就会出现。看看时钟，目前是晚上十点多。时间太晚，不好跟你这样的小姐继续聊天，明天再会。」

宛如永远没有句点的对话，在此结束。

我望向房间的壁钟，晚上十点十一分。

小姐，很晚了……从来没有人这么绅士地对待我，心底一阵温暖。

诚一最后丢给我的球——奇妙的问题，我反覆重读。这起事件有两个重点。

一、进入试衣间的B突然消失。

二、店员不记得B。

感觉是似曾相识的都市传说。现实中，真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况吗？我不禁纳闷。

如同反映诚一守信的一面，不到五分钟，网站就上传乐谱和录音档。我依循指示，将两个档案存入USB随身碟。「档案确实收到了，谢谢。」我在留言板简短道谢后，印出乐谱，将录音档烧进CD片。

我兴奋地叠好厚厚的乐谱，在桌上「咚咚」理齐。

「喂，我回来了！」

玄关传来父亲的声音。我说著「你回来啦」，起身去迎接。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最近工作似乎很忙。

「饭准备好了。」

我接过父亲的皮包。

「步美，你妈呢？」

「跟音乐教室的学生家长吵架，去睡闷觉了。」

「这样啊……」

我继续接过父亲皱巴巴的外套。

「肚子好饿，今晚吃什么？」

「麻婆茄子。」我补上一句：「还有啤酒。」

「挺不赖的。」

父亲在餐桌前坐下，我送上一罐啤酒，随即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接著，我把母亲用平底锅煮好的麻婆茄子和味噌汤重新加热。

「展示用的POP，能画的部分我都先画好。广告信的收件人资料也贴完了。」

「你啊……」咕噜咕噜喝著啤酒的父亲，把罐子从唇边拿开，趴在桌上说：「真是个好孩子。」

「才不是呢。」

「对了，步美，那支长笛又卖出去喽。」

父亲又喝一口啤酒。我把盛麻婆茄子的盘子「咚」一声放在父亲面前。父亲吓一跳，望向我。

「爸打消转卖给其他店的念头了吧？」

「因为你反对，我重新摆回卖场，结果卖掉了。唔，虽然是破盘价，而且到现在连进货价都还没回本……上次的女高中生没买，这已是第七人。」

「这样啊。」

我打开电锅，边盛饭边思索。有时我会瞒著学校帮忙看店，所以知道顾客名单放在哪里。我盘算著是否要像之前那样，个别寄广告信过去？将内容偷偷换成印刷厂给我的「高价收购」版广告样本。

有一次，长笛历任主人之一的叔叔来店里，跟他交谈时，我发现一件事。每次换主人，那支长笛的价格就离定价愈来愈远，若是转卖给其他店，不就能赚取差额？然而，我想错了。雕刻花纹的纯银长笛太特殊，一般人敬而远之，加上是小厂牌的产品，其他店收购的价格很低。即使当银子秤斤卖，顶多是一公斤三、四万圆。于是，陷入每况愈下的恶性循环。

不过，我喜欢那支长笛，没什么道理可言。父亲购进那支笛子时的感动，至今我仍无法忘记。我百看不厌，那支长笛变成中古品回来后，我曾偷偷拆解又组合回去。自从发现星星的秘密，我更是爱不释手。那是商品，不能开口说我想要。只能希望一直摆在店里，总有一天自己买下。

父亲频频歪头，喃喃自语：难不成我……为了步美……诅咒的真相……怎么可能……

「爸在说什么？」我把加热过头、不小心沸滚的味噌汤，端到父亲面前。

「没事。呃，对了，你有喜欢的人吗？」

「咦咦？」

我莫名心跳加速，想起不曾见面的诚一。我们年纪差很多，也不晓得他的长相、身材和声音，不知往后会不会喜欢上他……但他问了我奇怪的问题，我不禁犹豫，是不是该跟父亲提一下？

「要是我交男朋友，爸会生气吧？」

「喂喂喂，爸怎么可能为那种事生气？步美，你听著，爸的心胸就像蓝天一样宽广。」

一罐啤酒就喝醉的父亲指著窗户，但外头早染上夜晚深沉的黑。

还是别提吧。

「现在是备考期间，可是穗村说有重要的事，大家才特地到社办集合。然而，她本人不仅独占透进窗户的温暖阳光，还趁著这股暖意，睡得不省人事。因此，我想进行投票，决定如何修理她。」

成岛的话声，钻进趴著的我胳臂和耳朵之间的缝隙。

我的确不小心趴在社办的长桌上睡著，不过我睡到一半就醒了，正在思考，却变成像在假睡一样，错失爬起来的时机。而且，成岛似乎明知我醒著，却故意这么说，我很好奇她要怎么收尾。

「不论何时，穗村的头发都又黑又亮，我想趁机剪下拿去做酱油……赞成这个方案的请举手。」

「头发能做酱油吗？」后藤单纯地提出疑问。

「可以。上条借我的书里写著，由于含有胺基酸，战争时期是用人的头发做酱油。」

「骗人！」我猛然抬头。

星期五午后的社办里，成岛、芹泽、后藤围在我四周。「到底要干么？」「什么事？」「学姊，很紧急吗？」三人的话声重叠在一起。

考试前一周，所有社团停止活动。过去是「原则上停止」，但从今年开始变成「禁止」。至于原因，主要是太多社团无视考试准备周，继续练习。如果原则崩坏，一切都会变得毫无节制。当然，一向对备考周视若无睹，成天自主练习的管乐社也成为众矢之的，这次社办甚至遭到封锁。

而我将三人召集到被封锁的社办。我站起来，双手放在长桌上，俨然一副议长的模样，意气风发地开口：

「社团活动休息，又有空闲，所以明天星期六，我们去逛街吧。」

好吗？我用眼神扫视三人。不料，三人纷纷离开，我连忙从后面拉住她们的制服。原以为大家会很开心，没想到完全相反。

成岛转过来，一脸凶恶地说：

「你念点书好吗？念书！小心再没多久，你的脑袋就要全空了。」

「上次我考得不错啊。」

「考试分数又不是存款。」

「芹、芹泽愿意陪我吧？我虽然穷，不过我可以请你吃麦当劳。」

我揪住芹泽的制服。她微微低头，噘起嘴，一脸困窘地回答：

「要我陪你也行，可是明天我想念书，也想练琴。」

「那、那最尊敬学姊的后藤呢？」

后藤睁圆双眼，眨眨睫毛：

「咦？当然要念书啊。」

是啦，我也是有在念书的。我对体力有自信，撇开成绩和效率不谈，光是坐在书桌前面，只要下定决心，不管坐多久都不怕苦。不过，这几天脑袋实在塞太多东西，差点没爆炸。

成岛长叹一口气，「难道你是想转换心情？」

「管乐社天天都要练习，不是这种时候，根本没时间逛街。」我摆出豁出去的态度，接著不计形象地流泪倾诉：「从去年起，我一直没买新衣服。便宜的就好，为了度过今年冬天，请给我一点时尚建议吧。」

三人同时背对我，脑袋凑在一起，撇下我径自交谈。

「穗村学姊看起来不土啊……」后藤说。

「上条透露，她的衣服都是母亲和朋友帮忙挑的。」芹泽说。

「就算挑衣服不行，她也很擅长撕开果冻膜不溢出一滴汁。」成岛说。

终于得到结论，三人道歉：星期六还是不行。我哑口无言。

「呃，提到上条学长，我想起一件事……」后藤凑近我的耳朵，像要分享秘密。「我朋友在伊势丹的青少年流行馆遇到学长，说学长给他许多建议，对时尚超在行。」

毕竟春太常被抓去帮上条家次女和三女提东西，或独自去领姊姊订购的商品，甚至替她们买衣服。

「春太就算了。好吧，没办法，我一个人逛街。」

「无论如何，学姊就是要挑这么紧张的时期去买衣服吗？我最爱这样的穗村学姊了，请加油。那么，我先告辞。」

后藤咯咯轻笑，离开社办。

时间太多的成岛和芹泽，在我面前讨论考试结束后的社团活动。如果中间减少练习量或完全没练习，需要拨出相对的时间弥补，才能恢复之前的水准。

「第一次的合奏会是什么状况，我现在就好期待。」

成岛的语气别有深意，芹泽接过话：

「不管怎样，大家还是会趁著读书空档，偷偷练习喘口气吧？」

「我猜也是。」

「就是说嘛。」

「依芹泽来看，休息前的穗村到什么程度？」

「遇上比赛，很多人会不顾自身斤两，用力大吹一通，不过她上周勉强跨越这个水平。」

听到大吹一通，我顿时毛骨悚然。不是大吃一通，而是大吹一通。我又听到一句箴言，深切体会到，鞭策激励就像绝妙地融合严厉和温柔的炒饭。

星期六上午，学校放假，我搭电车上街，只背著小肩包，双手自由。从东海道线与东海道新干线交会的车站建筑走进地下道，途中各式各样的岔路与标志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循著记忆笔直前进，发现通往地面的细窄楼梯，上头洒下灿烂的阳光。

我爬上楼梯，在有遮雨棚的步道上前进，遇到十字路口右弯。不久，左侧出现骏府城，我来到的地方是——当当！举办夏季地区大赛的市民文化会馆。

我在干么？

掉头往前走。商店街传来广播声，是轻快的流行乐，但没有一首我知道的曲子，旋律左耳进右耳出。感觉被社会潮流拋下，有点寂寞。

我折回车站旁的购物中心，停下脚步。

一名男子坐在入口附近的篱笆围砖上，正在读口袋书。男子戴著我熟悉的眼镜，穿短外套、素面衬衫，搭配合身长裤，跟在学校见面时的印象相去甚远……

是草壁老师！

原来他今天放假。

我刚要冲过去打招呼，身上的连帽T恤忽然被一把扯住。咦？没来得及尖叫，我就像在河里遭到鳄鱼攻击的水牛，被拖进购物中心的柱子后方。

我惊慌失措，一个男生食指抵住嘴唇，说著「嘘！」逼近。

是春太。我连忙转动眼珠，发现他帅气地穿著深绿格纹法兰绒衫配牛仔裤。背部紧贴在柱子上，只有头转向另一边。视线的焦点是草壁老师。

干么鬼鬼祟祟——刚要问春太，一群顾客涌出购物中心，一阵喧嚣打断我的话。

春太举起手机，从柱子后偷拍草壁老师。然后，他回过头，检查拍到的照片，满意地按下储存键，说一声：

「好。」

「好你个头！」

我愤怒地说，给他的脑袋一掌。

「小千，你来干么？」

「这是我的问题！」

我气势汹汹地逼近，春太不断后退，几乎要超出柱子。不料，他把我反推回来，忽然痛苦地喊一声：「啊！」

「啊？」我才不会上当，「啊什么啊？」

「真的啦，你看，快看！」我一起偷看春太指示的方向——柱子另一头。草壁老师抬头瞄一眼手表，阖上口袋书，收进皮包里站起，背对车站走出去。

「幸好不是跟人有约……」春太松一口气。

老师！我正想呼喊著冲过去，背后的春太双手摀住我的口鼻，再次拖到柱子后面。危机防卫本能启动，我用力咬住春太的手指。好痛！

我们站在购物中心门口的柱子旁，不断猛烈喘气。

「你看，手指留下你的齿痕了，万一休假结束不能吹法国号怎么办！」

「居然在备考期间跟踪老师……看到你这副蠢样，我都快被你的没出息气到流泪。」

「我是想更瞭解老师！」

我把脸色苍白的春太挟在腋下，踩著摇摇晃晃的脚步前进。

「你自尽吧，跳进骏府城的护城河自尽吧！我陪你上路！」

「冷静下来，你冷静下来啊！」

我在热闹的步行者专用道正中央，暂时平息激动的呼吸。往来的游客朝我投以好奇的视线。

我总算恢复平静，垫起脚尖，望向人潮拥挤的道路前方。有著格子花纹、特色十足的道路各处，设置著纳入街道风俗画及浮世绘元素的雕像艺术品，四照花行道树赏心悦目。

「……是不是追丢老师了？」

「我知道他要去哪里。」春太调整背包位置，毫不迷惘地跨出脚步。

「等等、等等，」我追上去，「你解释一下。」

「大概上星期吧，草壁老师把乐谱忘在音乐教室的钢琴上，我觉得是个大好机会，便把乐谱送到职员室。」

大好机会⋯⋯不必连你的私心都公开。「然后呢？」

「我没注意到乐谱里夹著信封和信，不小心在楼梯弄掉。那是寄给老师的邮件。」

「难道你看了？」

「捡起时当然会看到啊。那是某场研讨会的会场介绍。这是我猜的，既然会带到学校详读，应该是准备参加吧。」

「那就是老师今天要去的地方？」

「老师只有备考期间有空。我又很闲，好奇地过来探探，却在车站前方遇个正著。」

「真是看走眼了，你怎么能侵犯老师的隐私？」

春太露出生气的表情，「如果牵涉到老师的隐私，我就不会在这里，也不会告诉你。」

「都偷拍人家了，毫无说服力……」

「啊，你看，小千！」春太漂亮地转移话题，望向前方。人潮另一头是草壁老师的背影。

老师！我正要跑过去，这次胳臂被抓住，拖到路边。春太把我逼到拉下铁门的鞋店前，紧紧攒住我的手：

「你这只发情的母猫！万一老师发现我们在跟踪怎么办！」

「什、什么怎么办，根据我的常识，在外头遇到老师，当然要打招呼……」

我目光游移地回答，然后一阵纳闷：咦，为什么是我挨骂？

春太放开我的手，「啊，好吧，我不找藉口。既然是假日的行动，当然是隐私。」他态度一转，强势地望向前方。「老师是众所期盼成为国际指挥大师的人物，却在这种地方当公立高中教师，我想瞭解一下理由。」

「真教人哑口无言。」

「毕竟老师是我们的船长。」

我明白他的比喻。不是耍帅，而是活生生的现实。在业余管乐世界里，指导者的影响至关重大。

「就算是这样……」

「你记得去年春天吗？我们只有五个社员，处在漆黑的汪洋中。为我们照亮前方的，不就是老师吗？」

当时的回忆浮现，我支吾起来。

「可是，老师的过去还是……」

「其实，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别的事。」

「咦？」

「老师还能为南高管乐社担任船长几年？」

「………」

注视著丢下我往前走的春太，还有草壁老师远离的背影。为什么呢？脚像生了根般动弹不得。我渐渐难以维持视线，不由得按住胸口。又来了，有点痛。

春太停在杂沓的道路中转向我，然后看著我呼唤：

「小千，你不走吗？」

「要！」

我赶上春太。偷偷跟踪草壁老师令人心虚，但我决定只有这一次，要和春太一起蒙骗、安抚这份内疚。

我们从主要道路拐弯，进入小规模住商大楼林立的巷道。草壁老师停在其中一栋大楼前，拿著手上的纸和大楼外观比对。其他还有上了年纪的长辈前来。确定老师进去后，我和春太靠上去。那似乎是一栋专门出租大小会议室的住商大楼，外头挂著一块看板，公布各个会场。

企业联合说明会、商业法务入门、投资组合资产的节税之道——都是些看起来很深奥的名词，令人困惑。「就是这个。」春太告诉我草壁老师要去的地方。那是一楼会场的讲习会。

IT技能提升讲习会「人工智慧与数据科学的现在与未来」

我一阵错愕。虽然只看到字面，但这不符合草壁老师的形象。不过，既然老师利用宝贵的休假前来参加，我决定解释为「老师求知若渴」。

「由于完全超乎我的想像，我才会好奇到不行。」

「是吗？」

「主办单位是NPO法人，但这个团体十分可疑。这栋住商大楼也很奇怪。」看过老师私人信件的春太一脸困惑，「这场活动从名称开始就颇诡异，居然把『IT技能提升讲习会』和『人工智慧与数据科学的现在与未来』放在一起，根本是搅乱观点、混淆视听。在我心中，可与『活化石』和『小巨人』这类矛盾词汇相匹敌。」

「会不会是你想太多？」

「你这么说，我岂不是像千方百计瞎掰出跟踪理由的变态？」

事实就是如此，我直盯著他。春太乾咳一声，接著说：

「这场讲习会，感觉超级理工吧？」

「是啊……」

「好像是以电脑初学者和老人家为对象。」

「咦？」

「草壁老师怎么会来参加这种活动？」春太纳闷地歪头，移动到大门公告栏前。「只有上午时段，十点十五分到十一点四十五分。居然以十五分钟为单位做区隔，这个主办单位不简单。」他在字里行间钻牛角尖。附带一提，春太说的是时间的尾数效果，譬如约在十点见面，有些人就会觉得前后十分钟都算是十点，不守时的人会满不在乎地迟到。

「你打算一直等到结束？」

烦恼的春太转过头：「对了，小千，你今天出来做什么？」我说来买冬季衣服，他问我预算，我便附耳小声透露。

「两万圆？难道是阿姨塞钱给你，要你不许再提买新长笛的事？」

「嗯，两万圆，很厉害吧？」

「小千，你真是太廉价了。」

「咦，你说什么？」

「不，等等。青少年全身上下的行头，加一加大概就这个价钱吧。不愧是阿姨，抓准一箭双雕的机会。乾脆花光光，以免后悔。」

「咦？」

「要我帮你提东西或干么都行，你请我吃午饭吧。五百圆的餐就好，我没钱了。」

「等等，今天五百圆不算什么，可是女孩子血拼起来没完没了，是没有出口的迷宫喔。」

「你在温书假说这什么话？」

我当场抱头。

「不好意思，小千一定会被店员当成肥羊宰。我看看，身材和冬菜姊差不多……好，我想到怎么穿搭了。」

「你啊，」我用力大叹一口气，「哪有这样随随便便就决定的？」

「小千没什么品味，唔，虽然有点犯规，不过买件长版大衣吧，这样里面的穿搭失败也能遮丑。自然可爱系的白色大衣不错。如果预算有剩，就买现在身上的不同色帽T。喜欢的衣服你会轮流穿个不停。卡其色应该满适合，意外地跟什么颜色都很搭。啊，栗子色或牛奶糖色也可以。」

就、就是这种调调！我压抑内心的吶喊，说著：「怎样啦？」

「听好，小千，一个人适合什么，别人看得出来。求教别人也是一种才能。」

我觉得好像被唬咙过去，「……真、真的吗？」

「成语不是说，旁观者清吗？」

「也、也对。」

「到上次我陪姊姊去的精品店吧。虽然缝制手法有点粗糙，但成品还不坏。尺寸就要用赌的。不用花一小时。」

找到不错的杂事打发时间，春太显得神采奕奕。

「喂，斋木，你是讲师吧？学生都在等了。」

一名眼睛距离极宽的长脸男子，催促著正在研究参加者名单的我，听起来有如低音提琴的粗弦发出的声音。这是我的新上司，我私底下都称呼他「曼波鱼」，有时会不小心叫出「曼波鱼先生」，被他踹屁股。他算是来自爱知「海山商事」的客人，一个月前左右，开始担任有限公司「羽衣兴产」的监察人员。传闻他在那里捅了娄子，只好投靠我们社长。

社长真是个烂好人。他对西装那么讲究，年过花甲的现在，却穿起便装和服。石川的牛首紬15和服，这一带大概只有他会穿吧。即使是不熟悉和服的人，目光也会受牛首紬闪耀的光泽吸引。现在才散发出乡下常见的传统黑帮老大威严，是要做什么？

不瞒各位，其实我和曼波鱼一样，是被社长收留的。

当时我失去工作，前途茫茫，饿著肚子在闹区游荡，是社长给我工作，拉我一把。由于精通电脑，我自认为对「羽衣兴产」的新事业颇有贡献。

地下钱庄和非法药物这类生意前途无亮。在人人一只手机的现代，一般人一定会插手生意，牵连我们。

最近，某学生集团想贩卖违禁品大麻，给知名私立高中的学生，以失败告终。传闻有个键盘口风琴还是什么的演奏家，协助警方解开密码。那个学生集团似乎想设法隐藏身分，但实在蠢到家。

在这方面，社长有意思多了。社长不会向弱者榨取钱财，而是擅长从厉害的人——国家身上捞取油水。表面上，他是妇女服饰店的老板，其实是用别的名义进行法人登记，努力投入PFI（民间融资提案制度）。PFI是运用民间资金与技术的公共服务事业，其中之一是设置避难场所的布告栏。与广告结合在一起，一面布告栏的建设费用，只要两年就能回本，而且设置期限还有二十八年之久。这段期间，每年可获得十二万圆的广告收益。想想布告栏的数目，我不禁为社长的慧眼咋舌。

另一方面，社长成立NPO法人，进行街猫绝育手术。许多地方政府会补助手术费，一年约有两百到五百万圆的预算。社长巧妙地招揽志工，号称「喵喵计画」，将一般要价二、三万圆的绝育手术费杀价到近五千圆左右。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事务所有那么多招财猫。

这个社长教人讨厌不起来。他没培育接班人，打算在自己这一代结束「羽衣兴产」。社长有四个上了年纪才生下的女儿，都嫁给平民百姓。她们经常带孙子来看外公。社长一定是不想给女儿添麻烦，也想将遗产分给她们吧。

不要客气，要动脑袋。这是社长对我说过的话。追随社长的员工，长年以来只有我一个人，但现在又跑来一只曼波鱼。

就这样到了今天。

「喂，斋木，你在听吗？」

「听到了，曼波鱼先生。」

果然又被踹。那是擦得亮晶晶的菲拉格慕（Ferragamo）皮鞋，踢起来很痛耶。

「要尊敬长上。」

在曼波鱼的催促下，我拿著参加者名单，从会场门口偷看。我担任讲师主办的「IT技能提升讲习会」常客脸孔占一半以上，全是老头子和老太婆。我会好好教导他们，而他们会感谢我，爽快地向「羽衣兴产」的子公司（社长兼员工：曼波鱼）买下一整组最新款的电脑。

「里面有个年轻的高中老师。」我回报。

「哪里？」曼波鱼也探头看。

「最后一排角落。」

那里坐著一个长相端正，很适合黑框眼镜的男子，散发出一股乾净的气质，感觉教养非凡。参加者名单上写著：草壁信二郎，二十七岁，县立清水南高等学校，音乐教师。

「生面孔吗？斋木，你也寄广告信给公务员？」

「公务员不知世事，是推销上好的肥羊，但这次我没寄。」

「那怎么会有这号人物？」

「天晓得。或许他学生的祖父母是我们讲座的学生，从那里得到消息。」

「然后，那个老师主动报名吗？」

「就算是那样，也没问题啊。我们又不是在搞诈骗。我没陷害别人、践踏别人，只是与对方交换我需要的物品——钱。而且，上个月有知名科学杂志刊登那篇报导，所以他才会被广告信的内容吸引也说不定。」

「那篇报导？」

「对。」

曼波鱼冷哼一声，厌恶地叹口气：「真是世界末日。」

「是近在眼前的现实。」

我转头再次窥望会场，曼波鱼讶异地问：

「怎么？」

「……草壁信二郎，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是吗？」

「不，大概是心理作用。慎重起见，你能趁上课期间帮忙调查一下吗？在可能的范围内就行。」

「你在命令谁？」

「这是身为部下的请求。」

「哼，瞧你那油嘴滑舌，真是跟那家伙一个样。」

「谁？」

「没事。就算要查，目前只知道他的名字。即使是专家，也很难查出什么名堂。」

「也对，我只是耍帅说说。」

「你希望享年到今天为止吗？」菲拉格慕的鞋跟用力踩在我的脚上，很痛耶。「倒是⋯⋯没问题吗？讲习会标题居然用什么『人工智慧与数据科学的现在与未来』，未免太深奥。」

「除了那名教师以外，内容早已通知参加者。这是免费报名的讲习会，就当是观察市场反应，也可在众多外行人面前练习推销术。」

「这些人都是来当你的练习台？」

「世上有些事，值得亲自走一趟聆听。这次的讲习会，我不会谈到任何深奥的内容。」

「既然要谈人工智慧，感觉会聊到CPU、电脑系统结构之类。」

「怎么可能？我会代换成夜空的星星。」

「星星？」

我靠在住商大楼的通道墙上，望向骯脏的低矮天花板。「当你对著星星许愿，不论你是谁，内心怀抱的愿望，都能够成真——这是我喜欢的知名歌曲中的一段。」

曼波鱼面露讶异：「这曲子怎么了吗？」

「古今东西，人类眺望星星的历史是一样的。从散布在夜空的繁星中，找到喜爱的星星。电脑带给人类最大的恩惠，并非提升劳动生产力。这部分从三十年前开始，就没任何改变。进化的部分，是从天文数字般的资讯中，瞬间找到需要的资讯的搜寻功能。」

「搜寻功能？」

「没错，很简单。每个现代人都得到一面白雪公主的魔法镜子。」

能够满足一切的好奇心，相反地，连不必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了。

「提到搜寻，包括『WAHOO！』这些代表性的搜寻引擎。」

「如果少了搜寻引擎，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电脑只不过是个无用的盒子。我要由此带入人工智慧的话题。这么一提，曼波鱼先生过来后，常看『WAHOO！智囊团』吧？你很闲吗？」

「你不能少说一句吗？」曼波鱼整个人罩上来般给了我一记头槌，撞得我前后摇晃。「小千妈的女儿烦恼实在太好笑，我忍不住留言回答。」

「上次是什么问题？」

「女儿没吃到南瓜可乐饼，关在房间不肯出来。为人父母真辛苦。」

我一手按著头，盯著曼波鱼。这个人活像危险的化身，有时却会说出这样的话。明明从正面看去，脸呈纺锤状，双眼分开，相貌凶恶，活脱脱就是只曼波鱼。

「为人父母……？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在爱知那里碰上什么事吗？」

「啰嗦，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快点准备。」

我决定稍微改变对这个人的态度。先让他看一下实物吧，我打开休眠状态的笔电。

「提到为人父母，我忽然想到，你喜欢美国恐怖小说家史蒂芬‧金吗？」

曼波鱼歪著头，我径自说下去：

「他有部长篇小说《动物坟场》（Pet Sematary）。故事里有座可让死者复活的坟场，他向读者提出疑问：你是否不惜借助诅咒的力量，也要让失去的家人、心爱的人复活？英国小说家雅各（William Wymark Jacobs）有篇家喻户晓的短篇小说〈猴掌〉（The Monkey's Paw），称得上是这个主题的始祖。」

「斋木，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得到那个诅咒的坟场，想在最近拿出来卖。」

曼波鱼分开的眼睛睁大。

「这次的讲习会，我挑选可能潜意识地渴望它的人选参加。」我迅速操作笔电，将原始码显示在萤幕上。「这就是我命名为『凯伦』的原始码。」

「凯伦……？」

「举个例子，只要将『希望复活的人』的资料埋葬在此，就能让那个人在凯伦星球上长存不朽。」

「听起来根本是唬烂。」

「我想也是。不过如同你知道的，这是再过几年，就可正式实际运用的技术。」

一阵沉默后，曼波鱼沉重地开口：

「你是说Digital Twin——数位双胞胎吗？」

我点点头，「啪」一声阖上笔电。

未来就在眼前。让人类生死境界变得暧昧模糊的未来。

时间到了。我进入会场，望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教师草壁信二郎，这个形同临时报名参加的年轻教师，注视著我，一动不动。虽然散发出沉稳的氛围，但我发现他的身上也有苦恼的阴影。

我忽然心想，也许这名教师和凯伦的开发者一样，失去亲近的重要人物——挚爱。

＋

一抵达精品店，春太就在陈列上衣和大衣的柜子前一步步横向移动，著手替我挑选。

「原来你是常客……」我想起他被二姊和三姊当成牛马使唤的事。

「是啊。这里可网购，非常方便。此外，也可在家试穿。」他埋怨著假日懒得出门的姊姊们，接二连三挑出衣物：「来，这件，还有这件。」我抱著这些衣服前往试衣间。店员瞪大眼看著我们。

或许是这样被催著换了好几次衣服，我居然觉得疲累，心想不行，吁一口气调整呼吸。

我拉开试衣间的帘子，感觉外面有人，不禁抬起头。

那是一个用秋季围巾遮住半张脸的少女，和一五二公分的后藤差不多高，或稍矮一些。她的头发中分，露出额头，头发往内侧卷，夹在耳后。

我以为她在排队，急忙走出去，但她手上没有要试穿的衣服。只见她背著水点花纹背包，一手提著大纸袋。经过时我望向她，她便急忙转向展示柜，作势挑选，拿起上衣。结实的大纸袋边角，撞到她娇小的身体，感觉颇碍事。

「是你的朋友吗？」在物色上衣的春太用侧脸问我。

「不认识，不过她刚才好像在看我。」

「她从一开始就在看。你在换衣服时，她一直在外面。明明没要试穿，却站在试衣间旁不肯离开。」

「咦，真的吗？」

「她的大纸袋令人好奇，店员好像也有点困扰。」

我陪你去——这次试穿春太也跟来。以秋季围巾遮住嘴巴的少女占据试衣间附近的展示架。咦……我发现她频频窥望的目标，是总共三间的试衣间。

春太轻撞少女的肩膀。我眼尖地看见他的手指趁机勾一下纸袋提把。纸袋掉下来，春太说著「啊，对不起，没事吧？」，蹲下率先伸手。少女的脸色顿时发白，发出「噫」一声，丢下纸袋，逃也似地离开店里。

「你干么把人家弄哭？」我轻戳春太。

「做得太过火了吗？」春太双手提起纸袋，歉疚地说。「我瞄一下里面，没有附标签的衣服或针孔摄影机之类危险的东西。」

瞄一眼就看得这么清楚？针孔摄影机⋯⋯这么一提，藤咲高中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那她干么要跑？」

「我的表情那么可怕吗？」春太指著自己。

「不会啊。」

宛如少女漫画情节的邂逅场面，应该要开心吧？好久没看见女生对春太多余的帅气外表无动于衷。

我们都纳闷不已。店员过来关心，春太把少女丢下的纸袋交给店员。他的表情尴尬，似乎觉得后悔。

「万一她不回来，给店里添麻烦就不好了。」春太像在自言自语，接著转过身。「我去追那个女生。小千，你决定要买哪件了吧？」

「呃，是啊。」

相中的衣服已交给店员。托春太的福，似乎能在预算内解决。

「结完帐在店门口等我。」

自告奋勇要提东西的春太潇洒消失，只留下我和店员。客人，请问要怎么办？那就结帐吧——我走向收银台。

找钱时，背后一股慌张的气息逼近，我回过头。

刚才的少女冲进来，扑在柜台上问：「不好意思，我把东西忘在店里。」在近处一看，她的相貌比管乐社的学妹们稚气，搞不好还是国中生。

店员想先包装衣物，我礼让说：「我等一下没关系。」

少女泫然欲泣地行一礼，双手接下看起来很结实的大纸袋。她珍惜地把纸袋紧抱在胸口，也不仔细看路就往前冲。我刚想著「她没问题吧」，春太气喘吁吁地进入店里，不出所料，少女迎面撞上去。

春太像殉职的刑警般无力倒下，少女则虚脱地瘫坐。我搭住她的肩膀问：「有没有受伤？」幸好春太的身体成为缓冲垫。少女赫然回神，往后跳开，一个劲地赔罪：「天哪，我怎么这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是常有的事，不必担心。如果你觉得抱歉，帮我抬那只脚。」我抓起春太的一脚，挟在腋下。

「啊，好。」少女不知所措，但还是照著做。

一、二、三，我们拖著春太，离开精品店。

来到较宽阔的人行道，我得知少女的纸袋装了什么。袋里只有一个模型盒，外面画有战车，印著看起来很难的英文。是以色列军方的知名战车，梅卡瓦1／35模型，适合高级玩家。

「很、很恶心吧？」

看著少女羞怯的模样，我窥知她为这渺小的嗜好，遭周围的同龄少女以怎样的眼光对待。

「才不会。」我摇摇头，发自内心说：「换成是我，根本不可能组合这么精巧的模型。」

「大、大家一开始……都、都觉得有趣……会这样说……」

「就是啊。」

「今天也一样……我本来……没打算买……房间的壁柜里……还积了四十盒左右……」

话题似乎逐渐失去脉络，什么叫「积」？我小声问瘫坐在旁边的春太，他应道：「意思是都没拆吧？」然后，他带著叹息补充，少女恐怕是货真价实的模型宅。照这个速度下去，在成年前，她的房间就会先被模型塞满。

少女垂著头，吸吸鼻涕。「大、大家都像这样……一个个远离我……。我、我怕得连对学妹都不敢讲。听、听说做模型很流行……可是，我身边没半个人玩……我好纳闷大家、都躲在哪里……」

我不禁同情起少女。「世界这么大，一定会有你的同好。春太，对吧？」

「我可不认识。」

「对了，之前很照顾我们的仓泽乐器行老板，不是说女儿迷上做模型吗？」

「……那是我。」

我和春太都瞪圆双眼，连忙问：

「你就是那个上小学时，暑假的自由研究主题选择拆解长笛的女儿？」

「呜！我爸居然连这种事情都说出来……」

不论对方年纪比我大还是小、是什么身分，我发现聊了这么久，居然还没自我介绍。

「我叫穗村千夏，跟我一起的是上条春太，我们读南高二年级。你呢？」

「我是仓泽步美，读三中。」

「三中？三中的几年级？」

「三年级。」

我和春太一起抓住她纤细的肩膀，几乎同时问：「你高中要考哪里？」「你打算上哪一所学校？」

她慢慢抬头，嘴唇微微打开：「两、两、两位以后会是我的学长姊，虽、虽然也要我考得上南高……」

我目不转睛地看著她，压低声音问：

「抱歉，问个奇怪的问题。」

「奇、奇怪的问题？」

「你可以当我是问怪问题的怪学姊。」

「呃，不，哪里……」

「拜托。」

「啊，好。」

「进南高后，你决定要参加什么社团了吗？」

「咦？」

「放心，这不是操之过急的社团招募。」

「………」

「抱歉，我好像还是问了怪问题。忘掉吧。」

「管、管乐社。如、如果没有长笛和模型，我就什么都不剩。」

短暂的沉默后，在杂沓的人声中，我听见春太的呼唤，赫然回神。

「小千？」

我应该要开心得跳起来，却无法打心底高兴，不禁感到困惑。我觉得呼吸有点困难，瞒著两人悄悄深呼吸，总算发现胸口疼痛的原因。

没办法永远维持现状。高中时光不断流逝，我、春太、马伦、成岛、芹泽离开后，仍会有新的学弟妹出现，继承我们。再也不会像去年春天那样，不断想著：大家都躲在哪里呢？明年片桐学长的妹妹会入社，南高管乐社这艘船一定会愈来愈大。即使有什么是我们这一代无缘目睹的，下一代、下下一代的学弟妹一定能亲眼见证。

然而，我的心中某处，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春太向仓泽说明：「我们是南高管乐社的。她吹长笛，我吹法国号。」

「原、原来是这样。」

微风吹拂著我，表情恢复明亮：「是的，对不起喔。」

「为、为什么要道歉？」

「虽然只能跟你相处一年，不过我会好好珍惜。」

仓泽眨著眼回望我。我似乎听见春太小声说：我好羡慕小千这种什么话都能说出口的个性。他低头看表，转向仓泽问：

「接下来你有事吗？」

仓泽没发现是在问她，左右张望。春太再问一次，她紧紧抱住装模型的纸袋。感觉她的沉默渐渐化成一堵厚墙。正当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放弃时，听见她拚命鼓起勇气回答：

「没、没有。」

「那么，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大家一起去吃午饭吧。」

她抬起头，我「咦」一声，急忙拉住春太的袖子：「不用去老师那里吗？」

「这边比较有趣。」

我用力拉他的袖子：「真的可以吗？」

「不过你要请我们，吃便宜的就好。」

「嗯，好。」我点点头，用拇指抹了抹眼角。「真拿你没办法。」

「这个时间，每家店人潮都开始变多，快走吧。」

春太迈开脚步。我拿过他手上的购物袋，转向仓泽，拉起她的手说：「一起去吧。」

「咦，你要参加县政府主办的合奏比赛？」

我们坐在五百圆义大利面餐厅的桌位旁，春太拚命把大盘培根蛋面塞进嘴里，一边问。

「是二重奏。」

仓泽的语气没那么紧张了。她展现旺盛的食欲，在盘子上转动叉子卷面。我觉得可能吃不够又加点的披萨送来，两人同时伸出手。

紧临后方的座位传来笑声，大蒜和橄榄油的香味围绕著我们。客人不断增加，店内人声鼎沸。

「你是考生吧？家人没反对吗？」我担心地问。

「我爸还好，跟我妈还在争执。」

我想起仓泽乐器行的太太在教授长笛和短笛。

春太吞下嘴里的披萨，「你要吹什么曲子？」

「日本的原创曲。」

「原创曲啊。我国中时，曾有学校因曲子发生纠纷。你们学校的顾问有没有确实处理好著作权问题？」

「县政府的管乐联盟立刻同意，联盟成员好像知道这首曲子。」仓泽本来要报出曲名，又打消主意。「这么说来，我一直放在里面。」她把水点花纹背包拉过来，取出一卷老旧的录音带。

录音带。我上高中后才知道这种东西，最大的好处是可利用快转和倒带键，调节到短短数秒的绝妙位置。跟CD或MP3不同，曲子中间会有空档，非常适合练习演奏，在南高管乐社，是春太普及开来的。

仓泽把录音带递给春太。表面的白色标签上，用签字笔写著「行星凯伦」。不晓得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默默观察指出版权问题的春太的反应。

「我也不知道所有长笛二重奏的曲子，第一次看到这个曲名。」

「以前的比赛里，有学生用这首曲子拿下金牌。」

「真的？方便在这里听吗？」

「不好意思，我有别的录音档，可是跟随身听一起放在家里……」

春太把无法播放的卡带翻过来交给我。这时他的一句话，害我大吃一惊：

「光看曲子的标题就知道，你的母亲应该不会答应吧。」

春太冷淡的态度令我焦急：

「连听都没听过，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妈也是一样的反应。」仓泽叹气似地低喃，微微歪头问：「为什么呢？」

春太拿纸巾擦擦嘴，喝一口开水：

「世上没有行星凯伦，因为凯伦是卫星。」

仓泽不禁一愣。

停、停，暂停一下，我双手交叉，暂时打断对话，在桌子底下轻踹春太的脚尖。

「你什么时候变成天文学家？」

「我上次看老师好像很内行，为了跟老师聊得投机，跑去图书馆借书研究一下。」

原来你就是这样超前我的？「不是看替代酱油的书？」

「……那引起成岛的爆笑，很好啊。类似的还有尿激酶（Urokinase），一种具有抗凝血作用的药物，是从成年男性的排泄物精制而成。界雄听了似乎很感动。」

嘴里的番茄肉酱面忽然变得难吃。

我连声向仓泽道歉，要春太回到正题。

「有『双行星』这样一个词。你们可以想像一下，在田径比赛中掷链球。」

春太旋转手腕。认真的仓泽，目光受到圆形轨道吸引。

「实际速度更缓慢，不过两个大小几乎相同的行星，以这只手腕为共同重心，进行公转，就叫『双行星』。类似地球与月亮的关系，不过月亮比地球小太多。不好意思卖了关子，总之，太阳系里有一对唯一称得上『双行星』的星星，就是距离地球非常遥远的冥王星，和它的卫星凯伦。你们知道冥王星吧？」

仓泽点点头，做了个深呼吸问：「那么巨大的卫星，就在冥王星旁边？」

「没错。原本备受期待能加入行星伙伴的卫星，本来就要加入太阳系水、金、地、火、木、土、天、海、冥后面的星星，不幸的星星——凯伦。」

「不幸的星星……」

「对。由于天文技术的发达，发现冥王星其实没有天文学家以为的那么大。虽然还是很大，不过，后来又发现另一个比冥王星更适合称为『行星』的星球。最后，冥王星从九大行星中除名，理所当然地，原本是双行星的凯伦也无缘荣登行星榜。这是行星的定义不够明确引发的悲剧，全世界有许多人为此伤心难过。写下〈行星凯伦〉的日本人，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仓泽拿叉子的手完全停下，专心聆听。

「回到最开头吧。『行星凯伦』这个词并不正确。在官方场合使用不正确的词，容易招来批评。若不怕误会，说得极端点，这就是文化与次文化的差别。你的母亲是艺术界人士，如果希望国中生的女儿学习到正确知识，任何父母对这样的曲名，都不会有好脸色。」

仓泽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过她似乎有些瞭解：「原来是这样啊。」她背靠在椅子上，垮下肩膀。

我不禁担心，总觉得该说点什么，于是噘起嘴问：

「你报名了吧？」

她垂著目光，点一下头。

「如果作曲家是个了不起的人，或许是故意这样命名的，不是吗？凯伦，不幸的星星耶？曲子的名称不就反映出这个事实？纯粹出于喜好，挑选这首曲子演奏，有什么不可以？」

春太讶异地看著我：

「小千……」

「干么？我讨厌满口歪理的人。我支持这个世界是以情感运作的。」

原本僵住的仓泽，嘴巴慢慢动了起来：

「每个人都认为正确的事，随著时代改变成为错误也不稀奇。然而，美好的、让人感动的事物，却是永恒不变的……」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忍不住反问：「咦？」

「我、我觉得可以。〈行星凯伦〉的作曲家是新藤直太朗，他的儿子诚一以这首曲子拿到金牌。诚一先生提供我录音档和乐谱。每天晚上，我都在网路上和他交谈，他甚至给我许多演奏的建议……」

她像吐露极大的痛苦般接著说：

「我喜欢他，我爱上他了。这和名字或外表都没关系。我学妹也很喜欢这首曲子，十分努力练习。」

喜欢……

我和春太挺直背脊，挪动屁股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抱歉⋯⋯」春太道歉，「我不该和你母亲说一样的话。」

「嗯，有什么问题，可以告诉我们。」我倾身向前。

短暂的沉默后，仓泽下定决心般咬紧下唇，匆匆说起她和新藤诚一神秘的邂逅。

五年前停止更新的网站。

还有回应呼唤的他，希望仓泽帮忙解决的、发生在S市精品店试衣间的消失事件——

她彷佛嗅出眼前的两人，一定能解决这个自己无法胜任的难题。

「关于数位双胞胎，我想进一步请教……」

讲座八十分钟，发问时间十分钟，与「IT技术提升讲习会」的常客闲聊后，著手收拾的我，被草壁信二郎这名年轻的音乐教师叫住。他似乎守在会场角落，静候我有空。

我在讲习会上暗示未来可能进行人格复制。中间我只提到一次「数位双胞胎」这个词，我觉得他很敏锐。

这名教师在最后一刻报名，形同临时参加。我很想知道，草壁是怎么取得应该没寄给他的广告信。正犹豫要不要拨时间给他，手机恰巧响起。我不经意地朝住商大楼的通道一看，发现曼波鱼藏起半个身子，在向我招手。我向草壁举起作响的手机，告罪「请稍等我一下」，离开会场，前往曼波鱼所在的通道。

曼波鱼将一叠问卷递给我。我抽出草壁信二郎的那份，迅速浏览。在「往后希望收到进阶课程等宣传广告吗？」的问题底下，并未勾选「是」。

「斋木，我稍微查到那个老师的底细。」

「咦？」

「你不是以部下的身分拜托我这个上司？」

「呃，是这样没错，可是只有名字，亏你查得到。」

「你像说书人般扯得天花乱坠时，我为了别的事打电话给社长。」

「哦？」

我想起年过花甲，穿起和服很称头的社长。他今天应该关在事务所，帮孙子们用携带型游戏机搜集宝可梦怪兽。他甚至搜集到非常稀有的怪兽，这份努力令人感动。这么一提，他曾谈及在医院认识的宝可梦同伴，是一个小女孩，记得叫京香。那个女孩最后没能出院，不幸过世。收到女孩的母亲寄来的致谢函，老人默默垂泪，那景象实在教人不忍。

「社长是个古典音乐通，知道草壁信二郎。名字和年纪都符合。」曼波鱼的小圆嘴张动著。「他是个才华洋溢、备受瞩目的新世代指挥家。身为音乐家山边富士彦的徒弟，五年前本来要在德国的交响乐团访日纪念公演上指挥，却在当天闹失踪，引发一些风波。社长去看过那场公演，所以记得。」

「指挥家在公演当天不见，这是常有的情况吗？」

「社长形容为破天荒。」

「是喔？」

「山边富士彦临时替他上台指挥，但山边患有严重的宿疾，传闻他就是因为那次折腾，减寿好几年。」

「他是遭音乐界放逐，跑来地方学校当老师吗？」

「不晓得。据说公演当天，他不在日本。」

我从会场入口，偷瞄一眼坐在折叠椅上等待的草壁信二郎。好久没看见坐得这么端正的人。背后传来曼波鱼的话声：

「社长说了很有意思的事。有些年轻指挥家过度追求成果，会在练习中动辄打断演奏，喋喋不休地陈述自身的音乐观，这种人会被讨厌。」

「……他是这种型吗？」

「相反，完全相反。他的练习时间极短，很受乐团成员肯定。愈是演奏技术高超的交响乐团，愈希望指挥家能要言不烦、适切地说明想表现什么。这么一来，练习会变得精简，乐团成员会很开心。」

听到曼波鱼这样描述指挥家的才华，我十分意外。若是既聪明又能言善道，岂不是跟商业界的领导人没两样了吗？对手愈是这么厉害的角色，我就愈来劲。

「你要怎么做？」曼波鱼问。

「我不知道他来参加的目的，不过，他不就是个别有隐情、来历特殊的老师吗？」提防之心可媲美武装，但对草壁似乎没必要。「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音乐教育是出了名的花钱，比上医大还贵。即使是指挥家，依然得接受钢琴和视唱听写等训练。」

「你的意思是，他家很有钱？」

「是父母可轻易为孩子掏出四、五千万圆的家庭。」

默默注视我的曼波鱼表情一沉，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要把他的父母扯下水？」

「我知道不能踩的线在哪里。」我焦急地从口袋掏出面纸，用力擤鼻子掩饰。

「待会我端茶过去，我也想一起听。」

「好吧。我们是NPO法人，请走亲切随和路线。而且，我们是平等的关系，并非上下阶级。」

「你这个老油条，我就忍耐一下吧。」

我拿著手机，装作讲完急事的模样返回会场。草壁以外的参加者都离开了。

「抱歉，让你久等。」

「不好意思，耽误你的午餐时间。」

草壁从折叠椅上起身，恭敬行礼。

「哪里、哪里，我无所谓。这时间不管去什么地方都很挤，而且会议室接下来也没人预约。」

我接过他的名片，有些惊讶。原来最近的老师也有名片？我从名片夹里取出头衔是「NPO法人　三星电脑研究开发机构」的一张递给他。三星，暗示冥王星的卫星，凯伦、许德拉（Hydra）和尼克斯（Nix）。

慎重起见，我试著进行确认：

「请问，你是从哪里得知今天的讲习会？」

「听社团的学生说的，他的祖母上过斋木先生的课。」

祖母，在南高有孙子……我皱起眉头沉潜到记忆里。是后藤奶奶吗？我想到了，好像是希望和疗养中的亲人用智慧型手机联络，所以来上课。是我一时疏忽，把今天的广告信寄给那位奶奶吗？

毕竟我免费教授的课程，从未接到抗议或发生纠纷。那么，这名叫草壁的教师，是纯粹感兴趣吗？我得到这样的推论。是出于音乐家的感性，还是好奇心？那么就容易拢络了。

我拉过折叠椅，与他隔著长桌对坐。本来想从闲聊开始，但我打消念头。只见他正襟危坐，摆出聆听的姿势。

「草壁先生要询问『数位双胞胎』的事吧？」

「是的。」

「我在讲习会上提过，可当成一个人格的复本。『数位双胞胎』这种技术，是让电脑模仿一个人的行动、思考、习惯、声音，来进行决定。根据欧美学者的预测，几年内就能实际应用，甚至只要三十年左右，便能将人类完整的意识上传到电脑。」

「意思是，可在电脑里创造出另一个自己？」

草壁单纯地流露疑惑的眼神，微微歪头。看来不是在说一般论，而是在徵求我的意见。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竖起食指，「要举个相当突兀的例子，请做好心理准备。今天会场有位高龄的老先生，他是某家连锁餐厅的老板。恕我不怕忌讳地说，假设他一离开会场，就被车子撞死。」

不出所料，草壁面露疑惑，但我没理会，继续道：

「站在被留下来的人的立场，他等于是擅自从这个世界退场。他不在了，但留下来的人身处的世界，时间仍不断流逝。即使幸运克服遗书和生前赠与等麻烦，或许有些人需要他的建言，有些人一直以来活在他的引导之下。对于这些被留下来的人，可以提供什么帮助？其中一个建议，就是制作他的意志的复本。」

我观察草壁的反应，但他摇摇头：

「确实太突兀了，我有些跟不上。」

「听到这里，你有什么想法？」

「好像科幻作品的世界，只能说太离奇⋯⋯」

「但草壁先生似乎很感兴趣，毕竟你参加这次的讲习会。」

他没上钩，而是沉默。这沉默显示出答案。

「回到你刚才的问题，我认为在电脑中制作另一个人格，是极有可能的事。回到企业家的例子，这不是要他的复本来经营公司。他应该拥有很棒的继承人。说得极端点，当继承人需要建议、迷失自我、不知该如何做决定时，复本可透过『是』或『不是』来引导他。我们的心非常脆弱。不管任何人，只要失去至亲，总会遇到想问『如果是他，会怎么做？』的瞬间或状况。」

草壁的双眼一亮，彷佛微微摇晃，注视著我。

人的真心最容易显现在脸上。尤其是眼神，如实反映出活生生的感情。

确实很容易拉拢，我对自己的直觉感到满意，继续解说：

「我在会前看一下报名者名单，草壁先生在高中担任音乐教师吧？你的学生里，有没有人每天写日记？」

「写日记？」

「没错。写日记，也可说是某种个人史。」

草壁扶著下巴，像在思索。「不，学生应该都没这种习惯……」

「这一点你就错了。现在的学生几乎每一个人、每天都会写日记，完全不是从前的人可比较的。即使写得少，一天也至少会花上十五分钟，多的人会超过五小时。」

我从西装口袋取出一般手机和智慧型手机。草壁浮现理解的神色，我接著道：

「我更进一步说明『数位双胞胎』吧。『数位双胞胎』是根据透过电子邮件、部落格、脸书等社群网站，及电脑和智慧型手机的操作记录等，搜集而来的资料为基础，让电脑学习使用者对事物的观点、想法、习惯、好恶。整理先前的叙述，就是从庞大的数位日记进行自我复制。当然，资料愈多，愈能贴近自身。」

草壁眼镜底下的双眸眯起，停顿一下，然后开口：

「或许听起来像外行人的疑问，但不容易吧？」

「这可不能小看，美国的企业正在开发能进行机器学习的人工智慧。它叫华生，已在猜谜节目中打倒冠军选手。」

草壁惊讶地看著我，却冷静地回答：

「不必依赖网路上的资讯，直接请目标对象协助，让他们输入资讯，不是比较快吗？」

「你是指口头输入，或填写预先设计好的问卷？」

「对，这样比较不会漏掉必要的资讯。」

「如果能得到目标对象或其近亲的协助，确实会是有用的资讯。」我强调「如果能得到协助」这一点。「不过，请目标对象一口气回答，也会有相对的风险。没有人会诚实填写问卷，这很常见吧？最好是避免直接要求对方回答真心话，而是一点一点慢慢搜集。」

草壁注视著我，「做为复制资料的基础资讯，是透过斋木先生在讲习会上说的搜寻功能取得吗？」

「没错。网际网路很方便，但在体制上，也成为一种容易监控的网路。只要输入一次，纪录和操作资讯就无法删除，而且很方便就能找到。所有数位资料都是由1和0构成的资讯，只要搜寻特定排列方式的0与1，就能立刻找到想要的资讯。」

草壁不解地偏著头，「那么，涉及隐私的公开、非公开的过滤器机密性怎么办？」

好问题，怎么不在讲习会的发问时间提出来？「听说，在某共产国家，短短一个月内，可得到近两亿人的所有私人电子邮件、对话录音档和图片档。若不择手段，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撇开『这种行为是否正当』的道德判断，草壁先生对『隐私』似乎有所误解。」

「误解？」

「请看看街上。咖啡厅、高级日本餐厅、饭店休息室、高级健身中心，去到郊外，还有高尔夫球场。在这些地方，随时随地都有人以不会留下纪录的形式交谈。有些是无伤大雅的闲聊和生意经，有些是密商和阴谋，甚至有影响历史的对话。只要我们成天面对电脑和智慧型手机，永远都无法参与这些。」

草壁深深吸气，沉默不语。

至于我，很享受与他的谈话。不，我发现从刚才开始，他一直让我畅所欲言。这就是受到乐团成员支持的前指挥家的本事吗？

不一会，他沉静地开口：

「将资讯区分为公开、非公开时，就没有隐私可言。」

我不置可否。「藉由能够进行机器学习的人工智慧，『数位双胞胎』进化到无法和本人区别。刚才我拿某位企业家当例子，不过，即使是对网路陌生的老人，只要邀请他们参加高龄者的电脑教室，每天传邮件、写部落格、脸书，约三、四年的时间，就能累积到复制所需的大部分资讯。」

「难不成斋木先生的『IT技能提升讲习会』，也具有这样的目的？」

听到他的问题，我的嘴角浮现微笑：

「如果草壁先生今天一天就察觉到，我不得不对你过人的眼力表示钦佩。不过，我们是非营利团体，是义工。」我打开笔电，重新启动，迅速操作。「这是个好机会。我在讲习中放了投影片，但就让草壁先生实际看看『数位双胞胎』吧。」

「这不是机密吗？」

「无所谓，反正也不会少块肉。」我将笔电的萤幕转向他。

「这是……」

「制作者命名为『凯伦』的原始码。」

草壁抬起头，「既然公开原始码，表示没用到其他公司的技术？」

「没想到你会指出这一点，你很内行嘛。」

我刺探地说，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来这里之前，我看过几本相关领域的杂志。因为我是外行人，只有这点程度的知识。」

「这样啊。」我有些理解了。「针对这份程式，我进行过分析和查询。」

「斋木先生自己吗？」

「这点程式技术我还有，结果没问题。基本上不支援语音，只能做到文字输入的通讯。这份程式成功支援名词、代名词、动词、助动词、接续词等复杂的日语，还配备其他公司没有的、很有趣的思考程序，这一点往后我会再说明。」

草壁客气地提出疑问：

「就算是这样，距离完全的实用化，还需要时间吧？」

「我们不是要开发机器人，而是只有可爱的人脑。」

草壁回望我，喉结上下移动：

「从伦理的观点……」

「原来你是要讨论这个？」

我烦恼著该怎么回答。

这时，倒有瓶装茶的纸杯送到长桌上。草壁的、我的，还有另一杯——抬头一看，曼波鱼抱著托盘站在一旁。

「原来如此，这是一种游戏。」

曼波鱼拖著尾音，拉开折叠椅，在我旁边坐下。草壁起身要交换名片，他举起一手制止：

「今天我是来支援斋木的，因为他一直没要打住话题的样子，我忍不住偷听。请原谅我的无礼和冒失。」

「我才是，抱歉耽误斋木讲师的时间。」

草壁瞄时钟一眼，行礼赔罪。

「请别介意。」曼波鱼张开圆嘟嘟的嘴巴。「倒是斋木，现在的艺人和音乐家，都会在部落格和脸书发表个人讯息吧？」

「咦？是啊。」

「如果搜集这类个人资讯，当成『数位双胞胎」的资料基础，就能在自己的电脑里拷贝喜爱的艺人。偶像的粉丝一定会争先恐后调查资讯，创造出更贴近本人的人格吧。如此一来，便能和这个人格进行模拟恋爱，或倾吐烦恼。若是作为游戏，一定十分有趣，感觉会在阿宅和年轻人之间大为风行。」

我不晓得该如何表达的事，曼波鱼居然两、三下就整理出要点，我颇为吃惊。这与人权、伦理问题如影随形的复制人不同。以现状来说，即使无法应用在社会上，也能够做为一种游戏成立。光是在旁边聆听，就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我觉得曼波鱼对金钱的嗅觉真是非比寻常。

草壁张大眼，愕然地靠倒在折叠椅的椅背上。

「不管有多少反对意见，『数位双胞胎』都会不断进化吗？」

我点点头，回答：「也可能走上和Linux作业系统相同的道路。全世界的志工透过网路相连，不断进行验证与改良，而且是在短时间内。」

不知是幸或不幸，人是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我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而生？人不由自主凝视著自己的生与死，甚至思考起「复制人的自我意识」这种多余的事。

活生生的人一旦诞生，就没那么容易不见。

在这一点上，「数位双胞胎」按一下滑鼠就能消灭，轻而易举地回归虚无。

沉默再次造访，草壁望向笔电萤幕。

「这程式经过实证吗？」

「我可以告诉你，里面复制了某个五年前过世的男高中生的人格。今天讲习会的出席者来信，就是他回覆的。很多人看了回覆后，决定参加。」

「什么！」

草壁发出呻吟。

曼波鱼惊讶地注视我，露出想通许多事的眼神。

「他不在人世了，但他留下部落格、网站等庞大的资料。这程式是根据这些资料复制的。」

没必要说出这名高中生的名字。他被誉为天才长笛手，却英年早逝。

我看过他的演奏影片。那高超的技巧、宽广的音色、深邃的音乐表现，即使是门外汉的我，都感受得到。他年纪轻轻，就习得让结构单纯的长笛发出惊人音色的技术。

他的人格，正从人类无法企及的孤独星球发出讯息。

今天的我太多话了。我知道理由，眼前的草壁信二郎很像他，同样是将来备受瞩目的音乐家。

未来不一定是光明的。

也可能是一片漆黑的绝望。

这样一个人，要在哪里寻觅希望之光？

不小心沉默太久，让人误会我遗忘眼前的交谈对象，我继续说明：

「『凯伦』的制作者是那名高中生的父亲，也是我以前任职的公司主管。」

＋

用完午餐后，我们前往漫画吃茶店上网。路旁的住商大楼四楼就有一家，三楼是二手服饰店，从高级古董衣到新商品都有卖，是我一个人不敢进入的地方。

店不大，从吵闹的街上走进里面，淡淡的暖色间接照明和适度的阴暗，营造出特别的空间。我不曾踏进网咖或漫画吃茶店，对我来说，使用规则长年以来都是个谜。先结帐还是后结帐？「十二小时的套餐费用」是什么？可以睡在漫画堆里吗？我模仿春太，在柜台登记为免费会员，各别选择座位。

我们聚在仓泽挑选的、两边没有客人的包厢。她坐在扶手躺椅，我和春太站在两旁。其实，如果我们有智慧型手机，就不必这么麻烦，但三人都没有，没办法。

我和春太肩膀挨在一块，用吸管喝著免费饮料吧的可尔必思。

「欸，这是不是太稀啦？」

「嗯，很小气。」

未来的学长姊抱怨著无聊小事时，仓泽按著滑鼠，来到新藤诚一的网站。

全黑的画面中央放了一张星景照片。约莫是长时间曝光拍摄而成，星星画出大大的圆弧，我觉得很美。仓泽从底下的选单进入留言版。和车站留言版一样，拜访网站的人都可以自由读写。

留言版满是新藤诚一和仓泽的对话。

「诚一先生的照片在哪里？」我放低音量问。

「只有穿学生服的背影，也没有和朋友的合照……他个子很高……我觉得高个子的男生真的很帅。」

仓泽神情严肃地呢喃，双颊绯红。我恍然大悟，难怪第一次见面时，她对春太无动于衷。

「这样啊……」

「啊，有新的影片。」她转头开心地说。

「影片？」

「诚一先生的演奏影片。」

「是喔？」

「啊，这是我上星期拜托他的，学妹的部分的吹奏影片。进入正题之前，我可以先向他道个谢吗？星期六的这个时段，或许他会回覆。」

「当然可以。」

我应道，仓泽双手敲打键盘。

「诚一先生，你好，我是小步。今天我是在街上的网咖留言的。谢谢你上传的影片！」

「我可以看一下吗？」春太凑近画面。「IP位址不一样，对方会相信你是真的仓泽吗？」

「依诚一先生的指示，我会在第一则留言藏进一些数字。」

「类似暗号吗？」春太问。

「对，是诚一先生个人档案里的生日，三月三十一日，三三一。诚一先生的生日，刚好是入学年度的最后一天16。」

仓泽的侧脸露出微笑。她的笑容渗透出天生的和善，是今天初次看到的表情。

「这篇文章里有数字吗？」

我盯著她的第一篇留言，纳闷地歪头。春太为我解释：

「有三个逗点，三个句点，一个惊叹号。」

仓泽睁大双眼，带著椅子往后退，像在说这就是正确答案。

「我也这么猜想，因为只有这个答案。」

我搭上春太的顺风车，暗暗祈祷仓泽不会识破我的无脑。

仓泽的瞳眸闪闪发亮，浮现信赖之色。不，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她不晓得在想什么，双手递出店里附的耳机：

「呃……我回家再看就行了，学长姊要先看影片吗？」

「不用客气啦。」我双手在面前乱摇。

「我希望学长姊听听看。」

那声音近乎恳求，我望向旁边的春太。他小声问仓泽：

「网咖和公共电脑，不是不能下载档案吗？」

这么一提，学校的电脑教室似乎也这么规定……

「有可以存进云端的服务。」

「这样啊。那么，同为长笛演奏者，小千应该听听看。」

什么云端、IP位址，从刚才就冒出一堆听不懂的名词，但既然有人催促，我便戴上耳机。下载的影片开始播放，令人惊讶的是，画面上只有长笛和手指的特写。

影片有些阴暗，称不上鲜明。

只有二重奏的其中一边，不知整体听起来是什么样子，但有一种舞曲的印象。是变形的独特节奏，揪心又痛苦，彷佛蹒跚而行。我以为是三拍子，打著节拍，不料拍子多出来。四拍子更是不合……依稀在哪里听过，很像柴可夫斯基的第六号交响曲《悲怆》，比赛中没演奏的第二乐章的部分。是五拍子？

感觉运指很难，我注视著影片。光看手指动作彷佛就能听到音乐，我顿时明白诚一的意图。这是影片，可以调成静音，把自己想表达的意境，与诚一的手指动作配合在一起。她找到一个优秀的教练。诚一是作曲家的儿子，这或许是当然的。

演奏结束，我望向手表指针，宛如预设要在合奏比赛吹奏，在五分钟内结束。我取下耳机，交给春太。

坐著的仓泽抬头望著我，开口：

「我听从诚一先生的建议，进行新藤式丹田训练。」

丹田训练我知道，可是……「新藤式？」我不禁蹙眉。

「抬起脚跟，深深吸气十秒钟，接下来只抬起一脚，重复相同动作各十次。趁刷牙时做，很奇妙的练习。听说两、三个星期就会有成果。」

「还能仔细刷牙，一石二鸟。」

「没错！」

仓泽扬声附和，又急忙摀住嘴巴，东张西望。那动作可爱得教人想一把抱上去。我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接触到电脑，连接上新藤诚一的网站后，她的双颊就一直潮红。

春太看完影片，双手取下耳机，一脸感动：「真的很厉害，音孔开阖的时间像精密机器一样精准。」我点头附和。吹快节奏的曲子时，音孔开阖时间不一造成的落差不容忽视。

椅子咿呀作响，仓泽再度转向电脑，我们跟著转移注意力。

「诚一先生回覆了。」

她移动滑鼠滚轮，目不转睛地注视画面。网站留言版更新了：

「原来你今天不是在家里留言。意外地，很多人会看影片练习。不只是音乐，听说出国学艺回来的厨师，也会请当地的师傅用影片传送食谱和制作过程。」

仓泽敲打键盘：

「学妹一定会很开心。后半的乐句，她的手指总算跟上。」

新藤诚一立刻回覆：

「你学妹刚学不久吧？不过，她的练习量很大。这样的演奏者，要将脑中的意像传递到指头，需要一点时间。那感觉就像见树不见林吧。有趣的是，只要越过高山，便会一口气进步。」

「谢谢。只是，我们超乎预期地陷入苦战，可能会在比赛中出糗。」

「有机会出糗是很幸福的。」

我默默看著他们对话。这则回覆令人感动。

新藤诚一到底是什么人？

仓泽打了好几个跪地赔罪的颜文字，然后难受地按住胸口，注视著留言版。我心想：啊，她真的深深为他吸引，并且开始对无法缩短的距离感到焦急。他们甚至看不到彼此的脸，只能透过网路传达感情。

新藤诚一留言：

「啊，对了，你在提防我不成比例的好意呢。」

「不是的。光是录音档和乐谱，我就无以回报了。除非我也报答你一些什么，否则实在是不好再接受你的善意。」

「那么，之前我告诉过你的悬疑事件，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只要你能提供解谜的线索，我就竭尽所能协助你，做为回报。」

仓泽转头，以湿润的瞳眸看向我们。那是寻求协助、想设法解决新藤诚一的烦恼的眼神，像在说这是她唯一做得到的事……

终于进入正题。

发生在S市精品店试衣间的消失事件。

三人一起吃午饭时，她告诉过我们内容。

我瞄一眼春太，他点点头，用臼齿嚼著冰块：

「你可以跟新藤诚一说，我们是你的朋友。」

仓泽不好意思地行一礼，转向电脑萤幕。有些迟疑的键盘声响起。

「关于解谜，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之前表示，如果一个人推理太难，可以向信任的朋友求助。今天我认识两个好朋友，我能向他们徵求意见吗？ 」

「好朋友吗？这样啊。他们在你旁边？」

「对。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抱歉。」

「有好朋友的日常生活啊。真怀念。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就像是几百公里、几万公里远的风景。你以前说，遇到我是奇迹。而你在一天内就交到要好的朋友，也是奇迹。我同意。」

「谢谢你。」

「我才要道谢。我能遇到你，同样是奇迹。你把不再是人的我，又变回人。」

不再是人……？仓泽眨著眼，彷佛有些困惑。新藤诚一继续留言：

「快点告诉我，你对那起神秘事件的看法吧。」

仓泽回过神，迅速回应：

「好的。我们三个要脑力激荡一下，可以稍等吗？」

「我习惯等待，要等多久都行。」

看著留言版文字的春太眼神似乎产生变化。

「我会加油！」

仓泽打完字，靠在扶手躺椅上，松一口气。

「好，总算轮到我出场啦？我简直迫不及待。」

春太在沙丁鱼罐头状态的包厢里上前一步。这种时候，他真的很可靠。我去续杯三人份的饮料，刚才空空如也的霜淇淋吃到饱品项已补满，于是开心地拿托盘端回包厢，只见春太一脸严肃地在和仓泽讨论。

「我也要加入！」我出声自荐，春太转头回应：「我们在讨论都市传说。」

「都市传说？『裂嘴女』、『床底下的男人』之类的吗？」

「那些是恐怖系的，属于神秘系的有『巴黎世界博览会消失的贵妇谈到人与客房』。」

听到春太的话，仓泽著手在网路上搜寻。

「都市传说开始扎根，好像是因为美国民俗学家写下的古典名著《搭便车的人》（Vanishing hitchhiker）。」

「咦，不是起源于日本吗？」

我讶异地问，春太舔著霜淇淋解释：

「教现代国文的老师说，接近怪谈的作品，从室町时代末期开始，就有〈番町盘子屋〉的原型故事，然后在江户时代传播开来。」

「番町盘子屋？」

「大意是说，有个大宅的女佣阿菊，不小心打破十枚一套的昂贵盘子，被主人追究责任，最后在院子里投井自杀。」

「太惨了吧？」

「从此以后，每天晚上阿菊的鬼魂都会从井里现身，数著盘子：一枚、两枚……八枚、九枚……少一枚……」

「大家一起劝她『Don’t mind』，不就解决了吗！」

「小千，冷静点，先做个深呼吸。回到新藤诚一想解决的事件吧。」

「嗯……」

「这情节是源自于都市传说。」

「是一九六九年，法国的『奥尔良事件』。」

仓泽又为我用网路查询。

「对。在都市传说中，也算是古典的一类。情节是法国奥尔良这个城市的精品店里，许多女性在试衣间消失。」

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类故事。「是被暗中绑票，或卖到国外的传闻吗？」

「撇开各种推测不谈，S市的精品店事件，可说和『奥尔良事件』一模一样。我们知道的都市传说，以现代风格比喻，就类似篇幅只有一张稿纸的畅销小说吧。虽然我们没付钱买。」

「哦……」我觉得这个比喻很妙。

「在玉石混淆的都市传说里，不是每一则都能畅销。因为是无凭无据的传闻，只有特别有趣、令人印象深刻的才会留存下来。要畅销有个公式，典型的要素之一就是『人物消失』。」

春太顾忌周围的包厢，小声而清楚地说明。

我们最害怕的事物。

毫无意义、理由，甚至没有过程，重要的事物凭空消失，格外令人害怕。

如果都市传说的目的就是要唤起恐惧，那么，再也没有比这更有效果的主题。

追根究柢，我们的本能就是害怕黑暗——虚无。之所以害怕死亡，也是因为人一死，自我的意识就会消失。

仓泽操作滑鼠，卷动电脑画面。她在回溯留言版过去的纪录。那是新藤诚一描述的，发生在S市的消失事件。

这是发生在某座城市的事，姑且称为S市吧。A，还有A的朋友B，到S市的精品店购物。B找到一件中意的上衣，进入试衣间，却迟迟没回应。A等得不耐烦，询问店员，店员却说「您是一个人光临的」。

这跟吃午饭时，仓泽给我们看的笔记内容相同。后来，仓泽与新藤诚一出现这样的对话：

「那是很久以前，发生在开发中国家的事吗？」

「是现代日本，与S市一样的精品店，似乎连续发生这样的状况……」

我咽了咽口水，戳戳春太的肩膀：

「现在要解开这个谜，对吧？」

「新藤诚一是说『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他应该有某种程度的瞭解，但没自信是正确答案吧……」

「意思是，希望我们协助他解谜？」

「留言版上的联手合作吗？不愧是小千，正中要点。」

好久没被春太称赞，我害羞地说：「没什么啦。」

「要得到他手中的资讯，必须看我们能提供怎样的看法，礼尚往来。」

「没错、没错。」

「那马上开始，你觉得如何？」

我早就转换成轿上大爷的心情，等著春太解谜，所以他突然一问，我整个人傻住。干么这么坏？

「……搞不好是整人节目之类的。」

「电视台要求店家串通？」

「嗯。」

「那样的话，也可能是网路的影音分享网站。那类网站会根据播放次数，分红给上传者，搞不好是大规模的整人企画。」

「不好意思，」仓泽客气地插入我和春太之间。「我也这么猜想，立刻就去查。但传播伦理法规变得严格，禁止电视节目对一般民众进行这种整人企画。」

「真的吗？」春太一脸佩服，「那影片网站呢？」

「我也查过外国网站，可是没找到。」

「这样啊。不过，如果做那种事，应该会被店家控告，也不能故技重施许多次……」他一手搔著头。

听到「店家」，我问仓泽：

「S市的精品店，是今天我们去买衣服的那家店吧？」

「诚一先生没特别点明，不过我猜应该就是那家店。因为网路上有传闻。」

「所以，你才会跑去现场勘查吗？」春太问。

「对，我猜到是那家店后，就三不五时跑去看。」

为了帮忙新藤诚一，如此频繁跑去那里？我忍不住惊讶。电车钱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春太接著开口：「你有没有看见关键的那一瞬间？」

她摇摇头，「不过，店里一定会出现一位先生。今天没看到他，但他总是亲热地跟店员交谈，我很好奇他是谁。」

「对方大概几岁？」

不知为何，仓泽的声音有些沮丧：「我想应该不只二十多岁。」

「不只二十多岁？那是三十多还是四十多岁吗？」

「我看不出来。对不起，派不上用场……」

这也难怪。在国中女生眼里，所有成年男性都是欧吉桑。若说三十多岁，看起来颇像，但即使说是四、五十岁，也可以接受。

一道既深又长的叹息响起，是春太。

「难道你期待见到新藤诚一？」

「咦？」仓泽回头仰望春太，表情一僵。

春太指著电脑画面。是新藤诚一、两则之前的留言：「或许和许多事都有关系。」

「他很可能就住在这个市内。你觉得只要去到案发现场，或许就能遇见他，对吧？」

我对著半空计算起来。呃，五年前是高三，如果大学四年就毕业，现在是出社会的第一年。不无可能。

仓泽脸红到耳根，嘴巴一张一阖：

「……我、我不可以……想、想、想要见他吗？」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最好不要。」

我瞭解春太想说什么。自从不久前发生的事——藤咲高中的岩崎带来音乐密码，要考虑的因素变多了。

我觑著一脸难为情地低下头的仓泽，说著「不好意思，我看一下好吗？」，抓住滑鼠。她点一下头，于是我稍微回溯前面的留言。

（两名长笛演奏者像隔著遥远的距离通讯。）

（这首曲子的意象，就是从地球和约五十亿公里外的星星通讯。）

（五十亿公里？）

（是人类太空航行不可能抵达的距离。有生之年，两人不可能相会。）

我望向仓泽，她的头似乎垂得更低。

遥不可及的距离……

两名长笛演奏者不可能相会……

我再次重读那令人心痛的文章，忆起她的一举一动，想像她怀著怎样的心情咀嚼这些对话。我忍不住把新藤诚一和她，与长笛二重奏乐曲〈行星凯伦〉的暗喻重叠在一起。

我无意识地咬住下唇。

只要去到学校，就能见到草壁老师的我很幸福。

如果解开失踪案件之谜，两人的距离会缩短一些吗？

虽然不晓得接下来有什么在等待，但若她强烈地渴望，即使只有一步，还是应该前进。现在，有我和春太协助她。

看看手表，我忽然发现：

「对了……欸，春太，我们会不会让新藤诚一等太久？」

「他说习惯等待，要等多久都行，所以没关系。」

我轻扯他的衣服。我们背对仓泽移动到包厢角落，小声交谈：

「既然特地移师到漫画吃茶店，你有自信解谜吧？」

「当然。吃饭时看到仓泽的笔记，我就想出来了。」

扶手躺椅传来咿呀声，我知道仓泽正竖耳偷听。她站起来，挤进我们之间：

「你晓得答案？」

包厢本来就窄，这下三个人还挤在角落，春太被两个女生包夹，露出打心底厌恶的表情。

「至少新藤诚一提出的问题，我可以当场回答。因为那篇文章是刻意那样写的。」

「问题……？」仓泽茫然地抬头，不明白春太想表达什么。

「那篇文章缺少几个重要词汇，关键在于能不能发现。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接近脑筋急转弯吧。」

「什、什么意思？」

春太走到电脑前面，开始说明。

「看，比如这一句：『A，还有A的朋友B，到S市的精品店购物』。」

「呃，对……」

仓泽弯身端详画面，我也凑过去。

「上面并没有写『一起』。」

「『凯伦』里复制五年前过世的高中生人格。对于我们以文字输入的问题，他能以名词、代名词、动词、助动词、接续词等复杂的日文回应。今天讲习会参加者的来信，就是他回覆的。」

我拉过一旁的笔电，望向萤幕。

上面显示程式的原始码，宛如让死者复活的仪式咒文。为了对『凯伦』的制作者——高中生的父亲，及对他的执著表达敬意，我补充一句：

「非常完美。」

坐在长桌对侧的草壁吸一口气，嘴唇几乎不动地说：

「那个高中生会过世，是因为……」

「一场意外。」

我仅仅简短回答。

记忆复苏。当时我还在上一个职场，透过电视新闻快讯得知那场意外。直升机拍摄的影像，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有人生还的可能性。因为实在太凄惨，我觉得那是发生在另一个遥远世界的事。高中生的父亲从公司早退，应该是赶往现场。那位父亲唯一的希望化为泡影。如今回想，从那天起，目睹地狱景象的他就拋弃人的身分。

我抬起头，打破尴尬的沉默：

「『数位双胞胎』也有缺点。」

「缺点？」

「复活的人格不会长大。」

我自信地笑著，继续说：

「草壁先生怀著强烈的兴趣，出席这次的讲习会。不过，你看起来不像其他参加者，想让死者复活，与他们交谈。刚才我也说明，不管任何人，只要失去心爱的人，一定都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如果是他，会怎么做？』比方失去伴侣的未亡人，遇到再婚的机会，应该会想问：『只有我再次得到幸福，可以吗？』」

我听见有人喉咙作响，是草壁。我一口气深入对方的阵地：

「草壁先生还很年轻，假若你正面临人生歧路，希望某人推你一把，与『数位双胞胎』对话，应该会很有助益。」

「希望某人推我一把……？」

他略带颤抖地回道。

「草壁先生心中也有这样的人吧？像是挚友、恩师……」

然后我热切地说：

「或是情人。」

草壁的眼神大大地摇晃，倏然望向我。

原来如此，他失去的是情人。

备受瞩目的新世代指挥家，于五年前的公演失踪，当天不在日本——一切似乎快串联起来。对方在大海的彼端，而草壁没能见到那个人的最后一面，是吗？

不，等等，我转念一想，认识的音乐家曾大发豪语，表示就算遇到父母的葬礼，还是会选择登台演出，草壁一定有别的理由……

我在脑中组合话语，想刺探对方的真心。这时，坐在旁边的曼波鱼交抱双臂问：

「『凯伦』安装的人工智慧程式可以信任吗？」

「当然，因为不必思考Frame Problem——框架问题。」

「框架问题？关于人工智慧，我只知道御茶水博士17，能不能说得更浅白一点？」

草壁动摇的眼神移向曼波鱼。这样啊，他还没完全信任我。我察觉曼波鱼的介入是伸出援手。把他逼急也得不到答案，而且这刚好能赶走变得沉重的气氛。

「举个知名哲学家用过的例子。我们隶属的NPO法人的代表，我都叫他『社长』——社长总是拋开工作，沉迷于用携带型游戏机搜集宝可梦，连非常稀罕的怪兽都搜集到手。」

「那相当辛苦呢。」曼波鱼板著脸帮腔。

「其实我也在搜集，所以很想要社长的纪录档。我打算用偷的，但不想留下证据，于是制作一个搭载人工智慧的机器人，派它去偷。假设这个机器人叫『框架一号』，我下令『去事务所把游戏机拿来』，『框架一号』十分优秀，顺利执行任务，可是社长为了安全，在游戏机上设置限时炸弹，在某些条件下会引爆，导致离开办公室的『框架一号』爆炸。」

「与其被人夺走，情愿自行毁掉，跟恋爱一样。感觉是社长会干的事。」

曼波鱼托著腮帮子，一一为我补充安装虚构炸弹的理由。

「……这件事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框架一号』虽然理解『取出游戏机』的目的，却无法理解附带的状况『拿走游戏机，等于拿走炸弹』。」

草壁的脸上浮现理解的神色。

专注说话的我摸来纸杯，喝一口茶。

「为了达成目的，我开发能够考虑附带事项的人工智慧型机器人『框架二号』。但二号进入事务所，来到游戏机前，却停止动作，于是限时炸弹启动，二号爆炸。因为二号开始思考和引爆相关的所有附带事项发生的机率，像是『移动游戏机，上面的炸弹就会爆炸吗？』、『必须在移动游戏机前，先把炸弹移走吗？』、『有没有其他陷阱？』、『这个游戏机是真的吗？』，根本没完没了。这些问题多达无限，要考虑完全部因素，需要庞大的计算时间。」

曼波鱼露出傻住的表情，「一口气变成废物机器人。」

「会愈来愈没用。」

「什么意思？」

「我心想，这次一定要达成目的，开发出不会考虑无关问题的改良版人工智慧型机器人『框架三号』。但三号还没进房间就停下。因为三号在进入房间前，为了列出与目的无关的事项，陷入无止境的思考。理所当然，与目的无关的事项多不胜数，若要全部纳入考虑，需要庞大的计算时间。请和一号比较看看，三号连事务所的门都跨不进去。」

听到这里，草壁总算开口：

「框架问题，是指必须预先设定好思考的框架吗？」

我欣喜一笑。这个人果然领悟力很强，即使是专业领域以外的事，也能够彻底吸收。

「没错，所以人工智慧的运用才如此困难。人工智慧与人类比赛的例子，想必你也听过双陆棋和西洋棋的对奕，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凯伦』……」

「他能做到的沟通，仅限于透过邮件、部落格、脸书等社群网站累积的话语，因此不符合框架问题。将输入的问题依词节细细分解，如果把此一过程称为『分析』，就是将分析后的文字串累积起来，再利用这个字库进行『学习』、『计画』、『产生』，然后输出。」

接下来是『凯伦』的关键部分，我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还记得我用日记来比喻吗？平常我们输入的庞大数位资讯里，包括『日期』和『时间』等等。『凯伦』安装一种程式，可根据日本全国过去的天气资讯，分析输入的文章如何受到天气左右。除了天气以外，也可依一年中的特定时期、时间带，来选择心理层面的词汇。」

我滔滔不绝，就好像『凯伦』的制作者灵魂附在我身上。

「下雨的日子，恋爱的情绪特别高昂；季节交替的时期，情绪则会变得不稳定；女性会因独特的生理现象而心情烦躁；到了傍晚，脑袋总算清醒过来——在『凯伦』上复活的人格，会拥有独特的人味。」

草壁的眼神移向笔电。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很好奇这个高中生的人格吗？」

「呃，嗯……」

「现在正好是测试期间。他在词汇的选择上有情绪不稳的倾向。对于讲习会的邮件询问，他照著我们教导的回应，但或许无法和人聊太久。」

草壁叹气，重新坐正。

死者以这种形式复活，与生者产生关联。会觉得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被留下来的人很脆弱。

察觉曼波鱼盯著我，我以眼神回应：你能静观其变，别插手吗？我有办法攻陷草壁。我要他主动说出口。

草壁迟疑一下，「是、是不是还有最根本的问题？」

「最根本的问题？」

「『数位双胞胎』的基础资料是否正确。」

「什么意思？」

「斋木先生描述的社群网路，以某种意义来说，是建构在虚拟的人际关系上。」

看吧，来了。

「你的意思是，由于手机和电脑的普及，现代社会的人际关系变得稀薄，比不上活生生的人与人之间的互动？」

「……没错。」

「这是草壁先生自己的想法吗？」

「……在学校也有很多老师这么教导。」

「这样啊。」这句话让我确信，他还没完全融入教职。「每一个时代都是如此，世代之间的歧视一点都不稀罕。中高年人对年轻人既羡慕又恐惧，满不在乎地窜改记忆，声称他们年轻的时候能干许多。」

我把折叠椅的椅背压出吱咯声响，斩钉截铁地说：

「透过网路建构的关系，也是不折不扣的人际关系。」

「可、可是……」

「人际关系没有虚拟或现实，也没有正确或不正确之别。况且，人际关系始终有著虚拟的一面，不是吗？从几百年前起，人们就会透过阅读，与未曾谋面的作者对话。」

「那、那是……」

「草壁先生，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

「没错。与不知道长相、声音、本名的对象心灵相通，这种情形自古以来就屡见不鲜。尤其是在艺术和文化的世界里。」

他目不转睛地看著我，彷佛忘了眨眼。

只差一步。

「草壁先生应该也有过无数次、多如繁星的经验。」

「……多如繁星？」

「没错。草壁先生是音乐老师吧？不管是巴哈、莫札特还是萧伯特，解读、感受他们注入音符的感情、呼吸，这样的过程不就如同超越时空的对话吗？作曲家写下乐谱这份只有演奏者才能解读的书信，而演奏者的回信，则传递给未曾谋面的听众。你不觉得这里头也有互通的心意吗？」

这个人想要『凯伦』，他会是第一号。就利用他做为升级的样本吧。正当我如此确信的瞬间——

草壁的眼神出现变化。动摇的眼神消失，内心的波澜平息，浮现大梦初醒般的表情。

明明前一刻就快被我说服。

难道我说错什么？我不该得意忘形，踏入不熟悉的音乐领域吗？我想挽回失分，却不知犯什么错。

草壁的视线再次投向笔电。眼镜底下，透著悲伤的黑瞳注视著活在『凯伦』世界里的高中生。住手，不要用那种目光看他。

「这下我明白了。」

「……明白？你发现什么？」

这回轮到我不安。他的嘴唇沉痛地、缓慢地掀动：

「我发现『数位双胞胎』的致命缺点，人……一旦死亡就结束了。」

＋

漫画吃茶店的包厢里，仓泽再次坐到扶手躺椅上，我和春太从她背后探头看电脑画面。

依据春太的推理，我们整理出想法。仓泽一脸紧张地连上留言版：

「诚一先生，让你久等。现在方便聊天吗？」

不久，出现新藤诚一的讯息：

「请说。」

「如果精品店的消失事件曾真实发生，至少没演变成刑事案件。否则，有人连续在公共场所消失，一定会登上全国新闻，也不需要用『S市』来代称。」

出现一小段沉默。

「Misterioso! 这起事件里，没有人被告，也没有发展成刑事案件。」

「到这里都不出所料，没有演变成公开的案子。」

春太开口，在旁边看的我客气地扯扯他的衣服：

「……抱歉，最开头的Misterioso是什么意思？」

「是音乐术语，『神秘地』的意思。相当有趣的反应，很像音乐家。」

「是喔？」

春太叹一口气，在我耳边悄声补充：「有时候，草壁老师不是也会不小心脱口而出吗？」

「我刚想起来了。」我小声回道。

「好，快点继续吧。」

春太下达指示。仓泽点点头，送出讯息：

「诚一先生告诉我的消失事件，应该就是都市传说的『奥尔良事件』。」

「我知道奥尔良事件，不需要说明。」

「我看到诚一先生刚才的回信，发现一个根本的不同之处。

「根本的不同之处？哪里？」

「消失的并不是『B』和『店员的记忆』。不见的是「事件本身」，我这样想对吗？」

新藤诚一没立刻回覆，我们屏息等待。

「più animato! 只差一点。再多说一些吧！」

「音乐术语，『更生气蓬勃地』的意思。」

春太有些激动地呢喃。听到这话，仓泽上身前倾，操作滑鼠，敲打键盘：

「因为消失事件根本不存在。

A和A的朋友B，并不是一起去精品店。文章里完全没有这样的描述。

另外，文章并不是写『B从试衣间消失』，而是『B找到中意的上衣，进入试衣间，迟迟没有回应』。一般的话，应该会写『迟迟没有出来』。

接下来是结论。

B去的是精品店的购物网站。

B在网站上挑选衣服和鞋子，宅配到家里，试穿后不满意可退货。虽然麻烦，但不必出门就能买到想要的东西。换句话说，B的房间就是试衣间。

另一方面，A在实体店面。

B「没有回应」，可解读为——比方，两人原本用电话或简讯对话，却突然联络不上。

换句话说，所谓的『事件』，是两人的通讯或是线路被阻断，对吗？」

仓泽打完字，默默转向春太。

「我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答案，但用推理来填补缺少的事实，就会变成这样。」

别小看青少年——春太以挑战的眼神盯著电脑萤幕。

A和B在不同的地点。

联系两人的线路……

这则现代版「奥尔良事件」，被春太漂亮地解开。我想起他说过「这家店可网购，所以很方便。另外，也可在家试穿」。我们和仓泽结识的精品店，成为线索。

留言版更新，显示新藤诚一的留言：

「很有意思的回答。方便告诉我你怎么想到这个答案的吗？」

春太想附耳建议，但仓泽摇摇头，凭自身的意志敲打键盘。她拚命思索措词，删除又重新输入。

「诚一先生不可能对国中生的我提出无法解决的难题。你甚至会为深夜还在留言版流连的我担心，所以不可能刁难我。我认为你一定准备了符合逻辑的答案。」

我和春太对望。

「符合逻辑吗？那么，为什么店员对联络不上B的A说『您是一个人来的』？」

「我想A是混乱了。」

「这不合逻辑。至少在以前，这样的人际关系是不可能成立的。」

「我们生活在现代，联络不上朋友，就是『事件』。」

「事件？」

「没错。」

「确实，或许已变成这样的时代。」

「如果诚一先生从留言版消失，我一定会和A一样——不，一定会更加惊慌失措。」

春太看著仓泽的眼神，浮现疼惜的神色。她令人怜爱的专一，揪紧我的心。

仓泽坐在扶手躺椅上，一动也不动，等待著新藤诚一的回覆。

不久后，回覆出现：

「pietoso……你还发现什么？」

「pietoso，音乐术语『怜悯地』。」

春太低喃，向仓泽打信号：「要换我来吗？」她的脸上失去表情，喉咙微微上下一颤，像是急忙咽下涌上喉头的情绪，但她仍继续敲打键盘：

「我正像这样与诚一先生对话。我人在这里，但这里并没有真正的我。」

传来吸鼻涕的声音，是仓泽。

「什么意思？」

「见到诚一先生，亲口说出的话，才是我能传达给诚一先生真正的话。那里的我才是我。在这里对话的，这些花费许多时间、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再三斟酌、做作的文章里，没有真正的我。在这里的我，是我的另一个人格。」

「你的另一个人格？」

「没错。诚一先生不在乎吗？现在输入这些文字的不是我。我是一个人，却有两个人。」

看著打完字后垂下头的仓泽，我和春太都沉默不语。奇妙的是，我渐渐觉得她不是短短几小时前刚认识的那个少女了。

时间不停流逝。

「con forza! 」

「con forza，音乐术语，表示『强而有力、热烈地』……」

春太倾身向前，我也注视著留言版上的变化。来自新藤诚一的讯息不断更新出现，宛如祝福的纸花飞舞。

「我太惊讶了，你的回答超乎我的预期。

远远超乎预期，得到再正确不过的答案。

我完全没想到，一个国中女生能够看透『数位双胞胎』构造上的缺陷。」

「『数位双胞胎』……？」

我不禁后仰。那是什么？仓泽再三眨眼，春太也歪起脑袋，似乎不知道那是什么。

「能和你连上线，太好了。

能和你对话，太好了。

我不会再冒充。

很抱歉欺骗你。」

「咦……」仓泽哑声惊呼，不知所措。

「我是诚一的父亲，新藤直太朗。是长笛二重奏〈行星凯伦〉的作曲者。」

我和春太对望。

静如止水的包厢里，仓泽目不转睛地注视著电脑画面，目光却飘向远方。

留言版出现新讯息：

「以结果来说，我对你做了很无礼的事，请让我道歉。

你一定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新藤直太朗？即使是真的，为什么要冒充儿子诚一？」

仓泽僵在原地，彷佛忘了呼吸。

为什么呢？浮现在我的胸口的，是一种奇妙的恍然大悟。

能够大方出借绝版的乐谱和录音档，详细指导演奏方法和运指诀窍，甚至是乐曲背景的人，少之又少。如果不是新藤诚一，只剩下……

「我来吧。」

春太把键盘拉到面前，强而有力地敲击起来：

「换人了。我是小步的好朋友，阿春。另一个盟友小千也在一起。」

怎么只有我是真名——我打消插嘴的念头。

「是你们协助小步的吗？谢谢。」

「或许你会觉得不太舒服，但我就不客套了。只有长笛和手部特写的影片，是要隐瞒你的真实年龄吗？」

「没错。不过，那对小步和她的学妹，还是有帮助。请用来做为比赛练习的参考吧。」

「有件事我不明白。」

「什么事？」

「说到底，透过『奥尔良事件』，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除了你们的解释以外，现实中真的发生过S市的精品店消失事件。」

「真的？怎么可能？」

「请你们想想，如果状况像你们回答的那样，不会在网路上引发讨论。」

「啊……」春太愣住。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可以谈谈是怎么回事吗？」

「B在实体店面的试衣间消失的时间，最长只有几分钟。引发骚动前，B就出现了。B从试衣间消失的瞬间，A慌忙把这件事写在部落格和推特上，所以在网路上引起话题。奇怪的是，后来A再也没提起这件事，彷佛从未发生。」

春太输入店名和地址。

「地点是这里吗？」

店名和地址是我们和仓泽认识的精品店。

「没错。在网路上输入店名、试衣间、消失这些关键字，就能查到。

机关非常简单。

试衣间有密门，B依照预先得到的指示躲起来。

等于只有A一个人受骗，但发现事实后，精品店和A之间达成和解。当然，B从一开始就拿到酬劳，包括封口费在内。

我猜，事实应该就是如此。」

「是自导自演？」

「这部分很难解释。」

「跟你刚才说的『数位双胞胎』有关吗？」

「这也很难解释。」

「那么，你都知道这些了，到底还想要小步做什么？」

「精品店的消失事件，应该有个筹画一切的幕后黑手。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虽然会引来责备，还是实话实说吧。其实，我想要利用小步的好奇心，让她去现场看看那个人。

不过，我不愿意直接讲明地点。我期待她会自行去调查。」

这件事实在太离奇，令人几乎难以跟上，但我忍不住生气，春太也嫌恶地皱起眉。

「我第一次对你感到生气。为什么你不自己去看？」

「我再也不想踏出外面一步。

还有，我用『幕后黑手』这个词，似乎给你们造成不安和误解。

我认识的那个人，绝对不会危害女人和孩童。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精品店消失事件是源自扭曲的动机。而制造这个动机的，或许就是我。」

「动机……？」

春太半信半疑，眉心纠结。

「春太，怎么办？」

我还没完全理解，语气里带著焦急。

怎么办呢？春太烦恼下一步棋该怎么走——该问什么？没想到，仓泽的手静静放上键盘。她看著留言版上的对话，继续更新讯息：

「新藤直太朗先生，我是小步。」

回覆隔一段时间才出现，对方似乎有些震惊。

「你知道我对你撒谎、利用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多亏有你，我才能下定决心报名比赛。」

「谢谢你。」

「我想知道，诚一先生呢？诚一先生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小步，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也渐渐不明白了。」

「不明白？怎么会？」

「我代替诚一送句话给还有未来的你吧。

提问的人，最瞭解答案是什么。

你的情感相当丰富。演奏著〈行星凯伦〉，你应该已隐约察觉。」

「他在距离地球五十亿公里外的地方吗？

有生之年，我们都无法相见吗？」

仓泽被电脑萤幕照亮的表情出现变化。她的眼眶泛红，不顾旁人眼光地吸著鼻涕。

我和春太屏息注视著两人交谈。

「小步，对不起。」

「直太朗先生住在市内吗？」

「对。我退掉以前和诚一租的公寓，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家。」

仓泽歪著头望向春太，我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今天去哪里我都可以奉陪。」

春太低声喃喃，仓泽又望向我。

「我当然也要去。」

我把准备考试这件事从脑袋里赶走，我就是这样愈来愈笨的。

仓泽昂然扬首，敲打键盘：

「请和我做个交易。

我看过直太朗先生称为『幕后黑手』的人。尽管看过好几次，记得他的相貌，不过我不太能形容，也很难在留言版上传达，你能不能和我见个面？」

「这样啊。虽然想传张照片，但我手上没有他的照片。即使词不达意也没关系，可以告诉我他的特徵吗？」

「不要。」

「不要？那我告诉你住址，方便请你来一趟吗？」

「好。」

「你打算一个人来？」

「不，阿春和小千会陪我。」

「这样比较好。既然如此，索性把演员都找齐。我会把心中幕后黑手的人选也叫来。我刚才说他不会危害女人和孩童，你们绝不会遇到危险，大可放心。」

「几点过去比较好？」

「如果你们在市内，下午四点左右如何？」

「好的。」

「我会上传住址，五分钟后删除，请抄下来。我有心理准备，见到你后，无论你怎么责骂，我都甘愿承受。

另外，我有东西想交给你。

待会见……」

讯息更新到这里。

看到留言版上的住址，春太露出纳闷的样子。他好像一时猜不出是哪一区。

手搭在仓泽肩上的我知道大概的位置。

就在上次我巧遇藤咲高中的岩崎的公园附近，后藤她们称为「鬼城公园」的地方……

我想起挂在公园边界的网子上，那些「禁止玩球」、「禁止大声喧哗」、「禁止婴儿哭闹」的手写看板。

「人……一旦死亡就结束了。」

没什么好惊讶的，他只是说出天经地义的事实，生命仅有一回。只要看看伊斯兰教世界的混乱，及基督教原理主义和自由主义的对立，就可知道宗教无法给出更多的答案。

然而，现在的我是什么德行？彷佛被杀个猝不及防，像个傻子似地茫然张口。先前那番长篇大论，全都从脑袋里蒸发。

曼波鱼的侧脸贼笑一下，恢复原本低沉的嗓音问：

「『数位双胞胎』致命的缺点是什么？」

草壁思考片刻，静静回答：

「斋木先生说，复制的基础资料是数位日记。」

曼波鱼转向我，点点头。「是啊，这家伙确实是这么说的。现代的日记，是纸本无法匹敌的庞大个人史。」

「这个前提不成立。」

「哦？」

「只供自己阅读的私人秘密纸本日记，和为了供别人观看而写的数位日记，应该是不同的。对著自我内在书写的内容，与对外人表达的内容，本质上不一样。」

这是『凯伦』的开发者和我最担心的一点。曼波鱼张开圆嘟嘟的嘴巴：

「你是指，就算能读到莫札特与萧伯特的乐谱，也无法读到他们日记里的秘密内容？」

草壁闭上眼，「……也可这么说。」

我听见曼波鱼沙哑的笑声：

「看来斋木在最后说了多余的话。」

「不，直到最后，他的话都非常值得参考。」草壁摇摇头，「既然提到伟大的表现者，我就以『表现』来比喻吧。选择公开在任何人都可看到的网路世界，数位日记就是一种表现形式。表现无可避免地会带有修饰和虚张声势的成分，但真正的日记，绝不是一种表现。」

「日记是给自己看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前提消失了？」

「没错。」

「欸，草壁先生。」曼波鱼手肘轻放在长桌上，探出上半身。「希望你明白，『数位双胞胎』的技术并非一蹴可几。斋木并没有撒谎，依我来看，也并未夸张。有人需要这样的技术，而他以自己的方式苦心孤诣，才会如此辩护。我不希望你连这一点都否定。」

听到曼波鱼尖锐的语气，我总算清醒似地产生反应。我望向一动也不动的草壁。

「我明白。斋木先生的说明恳切详尽，连门外汉的我都能理解，所以我才能和自身的经验重叠在一起思考。」

「经验？」曼波鱼反问。

「我曾和外国的对象通过上百封电子邮件。」

「是草壁先生希望复活的人格吗？」

「………」

「抱歉，问了这么鲁莽的问题。看在今天讲习会免费的份上，还请包涵。」

「是我在留学期间认识的人，虽然为时短暂，但曾在一起。」

曼波鱼的双眼睁大。

草壁淡淡地、不带感情地娓娓道来：

「即使距离遥远，我也觉得我们会紧紧相系，和面对面交谈没什么不同。然而，日复一日，看著眼前的文字，我发现虽然确实是想传达的心思，却不是自己的话。大概是因为，我有可以把感情从文字里删掉的时间。透过键盘打出的文字，超越我原本的能力，取悦对方，也伤害对方。即使以『数位双胞胎』技术复制我，那虽然是我，却也不是我，而是另一个我。」

不知是第几次的沉默造访。

吁……我以周围的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大大叹一口气。曼波鱼和草壁在看我，所以我回给他们一个眼神。要是欧美人士，应该会耸耸肩。

「我不得不说，你这种想法太落伍。有些日记是希望别人看到的，包括修饰和浮夸在内，你怎么能断定那并非真心？时代改变了，表现的形式也不同。我相信，写在社群网站上的数位日记中，仍存在著人的本质。」

「斋木……」曼波鱼语带责怪。

「不，请让我说完。即使在这里讨论没有实体的事物，也只是在鸡同鸭讲。『凯伦』的程式几乎完成，人工智慧的课题之一就快要克服。」

我找回原本的节奏，草壁对我投以询问的眼神：

「……人工智慧的课题？」

「这个难题就相当于刚才提到的框架问题。人工智慧与人脑决定性的不同，在于面对意外时的判断能力。」

曼波鱼扬起一边眉毛。

「你说意外，可是人与人的对话，不就充满意外吗？」

「所以，要利用心理学术语中说的『正常化偏误』（Normalcy bias），来植入『不可能』这样的成见，逐渐让人工智慧瞭解正常的范围。」

「斋木，那是指忽视或视而不见吗？」

严格地说，好比让人工智慧在遇上意外的危机灾害时，判断「不会有事」，往延迟逃生的方向思考。不过，我想曼波鱼应该明白，所以没必要解释。

「是的，不过逐步改善中。」

「原来人工智慧不会察颜观色，是天然呆啊。」

这个外行到家的笨东西！还是应该解释一下。

「少说得那么容易！为了跨过这道高墙，我正在搜集数据。」

草壁挺身坐直，「人工智慧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感到惊讶，是吗？」

可恶。我现在清楚地瞭解，这家伙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那谨慎措词的语气也是，居然一口气跨越细节理论，轻易命中核心。

我松开衬衫的领口，双手在长桌上交握，像切换开关似地，语气转为公事公办：

「况且，在连『何谓人类的感情』都无法完整定义的现状下，要求人工智慧拥有感情，未免太苛刻。程式设计师并非魔法师。『凯伦』的思考基础，完全源自数位日记。至于碰到人类预期以外的事，会发出怎样的讯息，还在分析中。」

曼波鱼凑近我的耳朵，「难道，是你在社长出资的精品店里进行实验？」

「请说是搜集样本。」

拜托，不要在草壁面前讲悄悄话。这家伙耳朵很好，会被他听光的。我朝他一瞄，不出所料，四目相接。

「……精品店？实验？」

看吧，他听到了。

我叹著气说明：

「我列出频繁更新部落格和推特的人，进行以都市传说为题材的心理实验。」

「听到心理实验，感觉没什么好印象。」

「唔，说到侵害个人空间的实验，就类似密德米斯特做的心理实验，有人在旁边时，尿尿的时间会缩短。草壁先生也可在男厕试试。」

我总动员知性掩饰，曼波鱼微微歪头，小指插进耳洞里掏著：

「哪里像？」

「你到底站在哪边？」

不是小声反目的时候，我无可奈何，继续说明：

「以都市传说为主题的心理实验，需要合作者，所以我从目标对象的脸书朋友里挑选。当然，会事先说明原委，小心避免纠纷，也没忘记支付酬劳。」

草壁笔直注视我，那双眼睛浮现纯粹的目光。

「斋木先生。」

「什么事？」

「为什么你……那么急著完成『凯伦』？」

这回我真的像傻瓜般张大嘴巴。

这家伙在说什么？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草壁立刻行礼：

「这是门外汉的傻问题，抱歉。」

曼波鱼忍不住笑出来。浑厚的笑声在会议室里回响一阵后，他恢复锐利的眼神。这时，他轻举一手制止我，像要接手主导场面。

「草壁先生，你是不是和斋木一样，正在为某些事犹豫？」

和我一样……？

「我吗？」

「对。你不是真的相信有『数位双胞胎』，才报名这场讲习会吧？」

草壁脸色一沉，微微低头。

「我另有目的。不过，听到斋木先生的话，短短的一瞬之间，我做了一场美梦。那是原以为再也不可能经历的奇妙体验。」

曼波鱼的表情歪曲，彷佛承受著极大的痛楚。

「看来，我又不客气地踩著你的痛处。」

「有些事情，因为对方是陌生人才说得出口，不是吗？」

「这样啊……」

隔了两拍呼吸，草壁难受地吐露：

「我绝对不是怀著打趣或看好戏的心情报名的。」

「草壁先生是老师，应该很清楚社会常识。如果有人因为免费，就抱著随便的心态来参加，容易影响讲习会的气氛，也会打击讲师的士气。对我们来说，你是不速之客。」

曼波鱼沉声牵制，草壁低著头陷入静默。曼波鱼的唇角浮现笑意，或许是觉得自己说什么「社会常识」很可笑，又或许是觉得这整件事荒谬至极。他发出既深又长的叹息声：

「嗳，我们也没资格说别人。抱歉，草壁先生，我们针对你调查了一下。你以前是知名的指挥家吧？多年以前，本来预定在德国的交响乐团的访日公演中指挥，却临时闹失踪。」

草壁睁大眼，但没更多的反应，也许是内疚。

「那我就能省掉说明了。当时我造成的麻烦，不只冲击德国交响乐团的相关人员，和恩师山边富士彦。接下来将举行公演的日本乐团成员，也受到波及。他们相信我这个后生晚辈，也希望山边富士彦重返乐坛，却因那次换角风波，无法实现。」

据说，他曾是受乐团成员爱戴的指挥家。以结果来看，他害众人期盼回归舞台的指挥家缩短寿命，自己也闹失踪，辜负厚爱。

草壁以追忆的语调，自言自语似地继续道：

「五年过去，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去见四散在全国各地的他们。如果他们还记得我，无论什么责备我都愿意承受。或许他们会觉得，我这时候再出现只是平添困扰，甚至可能不想理我，那也是我自作自受。」

「你要回去当指挥家吗？」

曼波鱼平静地问，草壁轻轻摇头：

「要让停止的时钟前进，我必须去见他们、去受伤。其中一位是——」

草壁取出一张旧名片，搁在长桌上。

我探头一看，不禁错愕，忍不住把屁股底下的折叠椅压得吱咯作响。

那是新藤直太朗的名片。他离职前的。

「你认识这位先生吗？」

我目不转睛地盯著名片。曼波鱼注意到我的脸色变化，发出「喂」一声：

「斋木，你认识？」

我答不出话，抬头注视草壁。他又开口：

「一开始，我拜访新藤先生原本任职的公司总务，询问他现在的住址。」

这家伙怎会这么没常识？现今个资保护观念如此盛行，公司绝不可能透露给外人。

「然后，我利用过去的经历和教师头衔，尽一切努力，查到他住在同一个市内。我透过学生的祖母，怀著连一根稻草都想抓的心情，来参加这场讲习会。听到斋木先生提到『凯伦』时，我心中涌现期待。很少有人会以冥王星的卫星为产品命名，而我听他提过有个独子。」

为了厘清混乱的思绪，我深呼吸，撑著桌面站起。回过神时，我已破口大骂：

「事到如今，再去见每一个不晓得在哪里的乐团成员？未免太可笑。」

「……或许是很可笑。」

「老师的工作那么闲吗？」

「时间有限，但世界很小。」

我的喉咙咕噜一响。这时，口袋里转为静音的手机突然震动。我不理会，手机却震个不停，对方不肯死心。到底是谁啦？我掏出手机看来电显示，曼波鱼不耐烦地吩咐：「斋木，挂掉。」我呆呆地看著手机，觉得这也算是命中注定。

「是『凯伦』的开发者打来的。」

我将显示「新藤直太朗」的手机萤幕转向两人。只见他们浮现和我一样惊愕的表情。

「对方几乎从未直接联络我。我要接了。」

不等回应，我按下通话键，拿到耳边。

好久没听到他的声音，单方面提出要求的平淡语气还是老样子。

我用一半的注意力听著，另一半回溯记忆。

过去活在毫无成就感的专案与公司派系斗争中的我，为追求单纯的目的、单纯地活著的新藤直太朗吸引。当时我二十八岁，他五十岁。新藤能力出众，却因为意见不合，变成部长的眼中钉，被逐出升迁之路，如同一匹孤狼。

他独力养育孩子。当他认为夫妻俩这辈子注定膝下无子，几乎死心时，怀上儿子。然而，妻子却在高龄初产中过世，只留下孩子。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你在听吗？」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问。

「有，下午四点过去就是了吗？」

接著，我忍不住补了一句：「为何这么突然？」

草壁从折叠椅上站起，眼神中带著恳求。

这个人也是长年以来有如浮萍吧。不知为何，我的嘴角浮现笑容。偶尔顺从一下本能好了。

「那你能答应我的要求吗？有个人想见你。他叫草壁信二郎，你认识他吗？希望你可以见他。」

电话另一头落入沉默，接著传来惊讶的反应。我想起看到他的最后一眼，那张脸失去感情，有如旁观者。怎么，原来你还能发出这种声音嘛。

草壁向我行礼，我重新握好手机。犹豫片刻后，发问：

「还有一件事。你为何要设计出『数位双胞胎』这种怪物软体？如果有什么你还没说出的动机，可以趁现在告诉我吗？死去的人不会复生，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挂断电话后，曼波鱼静静地抬头望著我，真后悔说了不像我会说的话。曼波鱼敲敲手表，开口：

「……还有将近两小时，要怎么打发空档？」

「重点是这个吗？」

我苦涩地啐道。

＋＋

——变得孤单一人，就会彻底体悟到，会想要打造一颗心。不管对方是动物、植物，还是无法成为行星的卫星。

说穿了，在这个世界，想要孤单一人更困难。

根本无法变得孤单。

即使相信自己是广大无边的宇宙里唯一的一个人，也只是一厢情愿的误解。

因为有人在观测。

因为随时都能通讯。

体认到眨眼便能传达的距离，和永远无法到达的距离的，国中少女的故事。

瞭解夜空的星光是过去的星光，从仰望的地点跨出一步的，教师的故事。

以及与国中少女连系在一起，年老男子重生的故事，即将迎向终点。

染上金黄的银杏行道树，为住宅区的景色点缀季节的色彩。

「禁止玩球」、「禁止捉迷藏」、「禁止喧哗」、「禁止婴儿哭闹」。

感觉公园孤立在这里。放眼望去，只见穿著运动服慢跑的人、牵狗散步的女人，此外一片闲散。没有母亲，也没有玩耍的小孩，瞭望台、溜滑梯、绳索网等木制游乐器材，每一项都在地面投下寂寥的影子。

我把手放到耳后。

这个时间带似乎没播放蚊音，不觉得耳鸣。

比马路高出一层的公园土地，设有附遮阳棚的长椅，口袋见底的我们坐著打发时间。春太和仓泽靠在椅背上，脚贴在地面，没有乱晃。我一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焦躁地踱步。

眼前的构图，宛如反映出教室里功课好和不好的学生，让全靠直觉与运气活到今天的我沮丧不已。

不行，不能这样。

风势变强，把一只宝特瓶从草丛里吹出来。我忽然想起藤咲管乐社的校友们付出的努力。最近的公园都不放垃圾筒了。我和春太对望一眼，他说「好」，打开背包，于是我应一声「谢啦」，把保特瓶塞进去。两个人一起，一点一滴地做好能做的事吧。

「时间还早，不过出发吧。」春太站起来。

「咦，要出发了吗？」我问。

「就在这附近吧？还得找到路才行。」

我拉扯春太的胳臂，移动到稍微离开仓泽的地方，小声说话。

「仔细想想，我们是要去不认识的人家里耶。」

「事到如今才在说什么？我跟冬菜姊报备过啦。」

「星期六的这个时间带，她会不会在喝酒？」

「我也这么想，保险起见，多联络了亚实姊。」

「……这算保险吗？」

「她们才喝六罐酎嗨18，算是十分清醒，还能在电话另一头背九九乘法。」

「我觉得根本很有事。」

「遇到紧急状况，我会保护小千和仓泽。这是身为男人的职责。」

「你明明比我弱好吗？」

「别小看我。如果以你为对手，可以打到平手。」

正当我们进行毫无生产性的对话时，一直沉默的仓泽走下小木屋风格的阶梯。我和春太急起直追，赶上她停步的背影。

仓泽的视线投向远方，我们跟著望去。

一个逆光的人影站在绿网围绕的地方，抬头看著手写看板。来公园时，没发现这个人。

咦……

骗人！

是草壁老师！

居然又意想不到地见面！世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无三不成礼，况且都第四次了，我刚要开口大喊「老～师～」，却又吞下肚。老师的侧脸显得极为严峻，散发难以靠近的氛围。他注意到我们，眼镜底下的瞳眸转向这里。

「老师好。」

「穗村同学，还有上条同学……？」

老师的神色转为惊慌。

那股惊慌也感染我。糟糕，正值温书假！我提著购物袋，而且，该怎么解释为何我假日会跟春太混在一起？

草壁老师混乱的眼神转向春太。仓泽躲在春太背后似地站著。老师微微弯腰，推推眼镜，歪了歪头，似乎正拚命搜寻记忆，焦急地回想：南高有这么一个学生吗？

「她是仓泽步美，读三中三年级。」我笑著解释。

「三中……？」

不妙，我再次慌了手脚，愈来愈难解释。从上午跟踪老师，到出现在公园的经纬实在太复杂，我彷佛一直在自爆。

春太附耳对仓泽低语，似乎在介绍草壁老师。老师和仓泽以眼神打招呼。

呃，那个——我支支吾吾地想开口。

「老师，打扰了，我们马上告退。」

春太抢先凛然地说著，从后面揪住我的帽T。力道很大，像在警告「不许多嘴」，我「咕耶」地呻吟。

草壁老师噗哧一笑。

一阵强风吹动公园的大树，卷起沙尘，老师转向乾涸的喷水池。

「这就是后藤同学提过的『鬼城公园』？」

「啊，对。」我回答。原来后藤也跟老师说了……

「知道，和亲眼看见、体验，真的很不一样。」

「咦？」

「这里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人气，我有预感。」

不晓得在草壁老师眼里，这座荒废的公园是什么模样。老师慢慢把手伸进夹克，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

「你似乎满熟悉这一带，可以请教一下吗？我想去一个地方，但找不到路，实在丢脸。」

老师说著「应该就在附近」，打开便条。上面用原子笔抄著住址，虽然我不可能知道正确位置，仍伸长脖子看个究竟。

草壁老师的话声从我头上传来：

「是一户姓新藤的人家。」

旁边的仓泽轻轻地「咦」一声。

春太凑过来，蹙眉说：「小千，这个……」

「嗯。」我掏出从漫画吃茶店拿来的纸杯垫，与抄在背面的住址比对，一模一样。我忍不住抬头问：「老师，你认识新藤直太朗先生吗？」

草壁老师对我们的反应很困惑，「……以前有一些交情。」

「呃，我们也要去新藤先生家。」

「他要我们四点过去。」

春太和我同时开口，这次换老师「咦」一声僵住。接著，出现一段为了镇定混乱、调整呼吸的空白。

「……我预定在同一时间拜访。」

听到老师的话，我不禁和春太对望。新藤直太朗的讯息在脑中复苏：

「既然如此，索性把演员都找齐吧。我会将心中幕后黑手的嫌犯也叫来。」

「难、难不成精品店消失事件的幕后黑手是——」

小千，冷静点！春太双手摀住我的嘴巴。我望向仓泽，但她不停摇头。直接目击幕后黑手的她否定，所以策画精品店消失事件的不是老师。说的也是，想想就知道嘛，老师才没那么闲……

草壁老师抱起手臂，轻握拳头抵著下巴，像是在思考：

「我不太明白现在的状况。」

「我同意。还有时间，我说明一下我们这边的经过吧。」

春太开口，瞄仓泽一眼。我知道他准备只说个大概。

「好，麻烦了。」

「仓泽和新藤直太朗是网路留言版上的朋友，他们今天要见面。」

「新藤先生和她？但他们年纪都能当父女了……」

「仓泽希望对方同意她演奏长笛二重奏的曲子，是因为这样认识的。」

草壁老师弯身问仓泽：

「是〈行星凯伦〉吗？」

仓泽赫然一惊，春太也睁大眼：

「老师知道？」

「知道啊，是五拍子的二重奏。哦，你要在演奏会还是比赛中吹这首曲子。」

仓泽点点头，注视老师许久，却紧抿著唇。老师回以微笑，转移话题。

「那上条和穗村怎么会在一起？」

「她家是仓泽乐器行，上次跟老师提过的——」

「原来如此。」草壁老师直起身，露出抱歉的神情：「我这边的状况有点复杂，不好向你们说明。如果可以，我还不想告诉你们。而且，等一下有两个人要来。」

老师再三抚摸鼻梁，彷佛在回溯记忆。「大概……是先跟你们约好，然后我插进来。不过，有事找新藤先生的，是等一下要会合的两个人。」

「总之，先过去吧。」春太提议。

「是啊。」老师望向公园大门。「这一带没有地号告示板，就算是透天厝，仍有很多人家没挂出门牌19，真伤脑筋。即使想问路，也没看到什么人。」

「原来这一带很多人家没挂门牌。」我低喃著，觉得这样很不方便。

「就算没有门牌，邮件和宅配依然能送达。最近应该是出于各种理由，才不放门牌吧。不过，门牌这种文化是日本独有，外国是看不到的。」

老师不愧喝过洋墨水，春太用力推开我似地上前一步：

「我们正准备要找路。这种时候，如果有智慧型手机，就可以使用地图或导航功能了。」

「抱歉，我也没有智慧型手机，不然会方便许多。现代会迷路的人，或许是濒临绝种的动物。」老师微笑，半带玩笑地说：「既然大家都没有，我们就像寻找松露的小猪一样，努力搜寻吧。」

这比喻好妙，四只小猪嚄嚄叫著，搜寻公园周围。

精力最旺盛的小猪再次折回公园，「嚄嚄」仰望绿色网子后面的人家。那是建在单行道巷内的双层透天厝。大门到玄关之间杂草丛生，屋檐下的排水管折断悬垂著。爬藤来到电线杆，居然还有人把自行车乱丢在这里。

原以为是空屋，没列入搜寻目标，但二楼窗户开著一条缝。

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传来。

一辆白色大型轿车没减速，直接开进小单行道，差点撞上我。这是我高中生涯第二次差点被车撞。

车子很快停下。吓软了腿瘫坐的我讶异地抬头，只见驾驶座和副驾驶座打开，走出两名男子。两人都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装。

「有没有受伤？」

开车的男子跑过来。他又高又瘦，肤色晒得恰到好处，一双眼睛锐利地发光。他的背后是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子，身材胖实，长脸上的双眸间隔很开，圆嘟嘟的嘴巴特色十足，散发一种摸上去凉凉滑滑、水族馆里的曼波鱼般可爱的气质。两人都没打领带，看起来不像从事正当行业的人，不晓得是不是只有我这么认为。

较年轻的男子蹲下，在我面前竖起食指和中指。

「这是几根？」

「耶……」

「糟糕，好像撞坏脑袋。」

站在他后面的曼波鱼男，沉声平板地低语：「喂，斋木，这女生应该没事。她以惊人的反射神经避开了。」

像要证明他的话，我站起来拍拍裙子，狠狠瞪向他们：

「开车请小心一点！」

「抱歉，小姐，这算是聊表歉意。」

曼波鱼男掏出长皮夹，抽出一张纸。

「我、我才不会收钱！」

没想到，曼波鱼男递出的是哈根达斯冰淇淋兑换卷，可换两个迷你杯。我感激地收下。

名叫斋木的男子，和曼波鱼男背对我窃窃私语。

「……钱包里放那个满方便的。」

「……这是最基本的。」

我听见有人慌张地赶来。小千，怎么了！是听到骚动的春太，接著草壁老师和仓泽也聚集到小巷。

春太护住我，草壁老师挡在前面。老师看一眼抓著我的手的仓泽，转向那两人说：

「这三个都是我的学生。」

他们似乎是草壁老师认识的人。曼波鱼男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年轻的斋木轻叹一口气，搔搔头，点名似地问：

「网路代号『小步』是哪个？」

仓泽轻轻举手。

「网路代号『阿春』呢？」

这次换春太举手。

「最后，网路代号『小千』。」

我也举手。

草壁老师左右张望，神情愈来愈困惑。

「怎么回事？」

「看来，新藤直太朗要找的人都到齐了。」斋木静静回答。

「原来你知道？」

「后来他又联络我。只是，我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开发者的声音总是比较大。」

「那件事最好不要告诉我的学生……」

「『数位双胞胎』的事吗？」

「是的。」

「的确还早。」

斋木严肃地注视我们三人，沉默片刻，也许是在思考该怎么说，然后开口：

「喂，你们三个，我们会尽量留意，不过，等一下我们可能会跟新藤直太朗谈到很深奥的事。你们在旁边听著，应该会遇到跟不上、听不懂的地方。到时你们就当『现在听不懂跳过』，不要追究。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要的青少年，不会有光明的未来。总有一天，你们会理解。请你们答应，不会让草壁先生这么了不起的老师为难。」

草壁老师愣住，我默默吸气，看著斋木。我这才知道要和老师会合的，就是眼前的两人。仓泽微微点头，春太心不甘情不愿地拉著老师的手，以眼神询问：他们是谁？

「这两位是——」

草壁老师想要介绍，曼波鱼男却举起一手制止：

「喂喂喂，不用麻烦。我们的名字不值得高中生记住。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

那尖锐的语气，似乎让老师察觉什么，只见他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

我更搞不懂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了。

透天厝布满爬藤，宛如鬼屋，斋木推开大门，发出「叽……」一声。果然，这就是新藤直太朗的家。

我们踩著淹过脚踝的杂草，尾随在后。

斋木来到玄关前，没按门铃，而是摸索著西装口袋。

「不按门铃吗？」草壁老师问。

「反正他不会应门。」

斋木掏出一串备份钥匙，将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旋转后推开玄关门。看他这么不客气，我和春太不禁瞪圆眼。

「他在二楼，走吧。」

斋木和曼波鱼男就像讨债的黑道分子，大步走进去，我担心地望向草壁老师：这两个人没问题吗？仓泽匆匆穿过我们之间，脱掉鞋子，跟上他们。

走廊传出倾轧声。

屋内阴暗，空气十分混浊，我的呼吸有些局促。有一股在室内晾衣物的味道。

我们随著仓泽走上楼梯。二楼走廊尽头处的房门开著，她的背影僵在原地。

我、草壁老师和春太跑过去，顿时倒抽一口气。

光源只有厚窗帘的一点隙缝及电脑萤幕。到处堆满深奥的专门书籍和杂志，淹没近一半的房间。唯独放电脑的空间很整齐，证明主人仅使用那里。

桌上摆著四个萤幕，各别显示不同的画面。

椅子只有一张，上面坐著一位银色长发的老伯。他穿著朴素的衬衫和熨痕消失的长裤，与这栋老屋一样，散发出腐朽、酸馊的氛围。

斋木和曼波鱼男默默站在房里。老伯轻举一手制止他们靠近，像在说「你们先安静点」。接著，他深陷的眼窝转向草壁老师。两人之间出现一段默默沟通般的空白，老师退后一步。

老伯向仓泽深深行礼，缓慢地开口。话声含糊不清，显然平日没和任何人交谈。

「……你是小步吧？」

「对。」

「我是新藤直太朗。你应该有许多话想说，不过我们可以先把事情处理一下吗？」

仓泽点点头，手伸向旁边，指著斋木：

「他就是我常在精品店看到的人。」

得知人物消失事件的幕后黑手，讶异的似乎只有我和春太。斋木眨著眼，像是一时无法理解，低喃著：

「新藤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网路上盛传，街上频繁发生宛如都市传说『奥尔良事件』的古怪事件……」

斋木若无其事地反问：

「这怎么了吗？」

「我没拜托你这么做，为何如此乱来？」

「为了让软体顺利完成，这是必要的数据资料，没有其他理由。」

「没想到，连你都踏上非人的道路。」

「希望你形容为，将克服困难的渴望，转化成力量去挑战。亲眼目睹『数位双胞胎』完成以前，我会不择手段。如同新藤先生所希望的。」

「………」

我和春太听著新藤直太朗与斋木的对话，对望一眼。种种疑惑涌上心头，想问的事像泡沫一样浮现。

「请问……」仓泽微弱出声。她的表情与我们不同，是比困惑更沉痛的神色。

「诚一先生呢？诚一先生在哪里，在做什么？」

停顿一拍。

新藤直太朗难受地开口：

「小步，真的很抱歉。你一而再、再而三，锲而不舍地造访诚一的网站……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请原谅我假冒诚一……」

「诚一先生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仓泽再次询问，新藤直太朗垂下头。房内的空气变得颇为沉重。

默默旁观的斋木，大大叹一口气：

「我不太清楚这是什么状况，不过，明白地告诉她是不是比较好？」

众人望向他。新藤直太朗无法说出口的事，由他来说——感觉他被赋予这样的角色。

「诚一过世了。五年前的三月，高中毕业，还没满十八岁，便结束他的一生。那是个意外。」

斋木的语气淡漠。他穿过阴暗的房间，拉过桌上并排的键盘之一，用一手操作滑鼠，进行搜寻。

春太茫然看著。

电脑萤幕上接二连三出现搜寻结果。

过于骇人的影像令我屏息，仓泽双手摀住嘴巴。

那是隧道发生火灾，冒出浓浓黑烟，连穿橘色衣物的救援队都无法进入现场的影像。

另一张照片是隧道内部，天花板崩塌，许多汽车被压扁。其中有一辆巴士。萤幕上也有电视新闻画面的截图，部分字幕显示「高中生毕业旅行」。

这就是新藤诚一的网站不再更新的理由。我觉得这应该是一则大新闻，不过，当时仓泽才十岁。我隐约听见她的手掌间，传出压抑的悲叹声。

草壁老师走到电脑萤幕前，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成拳，僵著脸低喃：「前途无量的少年，竟发生这样的惨剧……」

萤幕的光淡淡照亮斋木的脸。

「草壁先生，你直到最后都持否定态度的『数位双胞胎』、『凯伦』的开发，一切的起点就在这里。」

老师回望的眼中带著痛楚。

「数位双胞胎」、「凯伦」的开发，不明白的词汇接二连三冒出，我十分困惑。我觑向身旁的春太，他抱著胳臂，不服地噘起嘴沉默著。

新藤直太朗缓缓转过头，「……否定？」

「没错。」斋木静静回答。「他指出新藤先生一直担心的『数位双胞胎』的缺陷。」

新藤直太朗上半身靠向椅背，压出「叽」一声，唇角抽搐似地一动。

「噢，那不算什么问题。」

「不算问题？」斋木有些疑惑。

「『凯伦』往后将拯救许多人的灵魂。」

「新藤先生……」

「没问题，要继续开发下去。」

那话声带著一股盲信的、狂热的色彩。

「即使用『数位双胞胎』形式复活的诚一，变成别的人格也无所谓吗？」

新藤直太朗瞪向斋木，「你……误会了。」

「误会？」

「这么说来，你一直想知道我开发『数位双胞胎』这种怪物软体的动机。」

「不是为了让诚一复活吗？」

「不是，人一旦死亡就结束了。妻子的离世，让我认清这个事实。」

斋木皱起眉，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样可以吗？开发的大前提会崩溃。」

「不，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东西崩溃。没告诉你真相，我向你道歉。」

「咦？」

「手机日渐普及，往后会有愈来愈多人遇上和我一样的苦恼。尤其是碰到大地震或大事故，家属可能会遭遇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这个软体，就是为了解开那些谜团。」

「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

「诚一最后留下一样东西给我。」

新藤直太朗打开书桌抽屉，从深处取出一个用夹炼袋装著的手机。机体破裂，部分焦黑，明显毁损，无法操作。

接著，新藤直太朗交给仓泽。

「隧道刚崩塌时，在巴士里的诚一还活著。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传简讯给我。」

斋木备受冲击：「我怎么没听说！」

「我不能告诉你，因为那是未完成的遗言。」

新藤直太朗操作滑鼠，其中一个萤幕显示出一则简讯的储存画面。应该是新藤诚一传给父亲的最后讯息。

草壁老师默默注视著萤幕。

〔主旨〕

〔内文〕爸爸，あ

原本一直跟不上事态发展的我和春太忍不住惊呼，慌张地跑到萤幕前，同时望向萤幕。

这种文章——

我们在「旧校舍全开事件」看过。

「手机的输入法预测功能……？」

我紧张地叫道。

输入最后的「あ」字，应该会依据新藤诚一使用过的顺序列出预测字词。里面有他想要的词吗？是来不及点选吗？或者，根本不在列表中？

以食指和拇指完成的语言拼图。

他想在最后传达什么？

那不是以声音，而是以即时输入的文字遗留下来。

文字有心吗？文章有感情吗？输入的文字，是本人真正想说的话吗？

斋木的脸色发白，往后仰倒。

电脑萤幕的光被我们遮住，新藤直太朗化成孤独的黑影。缩起的黑影低低吐出一句：

「这个谜题，只有『数位双胞胎』才能解开。」

斋木无力地瘫坐，消沉地垮下肩膀。

曼波鱼男面无表情地叹一口气。

一道安静的脚步声响起。将夹炼袋里的手机抱在怀里，仓泽来到新藤直太朗面前。她总算振作起来，有力气发问了。散发出耀眼光芒的两个焦点——她的双眼，目不转睛地俯视著新藤直太朗，嘴唇静静张开：

「一群大人聚在一起，愁眉苦脸个什么劲？」

「愁眉苦脸？」

新藤直太朗畏怯地抬起头。

「以『あ』开头的单字，除了『ありがとう』（谢谢）以外，还能有什么？」

「小步，不可以任意判断别人的心。没人知道究竟是不是。如果是『谢谢』，应该在预测列表的前面。我没自信扮演好诚一父亲的角色。」

「就是『谢谢』。」

就是说嘛，一道声音淡淡附和。是撇开脸的曼波鱼男。

新藤直太朗的嘴唇一歪，感觉像是第一次看到的微笑。

「万一是『啊啊最后真想给老爸一拳爽快一下』，该怎么办？」

仓泽忍不住跟著微笑：

「就是『谢谢』啦。」

「万一是『我绝对不原谅那家伙』该怎么办？」

「就是『谢谢』。」

「如果是『大白痴』呢？」

「就是『谢谢』。」

「小步……」

「我觉得『谢谢』之后，他应该想说『即使我不在，请爸爸也要继续往前走』。」

这是她不断思考，最后得到的答案。房间里充满深沉的寂静。

「给我这个来日无多的老头？那些话不适合笨拙又愚昧的我。不过，小步，即使我想像过成千上万、多如繁星的词句，在痛苦与懊悔中，无法成眠地度过每一天，还是无法轻易找到答案。如果放任自己坠落到深渊，就无法进行逻辑一致的思考。再也没有痛楚，没有感情，只剩下疲劳，等待时间流逝。」

「为什么？」仓泽轻呼一声，闭上双眼，看起来很伤心。「真的找不到答案吗？」

「这是我的问题，我自己会解决。」

她浮现困窘的表情，微微低头：

「是这样吗……」

「不过，小步，我找到别的答案。或许是诚一引导我找到的，就是和你对话的留言版。」

「咦？」

「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孤单一人，反倒困难许多。人无法真正的孤独。」

仓泽笔直望向新藤直太朗。

「是的……」

「〈行星凯伦〉练习得如何？乐谱、录音档、练习法，需要的我都已交给你。」

她的眼神稍微和缓，「托你的福，我似乎可以和学妹一起努力练好。」

「你应该在练习中发现到，第十七小节开始的运指很难吧。诚一在比赛中吹错四个地方，但顺利掩饰过去。他真的很乱来，听得我内心七上八下。」

「那么，或许我会在正式比赛时出错。」

「就理直气壮地出糗吧。」

「还有机会出糗，是很幸福的事吧？」

「没错。」

传来拉动椅子的声响。新藤直太朗抓住椅背，撑著身体站起，移动到房间角落，取出埋没在大量书籍中的乐器盒。他提著乐器，回到仓泽面前。

「这是诚一的遗物之一。是给年轻人用的款式，不适合上了年纪的我。你带回去吧。」

「咦……」

「算是我欺骗你的赔礼。」

「这怎么可以……」

「拜托，我希望你这个年轻人收下。」

新藤直太朗半强迫地把东西塞给仓泽，仓泽顿时不知所措。

她看到烙印在乐器盒上的品牌名，似乎发现什么，蹲下在地上打开盒盖。里面装著一只拆解的长笛。纯银……？我近距离接触过许多次，所以凭那光泽就认出来。草壁老师蹙眉走近，我和春太也跟上去。

老师和春太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发出「啊」地惊呼。散发银光的头部管和主管上，雕刻著规则的花纹，是我看过的图案。那是隐藏著星星秘密的长笛……

水滴落下，轻盈地弹开。

约莫是忍耐濒临极限，一行泪水滑下仓泽的脸颊，落在唇上。泪水模糊的唇线动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诚一先生的长笛，请直太朗先生继续留著吧。」

「小步？」

「我家的乐器行有一支一模一样的雕刻长笛，我想自己买下。」

新藤直太朗睁大眼，深呼吸后回望她：

「原来它们到了诚一和小步的手上啊。」

我知道这款长笛国内只进两支，不禁屏住气息，感觉见证了奇迹。

（他在距离地球五十亿公里外的地方吗？）

（有生之年，我们都无法相见吗？）

忽近忽远地渴求彼此的两名长笛演奏家的灵魂，或许早注定在适当的时间，得到这样的结局。

将邂逅托付给下一名演奏者、继承人……

♪

我、春太和仓泽暂时返回公园。

傍晚的夕阳射入眼中，一阵风拂过，公园的树叶同时压低，我的头发也被吹起。我无法整理大量涌入的讯息，注视著新藤直太朗的家。只有草壁老师一个人留下来和他谈话。我们在等老师出来。

我不清楚两人是什么关系。

总觉得不好发问。

（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要的青少年，不会有光明的未来。总有一天，你们会理解。请你们答应，不会让草壁先生这么了不起的老师为难。）

斋木的话掠过脑际，像敲进身体却不痛的钉子，深深残留在胸口深处。想要拔除，却又拔不掉。

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不会想问，也不会想要知道。

不过……

起码我可以等吧？

我想起临去之际的对话。

………………

………

「我可不会放弃！」

当时在房里，斋木格外大声地喊道。他乾涸的喉咙咕噜作响，肩膀上下起伏，然后重新来过似地喘一口气：

「我会亲眼看到『数位双胞胎』完成。」

椅子上的新藤直太朗虚弱地微笑。这时，一只手粗鲁地从背后抓住激动的斋木西装后领。

「斋木，冷却一下脑袋吧。」

曼波鱼男张著圆嘟嘟的嘴巴劝阻。

「脑袋？我的脑袋灵光得很！」

「『数位双胞胎』还不是我们的能力可以负荷的。」

「那根本不算什么！」

「你也知道，让猴子玩火太危险的道理吧？回归自然是最好的。『喵喵计画』才适合我们。」

我和春太浑身一颤。那听起来像是会被猫咪淹没的可爱计画是什么？

「那可不是好玩的活动啊，高中生……」

斋木嘴角一撇，像咬到苦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啦？

曼波鱼男来到新藤直太朗面前，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新藤先生，打扰了。」

「不会……」

两人刚要离开，新藤直太朗忽然伸手挽留。曼波鱼男回头，问道：

「新藤先生，怎么了？」

「抱歉，可以拜托你们一件事吗？」

「什么事？」

………

………………

如此这般，挂在公园绿网上的手写看板，两人用工作梯和老虎钳一一拆除。

我和春太仰头望著这一幕。不只是「禁止玩球」、「禁止喧哗」的看板，连设置在高处的黑色喇叭也拆下。

「原来是新藤先生放的看板。」春太说。

「……嗯。」我小声应道。

我和春太怀著复杂的思绪，见证公园逐渐恢复原状的瞬间。

要帮忙吗？我对作业中的两人喊道。

工作梯上的曼波鱼男背对著我们，冷漠地挥手：「嘘、嘘！」

真是奇妙的两人。

太阳的轮廓逐渐晕开，我们移动到仓泽待的有遮雨棚的长椅处。

坐在长椅上的仓泽垂著头，宛如某种物体般一动也不动。即使想跟她搭话，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我好几次想要说出动听、乐观的话，又打消念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相信即使艰难，只要是喜欢音乐、喜欢乐器的人，都一定能自己克服难关。所以，我们坐在她两侧，慢慢缩短距离。我们随时都会赶到你身边，像这样陪著你喔。

春太对著半空低声开口：

「小千，你知道什么是『数位双胞胎』了吗？」

「咦？完全不知道。」

「我就知道……」

「不知道也不会怎样啊，大概吧……」

山中小屋风格的阶梯底下传来呼唤声：「要帮忙吗？」接著，传来粗鲁的回应：「连你也说一样的话！学生等你等得不耐烦啦，快点过去！」

草壁老师走上阶梯。

「你们不必等我的……」

我充耳不闻，只问：「这么快？」

嗯，草壁老师应一声，眼镜底下的双眸眯起。看来顺利谈完了。

「新藤先生情况如何？」春太关切道。

「我扶他上床休息，正在睡觉。」

我想起新藤先生那张憔悴的脸，春太静静地说：「……这样啊。」

草壁老师来到被我们包夹的仓泽前面，对一直垂头丧气的她开口：

「我可以替新藤先生要一张比赛的门票吗？」

她慢慢抬头，嘴唇微微开阖：

「我准备……要送给他……」

「这样很好，他十分在意你的演奏。」

「咦？」

「那个时候，只有你能回答以『あ』开头的词句是什么。新藤先生要我传话，他说『谢谢你』。」

草壁老师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掏出便条纸，让仓泽看纸上的文字。

……住址？

「诚一的墓地，就在新藤先生故乡的这座城市内。听说诚一母亲的墓也移过来，比赛前要不要去献个花？」

仓泽倏然站起，一头栽进草壁老师的怀里，放声大哭。阵阵抽噎、传达活生生热度般的声音响彻公园。

渐深的晚秋夕阳绽放峻烈的光辉，同时西边天空的橘红逐渐消失。剎那间，我确实看见闪烁的星星。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似可触碰，却构不著的距离。美好的邂逅、悲伤的离别、爱怜的记忆，我想全部拥入怀中，迎向即将到来的冬季。

15　石川县白山山脚下的牛首村生产的紬织物，采用粗而有节的蚕丝制成，质地富有朴拙的雅趣。

16　日本教育法规定，儿童满六岁生日后的第一个四月一日起，应进入小学就读。

17　手冢治虫的作品《原子小金刚》里，令原子小金刚重生的科学家。

18　「烧酎Highball」的简称，是以其他饮料兑烧酎等蒸馏酒调成的低酒精饮料。

19　日本习惯在门牌上显示住户姓氏，甚至是所有居住成员的姓名。

第五卷 行星凯伦 参考文献‧谢辞

撰写本书的过程中，参考、引用了以下的文献。

《寻找星星》石川由香里 著／WAVE出版

《全现代语译日本书纪（上）（下）》宇治谷盂 著／讲谈社学术文库

《麻由美老师的管乐教室》绪形麻由美著／音乐之友社

《日本蝙蝠研究志　翼手目的自然史》前田喜四雄 著／东京大学出版会

《趣味合唱辞典》武田雅博 著／音乐之友社

《熟悉又陌生的趣味杂学事典》音乐杂学委员会 著／YAMAHA MUSIC MEDIA

《心理学探究八八则》松井洋、田岛信元 著／BRAIN出版

《彩色版　给大人的东京散步导览（增强改订版）》三浦展 著／COLOR新书y.

《给家有「尼特族小孩」的父母的书》泽井繁男 著／PHP研究所

《更让人舍不得入睡的太空寻奇　真的有「外星生命」吗？》佐藤胜彦 著／宝岛社

《我，华生，会思考的电脑？IBM打败Jeopardy！益智竞赛两大冠军高手的华生电脑》（Final Jeopardy: Man vs. Machine And The Quest To Know Everything）史帝芬．贝克（Stephen Baker）著　土屋政雄 译　金山博、武田浩一 解说／早川书房

《人工智慧为何需要哲学？框架问题的起源与发展》John McCarthy、松原仁、P. J. Hayes著三浦谦 译／哲学书房

参考文献的主旨与本书的内容无关。写作本书时，亦参考其他许多书籍及网站。此外，为配合作品的世界观，对文献内容做了修改，若作品中有任何错误，文责归属作者。

责任编辑森亚矢子女士曾登上普门馆，感谢她提供作者许多管乐方面的具体建议。

〈行星凯伦〉里出现的「Digital Twin」一词，在新闻报导中介绍为「Digital Twins」。由于要真正实现还有一段距离，是未来的科技，所以用现实中存在的技术「Digital Twin」来表示。原本是工业用语，为「在数位空间中再现的另一个双胞胎」的意思。

第五卷 行星凯伦 插图

番外 一人管乐社 波奇犯科帐 桧山界雄╳后藤朱里

台版 转自 Z-Library

狗会带领人类进入非日常的世界。放学途中，马路转角处忽然响起刺耳的狗叫声。这里是我平常不会走的巷弄，因此我吓了一跳，东张西望，接著一名认识的伯母叫住我：「界雄吗？」现在是晚上七点多，街上的喧嚣应该逐渐转为寂静的时段。九月即将来到折返点，今天算是较早结束社团活动，我正赶著回家。

「平藏真的超爱界雄的。」

平藏是伯母抱在怀里的狗。那是吉娃娃与贵宾犬的混种，据说是从倒闭的宠物店收养来的。伯母的脚边还有四只狗，都系著牵绳。

原来我在阴暗中也这么醒目吗？我意识到扎在后脑勺的长发。

「这么晚出来遛狗吗？」

「很普通啊。这时间地面渐渐变凉了，温度刚刚好。」

「这样啊。」

搞不好狗本来是夜行性动物。

「而且一天遛两次狗，是保持健康的秘诀。」

「健走吗？」

「对对对。啊，可是今天比平常晚了一些。」

不妙，这位伯母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我内心才刚悄悄叹气，伯母已自顾自说了起来。她是我家寺院的信徒，也是镇上图书馆的同好。伯母说，看到我这个高中生在柜台一口气借走全套池波正太郎撰写的《鬼平犯科帐》系列，惊讶极了，后来只要遇到，就会闲聊几句。我和伯母一样，不管《鬼平》经过多少次影视改编，还是最支持原作。

不过我只知道伯母的姓氏，及她有些奇特，不停捡狗回家收养。现在伯母的脚边就有四只米克斯狗—阿雅、千代、阿泽、阿丰，摇著尾巴开心仰望我。

伯母是狂热的《鬼平》粉丝，甚至把养的狗都取了《鬼平》的角色名字。除了最早养的、推估十二岁的平藏之外，不知为何，其他四只取的都是女贼的名字，只有「阿雅」这个角色本来是系列中称为「狗」的密探，后来金盆洗手；但眼前的阿雅，可是只货真价实的「狗」。

「你看，平藏平常都好乖，可是只要看到那女人就又吼又叫的，实在伤脑筋。喏，对界雄就完全没事。」

从刚才开始，伯母不停强调「那女人」。今天的闲聊里三不五时出现这个关键字，我不禁感到好奇。

我摸著平藏的头问：「那女人？」

只见伯母瞪大了眼睛回视我，像一直在等待鱼儿上钩的钓客。咦？我误触什么不妙的开关吗？伯母温暖亲切的嗓音，顿时转为怨毒万分的语调。

伯母说，她有个今年三十七岁的独子，性格老实内向，住在家里。这个儿子突然开始频繁带女人回家，表明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既然伯母都叫她「那女人」了，看来两人不太对盘，我甚至觉得伯母很厌恶儿子的女友。

为什么伯母会向高中生的我倾吐家务事？

自从我懂事以来，家里就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父亲总是要求我：「你没有母亲，所以你一定要成为话家常达人。」父亲的主张是，无论任何时代，中老年人渴望孩子们或年轻人来攀谈。拜父亲的教导之赐，我受到信徒们的疼爱，但也动辄像这样被拉住聊个不停。

伯母咕噜咕噜地震动喉咙：「呣、呣呣呣……」

「呣？」

「我儿子……我儿子被那女人骗了！」

「被、被骗？」

「对，没错。」

「哎呀，没那么夸张吧。」

我伸手在脸前挥著，想起至今为止伯母告诉过我的种种内容。记得伯母家附近要盖购物中心什么的，正在进行土地收购。不管对方提出多优渥的条件，伯母仍不肯点头答应。这个「仍」是重点，感觉她很快就会一夜致富。

「平藏似乎有感应，知道那个女的不能信任。有些隐情人无法识破，狗却看得出来。」

平藏打了个大哈欠。狗打哈欠！我第一次看到。

「所以它才会又吼又叫吗？」

「简直像把那个女的当成仇人一样，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真的啊？」

我小声附和。

平藏打完哈欠后，转向饲主伯母，不开心地「呜呜呜……」低吼起来。这该怎么解释？

「你看、你看，平藏在告诉我，它忘不了那女人的脸。」

虽然对她儿子的女友很抱歉，但我没见过她，往后应该也不会见面，还是支持一下伯母好了。

「好厉害。」

「就是说吧？平藏的直觉，比谁都准。」

伯母笑逐颜开。我若无其事地瞄了瞄手表，做出担心时间的动作。「啊！」伯母总算露出谅解的表情，说：「不好意思，拉著你聊这么久。」我行了个礼，向宛如养鹈鹕人家般拉著狗牵绳的伯母道别，匆匆踏上归途。

狗或许是很聪明的动物，但不可能知道伯母家的地价上涨，或识破她儿子的女友是为了财产接近，甚至可能是收购地皮的公司派来的女间谍。

既然如此，它为何叫得那么凶？

总归一句话，什么事都瞒不过拥有敏锐推理能力和观察力的纵火盗贼缉捕官—魔鬼平藏的法眼吗？这么一想，一股滑稽的笑意顿时涌上心头。

伯母应该也只是拿鬼平的哏在打趣罢了。

1

隔天放学后，桧山界雄在音乐准备室为定音鼓调音。这个空间上课时间难得有人使用，太阳的光束从窗玻璃外透入，照射出浮游的尘埃，它们细碎地分裂又融合，化为浓缩的金色漩涡，闪闪发亮。

今天又是穗村第一个向社办报到。第二学期开始后，界雄一直输给她，她唯独这份干劲，值得效法。穗村晨练从不迟到，周末还自行慢跑五公里锻炼体力，不管遇上任何事，都积极面对。你也该用功一下吧！恋爱一下吧！界雄觉得她快追上松冈修造或照英1的背影了。

感觉就快胡思乱想起来，界雄摇摇头。现在这个时间，社员应该一一向社办报到了。有时候，和大家在一起的团结感相比，一个人独处较为轻松。在团体中受到孤立很痛苦，但偶尔孤独是必要的。

好像有跷课的社外学生乱玩打击乐器，界雄摇头叹气，重新调整。即使将踏板归位，依照使用手册将对角线上的螺丝均匀调紧，音程也不可能就完全准了，需要靠演奏者的耳朵临机应变地调整。先敲个一下试音，如果准确，便继续敲打，并检查微调装置。尤其在芹泽加入管乐社后，由于定音鼓和管乐一样是有音程的乐器，如果音调不对，不必等到顾问草壁老师开口，芹泽就会先纠正。

音乐准备室的拉门打开一条缝，一名娇小的女社员探进头问：「界雄，方便吗？」左右绑成两边的头发摇晃著，是后藤朱里，界雄的同学，吹低音长号。她总是在每一个场面率先领导一年级社员，活泼开朗，从没听过她的负评，但曾留级一年的界雄难以打进她们的圈子，或者说有点不敢接近。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忙。」

「我认为『有点』和『忙』是互相抵触的。」

「我在忙。」

后藤闪进音乐准备室里，面朝前方，螃蟹横行似地关上拉门。界雄心生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继续调音。后藤弯下身，凑近定音鼓的鼓面。绑起的头发如毛笔尖般贴在鼓皮上，立刻造成妨碍。

「就算仔细调音，演奏曲子的时候，偶尔音还是会不合。」她大剌剌地说，左右观察。「咦，调音螺丝都生锈了。」

「是啊……」

「你很忙嘛。我来帮忙去个锈、抹点油吧？」

界雄看后藤的眼神彷佛注视著某种可怕的生物：「不用了。」

「别客气，只要泡在学校厕所的SUNPOLE牌清洁剂里，立刻清洁溜溜。」

「这种小知识你是从哪里学到的？」

「连一毛社费都不愿意浪费的上条学长教我的。」

「不必了。」

「咦，为～什～么？居然放任它们生锈，不～敢～相～信！」

后藤节奏十足、歌唱般说著，界雄以槌子轻敲一下鼓面。

「随便点油，搞不好会在演奏中松掉。有些锈比较好。」

「咦，是这样喔？」

「如果没事，你去社办那边吧。」

「咦，为～什～么？音乐准备室是公共空间耶。」

后藤说的没错，界雄只得耐著性子继续调音。不光是敲出音，也要确定音的长度，接著保养铜钹和木琴。定期拿布擦拭，便可维持良好的状态。其实他比较想在社团活动结束后慢慢进行保养，但在学校留到太晚，会害顾问草壁老师挨校方的骂。早上和中午又有自主练习，只能趁空档来做这些。

后藤在旁边晃来晃去，看著界雄忙碌，低低地说：

「你真的很宝贝它们。」

这还用说吗？「你也很珍惜自己的乐器吧？」

「嗯。啊，可是怎么说，感觉比我宝贝许多……」

界雄垮下肩膀，叹一口气，思考该怎么回答。

「以长远的眼光来看，敲鼓这动作等于是在耗损乐器，接近破坏乐器，所以我想比其他乐器更爱借它们多一点。」

棘手的是定音鼓和小鼓的鼓面。如果膜松弛，音色变差，低音不够长，就到了该更换的时候。在管乐器中，也是较为花钱的。

「是喔？」

「你在这里摸鱼没关系吗？」

后藤闻言一惊，彷佛顿时想起原本的目的，露出扭扭捏捏、难以启齿的样子。

「呃……那个……就是……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其实这有点像是我的烦恼……」

界雄扬起单眉，转向后藤。怎么了？一点都不像她。

「烦恼？社团的事吗？难道是人际关系的问题？」

「不，跟社团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里的社员全是怪人嘛……」

直到去年，南高管乐社都处在濒临废社的边缘，不像其他学校，有严格的学长姊学弟妹阶级关系或规则。因为他们社团活动的秩序和稳定，并非依靠学年高低来维持。如果没有上条和穗村这两个破天荒的怪人，管乐社的社员就不会聚在这里。从这层意义来看，社团里的人际关系，与其他学校的管乐社大不相同。

「你愿意帮我吗……？」

听到后藤这么说，界雄露骨地蹙眉：

「应该有很多人愿意帮你的忙吧？」

「全军覆没了。」

这是在谈哪个战乱地区吗？后藤的话太跳跃，界雄满头雾水，但他可以理解，是后藤求助的人全拒绝了她。

「所以只好来找我？」

界雄拿鼓槌指著自己，后藤摇摇头说「不不不」。

「什么『只好来找你』，你要知道，在我心中，你才是最终王牌。」

「王牌？从来没人找我帮过什么忙啊。」

后藤没听到最后，走到音乐准备室的窗前，望向操场。她的脸淡淡倒映在玻璃上，表情严肃，仰起下巴回答：

「其实，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

「那我省略前面和中间好了。废话不多说，请你答应养狗吧！」

「等一下！」界雄的话声走调，手中的鼓槌差点滑落。「你刚才吐出什么恐怖的事？养狗？为什么？」

后藤回头，握紧双手激动应道：

「就告诉你说来话长啊！」

干么突然发飙？而且什么「废话不多说」，这根本是废话。后藤渐渐暴露出本性，界雄在内心偷偷叫她「暴冲小动物」。

两人不约而同瞄壁钟一眼。练习时间马上就要到了，社员会过来准备室。

「这么一提，今天的练习内容也包括泛音。」界雄说。

为了在比赛上以中编制赢过大编制，进入九月后，他们开始加强泛音练习。练习法之一，是以草壁老师特地为管乐社借来的音乐指导机器「山叶和声训练器」播放纯律的和声，然后从低音单簧管等低音部起，逐渐叠上高音部乐器的音。

见话题突然转移，后藤眨著眼睛说：「那台借来的机器，昨天收在一楼有锁的置物柜里，由一年级生负责拿上来。」

「那我们一起去拿吧。」

后藤理解界雄的用意，点点头。

2

我有个读小学一年级的可爱弟弟……

正当我全心全意准备东海大赛的时候，他碰上不得了的遭遇……

界雄提著和声训练器，趁著周围无人注意，走进空教室。拿著折叠式脚架的后藤跟上来。

归纳后藤叙述的内容，简而言之，就是与她年纪相差颇多的弟弟，在暑假期间和朋友一起捡到流浪狗，偷偷养在小学里。但暑假一过，事情立刻曝光，引发问题。

「这年头居然能捡到流浪狗，真难得。」

界雄坐在椅子上说。听班上硬笔画社的同学提过，漫画里已没办法画自行车双载和逗弄流浪狗的场面。尤其是流浪狗，几乎从现代街道上绝迹，近年来他都不曾看见。因为只要狗在路上游荡，立刻会有人通报保健所抓走。从这层意义来看，高桥义广以狗为主角的漫画《银牙传说》系列，非常贯彻自我。

后藤跟著坐下：「那是别人丢掉的柯基犬，还是小狗。」

「真的假的？」

「真的。我弟说，那只柯基奇迹似地幸存。」

界雄不禁想像起来。柯基犬乍看不像野狗，才没人通报吧。本来依靠小学生放学后喂食剩下的营养午餐存活，但一放暑假形同断粮，奄奄一息之际，后藤的弟弟和朋友发现它……

界雄询问后藤，过程果然差不多是这样。

「然后呢？」

「由我弟做为代表，暂时收养它。」

「了不起。至少他们没交给大人，丢去保健所。」

后藤上半身往前探：「你在称赞我弟吗？」

「他很有爱心啊。」

「哎呀，还好啦。」不知为何，后藤害臊起来。「他真的是个好孩子，我非常以他为傲。」

界雄客套地点点头，有点担心时间。

「那么，这件事是哪个地方、怎样不得了？」

「我爸对狗完全不行。」

后藤恢复一本正经的语气，界雄一时无法理解这话的意思，皱起眉头：

「不行？」

「我爸讨厌狗。不只是不喜欢而已。」

「原来这世上有人对狗完全不行……」

实在难以置信。因为太厌恶狗，看到狗甚至会跳起来的人，界雄仅仅在漫画咖啡店里翻阅的漫画中看过，那是个爱上公寓寡妇管理员的网球教练帅哥角色。但就连这样的角色，最后都克服了惧狗症2。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想得太简单。我爸年轻的时候跑过外务，最怕遇到养狗的人家。」

「这里是笑点吗？」

「敢笑我就把你那张脸抓花。」

后藤不是在说笑，界雄拇指指腹抵著下巴，陷入沉思。这么一提，依稀在哪里听过类似的事……想起来了，去年没上学的期间，他都在家勤于读报。是一篇谈及邮差遭到惩戒的报导。一名邮差害怕某户人家养在玄关的狗，将近半年都没递送邮件，不仅如此，还丢弃该户人家的邮件。或许如同后藤说的，世上有著无法以常识评断的少数派。面对多数派的偏见，他们的申诉是无力的。

「可是，」界雄偏头，抬起眼问﹕「你弟把狗带回家了吧？往后要住在一起，你父亲对狗的恐惧迟早会消失吧？」

「一开始我们也悠哉地这么想。不料，老爸为了弟弟忍耐，却日渐憔悴，连饭都吃不下，昨天甚至身体不适，请假没去上班……」

「好严重。」

「没错，后藤家濒临极限。」

「跟你弟一起把狗养在学校的朋友呢？」

「全说家里不能养。」后藤的声音逐渐萎靡。

「我想也是。」界雄没说是她弟人太好。

「呃，那个……我弟并不想把柯基占为己有。只要有人愿意收养，随时都能送给对方。」

「哦？你弟才小学一年级，却挺懂事的。」

「我弟喜欢看杜立德医生的系列小说（儿童版）。」

界雄恍然大悟。杜立德医生的疼爱宠物猪肥肥，却喜欢吃猪肋排和香肠，完全不是纯粹以「可爱」、「可怜」为行动准则的伪君子（以道律约束自然是一种虚伪，这样的蛮干注定失败。从这一点来看，杜立德医生与动物保育人士的方向性大不相同，举例来说，杜立德医生曾批判英国绅士爱好的猎狐活动：「最重要的是，狐狸并未受到公平的对待。一只狐狸居然必须逃离十二只猎犬的追捕！」）后藤说对弟弟引以为傲，看来并非夸张。

后藤哀痛地继续倾诉：「如果这件事拖得太久，我弟和朋友之间会变得很尴尬……之前我忙著社团活动，没空关心他，所以我想替他解决这个问题……」

孩童的感性会随著成长，在幻灭与倦怠中逐渐消磨。这是社区FM电台的DJ阿米的箴言。

对后藤家来说，这或许是个关键时刻。她应该问过所有同班同学和朋友，也在送养网站贴过讯息，尽力想方设法。界雄叹一口气。如果有弟弟，他实在没自信会是像后藤这么热心的好哥哥。坦白讲，他有点羡慕后藤。

「管乐社的学长姊怎么说？」

「都说『对不起，帮不上忙』。啊，上条学长对藏獒以外的狗没兴趣，但如果是纯金的狗雕像，他可以收留。」

「你揍他没关系。」

「咦？可是，只有上条学长告诉我，要是真的没办法，把狗带去这里，或许有机会。」后藤递出一张随手涂鸦而成的地图。「他说什么奥羽山脉有狗的乐园3。」

界雄放弃关注这个问题，拉开椅子起身准备回音乐教室。后藤拉住他的制服挽留：

「让我赤裸裸坦白到这种地步，你没有落跑的选项！」

「不好意思，我家也不能养狗。」

「我没抱那种渺茫的期望。你家开寺院，应该认识满多人吧？」

「我觉得这个期望一样渺茫。」界雄的信条是只做能力范围内的事。

后藤下巴往前顶，逼近上去：「既然如此，只好使出强硬手段。我不想这么卑鄙，可是我知道你的弱点，我要恐吓你！」

「弱点？恐吓我？」

现在到底是怎样？界雄不是会被一点威胁吓倒的人。

「我要跟芹泽学姊打小报告，说你和上条学长合买十圆的好吃棒4，用美工刀直切成两半分著吃！她一定会向你投射鄙夷的眼神！」

「那又怎样！你少瞧不起穷人！」

界雄强势地、一字一句顶回去，于是后藤换了副哀求的语气蹭上来：

「柯基犬超可爱的！对什么人都很热情，你一定会爱上它。」

后藤的话实在太无脑，搞得界雄连拒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叹气。忽然间，界雄歪头眯眼，重新回溯记忆。

「这么说来，也不是完全没人选。」

霎时，后藤的脸上绽放喜悦的光彩。她的表情比穗村更富有天真浪漫的魅力，害怕闪耀事物的界雄忍不住别开视线，搔搔后脑：

「欸，后藤，我记得这个星期日社团活动休息，对吧？」

「咦，后天吗？算休息啊。」

虽然休息，但大伙仍会来学校自主练习，然后不知不觉间，在中午前后进行基础合奏练习。虽然不知是好是坏，但这就是后藤说「算休息」的缘故。

「那我上午不来学校了。我去问问看。」

「我也一起去。」

或许是身为当事人，自觉有责任，后藤立刻决定，界雄却伸出一手制止：「你不用来。」

3

星期日上午九点多。尽管难得早起，但界雄继续睡了饱饱的回笼觉，正在刷牙时，玄关门铃响了。这个时间直接找上住家而不是寺院本堂，不是信徒就是宅配业者。门铃响个不停，界雄只好漱口前去应门。

门外站著穿便服的后藤，手里提著波士顿旅行袋和狗笼。

「嘿嘿，我来了。」

后藤的反应宛如突击男友家的女生，界雄暗地直翻白眼，忍不住哀号：「拜托！」在界雄心中，唯一允许做出这种反应的，只有电视节目《突击！邻家的晚饭》5里拿著饭勺的桂米助。

界雄急忙准备外出。他把手电筒、头灯、手巾、工作手套、几个塑胶袋、露营用的大夹子塞进背包里。收拾好回到玄关一看，后藤坐在脱鞋处进屋的木框上等他。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界雄塞了一堆东西的背包：

「好大费周章。」

界雄懒得说明，含糊应一句「还好啦」，走出屋外。锁上玄关大门后，他回头问后藤：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

「社团联络簿上有住址，我也不著痕迹地向芹泽学姊打听了一下。」

「是喔。」

界雄往前走，后藤连忙跟上。

「这么一提，来这里的路上，我差点被卡车撞到。司机戴墨镜，外表十分狂野，一直跟我说对不起。下次再遇上，我一定要拿硬币刮花他的车。」

啊，那应该是我爸—话来到喉头，界雄又吞回去。

界雄家—睡莲寺是市内拥有百年以上历史的老寺院，但由于人口高龄化，信徒减少，光靠信仰相关业务，无法维持寺院经营。在这样的背景下，身为住持的父亲只好兼差当卡车司机。在外兼职的住持并不罕见，如今界雄的父亲练出一身肌肉，外表与其说是僧侣，更像是大卡车运将。

一路上，界雄不时回头，望向慢几步才跟上的后藤。娇小的后藤跟得似乎有些勉强，界雄稍微反省了一下。

「我帮你拿一个。」

中间停顿一拍。后藤可能没受到男生帮忙的经验，「咦、咦、咦」地连呼，一阵慌乱。界雄伸手表示「不必客气」，于是她递出波士顿包说「那么，这个给你」。界雄昨天目睹后藤把长号留在社办，袋子里装的应该是今天自主练习要用的东西。

界雄接过波士顿包，顺便瞄一眼后藤提的狗笼。里面的小狗异常安分，令人差点遗忘它的存在。

「是那只柯基吗？」

「对。」

「公的还是母的？」

「母的。」

「取名字了没？」

「哎，说到名字，」后藤笑著回答。「我弟替它取名『波奇』，超土的吧？所以我打了回票。」

「然后呢？」

「想要叫它我喜欢的重金属乐团主唱『安德鲁』—」

「驳回。从今天开始，它就叫『阿夏』。」

「咦！」后藤露出明显地排斥：「什么阿夏，好像老太婆的名字。」

波奇—退让一百步，就算是安德鲁，也不是该给母狗取的名字。姊弟俩品味实在有问题。阿夏是荒神一党二代女贼的名字呢！—界雄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品味也相当有问题。

「我看一下。」

据说柯基十分聪明，好奇心旺盛，有必要进行鉴定。界雄和后藤移动到没有行车的巷弄，把狗笼放到地上，轻轻打开侧边的笼门。里面有一只褐白相间的小狗。一般情况下，应该会有些反应，或探出头，小狗却缩在笼子深处，一动也不动。

它怎么了？

界雄凑近地面窥看，只见表情像狐狸的柯基那双浑圆的黑色眼睛炯炯有神，发出低吼。毛皮看起来颇柔软，鼻头频频抽动。「过来。」界雄把手伸进去，柯基却啃起他的指头。它的牙齿很小，可是咬起来挺痛。

「你不是说它非常热情……？」

「交给我！」这么说的后藤，也被柯基狠咬一口。她急忙缩手，泪眼汪汪地哀号一阵「痛死了」，又变回一本正经，满不在乎地解释：

「平常只要伸手过去，它就会舔冰棒般舔个不停。在后藤家它都到处发动随机舔人攻击。」

「明明超凶的。」

「奇怪，今天出门后就一直这样……」

后藤双手抱胸，界雄一瞪：「你之前是唬我的吗？」

「怎么可能？我不是会临场撒谎的人。」

身为男生，实在不想听到这种辩解，但界雄瞥著夸张挥舞双手的后藤，心想「唔，也是」。他花费一点时间，才挤出下一句话：

「它生病了吗？」

后藤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我们带它去动物医院打过疫苗（不顾弟弟的反对，硬是在病历表的宠物名栏填上「后藤安德鲁」），也才刚接受定期健检，今天早上喂它的时候，它十分有活力，很亲人啊！」

那怎会一离开家就突然变了副模样？

这只柯基自知以前遭人拋弃，现在又发现本来即将变成新饲主的后藤家也不要它了吗？果真如此，它是根据什么判断的？

这只柯基和接下来要见面的伯母养的狗平藏有共通之处。那只狗只会对伯母独子的女友乱吼乱叫。

界雄陷入沉默。漫长的沉思默想。

据说，狗的智力约是人类两、三岁小孩的程度。不过，这是以人类的知觉来看。狗眼中的世界，和人眼中的世界不同。搞不好这个问题与他在书上读到、大感惊奇的「环境世界」（Umwelt）理论6有关。

如果有个根本上异于人类的狗的知觉世界，而狗可据以做出推理，那会是什么样子？像是气味的世界吗？这是学校课程无法提供的饶富兴味的考察。

界雄的好奇心蠢蠢欲动。忽然，藤尖著嗓子搭话，彷佛要妨碍他的思索：

「欸，界雄，别发呆。振作点好吗？真是的。」

界雄渐渐恼火起来。我是为了谁才这么辛苦？他大叹一口气。

他想起前天向班上爱狗的女同学确认的问题。当时的对话如下：

「我想把柯基送给养五只米克斯狗的人，有哪些要注意的地方吗？」

「还是不要吧。」

「咦，为什么？」

「很奇怪的是，不知为何，柯基会招其他的狗讨厌。散步的时候，我常看到柯基被别的狗吼叫。」

「真的假的？」

「虽然没生物学上的根据，但我是亲眼目睹。柯基不是身体长长、脚短短、身材结实、耳朵尖尖、没有尾巴、屁股光溜溜的吗？有一种跟腊肠犬或斗牛犬不一样的异类感，所以在一群狗里，显得特别格格不入。」

「柯基不是伊莉莎白女王养的狗吗？」

「那又怎样？」

女同学的话十分主观，根据又薄弱，有可能引发全国柯基粉的攻击，然而不知为何，莫名有种说服力。

（柯基犬超可爱！对谁都很热情，你一定会爱上它。）

为了展现出它能跟平藏、阿雅、千代、阿泽、阿丰和睦相处，必须让伯母看到后藤描述的可爱形象，只是这下前途堪虑。

4

界雄来到跨越宽阔干线道路的十字路口，地图他已记在脑中。几栋建筑物覆盖著蓝色塑胶布，空地堆满建材。经过此处，伯母家就不远了。

他停步等绿灯，后藤站到旁边。强风吹得她别开脸，稍微低下头后，又仰望界雄问：

「你是不是姿势变挺啦？」

后藤看似漠不关心，其实都瞧在眼里，界雄暗暗佩服。芹泽总不厌其烦地叨念「打击乐器演奏者的站姿也是演奏的一部分」，后来他随时留意站姿，总算有所回报。

「喂。」

「什么事？」

「快到我认识的伯母家了，你可以带柯基去别的地方打发时间，大概一小时左右吧，我再打手机给你。」

「咦，为什么？人家想看你谈判成功的帅气模样。」

「谈是要谈，但我没胆一上门就请人家收养柯基。做事情是有次序的。」

界雄说著，轻轻摇晃肩上的背包。

「我一直很好奇，那里面装什么？」

变绿灯了。如果不好好说明，后藤恐怕不会罢休，因此界雄边走边解释。

他说的是寺院拜访信徒的业务。拜访信徒的工作，原本只在信徒家有人过世的第一次盂兰盆节7，及做法事的时候，但在睡莲寺，父亲会随时抽空一家家拜访高龄长者，类似义工或社工。父亲表示，以前都是寺院住持像这样支持著社区住户的健康，聆听众人的烦恼。虽然无法期待信徒布施，但这年头睡莲寺能够撑著不致于废寺，就是因为信徒虽然少，却非常有凝聚力。而且，界雄也很关心镇上的老人。最近在他的社区FM电台广播节目中，DJ定吉把WBC「世界棒球经典赛」说成WBC「世界棒球集点赛」，差点闹出大包。

小时候，界雄会跟著父亲一起拜访信徒。他就是想起这件事，翻开电话簿，打电话到伯母家。—你好，我是睡莲寺的界雄，之前久违地见到伯母，真的好开心。我向家父提起后，他很关心伯母，所以我想代替家父拜访府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咦，别逗我了，我完完全全没继承寺院的意思。咦，DJ佐清的龟兔大战第七集？原来伯母有收听我们广播的特别节目啊。龟孙子和兔孙子的大战尚未结束。下一集开始，我们请到一位叫上条的剧本家加入，格局将变得更波澜壮阔，兔孙子率领复制兔军团杀过来，但龟孙子采取媲美古装剧《宫本武藏：一乘寺决斗》里的残忍战略，将会上演复制兔孙子的大屠杀喔！啊，我偏题了，这星期日上午拜访方便吗？—伯母明白睡莲寺方拜访信徒的意义，笑了一下回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拜托界雄帮忙清理住家地板下的垃圾。界雄一边说好，一边惊讶于父亲的没节操：原来老爸真的什么都包办。虽然是颇累人的差事，但也没办法。

「就是这么回事……」

「到底是哪回事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记得兔子大屠杀。」

「我想也是。」

「反正就是在开口拜托前，先卖对方人情吧。」

后藤直截了当地归纳，界雄苦笑：

「不，清理垃圾应该是伯母的藉口。」

总有一天，伯母的独子会离开家里。想珍惜社区里的连系、想透过互相交流，获得安心。社区不是只有长者，而是必须每一个世代的居民都参与其中才行—这是他没去上学的期间切身的体会。

「是吗？好像懂，又不太懂……」

界雄摆出「不必懂也没关系」的手势，摸摸口袋，从钱包里掏出零钱说「喏，给你八十圆，去那边的流血价自动贩卖机买个果汁，到公园坐坐吧」，像安抚小学生妹妹般打发后藤。

界雄目送后藤不情愿地离去，来到狗叫个不停的木造双层住家前。房屋呈现沉稳的褐色光泽，彷佛散发出淡淡的木头香，屋龄似乎相当古老，却没有破旧的感觉。听说往昔的工匠技术极佳，墙壁和柱子的施工都一丝不苟，只要补强，几乎是稳如泰山。界雄推测，伯母不愿意卖地，或许有金钱以外的考量。

从高耸的篱笆隙缝间，可看见庭院和缘廊。

「咦，是界雄吗？」

界雄和拿著花洒的伯母对望，彼此颔首致意。

「啊，我是桧山，伯母好。」

「进来吧，我端茶给你。」

让后藤久等也过意不去，界雄想尽快清完垃圾，便从大门绕到庭院，把背包放在缘廊上。今天伯父和独子似乎不在家。狗放养在庭院，界雄十分讶异，它们居然不会跑出去。

阿雅、千代、阿泽、阿丰四只狗围在伯母脚边，摇著尾巴。它们的模样彷佛在诉说，得到主人的关心，就是生命中最大的意义和喜悦。

只有另一只—元老平藏低吼著，朝伯母不住吠叫。从刚才开始，耳膜便充斥著平藏的叫声，虽然断断续续，但还是很吵，令人不禁纳闷，它的身体那么小，哪来多余的力气叫个不停？

界雄聊著睡莲寺的近况，以手巾包好头，装上头灯，并戴上工作手套。一身父亲挖掘本堂阁楼储物间时的装备。

「只要清掉垃圾就行了吗？」

界雄拿著夹子和塑胶袋，转向伯母问。

「咦？讨厌啦，喝茶就好。你爸每次来也只是喝茶。他都毫不客气地把中元糕点吃个精光才离开。」

原来是这样……界雄接著说：「可是，既然我都来了，就让我效劳吧。」

「这些小狗会把东西藏在地板下，所以我忍不住在电话里跟你吐苦水。它们会叼些毛巾、旧拖鞋之类的进去，尤其是鞋子。」

鞋子是皮革或橡胶制成，在狗眼中，应该像吸引力十足的猎物。

「我知道了。」

「不过，不必太认真，大概捡一捡就行。」

界雄把夹子弄得「喀锵喀锵」响，窥看架高的地板底下。混凝土基座上的通风口，大小可容一个人进入。格栅已拆下。

「狗可能偷偷跑出家里，叼回别人家的鞋子，藏进里面吧？」

「咦？」伯母瞪大眼睛，「好吃惊，你跟你爸一样，目光满敏锐的。虽然还没人抗议过，但毕竟有五只狗进进出出。」接著，她以手背掩著嘴巴笑了。「或许今天请你过来是对的。」

「至少让我检查看看。」

界雄确定工作重点后，满足于自己的直觉，从缘廊钻进架高的地板下。

打开头灯，照亮前方，匍匐前进。

有点类似洞窟探险，但只要移动，方向感就会错乱，颇为困扰。连界雄这么瘦的人，背和腰都会碰到地梁和横木，或许伯母也没办法请丈夫或独子钻进来查看。地板下约莫是通风良好，没什么湿气。短基柱没有受到白蚁侵蚀的样子，不过掉落著疑似乾燥僵直的虫子尸体。

围绕著他的黑暗愈来愈浓厚。

界雄发现三条骯脏的毛巾、两只凉鞋，随手丢进塑胶袋里回收。有拖鞋堆积在一处，一样捡起来。其他还有零食包装盒、飞盘、橡胶球、塑胶狗玩具。愈是前进，愈可发现狗儿们的领域遍及地板下深处。

界雄维持著局促的姿势，转动脑袋。

他聆听著格外刺耳的呼吸声，想起平藏的变化。

平藏是在这里发现伯母独子带回家的女友的秘密吗？

隔墙有耳，地板下有狗。

难道平藏听得懂人话，躲在这里偷听？

未免太扯了……

界雄左右张望，移动头灯的光。

柱石旁边掉落著一只上下颠倒的皮鞋。他伸出夹子正要夹，缘廊的方向传来熟悉的女生笑声：「啊哈哈哈！」「好可爱的狗。」「是柯基，今天似乎很怕生。」「哎呀，好像也挺怕狗。」「就是啊。对了，伯母刚才讲的是真的吗？」「是啊，当然是真的。」「居然脚踏三条船，那女的实在太恶劣。幸好伯母的儿子跟她分手了。」「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儿子满沮丧的。」「还有机会的。」「呵呵，那可以介绍你的同学吗？」「呃，请问伯母的儿子几岁？」「三十六。」「这是犯罪吧？」「就是说呢。」

伯母愉快地谈笑，害得界雄「咚」一声撞到头。他横冲直撞，匆匆爬出地板下。「欸，我开始觉得，伯母就像我真的伯母一样。」「太开心了，我也好想有一个像你这么开朗的女儿。」「这样感觉颇厚脸皮，不过其实我有事要拜托伯母。」「什么事？」「请你收养这只遭人遗弃的柯基吧！」

界雄宛如穿越障碍物赛跑的网子般火速钻出来，浑身泥巴汗水地站起。不出所料，后藤抱著狗笼，坐在缘廊边。界雄脱下工作手套，揪起她的一只手，使劲全力把她拖到庭院角落，像为职棒开球的偶像明星般振臂高挥，朝她的脑门敲下去。

「干么突然打我！」

后藤露出遭到盟友背叛的表情。

「你害我遭到今年最严重的惊吓！」

界雄大声骂道，压过了周围的狗叫。这家伙为什么不会受到肤浅的计画或按部就班的准备所惑，想一直线达成目的？而且似乎快成功，更教人气得跳脚。界雄觉得一点一滴累积逻辑思考的自己简直是个大白痴，几乎对总是被穗村搞得一个头两个大的上条感同身受。

「界雄，你朋友好可爱、好有趣。是管乐社的同学？」

伯母坐在缘廊愉快地说，后藤害羞地回头：

「啊，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后藤朱里，吹低音长号。」

「叮叮……长号？」

「不是啦！是低音长号！」

居然还没自我介绍吗？界雄几乎要毛骨悚然起来。后藤究竟是怎么让伯母开口吐露独子的问题？这秘诀务必要请教一下。

界雄再次拉著后藤的手，回到伯母身边，一掌抓住她的头，硬是要她低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这女生没恶意。」

这是真心话。后藤比一些想制造正面的印象，却掩盖不住漆黑本性的女生好太多。只为了单纯的目的而活，令人欣赏。况且，柯基并不是她弃养的，她与前任饲主也毫无关系，等于是扛起根本不必要的辛苦。

「你们感情真好。」伯母彻底误解。「对了，我有事要跟界雄报告。那女人的问题解决了。」

「咦？」伯母的口气轻松得彷佛在问「要不要喝杯茶？」，他不禁再次反问：「咦？」

「我儿子果然是被骗了。」

怎么，原来是这件事。不管对象是高中生还是什么人，伯母一定都极想倾吐。界雄觉得对她儿子来说，这实在是无妄之灾，同时也感到一阵寂寞：原来伯母并不是只对他一个人无所不谈。

「她不会再来了吗……？」

「上次在路上遇到你，隔天就发现那女人不仅是脚踏两条船，甚至是脚踏三条船！她同时跟搞乐团的还有酒保交往。我儿子是公务员，似乎被当成安全牌留著，也发现她其实欠一屁股债。」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界雄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冒出麻将术语。界雄的麻将是DJ定吉传授的。记忆力如果不够好，就无法在赌博中获胜。

（平藏的直觉，比谁都准。）

原来如此，伯母儿子的女友纯粹是为钱接近他，现在知难而退了啊……

界雄俯视地面的狗。阿雅、千代、阿泽、阿丰这四只狗十分关注后藤怀里的狗笼，叫个不停。狗笼里的柯基也一样，别理它们就好，却不甘示弱地汪汪应战。

另一方面，只有平藏完全不把柯基放在眼里，朝伯母吠叫不休，紧接著又压低身体，挤出声音般低吼。

「平藏是怎么了呢？」

伯母也为平藏持续已久的异状感到困惑。

界雄提出问题：「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

「不舒服？你说生病吗？」

「对。」

「狗会隐瞒身体的不适，所以我都会带它们做健康检查……」

「全部正常吗？」

「以它的年纪来看很健康啊。感觉也不像吃到什么坏东西……」

「这样啊。」界雄抱起双臂，沉默不语。

伯母纳闷一阵，挪动身体转向后藤，改变话题：「对了，你刚才说什么弃养的狗……」

界雄一惊，急忙想补充，后藤却严肃答话：

「其实，我正在找可收养这只柯基的人。」

「这样啊……」伯母有些惊讶，「所以才会一直把它关在笼子里吗？」

后藤略略垂著眼，点一下头：

「给它系上牵绳，是新主人的第一项工作。我们家没办法养它。」

界雄屏息听著，有点对后藤刮目相看。

伯母露出注视亲生女儿般的表情，上半身往前探，问：「它看起来已可管教、带出去遛，你们都怎么处理？」

「呃，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不过都把它放养在家里。勉强要形容，就是自由状态。」

于是，害得怕狗的父亲被追著跑吗？界雄总算瞭解后藤家怎会那么凄惨。

伯母沉默许久，狗儿们的叫声格外刺耳。

「它本来应该有其他兄弟……真可怜。」

她低声喃喃，望向后藤怀里的狗笼。

（我弟说，那只柯基奇迹般幸存。）

界雄想起后藤的话。或许她弟目睹柯基其他兄弟的下场。虽然不太庄重，但界雄想像起在暑假期间变成乾尸的小狗。但即使同情，界雄家也不能收养。伤脑筋，真想请杜立德医生指点一下明路。

缘廊边，伯母陷入沉思。界雄突然觉得待在这里令人窒息，想假装成透明人，但很快就装不下去。他重新拿起塑胶袋和夹子，打算继续捡拾垃圾，不料后藤抓住他的衣服：

「你没有从这种状况逃离的选项。」

「我是要去工作！」

听到两人的对话，伯母像找到沉默的出口般噗哧一笑。

「你们感情真好。」

「没有、没有。」界雄在脸前挥著手。他居然肤浅地进行策画，希望让伯母顺利收养后藤的柯基，实在太可耻。饲养宠物，就是被交付一条生命，必须有不管遇上任何状况，都要照顾到最后一刻的觉悟，才不可能轻易答应：「好，我来养。」

后藤再次用力抓住界雄的衣服。她凑过来，小声说：

「重大发表，我跟伯母的话题用光了。」

「你们刚才不是聊得挺开心？那是我的幻听吗？」

「徵求聊天话题……」

界雄仰头望天，咬紧牙关，眉心打结般思考。

「伯母参加了俳句教室。」

「俳句？我不懂俳句啊。」

「上次我碰巧捡到你的乐谱，后面写著充满诗意的字句：『泡泡球，那是制造出天空碎片的奇迹……』我就当没看到，你努力配合伯母一下吧（参考：穗村在国中时的作业写下的俳句是『热气球　是无声无息升空的　问号（字太多了）』。）

后藤羞得满脸通红，全身发抖。

不关我的事。总之这是伯母的要求，界雄想快点执行自己的任务。他弯下身，钻进缘廊底下。

（就是在开口拜托前，先卖对方人情吧。）

虽然想起后藤辛辣的评语，但只要采取行动，或许有好有坏，却也可能最后皆大欢喜。总比坐以待毙要来得好。

界雄在地板下爬行前进，缘廊传来「啊哈哈」的欢乐笑声。「界雄他啊，是个没神经的大傻蛋！」嗯，果然适应力超强。

界雄左右张望，藉头灯照亮周围。刚才他检查过，地板下的空间乾燥，没有白蚁侵蚀的迹象，似乎不必担心蚁害造成腐朽。这栋屋子的施工十分坚固，卖地拆毁实在可惜。虽然没有白蚁，但他看见飞虫的尸骸影子。娇小的脚凄惨地蜷缩著，也许最后是空虚地自行断气。

界雄深入内部，脑袋一隅涌出一个微小的疑问。疑问犹如芒刺在背，渐渐强烈地发出主张。

平藏的事，颇令人介意。

为何平藏会朝伯母近乎执拗地吠叫、低吼个不停？

如果不是生病，会是什么理由？

最老资格的狗平藏，是想对群体中地位最崇高的饲主伯母传达什么吗……？

或者，它果然是讨厌那个为钱接近伯母儿子的女人？

身为狗的平藏，真的能识破人的本性吗？

只要知道那个女人再也不会来家里，平藏就会恢复正常吗？

界雄的意识回到眼前的现实。刚才没夹到的皮鞋掉在前面，他夹起丢进垃圾袋。地面的泥土非常坚硬，感觉狗的前脚没办法轻易挖开，所以应该不会埋著什么东西。

如果像伯母说的，那些狗把叼来的东西藏在这里，那么地板底下就和庭院一样，属于它们的地盘。若平藏是发现装著钞票或金块的神秘皮包，试图通知伯母，想必会是一段佳话。

然而，界雄也进行相反的可怕想像。

万一……地板底下藏著二战时期的未爆弹呢？

不过，如果是未爆弹，应该会在屋子兴建前就发现，引发轰动，而且宠物狗无法识别炸弹是危险的东西。除非经过特殊训练，或亲身经历爆炸—

危险物吗？

界雄留意到自己一直低著头工作，于是抬起头。

地板下漆黑的世界再次出现在光圈中。从地板支架垂直延伸的短基柱，纵横等间隔排列。意外开阔的空间，彷佛是拆除全部墙壁的迷宫。

那是什么？

界雄小心翼翼地眯眼，提心吊胆地靠近。

危险物不是掉落在地面，而是在上方。

界雄顿时全身僵硬，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那个倒立垂挂的壶状物体……

平藏是注意到这个物体，想通知伯母危机逼近他们家吗？

5

从阴暗的地板下解脱，来到外头，阳光实在刺眼极了。

「欸，界雄，这算是平藏立下大功吗？」

界雄和后藤离开伯母家，决定前往八十圆流血价自动贩卖机旁的公园。这是平日几乎没人会去的小公园，后藤坐在长椅上，抱著装柯基犬的狗笼，界雄肩上搭著背包站在对面。

来到公园的路上，界雄把平藏对伯母的奇妙变化详细告诉后藤。

「我觉得是大功一件。」

界雄应道。发现乾涸的虫尸是什么后，他火速从地板下落荒而逃，通报在缘廊等待的伯母，完全没有闲情逸致替柯基找主人。

后藤抬头说：「原来是虎头蜂的窝……」

「是啊。伯母家面临的危机，不是为钱接近儿子的女人，而是在地板下筑巢的虎头蜂。」

掉落在地板下的，是拇指大的虎头蜂尸体。形状和颜色十分骇人，看上去就很凶暴，像在警告危险勿近。平藏约莫是凭著动物的本能发现那是危险的生物。每年到八、九月，便会传出虎头蜂螫伤人的新闻，偶尔会造成死亡。平藏得知虎头蜂开始在地板下筑巢，才会又吼又叫，试图警告伯母。这是界雄的推论。他劝伯母尽快联络捕蜂业者。

「这样喔……」

后藤回答得心不在焉，界雄忍不住动气。今天在地板下捡垃圾搞得浑身泥巴，才能发现这个事实，而且我捡垃圾是为了谁啊？

「你倒是轻松。」界雄酸道。

这回换后藤生气了，她难以信服地看著界雄：

「我在庭院和伯母聊天的时候，完全没看到虎头蜂飞过。」

听到这话，界雄石化片刻。他在地板下看到的，只有乾掉的虎头蜂尸体，头灯的灯光里，不见任何飞舞的虎头蜂，也完全没听到引发恐惧的嗡嗡声。倘若筑巢是现在进行式，起码会看到一只活的虎头蜂。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漏掉什么重要的事实吗？

界雄顿时沉默，后藤继续道：

「伯母家有五只狗，如果它们经常进出地板下，应该五只都会发现，为何只有平藏那么异常？」

有道理。界雄迟疑一下，开口；

「抱歉，你说的没错，不太对劲。」

看到界雄认错，后藤满意地取出智慧型手机。班上有智慧型手机的人还不多，界雄好奇地探头看：

「咦，你有挺不错的东西。」

「这是我的高中入学礼物。」后藤滑动萤幕，搜寻虎头蜂窝的图片。很快地，搜寻到的图片出现在画面上。「你看到的是哪一种？」

界雄这才知道虎头蜂窝有许多种形状。「这个。」他指著倒挂的壶状蜂窝图片。颜色是红褐色，并有类似漩涡的花纹。

两人一起阅读解说的文字：

「每年过冬后，女王蜂会在五月左右单独开始筑巢。」

五月？现在是九月。

以那种形状保留到九月，表示女王蜂因著某些原由，不幸死掉了。他看到的那具蜂尸是女王蜂吗？不，虫的尸体应该会粉碎风化，可能是偶然误闯地板下死掉的雄蜂。

虽然觉得混乱，但只有一个事实很清楚：虎头蜂在伯母家筑巢的危机，早在五月就解除。解说文字中提到：「建造到一半的蜂窝，不会被其他虎头蜂接收。」

界雄不禁想咂舌，摇摇头。如同后藤说的，没看到半只活的虎头蜂时，他就应该发现。是在漆黑狭窄的地板下爬来爬去，失去冷静吗……？

「到底怎么回事？」后藤歪头纳闷地说。

「对了，得联络伯母。手机借我。」

「咦？界雄，你没有手机吗？」

「没有。」

「你知道伯母家的电话？」

「最近才刚打过，还记得。」界雄喜欢的冒险小说世界里，有许多记忆力超群的人。身为真实世界的人不能输给他们。

「你好厉害。可是，现在联络伯母要做什么？」

「做什么……」后藤的悠哉令界雄有些不耐烦，「不用找捕蜂业者了啊。」

「最好还是找一下吧？」

「咦？」

「毕竟真的有女王蜂在缘廊底下出没。搞不好明年又会飞进来。请来专家，应该会想办法预防。离开的时候，我跟伯母提过。」

界雄悄悄咽下口水。他总算理解后藤怎能这么老神在在，最后恐慌的只有自己。巧言令色，鲜矣仁—他想起DJ阿米的教诲。与其耍小聪明、小花招，装出无所不知的样子，任意扭曲事物的意义，倒不如秉持信念，坦白传达彼此的心情，才算是大智慧吗？这整件事，是不是根本有没有他都没差？界雄仅存的自尊与威严，此刻奄奄一息。

后藤把狗笼放到长椅上，蹲在旁边，打开侧面的笼门，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地说「你的新家是睡莲寺喔」，摸摸柯基的头。

好痛！

好像又被咬了。因为是小狗，牙齿还小，但界雄亲身经历过，真的很痛。界雄弯下腰探看狗笼。

「如果不能再热情一点、可爱一点，满难找到人收养吧？」

「它平常不是这样的……」

「会不会是装在不熟悉的笼子里，不太高兴？」

「咦？可是，打疫苗和健康检查的时候也用笼子装著走了很久，它都没这样啊。」

「那就是不舒服—」界雄说到一半，忽然莫名感到似曾相识，歪起头。他和伯母之间，有过类似这种删去法的对话。

界雄仔细观察狗笼里的柯基。或许只是感伤使然，柯基看起来也像无法承受遽变，陷入混乱，不知该相信谁。

「还是，我表现在神情和态度上……？」后藤低头，噘起嘴唇低喃。

「咦？」

「只剩下这种可能性。」

界雄眨眨眼，半晌后站起，抱著双臂陷入沉思。

他想到平藏。宛如冬季晴朗的日子，或焦点确实对准的镜头般，他觉得思考的每一个角落都变得清晰起来。

平藏是伯母养的第一只狗，长久以来受到伯母疼爱，它会不会成为观察伯母的专家？即使本人没发现，人的行动和动作也可能改变。这细微的徵兆，只有平藏察觉……

这是最简单的答案。平藏总是看著伯母，连她儿子没发现的疑神疑鬼表情，它都有所反应。不，儿子的女友问题已经决，表示还有其他导致伯母的表情出现变化的原因……

这几天一直想著狗，勾起意想不到的记忆。那是界雄没去上学的期间，在图书馆的书里读到的内容。

狗与人的观察方式，有著巨大的不同。

那就是判断力。判断力固然重要，但要发挥直觉时，却会造成妨碍，如同干扰灵敏天线的杂讯，十分棘手。狗吼叫的时候，不会被眼前的现象应该是什么情形、平常都是怎样、接下来该怎么做……这些想法迷惑。狗只会看到眼前的状况。这就是狗天生的生存能力，也是求生的力量。

眼前的状况……

伯母家面临的真实危机是什么？

真正危险的东西是什么？

今天的对话中，或许隐藏著线索。再怎么小的线索都好。界雄往太阳穴用力，拚命回溯伯母的言行。他垂下目光，寻找答案。

6

几天后，伯母发现界雄和后藤走进病房。可能是真的很无聊，呆呆看电视也看到腻了，注意到二人，她笑逐颜开，「哎呀呀」地连呼，请他们在床边的圆椅子坐下。六人大病房里，只住著伯母一个人。

（狗会隐瞒身体的不适，所以我都会带它们做健康检查……）

人也一样，会隐瞒生病的不适。

界雄和后藤一起去拜访伯母家的那天晚上，放心不下的界雄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打电话给伯母，请她去做个健康检查，于是—

「你们刚放学吗？」

透入窗户的夕阳余晖，染红伯母的侧脸。

界雄和后藤穿著制服，但两手空空，没带书包。如果等社团活动结束再来探病，就超过会客时间了。他们是趁个人练习时间偷偷溜出来，得立刻回学校，界雄思考著该怎么说明。

「我们偷跑来的。」

先在圆椅子坐下的后藤举起一手，活泼答道。界雄觉得烦恼的自己像个傻瓜。

「偷跑？」伯母睁圆双眼。她的气色不错。

「我们和海蟑螂一样，从阴暗处沙沙沙地移动到另一个阴暗处，瞒著社团其他人跑来。」

后藤恶心地活动十指，完美模仿海蟑螂，逗笑了伯母。伯母的手伸向床边的推车问「要不要吃人家送的蛋糕？」，后藤非常不甘心地说「就算没人发现，练习期间也不可以偷吃东西」。

伯母叹一口气，百感交集地重复界雄听过几十遍的话：

「没想到平藏会是我的救命恩人……」

伯母被诊断出胃癌。

幸好还在初期，不必担心转移，只需内视镜手术就能治疗，听说一星期左右便能出院。

医生表示，胃癌初期几乎没有症状，很难早期发现。不过早期发现胃癌的病例中，不少人倾诉胃部不适。

而胃部的不适，隐约反映在伯母的表情上。

连丈夫和独子都没注意到的细微变化，唯独长年疼惜的爱犬没疏忽。

具备敏锐推理能力和观察力的魔鬼平藏的法眼，果然什么都能识破。

「伯母，我听界雄说了，真的可以吗？」

后藤从圆椅探出上半身，一脸严肃地问。

「当然。等我出院，就把柯基送来吧。我会好好照顾它。」

「谢、谢、谢、谢谢伯母！」

后藤感激万分，界雄按住她的头，彷佛在提醒她要再有诚意一点。

界雄明白伯母改变心意的理由。狗的寿命比人类更短，若是养狗，将无可避免地要为它们送终。但伯母年纪大了，并非完全不可能拋下现在养的狗离世，一想到这里，她实在无法下定决心养新的狗。

然而，经过这次的事，伯母改变想法。人与狗以生命的光辉照亮彼此活下去，她似乎再也不感到迟疑。多亏平藏，感觉往后的日子还久得很，况且我得帮儿子找老婆—伯母在电话中开心地说。

「那么，伯母，等你手术结束，我们再来探望。下次我们会乖乖带礼物来看你！」

后藤起身，活力十足地道别。

「不用啦，光是有年轻人来看我，我就非常开心了。」

「真的吗？实在不好意思。」

快点走—界雄轻推后藤的背。

两人离开医院，急忙返回学校。

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中，大批灰椋鸟描绘出精细剪纸画般的花纹。必须趁著管乐社的伙伴尚未误会以前，跟他们会合才行。「平藏真的好厉害！」「我超感动！」后藤赞叹著，兴奋不已。

狗只看得到眼前的状况，界雄觉得这是很棒的能力。若是应用在解决人的问题上，就是排除眼前发生的事实以外的旁枝末节，比如过去的往事、风评等等。平藏这种公正无私的观点，救了伯母一命。

「是啊，我们得效法平藏。」

界雄想下个感动的结论，后藤的反应却令人意外：

「没办法。」

「咦？」

「做不到的。」

看到后藤居然如此轻易放弃，界雄感到抗拒：

「怎会做不到？」

「当然做不到，因为……」

后藤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开始操作。她似乎在搜寻什么，接著把显示的画面转向界雄，说一声「拿去」，塞给他后，径自往前走。

界雄接过手机，皱著眉看萤幕，只见上面显示以下讯息：

嗅癌犬。狗的嗅觉是人类的十万倍以上。人类的嗅觉细胞约有五百万个，狗的嗅觉细胞则多达二亿个左右。为数稀少的一些狗，可从病患呼吸中的细微气味，分辨出胃癌、肺癌、乳癌等十八种癌症，准确率将近百分之百，连Ｘ光片难以辨识的极小癌症肿瘤也能发现。不过，现阶段尚无法分析出散发此类气味的化学物质，算是只属于狗的特异功能—

环境世界……日常与非日常的境界线宛如热气，摇晃起来。界雄移开智慧型手机的画面，揉了好几下眼睛。

他注视著脚步轻盈的后藤背影。

或许真的赢不过这家伙。界雄忍不住想骂人，嘴巴却情不自禁笑开。毕竟托她的福，这几天拥有在学校和社团都无法得到的奇妙体验。

1　前网球选手松冈修造和照英，都是日本代表性的热血运动艺人。

2　指高桥留美子的漫画《相聚一刻》（めぞん一刻）里的角色三鹰瞬。

3　高桥义广的狗漫画《银牙传说》系列里，奥羽山脉住著一群狗「奥羽军」。

4　うまい棒，一种以玉米淀粉为原料的零嘴，外型像蛋卷，定价一直以来都是十圆，长度会配合原物料价格变动。有「日本国民零嘴」之称。

5　日本电视台节目《突撃！邻の晩ごはん》，主持人桂米助会毫无预警地在晚餐时段拜访普通民宅，拍摄该户人家的晚餐内容。

6　德国生物学家及哲学家魏克斯屈尔（Jakob Johann Baron von Uexküll，一八六四～一九四四）提倡，认为各种动物的知觉作用的世界总体，即为该动物的环境。

7　日本每年于七月十五日举办的祭祖法会，一般都会趁此期间的连假返乡扫墓。

番外 一人管乐社 奇妙的重逢 芹泽直子╳片桐圭介

国中的时候，有个管乐社的女生请我协助演奏。那个女生小我两年级，等于是一年级的她，亲自来邀三年级的我。不妨想像一下小学刚毕业的十二、三岁女生，与即将考高中的十五岁女生之间的差距。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真有胆。

根据她的说法，吹奏高音单簧管的学姊在搬运乐器的时候跌倒，用来按颤音键的手指龟裂骨折。害学姊跌倒的远因，似乎就是不愿多谈的她。高音单簧管是明星乐器，我问她社团里没人可递补吗？她深深垂下头，表示社团人数不足。

她吹的是小号。小号是可将有如蚊子叫的嘴唇振动音，凭著一根约一公尺三十多公分的管子，转变成钢铁般咆哮的乐器。

一动念便立刻采取行动的鲁莽，以及热情。甚至跳过管乐社的社长或中间人，亲自拚命寻找递补者的态度。在某种意义上，这些与具备强烈个体专业意识的音乐大学学生的思考模式是一致的。那是我期望在四年后变成的模样。她决堤似地倾诉起来。虽然不晓得她是在哪里听闻，但她说很尊敬我。现在她非常热爱小号，想永远吹奏下去，也想学习专门知识。看著她热情、有时单方面说个不停的表情，那眼神完全就是不畏虎的初生之犊。

我没有反弹她的眼神的力量，撇开脸拒绝了。

她锲而不舍，我冷漠地敷衍。她迟迟不肯放弃，不愿空手而归的态度，愈来愈适合当一名音乐家。终于，用尽一切说服的她悄然垮肩，吐露一句在我听来太多余的话：

唉，我没有音乐天分，也说不出什么深奥的话，根本没资格拜托学姊……

对方是个才国一的小女生，为什么我不能听过就算了呢？为什么要跟她认真？回过神时，我已抓住她的肩膀，激动大喊：

我最痛恨满不在乎地说什么天分、深奥的人！

首先，这世上才没有所谓深奥的道理。

如果认为有，是你的脑袋理解力太差，你要知耻！

「天分」这个字眼，或许很多人用在艺术方面，但那是与生俱来的，是后天无可改变的遗传问题！

彼此称赞遗传好，对正在努力的我们毫无意义。你不妨向牙牙学语的小婴儿说，因为小婴儿会咿咿呀呀地用本能的反应回答你，无法互相理解也无所谓。

有职业人士在访谈中说，如果在亲自动手实践前，感觉能找到一些简单易懂的答案，都是先入为主的想法，或是偏见罢了。唯有不受这些东西迷惑的人，才有资格相信自己的梦想。

—

不好，我怎么对人家说起这种话……？我赫然惊觉，连忙收起一脸凶相，但为时已晚。那女生泪如雨下，哭哭啼啼地离开。

每当想起这件往事，我总是脸红不已。我在班上没有聊天的对象，把单簧管老师告诉我，闷在脑袋里不断发酵的话，现学现卖、毫不留情地向童稚天真的学妹倾吐。她一点过错都没有。国一的我跟她一样，没想到短短两年，我居然变得这么多，到底是多急躁？

沉浸在后悔中无济于事，我试著分析。

从小学音乐的人，请老师一对一指导是理所当然，因此言行会比较成熟。再加上一般情况下，上课时间大半都在挨骂，除非积极面对老师的指导，否则实在无法继续待在这个世界。在从未挨过父母责骂的人眼中，想必颇为匪夷所思。这么痛苦，有必要忍耐吗？这样的质疑情有可原。虽然有些人因个性不合放弃音乐，或频繁更换老师，但不论好坏，古典乐的世界都非常因循守旧，并且往后必须和任何人都能配合演奏，如果不趁早经验，到时候便得付出代价。这代价似乎不容小觑。

音乐艺术是个性与个性的冲撞。由于对排挤和中伤已有耐受力，一不小心就会要求对方跟自己一样坚强。

当然，并非每个人都是如此，但我从以前就是这样的人。

我向国一的少女吐露心声。这与年纪无关，当时我希望她可以瞭解。因为这是个会有天才小学生来参加世界顶尖大师班的苦难世界。

后来历经许多波折，我在南高管乐社找到一席之地，加入其中。现在的我，会对她说些什么？—如今我变得如此谦卑，会成天想著这种事了。

1

别以为父母和钱永远都会在身边。

上条春太

芹泽直子特徵十足的细长眼眸望著贴在社办墙上的纸。上面以自来水毛笔留下漂亮的字迹，用图钉悄悄地钉在一堆奖状和照片里。之前芹泽看到上条在思考社团的口号，随口丢出一句「帮我想一个」，希望能随时鞭策自己，不流于妥协。

最后上条就是给出这个口号，恶狠狠刺进她最不希望别人触碰的地方。

真是……

她的鼻子微微挤出皱纹，不太高兴。这句话让她想起，今早为了毕业出路和父亲争吵的事。

「这个月也好厌世。」

后藤站在旁边一起看著。后藤是少数敢向芹泽轻松攀谈的宝贵学妹，芹泽以为这是在说她，吓一跳。

「咦，什么叫『这个月也』？」

「上个月是『男人只有两种，懦弱的男人，和懦弱到不行的男人』，似乎是一个叫河上什么的人8的名言。」

芹泽内心的悸动平息下来，「这、这样喔……」

「上上个月好像是『想求教生物社的乌龟，在这个艰困世道活下去的秘诀』。」

那家伙根本只是随手写下自身的苦恼吧？

「我懂了，那家伙是白痴。」

「我想应该跟平常一样，成岛学姊马上就会撕下来。」

后藤在长桌铺上毛巾，把低音长号摆在上面，吹嘴对著自己。她以吹口管缘、喇叭口缘、主调音管支撑，避免重量压在纤细的拉管上，调整成随时都可拿取的状态，再打开盒子。这么一提，今天的练习中，界雄的定音鼓和后藤的低音长号不光是悦耳，也十分赏心悦目。

星期六的社团活动在下午四点结束。整个上午都花在基础练习上，中午隔了一小时的休息时间，合奏完毕后解散。三年级生已退出，社员剩二十六名，但顾问草壁老师认为，这个人数可仔细听清楚每一个人的音色。在老师细腻的指导下，人少反倒变成南高管乐社的优势。

芹泽将单簧管收进盒子后，寻找穗村。平常穗村总是几乎要擒抱上来般邀芹泽一起回家，今天练习结束却不见踪影。

出去走廊一看，成岛和马伦走过来，芹泽叫住他们。

「穗村同学呢？」

成岛眼镜底下的双眼眨两、三下：「刚才跟上条同学一起，被地科研究社的人抓走了。」

芹泽想起地科研究社的社长，率领一群原本是家里蹲的学生的麻生。麻生那张有些冷峻的美貌，吸引部分男生成为近似崇拜者的粉丝。坦白讲，芹泽不太喜欢她。

「界雄呢？」

这次换马伦回望后方，答道：

「桧山同学还在音乐教室，跟美民（美国民谣俱乐部的简称，其实是重摇滚及重金属同好会。成员目前全部身兼管乐社）的人在一起。」

芹泽觉得不好打扰男生们聊天，低下头说：「这样啊……」

「要不要一起回家？」

成岛邀约，但芹泽恭敬推辞。

直到不久前，她都是一匹孤狼。与伙伴一同经历憧憬、哀伤、喜悦、痛苦—她害怕过度习惯与众人共享这样的陶醉。

偶尔一个人回家吧！芹泽在楼梯口换好鞋子，走向停车场，接著解开自行车锁，踢开脚架。

时节已入秋。太阳下山得愈来愈早，芹泽踩著踏板，望向即将染上淡淡暮色的住家和路树。

加入管乐社后，她仍以星期一的钢琴课和星期二的单簧管课为优先。钢琴一对一课程最近刚换老师，今天是晚上七点开始，因此中间有一段不长不短的空档。

芹泽想了想，将自行车掉头。她用力踩踏板，朝镇上的商店街前进。穗村往往练到累瘫，却老是跑去商店街闲晃，还发现一家很少人知道的厉害乐器行。芹泽有点羡慕她这样的冒险。

当然，加入管乐社本身就是一场大冒险。社团的管乐训练在报考音大方面没什么帮助，虽然大家都对她的社团活动表示包容，说她可以在比赛前参加就好，但芹泽想尽量参与。

草壁老师曾告诉她，不论是目不斜视朝向音乐之路迈进，还是自我钻研，都值得尊敬，但许多人过度执著于音乐，落入穷途末路。在某种意义上，追逐梦想是在自己的计算中。总有一天，计算会变成算计，终至破灭。你应该把有限的时间用来摸索人生，而这个人生不是拋弃音乐，也不是在音乐之路上挫败。

「意思是，要我放弃成为职业音乐家吗？」

「不是。」

「老师，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应当趁现在开拓眼界。我认为你选择公立高中是对的。」

「我……不太懂。」

「你要记住，有时候，总是在一起的人，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咦？」

「以为天经地义的现实，难保不会突然天翻地覆。」

「……」

「如果有一天，你的惯用手不能动，而你有知识、口才佳，就能改行当教师或学者。我认识的音乐家，有的转换跑道，变成舞台监督和作曲家。他们绝非在音乐之路上挫败，因为他们依然身处于音乐的世界。」

草壁老师给了芹泽从未读过的领域的书籍。他说在任何世界都是如此，只知热血蛮干的英雄主义是十分危险。只想抄捷径，会失去想像力；但一直绕远路，会失去目标。希望她能找到平衡，去感受往后的人生重要的那一面。学校就是学习这件事的地方。

芹泽以额头承受舒爽的风，踩著自行车踏板。

不知不觉间，她哼起喜欢的曲子。

在路肩宽阔的县道轻松悠闲地骑著。进入复杂的巷道后，没附庭院的双层连栋小住宅栉比鳞次，其中有一家在管乐社里蔚为话题的寝具行，长达十年都在倒店大拍卖。芹泽忍不住噗哧一笑。

她和一辆几乎占满狭小巷弄、直开进来的卡车擦身而过。开车的是界雄的父亲，芹泽点头打招呼。只见车身有被人拿硬币刮出的伤痕。

太阳西斜，行人变少的马路另一头，有一家阴暗的小店。虽然是平房，但外观是街上常见的住家兼店铺。外观极为沧桑，彷佛历经数十年的岁月，芹泽煞住自行车。店头摆著自动贩卖机、冰品展示柜和扭蛋机，店内杂乱地陈列著各种糖果。

她的目光受关东煮的广告旗吸引。

那家是什么店……？

还不到冬天，街上各处却已卖起关东煮。穗村和界雄一聊到关东煮就停不下来，他们小时候都吃关东煮当点心。吃关东煮当点心？芹泽不懂怎会有人这么做。他们说，高汤是黑色的，而且沾著味噌酱吃，不必担心卫生问题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煮的。芹泽觉得要是乐活族的有机食物支持者听见这番话，恐怕会晕倒。

店里传来「咚」、「锵」等巨大的声响，芹泽皱起眉。她踢下自行车脚架，锁好车后，踏进小巧的店内。她环顾一圈，塑胶容器里塞满贴有二十圆或三十圆标价的糖果、弹珠汽水和口香糖，每一种看起来都有害健康。不过，应该是吃这些东西长大的穗村，却是个健康宝宝。

空气中的湿气颇重，没半个客人。

仰望垂挂的灯泡，没点亮。

芹泽正在纳闷，像是代替柜台的展示柜后方，无声无息地冒出一个人影。那是白发蓬头、淡眉又三白眼的老婆婆，头顶到双眸之间的空白感令人印象深刻。老婆婆穿著淡褐色的裙子，抚摸脖颈一带。

芹泽内心有些惊恐，问道：「呃，请问有关东煮吗？」

老婆婆没反应。

约莫是重听。芹泽提高音量，重问一次。

老婆婆默默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著外头。要打烊了吗？芹泽正要放弃，准备离开，忽然发现前方有个附木盖的方型锅子，旁边摆著一叠纸杯和纸盘。

老婆婆是在指这个吗？芹泽望向骯脏的告示。

关东煮三守则：

一、以串计价。一串六十圆。

二、捞了鸡蛋要主动告知。

三、味噌酱只能沾一次。

纸张看来贴了很久，仔细辨认都快褪光的文字，似乎在解说那是连二战空袭时都带著逃走的秘传高汤配方。「还有比抢救高汤更重要的事吧？」这样的吐槽在她脑中浮现又消失。

芹泽一阵犹豫，肚子竟咕噜响起，害她脸红。于是，她走近方锅，打开木盖，水滴淌落下来，隔板之间塞满一串串关东煮。从颜色来看，似乎完全入味，但她预感可能煮过头，味道绕了一圈，进入新境界。最重要的是，居然有鱼肉香肠，她颇为惊讶。

她挑选感觉不会吃坏肚子的料，拿起竹轮、蒟蒻、鱼肉香肠放到纸盘上。锅子里有个小陶壶，盛满疑似味噌酱的液体。

店门口有长椅，芹泽坐下，确定没行人后，抓著竹签吃了起来。高汤的颜色浓郁，她以为会很咸，没想到料十分柔软，淡淡的甜味在舌头上扩散。她咬一口沾上味噌酱的部分，滋味更浓甜，升起一股温暖全身的幸福感。

芹泽默默吃著。挺美味的，或许可拿来当成明天社团活动的话题。反正她不想见到吵架冷战的的父亲，乾脆晚餐就地解决。于是，她又拿了鱼板和黑色鱼糕、油豆腐，还狠下心捞第二颗蛋。

噗嗝……！不小心勉强吃太多，芹泽拿面纸擦擦嘴巴。她整理好纸盘上的竹签，方便算钱，接著走向老婆婆。

「多谢招待。」

由于毫无反应，芹泽望向老婆婆，只见老婆婆臭著一张脸。咦，她在生气吗？难道我是在打烊前上门的不速之客？芹泽想快点结帐离开，说明捞了蛋后，打开钱包，但没零钱，只剩下一张万圆大钞。

「啊，不好意思，我没有零、零钱……」

芹泽提心吊担地递出万圆钞票，老婆婆居然啧一声，吓了她一跳。老婆婆语调平板地说了什么，捏著万圆钞票，蹒跚走出去。大概是找不开，要去换钱，芹泽觉得做了很糟糕的事，坐在展示柜旁的圆椅，身体缩得小小的。

然而，不管再怎么等，老婆婆都没回来。

2

芹泽困在柑仔店，一个小时过去。

「阿姨、阿姨！我要这个！」

你们没看到我身上的制服吗？芹泽正与来到店里的小学低年级男生周旋。他们紧捏著快被汗水融化的百圆铜板，误把她当成店员，怎么也不肯离开。我不像客人之一吗？真是伤透脑筋。但老婆婆是为她丢下店面，而且她希望这些小学生在天黑前回家。可是，即使想替老婆婆做生意，也没看到疑似收银机的东西，只有一副老旧的算盘。

那个啦、那个！小男生们同时指向架子上的饼乾罐。芹泽搬下看起来很沉重的罐子，打开快生锈的盖子。大量的棒球卡当中，掺杂著帐簿、零钱及六张钞票。这样就足够结帐。芹泽立刻用手机的计算机功能加上消费税，引来小男生们嘘声连连。老婆婆似乎都不收消费税。当然，芹泽并不晓得营业额一千万圆以下的自雇业者，可免除消费税的缴纳义务。

总算打发小男生们离开，芹泽在圆椅坐下。

呼……

芹泽慢吞吞地看了看手表，就快晚上六点半。她担心赶不上钢琴课，但也许是待在阴暗店内的缘故，脑袋渐渐被朦胧的睡意笼罩，宛如慢慢滚下平缓的坡道。

为了报考音大，单簧管的练习不必说，还要学习专业基础，像是钢琴、唱名或乐理等等，分量相当于一本辞典。除此之外，她又参加管乐社的活动，或许其实她相当疲倦了。

芹泽昏昏沉沉地打著盹，在分不清梦与现实的境界之间仿徨。耽溺在短暂的白日梦，是她从小自娱的游戏之一。倘使没有青梅竹马界雄，她早就彻底被孤立。

刚开始学单簧管时，她曾因影印乐谱，被老师赏一巴掌。理由是撇开智慧财产权不谈，如果不是以书本的形式持有，乐谱迟早会四散遗失。若追根究柢地发问、锲而不舍地探究不懂的地方，会惹来老师的厌恶。即使幸运遇到值得尊敬的演奏家、真正的音乐家，他们也不会收可能威胁自身地位的学生为徒，遑论倾囊相授。

「喂……」

为什么呢？回忆像是在某个国家的遥远过去。

「……喂喂？」

真奇妙。最近她睡得很熟，但一个人的时候，寂寞便深深渗透到身体每一个细胞里。

「喂，芹泽？你怎么啦？一副快哭的样子。糖果掉到地上了吗？」

调侃的话声把她从白日梦中拉回现实。不知不觉间，她迷失了自己，搞不清身在何处。空气不愉快地搅动，她感觉到一股气息，坐在圆椅上抬起头。

发现站在前面的是管乐社的前社长片桐圭介时，芹泽像野猫一样机敏地戒备起来。自从文化祭以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眼前的对象，是芹泽尽量不想见到的南高学生之一。片桐一身便服，搭著肩背包，握著印有Cheerio字样的瓶装果汁。

「片、片桐社长。」芹泽的话声走调了半音。

「喂喂喂，别这样叫我。我不再是社长，叫我学长就好。」

「学……」芹泽说到一半，忽然一阵不甘心，连忙从书包里挖出老旧的辞典翻查。「根据《新明解国语辞典》的狭义解释，前辈（学长姊）是尊称在同一个领域留下杰出实绩的人……」

「换成别的学长姊，一定会被你这番话气死。」

「片桐学长。」

片桐露出嫌恶的表情说：「嗯，从今天起，听到这称呼我再也不会开心了。」

「你怎么在这里？」

「来买东西。从图书馆回家，顺道过来。」

「图书馆？」

「我去念书啦。」

「念书？」

「我是考生啦。」

「咦，你要考大学吗？」芹泽一直以为这个人的出路，只有在荒废的通货紧缩世界里当流浪艺人。

「芹泽，就是那种眼神。到我这样的境界，只要看眼神，便明白你想说什么。看来我跟你，还是得在毕业前做个了断。」

「………」

「你刚才咂舌吧？」

片桐没理会芹泽的挑衅，探头看展示柜后面，大喊：「阿姨！」芹泽知道他是要买果汁。

「欸，阿姨？」

「把她当成老人家，她会生气。虽然八十多岁，但她每年都参加市民运动会，搞得相关人员胆战心惊。喏，你看那个。」

芹泽顺著片桐指的方向望去，墙上用图钉钉著一张陈旧的书法纸，以毛笔写上一行字：

「人不是自己变成老人，而是被周围的人变成老人。」

又来了。今天一直看到这种莫名夸张的标语，芹泽一脸苦涩。她忍不住怀疑，这会不会是不祥的前兆，或是暗喻？

她仔细阅读那段文字。在心里如此希望是个人的自由，但坚持自己还不是老人，不是会造成社会的停滞和麻烦吗？

「老婆婆不在……」

「怎会不在？」

芹泽说明困在柑仔店的理由。你居然掏出万圆钞票？片桐目瞪口呆，芹泽一阵不快。片桐从钱包掏出零钱，放到展示柜上，小口小口喝起瓶装果汁。绿色液体在瓶子里滚动著。

「孩子们怎会以为我是顾店的？」

在阴沉又阴郁的店里缩得小小的芹泽自言自语。

「因为二年级的麻生成天泡在这里吧。地科研究社的社员也都勤劳地轮流来帮忙阿姨。」

又是麻生和她的伙伴？那群人在寻找安身立命之处这方面，倒是特别有才能。

「应该到打烊时间了吧？」

「平常的话还没有。阿姨一个人住在这里，店都开到满晚的。」

「这样喔。」

「怎么不开个灯？」片桐含著瓶口问。

「可以随便开灯吗？老婆婆特地……」

「特地？」

「我以为是在节约用电。」

「只是小气啦。」

片桐找到电灯开关，擅自打开。店里闪烁了几下，灯泡的亮光扩散。

从片桐一连串的行动来看，他是常客，绝不会错。既然知道这一点，事情就简单许多。

「可以麻烦你顾店，替我拿回找钱吗？星期一我在学校跟你领。」

芹泽从圆椅上站起，收拾东西就要离开。「等一下。」片桐从背后扯住她的制服衣领，害她发出「咕噎」的呻吟。居然受到跟穗村同等的粗暴对待，她回头一看，片桐似乎有些生气。

「不管对方是学长或朋友，都不能随便请人保管钱。况且，这么一大笔钱，万一我搞丢怎么办？」

「片桐学长不会出那种纰漏。」

「我就算了，假如是穗村或成岛，你也会要她们做一样的事吗？」

芹泽想起两人，垮下肩膀，垂头丧气地坐回圆椅。她觉得好像被片桐训一顿，教授她一生受用的金钱观，有些懊恼。

她像断了茎的向日葵般深深垂著头，怨恨地喃喃：「我要上钢琴课……」

「钢琴课？几点开始？」片桐有点嫌麻烦地从袖口伸出手表。

「七点。」

「来得及吗？」

「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传来一阵叹息，接著是无情的话声：「遇上这种状况，请假一天比较好吧？」

无可奈何，芹泽从书包取出手机联络。明明老师看不见，她却抓著手机不停行礼赔罪。硬是请老师择日补课，直到挂断电话前一刻，她都道歉个没完。

片桐惊愕地看著她那副只差没跪下磕头的模样。

「钢琴是音大考试的副科吧？取消一天都不行吗？」

「你真是不懂，这关系到替我上课的老师的收入啊。」

「……」

「咦，什么？我似乎听到有人咂舌？」

「你们这些立志成为音乐家的人，连这一点都要顾虑吗？」

芹泽觉得片桐是在责怪「那一定很累」、「会老得很快」，鼓起脸颊，把咒骂的排档往上打：

「你这个世纪大烂货，一秒内给我滚！」

不小心打到最大档。哪有劈头就叫人滚的？芹泽转念，乾咳一下，降一档：

「你这只猪，给我跪下！」

好像也没什么差，芹泽再降两档左右：

「你、你要在这里赖到什么时候？」

片桐重重地、深深地叹一口气，彷佛总算在森林里遇到语言相通的人类。他把喝光的果汁瓶放在展示柜上，撑起一只手肘，说了起来：

「其实过来的路上，我听到商店街的大嬏讲出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这几天，发生数起保险箱遭到破坏的案件。」

保险箱遭到破坏？一般滑稽的感受静静涌上心头。是卡通《鲁邦三世》里，怪盗鲁邦对同伙次元说「次元，打开了！」的那种场面吗？又不是卡通或电影，未免太可笑。何况……

「这样说虽然有点毒，不过这种店，怎么可能会有引人觊觎的保险箱？」

这是独断与偏见。不过事实上老婆婆连万圆钞票都找不开。

「我提到的保险箱，跟你想的保险箱应该不一样吧。」

听到片桐的话，芹泽的眉宇间渗透出凶狠：「怎么不一样？」

「那我问你，保险箱的定义是什么？」

想都不必想芹泽即答：「装钱的铁箱，当然有锁。」

「唔，大致没错。这种装钱的坚固铁箱，全日本到处都有，还受风吹雨打，没人在旁边看守，也没受到监视—」

听起来像脑筋急转弯。到处都是保险箱？日本何时变成这样？芹泽反覆思索依旧不懂，时间分秒过去，片桐忽然指向外面，彷佛在宣告时间到。店头摆著自动贩卖机。「再见。」他转身就要离去，芹泽急忙抓住他的衣服挽留：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干么？」

「为何不直接说是破坏自动贩卖机？」

「我也这样吐槽商店街的大婶们。」

「讨厌！」芹泽脸色苍白，「那不是真的很危险吗？」

片桐回头，任由衣服被拉扯，交抱起双臂：

「我想通知一下从小光顾的柑仔店阿姨，才会过来瞧瞧。过来的途中，我打电话给发明社的荻本，他说只要更换警报器的1号电池，便有很大的预防作用。大部分的自动贩卖机，电池从没更换过，任其腐蚀……不过，既然阿姨不在，也没办法。你替我转告阿姨吧。」

「万一我忘记怎么办？」

「你才不会出那种纰漏。」

片桐看起来非常乐在其中。可恶……芹泽几乎要在喉咙深处呻吟起来。片桐愿意留下，芹泽松一口气，但也恨得牙痒痒。一股不明所以的烦躁，让她有股冲动，想像野生动物一样，咬破眼前这家伙的喉咙。

片桐不晓得从哪里拖来另一张圆椅，从肩背包取出笔记本和笔盒。芹泽见状，身躯后缩，一脸提防。

「你、你要干么？」

「这是个好机会。我有事想问你，就当消磨时间吧。」

「问我？我才不要。」

「那我走了。」

「我要当场劈开你的脑袋瓜，趴在你身上一起死！」

「干么！你发什么神经！」片桐发出近乎哀号的尖叫。「是我身边有人想报考音大，想问你一下当参考而已！」

芹泽重新坐正，小心翼翼地问：「是学弟妹吗？」

「才国三。」

瞬间，芹泽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但或许是她多心。

有些人摆出学长姊的派头，指导学弟妹如何备考，最后自己却音大落榜，反倒是学弟妹考上。要是那样可就逊到家。

芹泽犹豫了一下，但她不想落单，决定奉陪片桐。当成别人的事，不去共鸣、同情，便能轻松应付。就当打发老婆婆回来前的时间吧，绝不能让片桐跑掉。

3

芹泽困在柑仔店，两个小时过去。

片桐用手指转著自动笔，而芹泽的膝上摆有五根片桐买给她的好吃棒，活像供品。

「首先，是刚才提到的钢琴问题。」

「钢琴问题？」片桐劈头就提了个大问题，芹泽心里一惊。

「就算报考钢琴系以外的科系，也要考钢琴吧？」

「从这里问起？」芹泽吓一跳。「这不是废话吗？钢琴是所有主修的基础。」

「那家伙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不懂啊。唔，或者说，她无法理解这一点。」

片桐一副伤脑筋的表情。那家伙从小学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学钢琴，但没有绝对音感，想也知道一定会很辛苦……他不禁叹息。

啊，原来如此—芹泽理解问题的要旨，在脑中组织该提供的建议。不过，这并不容易。

「唔……要成为演奏家，其实不需要绝对音感。」

「咦，是吗？」

「绝对音感是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可以当场说出『那是Si So Si So』的能力。」

「确实……那根本是怪胎的特殊能力。」

「『怪胎』是多余的。不过，只要知道基准的音就够了。」

「可是，要找出那基准的音很难吧？」

片桐似乎是以管乐器在想像。没错，这确实相当依赖演奏者的直觉。

「我曾在体育馆帮忙一年级调音，对吧？」

「嗯。」

「那时候我用的是什么？」

片洞的表情浮现理解之色：「钢琴。」

「对。钢琴只要按下琴键，随时都能发出相同的音高，是很方便的乐器，所以音乐家都必须学钢琴。比起绝对音感，绝对音高更重要。而且，钢琴是可同时表现出音乐三要素—旋律、节奏、和音的万能乐器。家里有钢琴，容易培养出音乐家。我觉得在乐器里，钢琴是特别的。」

芹泽像在教导愚笨的学生般解释，片桐顺从地点头写笔记。芹泽觉得心里痛快了些，啃起明太子口味的好吃棒。这是她私底下目击到上条和界雄拿美工刀直切成两半、分著吃的零食。令人上瘾的美味，她惊讶不已。

片桐继续发问：「那么，下一个是考高中的问题。」

「考高中的问题……」问题怎么都这么大？芹泽咀嚼著好吃棒，露出催促下文的眼神。

「喏，全国不是有些高中设置音乐艺术系，或是有音乐系的专门学校吗？」

「是啊。」

「要上音大，进这些地方会是捷径吗？」

「如果打算住校或外宿，应该会是捷径……」那些地方的环境，让学生一天起码可练习演奏六小时以上，对于上音大理当有帮助。

「以一般情况来说，我可以瞭解，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去那些地方？」

芹泽垂下眼，彷佛关上秘密之门：「南高离我家很近，只是这样而已。」

「你撒谎。」

芹泽睁开眼。为何她非得让这种人看透心思不可？简直形同被看见裸体。她横眉竖目地反问：「我撒谎……？」

「我想知道的，是你发自真心的建议。」

「所以我说那些地方值得去读啊。环境很棒，也会有优秀的老师指导，还能认识目标相同的伙伴，而且那些伙伴的水准和心态都非同一般。」芹泽急促地说。

「所以我更不懂你不去那些地方的理由。」

芹泽不禁沉默。瞬间，她觉得那个想进音大的人的形影，朦胧重叠在片桐身后。她停顿一下，叹一口气。今天的她不太正常，居然想对眼前这个无关紧要的灵长类，吐露连对界雄、穗村或成岛都没说过的话。

「因为我害怕。」

「害怕？」

「秀才的墓园。」

「咦？」

「蔬果只要放进去腌，就再也没办法变回新鲜的状态。」

芹泽并未明说，她才不想被理解。片桐眨著眼注视芹泽。「虽然是隐隐约约……但我大概懂了。」他放低声音，在笔记本上写著。那模样非常认真，一字一句都不肯放过地写下来。

芹泽静静等待，不久后片桐抬头：

「最好不要问一些技术问题，是吧？」

「问我是找错对象。况且，那不是能转述的内容，应该从适当的指导者身上学习。」

「那关于毅力论还是精神论，怎么说……」

「你是指持续的诀窍？」

「对、对、对。」片桐起劲地应道。「怎样才能避免挫折？」

「不久前我鼓起勇气，生平第一次踏进麦当劳，看到隔壁桌的高中生情侣互喂薯条，我整个人都挫折了。」

「呃……我不是在问你有多可悲……」

芹泽露出探询的眼神：「身边的人都反对那个人学音乐吗？」

片桐支吾其词，所以芹泽不再追问，继续道：

「告诉对方，变成傻瓜。」

「傻瓜？」片桐十分错愕。

「现任的钢琴老师告诉我，有一首老歌，歌词说与其当个丑陋的聪明人，倒不如当个高洁的傻瓜。比起毫无成就的秀才，倒不如当个有建树的傻瓜。如果想让不可能变成可能，除非变成会祈祷世界和平的小学生那样纯粹的傻瓜，否则不可能实现。」

片桐虽然困惑，却肃穆地沉吟著。「你的钢琴老师是何方神圣？」

「南高的毕业生，是个有点怪的人。透过之前的老师介绍，不久前才开始上课。」

碍于听力的问题，本来的单簧管老师和钢琴老师都婉拒继续指导芹泽，当初她深受打击。

「毕业生啊。」

「嗯。和草壁老师颇像，常谈一些和音乐无关的事。他推荐我一本书，植村直己的《将青春赌在高山上》，我读过后，觉得非得是这种破天荒的人，才可能成就伟业。梳里写著，不管三七二十一，离开日本就是了，要是以不会说英语、不会说法语当藉口推托，一辈子都没办法走出日本，我觉得真的很对。这是我在阅读过程中，最感同身受的书。」

片桐一板一眼地笔记，应著：「听起来挺有趣。」

「至于反面教材，则是薇达的《法兰德斯之犬》9。看了这部作品会感动的人，不适合当音乐家或艺术家。我不懂龙龙为何不把自己的画用一枚银币卖给柯杰兹，明明这一点没什么可耻的。」

「你不懂会为此垂泪的日本人羞涩的美学。」

「龙龙十五岁了。没当成画家，又故作清高，不仅是让自己不幸，也害身边的人不幸，最后就这样死掉（对立志成为创作者的人的训诫）。」

「我说你啊，在龙龙心中，画是作品，不是商品。不要再继续苛责那孩子好吗？（立志成为创作者的人的血泪说词）」

「起码该让阿忠活下来吧。」

「这我同意。」

两人感慨良多地叹气。

「我现在要说的傻瓜，不是坏的意义上的傻瓜。我喜欢不装模作样的傻瓜。就是那种不多想，反正先从能做的事做起的傻瓜。热情如火、不知何谓疲累、总是兴奋无比，让人一刻都不能错过的傻瓜，我最喜欢这种人了。」

片桐拿著自动笔的手停住，似乎想到什么人。

「这么说来，社团里有个感觉会真心祈祷世界和平的家伙。很想吐槽她：比起世界和平，先吹好你的长笛吧！」

「嗯。」芹泽眼神含笑，点点头。「所以，她经常碰到无法解答的问题。遇上难题，她往往会烦恼到沮丧，但身旁的好友总会伸出援手。我非常羡慕。」

片桐慢慢阖上笔记本：「你变了。」

「咦？」

「你本来无时无刻都气愤不平，会质疑那些身陷困境的人，但现在好多了。」

原来在旁人眼中，我是那个样子？芹泽从以前就会尽量把脑中思考的事情说出口，因为想法意外地很难传达给对方。

「干、干么？」

「谢谢，我会转达小樱。」

「果然……」

不祥的预感，从谈话途中成为确信。片桐樱，现在仍会变换各种形态，不时出现在梦中的少女。只因片桐是她的哥哥，芹泽便对片桐敬而远之。

片桐瞪芹泽一眼：「就是被你骂到哭著跑回家的我妹。」

「等、等一下！」芹泽慌忙在脸前挥手。「你是不是误会了？她怎么说我的？」

「你是指，当时你对她说的吗？」

「唔、嗯。」芹泽害臊地扭动身体。虽然是她的黑历史之一，却是当下的肺腑之言。即使只有片段，如果片桐樱能听进去，变成她后来的血肉，芹泽也算是得偿所愿。同时，芹泽抱著有淡淡的期盼，希望两人之间能雨过天晴。

「她说你吐出『痛恨』、『你要知耻』，甚至是『咿咿呀呀』之类的鬼话。」

芹泽一手按住额头，彷佛在忍受头晕目眩。「呃，我是有说这些啦……」

「你从以前就是条疯狗呢。」

再也无法忍受了。芹泽从椅子上站起，反驳片桐：

「你妹小樱是个连传话游戏都不会玩的大白痴吧！」

「你怎么说人家妹妹白痴？她在家里号啕大哭：『哥，拿炸弹给我，我要炸死学姊，然后再去死！』」

「反正，我这个没用的人只要一开口，就一定会伤害别人！」

芹泽半是自暴自弃地吼回去。

「好啦、好啦，我懂了。喏，你冷静点。」

芹泽噘起嘴唇，捡起掉在地板上的好吃棒。她暗暗反省，莫非就是这样，别人才会觉得她不可爱、讨厌她吗？然后，她抬起眼。还是必须解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误会才行。

「片桐学长……」

「什么事？」

「我说的话，连百分之三都没传达给小樱。」

「我想也是。可是没办法，小号那超高音的振动，透过号嘴传进头盖骨，成天搅动脑浆。小樱的个性会少十根筋，全是小号害的，不是她的错。」

「你要向全国的小号演奏家道歉。」

芹泽把捡起的好吃棒扔过去，片桐在胸前接住，握著好吃棒，抬起脚往大腿上一拍。只见内容物从包装袋里伸出来，他含进口中。那是芹泽打算留著享受的起司口味。「啊……」她不由得伸出手。

「呣，棉咩嗯嗯（唔，言归正传……）」

「不要暴殄天物，吃完再开口好吗？」

「唔，言归正传，虽然是还很久以后的事，不过片桐家的老么梦想著要考上音大。该怎么办？」

芹泽依旧一脸怨恨，好不容易振作，重新坐回圆椅。「你父母怎么说？」

「我爸反对，表示家里没这笔钱。争吵次数增加，对话减少。」

除非是有钱人家的子女，否则这是不可避免的状况。「这样啊……」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赞成。」

「太不负责任了。」

「最近我深有体会，」片桐伸著懒腰，「高中生活似乎比想像中短暂，所以把时间花在喜欢的事物上，不是比较健康吗？」最后他沉重地补上一句：「虽然路途恐怕会十分艰辛。」

芹泽既未肯定，也没否定。音乐之路有多辛苦，她从认识的职业演奏家那里听到数不清的经验。即使梦想幸运成真，仍是一条荆棘之路。对方说，即使拥有不可多得的才华，如果不符合时代潮流，也毫无意义。

「她明年要进南高？」

「应该吧。」

「她在国中的管乐社是社长……？」

片桐微微蹙眉，反问：「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芹泽一慌，连忙辩解：「之、之前你不是提过？」

「有吗？」

「有啦、有啦。」她强硬地封杀片桐的疑问。

「欸，好吧。那家伙在犹豫，上高中后要不要继续参加管乐社。」

虽然幸运躲开追问，话题却转往意想不到的方向，芹泽几乎要呻吟起来。

「用不著犹豫……」芹泽说到一半，却无法接下去。管乐使用的大部分乐器，比起独奏，在合奏的领域需求更大，因此团练是不可或缺的。但如果要深入钻研音乐，有太多地方必须与指导者一对一学习。连接受过严格音乐教育，拥有音乐素养的她，都对加入管乐社感到犹豫。

芹泽垂下目光，脑中瞬间浮现穗村期待片桐的妹妹入社的表情。对不起—她在内心道歉后，再次开口：

「无论如何都想参加社团活动，我推荐练习时间较短的合唱团。」

片桐垂下头，深深抱紧双臂。

「果然没办法继续参加管乐社吗？」

「今年的新生社团介绍，合唱团的成员说了很棒的话。」

「说什么？」

「合唱是一种对话，探索现在自己口中歌唱的音乐是否优美。在某种意义上，是专注于追求音乐的美意识。合唱不使用乐器，更能直接表现出情感，最重要的是，随时都有钢琴陪伴，不会白费力气。」

「听你这么说，在管乐社一样能和音乐一起度过充实的时光啊。」

芹泽顿时沉默。与其说是穷于回答，其实是要说的话太清楚明白，她需要时间才能下定决心说出口。

「国中管乐社的意义在于认识乐器，但你也明白，如果认真要考音大，高中最好不要参加管乐社吧？管乐社的乐谱是不完整的浓缩谱，没人会总谱视奏，也没人拥有全面的音乐能力。等第三年的比赛结束再来学习乐器以外的知识，就太迟了。」

芹泽故意使用专有名词，拉出距离。

「没办法两全其美吗？」

「如果她想跟从小接受严格训练，不像一般学生一样游玩，毫不犹豫地把人生全部奉献给音乐，不畏惧被周围的人讥讽是米虫的众多现任音乐生，进行直球胜负的话。」

「不管对手是谁，不挑战怎么知道结果？」

「南高在比赛的时候选择柴可夫斯基的曲子，对吧？」

「啊，是的……」

「我见识过比我小两岁，立志成为职业单簧管演奏家的学生，应评审要求『表现出俄国贵族悠闲高雅的时光』，当场修正演奏方式。」

片桐坐在圆椅上，微微后仰，瞪大双眼。

单簧管算是好的，小号还涉及爵士乐，只要踏进去一步，与美裔黑人音乐家之间的压倒性差距，会令人彻底绝望。

「原来到处都是神人吗？」

早熟的音乐家有个缺点，就是不晓得该如何努力。但真要这样比较，会没完没了，于是芹泽道歉：「抱歉……我又说得太过火。」

「不，不会。这么一提，你本来超讨厌管乐社的。」

「嗯。」芹泽坦率承认。「不过，那是我误会了。」

「误会？」

「我避著管乐社，其实有别的理由。现在我才能说出口，但那个时候在我眼中，管乐社是最差劲的社团。起码，当下我对管乐社是这样的印象。」

听到「最差劲」这三个字，片桐屏息注视芹泽。芹泽想将内心的脓全部挤乾净，继续道：

「我见过几个高中参加管乐社的人，对社团的记忆都十分模糊，没人提到快乐的回忆。他们看似团结，毕业后却从不聚会，彷佛避著彼此，最重要的是，那些人再也不碰乐器。或许我遇到的人恰巧是那种状况，但我忍不住质疑：这算什么社团活动？」

默默聆听的片桐露出沉思的表情，似乎有点语塞，半晌才开口：「唔，管乐强校中，有些毕业生觉得『要是时光能倒转，绝不会参加什么管乐社』，但不是每个人都这样。」

「我知道。」

「从我的角度来看，立志当音乐家的人，很多都是自我意识过剩，会毫无自觉地做出失礼的举动。」

「别人这么说我也是没办法的事，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如此。」

「我想也是。」

「嗯。」芹泽明白片桐想表达的意思。

「但有一些人纯粹是喜欢音乐，连多余的绕路也乐在其中。」

「真的……」芹泽垂下头。从今年春天开始，她觉得长年一直在内心搏斗的事物，慢慢融化流出。

「我个人很满足。往后这辈子，小号的音色应该都会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嗯……」和片桐谈过后，她沉重的心情似乎减轻几分。

「半年。」

「咦？」芹泽抬头。

「等你升上三年级，可以替我照顾小樱吗？看著她的背影就好，拜托你了。」

听到「拜托」，理解其中的意义后，芹泽困惑地问：「我吗？」

「对马伦或成岛来说，负担太大了。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如同我在这里遇到你，她在那时候遇到你，也是她的幸运。」

话题转往意外的方向。不，是不是从一开始，片桐就只是想将毕业后唯一的牵挂—他的小妹托付给我？

魔术般的发展，芹泽不由得感到惊奇。

片桐双手扶膝，深深低头行礼。

不要这样啦。芹泽半晌无法回话，一段漫长的沉默后，总算能够开口：

「就算……最后必须放弃梦想也无所谓吗？」

「那是她自己的问题了。即使最后得放弃，起码也是个值得拚命后再放弃的梦想。我十五岁的时候，根本没什么梦想。」

或许她对这个人有不少误会。

芹泽怀著满满的收获，笔直回视片桐。

「她知道我在南高的管乐社吗……？」

「应该不知道。我没告诉她，也不打算告诉她。因为一定会很恐怖。」

看著愉快说著的片桐，芹泽直眨眼问：「很恐怖？」

「有什么办法？光是听到你的名字，她就会哇哇哭叫。」

「你干么让她入学后才受惊吓！」

「炸弹处理班里有穗村，不会有事！我都计算好了！」

芹泽幽幽地从圆椅站起，揪住片桐的衣领，狠狠一拉。「喂，揭开谜底一看，原来你只是想把麻烦精妹妹塞给我？嗯，你要不要去死一死？你希望老二被职员室的碎纸机碎掉吗？为了提供大家娱乐，你痛苦地死掉比较有贡献吧？」

「芹泽大人……老二被碎纸机碎掉很可怕耶。」片桐立刻摆出温驯的姿态，硬生生咽下一口口水。

「把我认真回答的时间还来！现在！立刻！」

「欸，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可恶！不行。跟这个抹了油的蒟蒻般的家伙独处，会从骨髓里烂掉。芹泽眉心打结，额冒青筋，渐渐懒得交谈。

4

芹泽困在柑仔店，已过三小时。

老婆婆一直没回来，手表指针即将走到晚上八点。亮著微弱灯泡的柑仔店内，弥漫著无法言喻的尴尬，芹泽和片桐都皱著眉。连同片桐买来并完食的好吃棒及小甜甜圈的包装袋，沉闷的空气笼罩著两人。

芹泽随意瞥片桐一眼，以紧迫的语气打破沉默：「欸。」

「干么？」

「老婆婆这么晚还不回来，未免太奇怪。会不会是遇上什么事……」

芹泽说著，偷偷深呼吸。她不可能知道老婆婆去哪里，但人一直没回来，再多可怕的状况都可能发生。这时芹泽的脖子才紧张得阵阵发麻，觉得或许是她的责任，忍不住焦急。

「这我也想过了。」片桐说。

「想过了？」

「如果遇上什么事，认识阿姨的朋友或邻居应该会过来瞧瞧，所以我才守在这里，或者说，在这里等。总不能任凭独居老人的家门户大开吧。」

听到「家」，芹泽望向展示柜后方。只见有块狭小的脱鞋处，拉门开了一条缝。这是住家兼店铺，所以里面的暗处，还有房间等其他空间。

芹泽用力抿唇，彷佛立下决心，收起眼中的不安：「我出去找找。」

「不要吧。」

「为什么？」

「听说，这几天晚上都有人破坏自动贩卖机，现在外面或许挺危险。」

「我上音乐课有时候会晚归，从没遇过什么危险。」

「小心点总没错。」

「那你去找老婆婆啊。」话一出口，芹泽才发现又失言，但已停不下来。「现在、立刻。」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一个人顾店吗？」

不愿意落单的芹泽噎住话。「你、你是说，乖乖在这里等比较好？」

「其实，七点左右我传了简讯给麻生。」

「咦？」

「这是最后一则回覆。」片桐掏出手机念了起来：「『大概不必担心。最糟糕的情况，请等到站前小钢珠店打烊的晚上十一点。完毕。』」

芹泽渐渐理解内容后，浑身脱力，差点跌落椅子。

「什么意思？老婆婆丢下我们，跑去打小钢珠？」

「唔，我相信应该是不会，不过慎重起见，麻生已联络派出所的警察。」

芹泽松一口气。

沉闷的空气再次笼罩两人。没有对话，柑仔店内一片寂静。

「上次像这样跟你在一起，如坐针毡，是文化祭单簧管检定那时候呢。」

片桐喃喃自语。

「住口！住口！」

芹泽想起当时可怕的回忆，不禁抱住头。

「真没办法。」片桐搔搔后脑。「我没想到居然会拖到这么晚。好吧，我帮你拿万圆钞票的找钱，请家人来接你吧。开那辆军用车（附司机的通用汽车悍马。以前芹泽常坐这辆车上下学，差点辗过穗村）。」

芹泽鼓起腮帮子，闷声不响。

「那打电话去桧山家？他一定会来接你。」

这下芹泽脸红了，瞪向片桐。

「你到底要怎样嘛？」

芹泽看著手表，微微摇头：

「没关系……我留在这里。总比现在回家好。」

如果父亲在家，会十分别扭。历经尴尬的沉默后，片桐开口：

「这么听来，你的家庭环境满复杂的。」

他从圆椅站起，随意在店内翻找，把一样东西夹在腋下返回，是一张折叠式小桌子。他在两人之间组装好桌子。

「这是你和我的国境吗？超过的话，我可以枪毙你吗？」

片桐不理芹泽，兀自解释：「有时候，来店里的小朋友，会用这张桌子玩卡片游戏。」

芹泽皱眉，把嘴唇噘得像章鱼：「你要干么？」

「闷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我想聊聊社团的事。」

「干么跟我说？」

片桐忽然望向门口，目光有些遥远。「我引退了，尽量不想干涉马伦和成岛。除非他们主动找我，否则我不应该多事。」

「但他们太优秀，完全没去向你请益，你觉得成为空气人，心生焦急吗？」

「你未免太直接了吧？」

片桐丝毫不气馁，反倒像在享受芹泽的攻击。今年夏天，管乐社能第一次打进B部门的分部大赛，带领全是些异类的成员的社长片桐厥功甚伟。当然，芹泽绝不会说出口。

片桐在桌上打开笔记本，自动笔在上头流畅滑动，写的是东海大赛的编制。看他毫不迟疑地一口气写出来，令人感受到他在引退前投注的情感有多深。

芹泽忍不住倾身向前。

「铜管」Tp（3） Hr（1） T.Tb（1） B.Tb（2） Tub（1）

「木管」E♭.Cl （1） B♭.Cl（2） A.Cl（1） B.Cl（1） A.Sax（2）

T.Sax（1） B.Sax（1） A.Fl（2） Ob（1） Fg（1）

「弦、打」Cb（1） Timp/S.Dr/B.Dr/Cym（2）

原来如此，比起用说的，用看的更清楚。二十四名成员的编制，是缺少上低音号与短笛的铜管八重奏、单簧管五重奏、萨克斯风四重奏，加上长笛、双簧管、低音管。最低音是低音提琴。重新检视，铜管都是降B管，与木管一同组成泛音结构，是一支中低音颇为充实的乐团。由于三年级引退，小号、中音单簧管和低音管各少一名，但有她加入……

「芹泽，你的耳朵状况如何？」

芹泽惊讶地抬头，下意识掩住右耳。管乐社员不敢深究、连界雄都会小心翼翼的问题，这个人却能自然问出口。这种直爽，令芹泽轻松许多，甚至绽放笑意。

「我现在都用眼睛去追声音的源头，好处反倒增加不少。」

「是吗？」

「嗯。虽然有时候话声听不太清楚，但似乎练就预测的能力。还有，更容易隔绝掉杂音，十分方便。专注力变得比以前集中，读书效率超高。然后，就算在很吵的地方也能熟睡，好处说不尽。我要用耳朵当武器。」

「你真的是吃亏也要占便宜……」

「毕竟这是我的常态。」

「那我就把你当参赛成员之一，不客气地继续说。」

「好啊。」芹泽求之不得。

「你还记得春天的时候在保健室聊的内容吗？如果要以大型编制的A部门为目标，最起码要有三十人。」

芹泽望向笔记本。如果扣掉美民的社员，现在有二十二人。无论如何都需要上低音号的时候，只能请上条用中音号取代。

「抱歉，那时候可能想得太简单。」芹泽回答。

「当下我就想指出这一点。高中的管乐社和国中不一样，以标准来看，不管怎么估，至少要四十二到四十五名社员。」

「标准？」芹泽想知道片桐的「标准」是什么意思。

「是啊，一般的乐器几乎齐全，也就是拥有足够打造出音乐骨架的乐器。」

「我懂了。」

即使以四十二人为目标，仍少二十人。明年想报名A部门，可说几乎绝望。这么一提，最近穗村不再谈及全国大赛，是正视了严酷的现实吗？面对她的变化，芹泽有些落寞。

「马伦和成岛应该也是以明年夏天继续报名B部门为目标，安排年间练习计画。」

「实际上就是这样，上次我听到他们在叹气。」

「这也难怪。他们的梦想，就是实现拉了他们一把的穗村和上条的梦想。看似理性，其实意外受到情感驱动。」

芹泽抬头，沉默片刻后开口：「你怎么知道？」

「别小看前社长。」

「我怀著断肠的心情，为先前瞧不起你道歉……」

「原来你瞧不起我？」片桐打心底愉快地说，翻找背包。他打开内袋拉炼，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活页纸递给芹泽。纸张似乎一直收在那个位置，折叠处都磨损了，表面脏污。

芹泽打开活页纸，上面以可爱的字迹写著许多国中校名、姓名、负责的乐器。「这是什么？」

「小樱给我的清单。她人缘满好的。人缘不错，各种资讯似乎就会自动送上门，搞不好明年不少有管乐经验的人会进入南高。」

「咦？」芹泽坐的圆椅「喀哒」动了一下。

「你照道理想想，一所无名的公立高中，由于换了指导老师，虽然是B部门，却第一次挺进东海大赛。尽管篇幅小，仍有报社采访，报导中提及社员还很少，换句话说，从一年级就能参加比赛。有风声说，这几年县内的管乐势力关系可能会出现变化……我们三年级的最后一场比赛，只拿到铜牌，也没办法报名大型编制，但能像这样交棒交给你们，真的太好了。」

芹泽目不转睛地看著清单。在现阶段，就有这么多明确想加入管乐社的人。她算了算，有十一个人……还差九人。绝望的状况稍微出现一丝希望。穗村在东海大赛的会场角落偷偷流下的泪水，总算不是白费。

身体热了起来。她想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和大家分享。她竭力按捺情绪，将名单还给片桐。

「这应该告诉社长马伦，而不是我吧？」

「南高的报考尚未结束，这些人很可能改变心意。」

「可是……」

「轻率地预测会招来失败。社员也就罢了，领导者不能犯这种错误。去年我为此吃不少苦头，也挨了草壁老师的骂。」

片桐沉稳地淡淡说著，芹泽忍不住定睛回望。

「这份尚未确定的资料，应该交给你这个新人。你和穗村一起设法实现吧，这是我最后的交接。」

这个人……芹泽重新折妥活页纸，长叹一口气。她深呼吸，在脑中整理想说的话。

「那我就收下吧。」

「你真是不可爱。」

芹泽臭著脸，把片桐买的三粒二十圆的笛子口香糖含在口中，试著吹气，「哔哔」的可爱笛音在寂静的店里回响。

5

芹泽困在柑仔店，终于经过四个小时。时间来到晚上九点，但老婆婆依旧没回来。实在太无聊，芹泽和片桐翻起不晓得为何放在店里的弘兼宪史的漫画《课长岛耕作》，最后实在等累了，趴倒在折叠桌上。话题用尽的两人，看起来也像是坐在居酒屋的吧台旁，埋怨著「最近的年轻人真不像话」、「毫无工作热忱」、「向他们说教也是白费工夫」、「没人瞭解我」，负气趴著睡著的上班族。两人脱掉高中生的外表，其实都只是难搞的欧吉桑。

「……」

「……」

「欸，你知道吗？我要毕业了……」

「是名为毕业的免职吧……」

「……」

「……」

「一般这时候应该要百感交集吧？」

「好寂寞喔，寂寞到活不下去了～请让我将缅怀之情，寄托于全身的重量，给你的心窝来一记真诚的上钩拳吧！」

「……」

「……」

片桐猛然直起上身，交抱双臂：「喂，芹泽。」这么一唤，芹泽心脏怦怦乱跳地抬起头，怀著豁出去的觉悟，摆出战斗姿势。

「这种状况不太妙。虽然才晚上九点，但再怎么说，孤男寡女待在同一屋檐下，感觉会招来误会。」

「咦、咦、咦，怎么会？讨厌！骗人！难不成你都用那种骯脏的眼神看我？」

「单方面遭受言语霸凌的是我。」

「明明男人都会在最后暴露出野兽的本性！」

你从刚才的商业漫画里读到什么鬼？片桐嘴角抽搐，瞬间变得憔悴万分。尽管迎头受挫，他仍维持前社长的风范，设法重新振作。

「对了。」

「什么？」

「刚才收到简讯。」片桐掏出手机确认，「啊，果然是麻生传来的。」

芹泽期待事情有所进展，手肘支在桌上，倾身向前：「她说什么？」

「我念出来：『阿姨回去了吗？我们转移阵地，正在玩桃太郎电铁10。上条同学不停把限时炸弹卡丢给穗村同学，两人扭打起来。上条同学用起妨害系卡片真的超狠毒。完毕。』咦，难得麻生似乎玩得很开心。不过，居然玩游戏玩到打架，上条和穗村感情真好。」

「他们干么不结婚算了？」

「就是啊。」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担心老婆婆的芹泽坐在圆椅上，内心愈来愈焦躁，每次眨眼，都感觉睫毛要烤焦了。

「喂……」芹泽开口。

「干么？要上厕所吗？真巧，我也是。」

「才不是！」

芹泽尽量不多喝水，还能忍耐。她抓起果汁空瓶，递给片桐：「你用这个就够了。」

「真幽默。」

芹泽板起脸，「这个状况不太对劲吧？」

片桐扭扭捏捏地前后摆动腰部：「唔，等于是完全被阿姨拋弃……」

「不是联络过派出所吗？」

「麻生做事应该能信任，问题是警察会不会当一回事，认真寻找阿姨。麻生以前破坏旧校舍的物品，差点被抓（她藉著实地研习的名目，三更半夜潜进学校，让社员进行挖掘练习），而且阿姨有泡在车站前小钢珠店的嫌疑……」

「怎么每一个都这么不像话……」芹泽不禁诅咒自身的不幸。「没给任何人添麻烦，坚强活著的我，必须在这里浪费生命等到十一点吗？」

「你也想想莫名其妙被拖下水，最衰的我吧……」

芹泽无可反驳，噘起嘴唇，下巴搁到桌子上。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却想不出究竟是什么。继续待下去也不是办法，她试著挖掘记忆，仔细思考一番，即使是些漫无边际的小事也好。

首先是拜访这家柑仔店的时候，她以为快打烊了，但从片桐的话听来，并非如此。那么，芹泽问「有关东煮吗？」，老婆婆那种不高兴的态度便无法解释。老婆婆的态度，简直像在叫她快滚。据说难搞的地科研究社成员都喜欢老婆婆，而且老婆婆还特地准备折叠桌供小朋友玩牌，和她遇到的臭脸老太婆形象实在难以连结在一起。

为了驱逐笼罩在周围的混乱迷雾，芹泽转向写著「关东煮三守则」的告示。她已遵守规定，应该算是好客人。

客人……？

厘清迂回的记忆后，她总算灵光一闪。

芹泽推开桌子站起，走到展示柜前，从架上取出装找钱的饼乾盒。打开盖子，拨开铜板计算钞票。如同之前看到的，共有六张纸钞，但现在她才确定面额，是五张千圆钞和一张五千圆钞。加上零钱，不是完全足够找零吗？不，钞票的种类不重要。当时，老婆婆开也没开这个饼乾盒就走掉……

会不会是突然痴呆？

这种机率并非为零，但似乎有更简单的解释。

「刚才说你学到预测事物的能力吧？」

片桐从背后探出头，芹泽吓得后退，整副身躯贴在展示柜上。她有些惊慌地站直：「是、是啊。」

「那么，你到底把万圆钞票给了谁？」

芹泽目不转睛地看著片桐，歪起脑袋。设想过所有状况后，她浮现充满确信的表情，吐出令人脱力的答案：「别人。」

「你遇到的老婆婆，不是我认识的阿姨吗？」

片桐重新确认，芹泽突然失去自信，回一句「大概吧」就噤声。她想起进入柑仔店前曾听到巨大的声响，慌得脑袋几乎要空转，但仍把这段经纬告诉片桐。

「我可以说句话吗？」

「呃，请。」

「我们呆坐在这里，到底是在等谁！」

「我哪知道！」

两人在狭窄的店内，上演一场猫打架般的扭打，气喘如牛地平白耗损热量。

「从刚才那一刻起，『我认识的阿姨什么时候会回来』这个问题，变成『阿姨在哪里』。」

「咦？」芹泽不懂其中的差异，「什么叫人在哪里？」

片桐把芹泽推到后面，走进展示柜里侧。如同一小时前确认的，狭小的脱鞋处似乎通往起居室。

「刚才我叫唤也没任何反应。」

片桐皱著眉，摸索墙壁寻找电灯开关，另一手抓著手机。芹泽知道片桐准备一发生什么事就拨打一一九或一一○，忍不住吞口水，紧贴在他背后。

「难、难不成是偷保险箱的？」

「喂喂喂，那不是偷保险箱，是破坏自动贩卖机。破坏自动贩卖机的人应该不会闯入住家。」

「喀嚓」一声，日光灯闪烁著亮起。

从拉门的隙缝可看到矮圆桌的桌面和桌脚，及褪色的榻榻米。地上掉著泼出液体的茶杯、翻倒的花瓶和电视遥控器。

咦，闯空门的……？

芹泽的心脏突突乱跳。

倒地的柜子底下，压著一个人影。

芹泽吓得话都说不出，片桐抢先行动，穿著鞋子直接走进去，尝试抬起柜子。总算从僵硬状态中回神的芹泽立刻上前帮忙。倒下的柜子并非重量级木柜，也并未塞满衣物或物品，不怎么费力就恢复原状。

柜子底下出现另一名老婆婆。她穿著日式围裙，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若说有何不同，就是看起来极为苍老，面庞满是老人斑，感觉无论什么时候过世，人们都会认为是寿终正寝。可能是突然暴露在日光灯下，老婆婆「呜呜呜……」呻吟起来。

「阿姨！阿姨！」片桐弯身呼唤，完全恢复意识的老婆婆猛然跳起，两人的头「叩」一声撞个正著。「痛死啦！」两人按著头蜷成一团，老婆婆大吼：「在人家耳边吵什么吵！痛死我啦！」恶狠狠地拍了片桐的脑袋一掌。

芹泽当场傻住。看著老婆婆—片桐口中的阿姨的样子，似乎满有精神，没受什么伤。芹泽卸除紧张，虚软地坐下。

片桐按著额头，不停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事？要不要报警？」然而，柑仔店的老板娘却三缄其口，似乎难以解释。

芹泽陷入混乱，满头问号。

她遇到的—从展示柜后方冒出的另一个老婆婆，究竟是谁？总不可能是破坏自动贩卖机的人或小偷。

6

只要一想起那场骚动，芹泽就满肚子火。

太可笑了，简直荒唐到家。

芹泽拱著肩膀快步前进，与放学回家的大批学生逆流而行，脚上的室内拖鞋在校舍走廊上踩得啪哒响。

一进入社办，她便鼓起腮帮子看向那张纸：

「别以为父母和金钱永远都会在身边。」

居然连那种地方也发生亲子争吵，如今她连柑仔店的另一张纸上的文字都怨恨不已。

得知真相时，她觉得真是够了。

今年高龄八十八岁的柑仔店阿姨，有个七十岁的女儿。暌违二十几年，女儿忽然出现，向母亲索讨金钱。两人扭打起来，母亲撞上柜子昏倒，女儿撞到头。紧接著，芹泽造访柑仔店。

后来，从小钢珠店回来的女儿，双手奉还芹泽的万圆钞票。她本来打算去附近换零钱，晃到车站前，在小钢珠店中了大奖，欲罢不能。最后，她竟对芹泽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还你一倍—加你一千圆，够了吧？」借厕所回来的片桐埋怨：「她刚才本来要说『一倍』吧？」卷入这数一数二怪事的芹泽，只能挤出一声「嗯……」。如果要用一句话总结当时的状况，就是「这老婆婆没救了」。

芹泽觉得整件事荒谬透顶，有些地方却莫名令人信服。

奇妙的重逢不只发生在她和片桐身上，也发生在那家柑仔店的起居室里。

如果没有这些巧合，或许她与片桐之间的隔阂也无法冰释。一切的契机，都源自于她平日不会采取的行动。跨出自身画定的日常范围一步，彷佛让她听见过去无法掌握距离感的奇妙旋律。

（等你升上三年级，可以替我照顾小樱吗？看著她的背影就好，拜托你了。）

片桐的话是真心的吗？

托付给这样的我？

「小直，你在笑什么？」

界雄拿著木槌，彷佛目睹罕见的异象般问道。

「没事。」

那天芹泽拖到很晚才回家，界雄到柑仔店来接她。是片桐替芹泽联络界雄家。

芹泽迅速组装单簧管，步出走廊，前去参加练习。

后来，芹泽再也没遇见片桐。尽管应该在同一幢校舍，但上课换教室的途中不必提，连午休、放学后，也不曾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更没互相联络。以往连系她和片桐的，是社团活动。如果没有社团，身处不同世界的两人根本不会相遇。当这个连系消失，连在狭小的校内空间，见个面都如此困难。

（我已引退，尽量不想干涉马伦和成岛。除非他们主动找我，否则我不应该多事。）

芹泽知道这不是逞强，他忠实地遵守自己的原则。

每到放学后，芹泽望向窗外的机会变多了。因为放学回家的学生里，有退出社团活动的三年级生。

啊—

注视著正门的芹泽睁大眼，扶住窗框。可惜是认错人，她叹一口气，慢慢放开手。

8　指河上和雄（一九三三～二○一五），日本的检察官、律师、法学家。在日本电视台节目《真相报导》（真相报道バンキシャ！）里担任评论员。

9　薇达（Ouida）的著作《法兰德斯之犬》（A Dog of Flanders），改编成动画在台湾上映时，译名为《龙龙与忠狗》。

10　一款经营铁路公司，以全日本为舞台的大富翁电玩游戏。

番外 一人管乐社 极短篇 穗村千夏回收未采用剧本哏

大家好，我叫穗村千夏，就读清水南高中二年级，在管乐社负责吹长笛。我在社团的活动日志写下练习中要反省的地方，不料数量多到让我痛苦翻滚，想用一句热血的话总结，便可爱地写下「危机就是转机！谢谢大家」。不料，顾问草壁老师以红字批道：「每一天的活动都应该小心谨慎，量力而为，如此根本不会陷入危机。」松冈修造，怎么跟你说的不一样！

啊，热血过头，让人倒弹三尺，对不对？……好啦，我不说了……对不起……

进入正题。

第二学期的某天放学后，第一个抵达社办的我，发现脚下掉了一本奇妙的活页笔记本。看来是从当置物柜用的铁架最上层掉落，我想起下午上课时曾有约莫三级的地震。就是会发生这种事，东西才不能乱塞啊……我这么想著，捡起一看，被圈起来的「极机密」三个字吸引。我认得笔迹，是上条春太的字。

「极机密」，是吗？如果真的想藏，干么搞得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应该收在更不会有人看到的地方。不过，既然是春太的东西，无所谓吧？

如此这般，我立刻在社办的折叠椅坐下，打开活页笔记本。

以塑胶环固定在一起的活页纸上，好似设计图般排列著文字。

咦……？

舞台指示？

真的假的？

这是《退出游戏》的剧本吗？

《退出游戏》是管乐社和戏剧社为了争夺马伦，在对决中采用的即兴剧名称。

双方必须在设定的场面中化身为角色，能在时间限制内从舞台上退出的一方就算获胜。不管编出什么理由退出都无妨，敌对的一方必须设法阻止。

提案人是戏剧社社长名越俊也、春太和草壁老师，活页本上有三人的签名。虽然名为即兴剧，其实是他们巧妙安排的戏码，这是最大的特点。

不过，这似乎是未采用的剧本。几番争论后，结论是上半场要即兴发挥。

来瞧瞧……我浏览著内容。舞台指示里的「藤间」，指的是戏剧社的副社长藤间弥生子。

戏剧社VS管乐社　即兴剧对决

题目「在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场演奏会，从正式登台前的休息室退出」

上条「糟糕，这不是奶奶去世前留给我的法国号！我不能在正式演奏中用这把法国号！我回家拿！」

名越「混帐！（赏上条一记耳光）居然想在最后一场演奏上依赖奶奶的力量，未免太不像你！想想你至今为止的练习和努力！」

藤间「（泪眼汪汪）就是啊！你这个样子，奶奶在天之灵会无法瞑目。就带著那把法国号上场吧！」

◇◇◇

上条「我、我去一下厕所。」

※观众席应该会响起排山倒海的嘘声。

名越「（拿空罐过来）刚才工作人员联络说，附近的厕所发生命案。万一不小心把指纹冲掉就麻烦了吧？喏，这个给你用。」

◇◇◇

上条「（斩断前面的剧情）好，卡！大家辛苦了。小千最后一个场面演得真好，『爱恋』中的女人演技就是不一样。三十分钟后进行下一场，我们先解散！我去吃个『当便』，大家也喝个咖啡休息一下吧。」

※上条使用可疑的倒装词（伪圈内行话），假装剧团导演，想趁乱退出。

名越「（迅速换上白袍，摇晃春太，轻拍他的脸）喂，上条，醒了吗？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上条「欸？」

名越「这里……是医院。你昏睡好久。可以的话，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好吗？」

上条「（慌乱地）我、我……」

名越「那全是你的梦啊！」

上条「……你、你骗人！」

※上条和名越开始扭打。

藤间「（换上白袍，分开上条和名越，各赏他们一巴掌）上条、名越，你们醒了吗？这是医院，我才是真的医生，你们是病患。你们陷在妄想中，有时候自以为是管乐社和戏剧社成员，有时候自以为是导演和演员，有时候又自以为是医生和病患。今天的诊疗结束，你们快点吃药，上床睡觉吧。」

※上条和名越对望，点点头。

※藤间收拾东西，向观众席行礼，准备退出。

上条「（猛然回神，抱住藤间的脚把她绊倒）不对，才不是！妄想的人是你！」

藤间「咦？」

上条「（从戏剧社成员手中接过白袍穿上）真正的病患……藤间小姐，只有你一个人。」

藤间「咦？咦？」

名越「没错，你是我们的病患。你读的学校、社团活动、医院，还有你是医生的事，全是你的妄想打造出的梦境。来，诊疗时间到了，快回来吧。」

藤间「（狼狈万分）这、这怎么可能？我不要……」

※三人争相主张自己才是医生，持续混沌的轮回，直到观众厌倦为止。

我用力揉眼，静静阖上笔记本。

未采用的理由是「剧本的疯癫程度，穗村可能难以负荷」。鬼才奉陪得了！这剧本作废，真是太谢天谢地。

话说回来……

草壁老师对这份未采用剧本知道多少？我彷佛窥见老师意外的一面，胸口有些怦怦乱跳。

还有，我想和春太说句话。

拜托把这份热情用在法国号上吧！

番外 一人管乐社 象形符号事件 马伦．清╳名越俊也

我还在村子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大人愿意搭理我。

但我并不寂寞。

这是真的，不是我在逞强。

因为我有音乐。音乐直接向我心灵深处的情感倾诉。

对著那些我还无法诉说、不曾诉说，甚至难以诉诸言语的深奥情感倾诉。

他在六岁的时候第一次看到手钟。这种乐器会让演奏者产生奇妙的烦恼：「如果能再多一只手就好了！」为了治好他的脚，和父母一起去的教会桌上，摆放著有两个音程、共二十五座的青铜小钟。五名演奏家操纵著小钟，发出旋律与和声。这是看似容易入门、其实非常深奥的乐器。温柔回响的手钟音色，非常适合教会那气氛庄严的赞美歌。即使是熟悉的曲子，手钟也能让它们呈现出令听众惊艳的新鲜表情。即使是现在，如果有人问：「你觉得什么乐器的音色最美？」他往往会想起拥有清亮余音的手钟。

儿时的记忆总是格外鲜明且特别。

就读高二的马伦‧清好奇得不得了。

眼前滔滔不绝的好友额头上，贴著一张手钟的图案。图案印在透明塑胶膜上，他若无其事地询问，于是好友举起胳臂用力抹了抹额头。但塑胶膜贴得很紧，怎么也抹不掉，好友不当一回事地说：「啊，被汗水黏住。那就别管了。」

害得马伦不晓得该往哪里看，差点漏听好友的话。

1

听好，马伦。

昨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副社长藤间，不料她扯著奄奄一息的嗓音，对我说了个漫才11师的比喻。

有一次，漫才师发现观众里唯有一名客人，在大伙哈哈大笑之际却一笑也不笑。他仔细观察，发现在表演场子里，一定有个绝对不笑的客人。一开始他只是好奇，但渐渐无法忽视。之后，他总是在台上呕心沥血地设法逗笑那个不笑的客人，反倒打乱自己的步调，终于精神耗弱，再也不敢上台，就此失踪。

漫才师在会场中发现的唯一不笑的客人—那就像是伯格曼执导的电影《第七封印》中的死神。

伯格曼是这样形容的：死神存在于某个可通讯的世界，告诉人们必定有著世界无法完全网罗之物。祂出现在立于表演台上的人面前，呢喃道：这世上有你看不见的事物、你应该有什么事情忘了说……

「这就是藤间不来学校的理由？」

马伦目瞪口呆，戏剧社社长名越俊也深深点头。

「她总是超越我的想像半步。」

「只有半步？」

「她在电话里落落长地讲个没完，原来那是一个叫加藤典洋的文艺评论家的论文内容。怎么不老实说创作遇上瓶颈就好了嘛，真不可爱。」

「显然病得十分严重。」

「没有死神的表现者或许会很无趣。没办法，藤间过度热爱戏剧，导致脑袋失常。真是可怕的女孩……」

「怎么不拿去用在读书上面？」

「好啦、好啦，回到正题。之前的公演，我们不是请管乐社的人来看吗？」

「噢，那个评价不错啊。有搞笑、有感动，很有趣。」

喜怒哀乐可让音乐更有深度，让表现更丰富。在草壁老师的建议下，管乐社在练习空档与合唱团一起观赏戏剧社的演出。

「藤间说，只有你们那边的芹泽笑也不笑，冷眼从头看到尾，她深深受创。」

马伦差点喷出正在喝的瓶装茶。原来死神是芹泽吗？

两人在旧校舍的戏剧社办公室吃午饭。

名越难得邀约，说要不要偶尔一起吃个饭？马伦午休时间多半待在管乐社社办，隔壁班的名越特地跑来找他。

戏剧社社办角落堆著纸箱，地上是掉落的剪刀和胶带。

再过几天，就会有柔和的阳光透入，可尽情享受秋季的午后时光，但现在气温仍未摆脱残暑，所以把窗户完全打开，每当窗帘摇晃，闷热的风便吹过室内。社办里只有他俩，或许十分适合谈论不好被人听到的话题。

马伦啃著三明治，环顾以前参加的戏剧社的社办，想起第一次见到名越的情景。即使是初次见面，名越也是对方说一句，他回五句，甚至是十句，直来直往的对话方式，总是令人觉得爽快。

「很怀念吗？」名越咽下口中的饭团问。

「那时候真对不起。」

「毕竟那时候的你，整个人都烂掉了。」

「嗯，」马伦轻笑，「就是啊。」

会活生生地腐烂的，只有人。水果一烂就报销，但人类即使腐烂，也还有机会复活。正是名越当面打开书本，告诉他这件事。

「现在都找不到时间跟你悠闲相处了。」

瞭解管乐社状况的名越感慨良多。尤其是准备比赛的第一学期，上午的下课时间都用来吃午饭，整个午休时间拿来练习。以三年级和二年级生为主的管乐社成员，平日几乎都是这么度过。

「名越……」

「抱歉，我居然感伤起来。」

马伦注视著言词软弱的名越。那种「我对你瞭若指掌」的傲慢态度竟消失无踪，名越是怎么了？马伦忽然有些疑惑。他认识的死党不是这样的。

「名越，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不妨告诉我。」

「我的烦恼不重要。」名越的声音里渗著几许自嘲—感觉上。「人是会变的。」

「我帮不上忙吗？」

名越一阵犹豫，但又想甩开犹豫般摇摇头，眯起双眸，彷佛觉得刺眼。

「不管这些，跟我聊聊管乐社吧。对了，穗村最近如何？」

「穗村同学？」

「对啊，那个像只载著去程燃料的战斗机的彪婆。」

「彪婆……？」还有很多日语是马伦不知道的。「你是指穗村同学吗？我非常羡慕她。因为有数不清的进步的乐趣等著她，每次看到她，彷佛在看快转的成长录影带，会让我觉得也必须努力才行。」

「那上条呢？」

「上条同学？」

「对啊，那个软硬不吃的垃圾屋人渣王。」

「垃……？」马伦一时没听清楚，脑袋有点混乱。「你说上条同学吗？嗯，他果然是社团的中心人物，但不会偷懒逃避杂务，总是私底下用功和努力。我也必须效法他才行。」

名越垂下头。马伦听见一道深深的叹息。「我好羡慕你……」

「咦？」

「我只想把他们两个抓来射飞镖。」

「名、名越，怎么了？」

「穗村和上条一听到藤间不来学校，立刻避不见面。」

「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我传简讯给成岛，要你到戏剧社社办，她说『我才不要让马伦去那种蛮荒秘境似的地方』。她居然说不要！」

名越明明人这么好，大家到底是怎么了？

「这一定也是误会。」

「我真想把他们三个拿来当成空气枪的枪靶。」

「你可以向我倾吐。」马伦探身向前。要不是名越，他不晓得会沦落成什么样子。

哈啾！名越打了个大喷嚏，望向被喷了满面口水、愁眉苦脸的马伦，随即摇摇头。「不，我不能把我的好哥儿们拖下水。」他说著，用面纸擤鼻涕。

「我无所谓。」

「喂喂喂，别学少女漫画那一套逼迫我。」名越害臊地抹抹鼻子。「如果我是女生，心里早就小鹿乱撞。」

马伦不太懂名越在说什么，总之，无论如何都得帮他一把。「你这样未免太见外。」

名越双肘支在桌上，双手在脸前交叉。烦恼半晌，他抬起目光，望著马伦。「其实，我和藤间一起打工。」

「打工？」这是常听到的日式外来语12，马伦吃了一惊。「好，然后呢？」

「这件事我们对学校和社员都保密。」

「理由是什么？」

「戏剧需要许多器材。」

马伦想起戏剧社和管乐社一样，社员增加了。「原来是这样。」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马伦寻思起来，希望能和死党推心置腹。名越是为了戏剧社的未来陷入天人交战，若是立刻搬出模范结论，点明违反校规，不可以打工，他一定会很失望，认为对马伦来说终究是事不关己—

「我不会讲风凉话，你想必已做出好坏的判断。不过，如果是无法传承给学弟妹的事情，我觉得不太妥当。」

「所以我才保密啊。」

「考虑到往后学弟妹也会遇上器材不足的状况，你应该实践正确的做法，传承下去。站在这个角度，我反对你瞒著校方打工。」

「什么正确的做法？我们社团可没有毕业学长姊。」

「但应该还是有正确的做法。」

「马伦……」

「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吧！」

瞬间，名越脸上浮现贼笑，马伦背脊一阵发凉。怎么回事？感觉莫名其妙被抓住话柄。

「好吧，那下次打工就当最后一次。」

名越靠在椅背上伸懒腰，马伦松一口气。

「这样才对。既然不打工，别等到下次，现在马上辞职比较—」

「雇用我们的人，曾在我和藤间遇到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起码得再去一次，尽尽道义。」

名越搬弄藉口，但马伦很好奇他话中的细节。道义，他想起父亲迷上日本黑道老电影，向他解说日语有多深奥的事。那是日本社会的潜规则，也可说是一种体制，不过潜藏在背后的，是另一句更深奥难解的格言：鱼帮水，水帮鱼。「日本人真复杂。」父亲抱头发出这样的感叹。

马伦闭上眼，眉间挤出皱纹。他听草壁老师提过，南高禁止打工，是不赞同学生为了赚钱，牺牲或忽略高中生的本分。罚则并不到停学或闭门思过这么严重，而是缴交悔过书，也不会以禁止社团活动做为处分。

「如果下次是最后一次，」马伦的手伸到桌上，要求握手。「就在这里答应我吧。」

「好，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名越强而有力地反握，但不知为何，不肯把手放开。

「名越，你怎么了？」

「我刚才提到藤间不在，你说愿意帮我吧？」

「咦？」

「我现在只差一只手，就算是猫的手也想借用。」

额头贴著手钟图案的名越恳求。

「咦、咦？」

「不会给管乐社添麻烦的。」

那现在要给我添的是什么？马伦急忙甩开名越的手：「别说笑了，名越。」

「你以为我是个会说笑的人？」

成天过著搞笑艺人般校园生活的家伙居然吐出这种话，马伦一阵焦急：「可、可是……」

「没问题，不会害你这个社长写悔过书。」

「那不是打工吗？」

「我和藤间不是傻瓜。」最喜欢卯足全力做傻事的家伙，竟满不在乎地拋出这样的言论。「我们的打工就算被抓包，也有办法解释。不会害你出糗，更不会害任何人不幸。」

马伦露出思忖的眼神。他并不在乎出糗，但也难以点头答应。「我……」

「抱歉、抱歉，这样好像在硬逼你。我这个人的坏毛病，就是会不小心太强势。」名越浮现和善的笑容，「即使你拒绝，我也不会讨厌你。」马伦觉得这话肯定是发自肺腑。

「谢、谢谢。」

「忘记我刚才的话吧。好久没跟你一起吃饭，真开心。」

马伦把自己的厚切三明治，和名越亲手做的鲔鱼美乃滋炸弹饭团交换。

马伦从国中就认识名越，但名越不曾对他撒过谎，或愚弄他、扯他后腿。这就是为什么名越是马伦的死党，以后应该永远都是。

对于名越，马伦有著报答不尽的恩情，还是问一下吧。

「你说的打工是什么时候？」

「下星期六，下午三点开始。」

「啊，太可惜了，有社团活动。」马伦拨乱头发，趴在桌上。他发现说著，有些松一口气。这是原谅自己的藉口吗？

「怎么，只要解决这点程度的问题就行了吗？早说嘛！」

这点程度的问题？他是指社团吗？

「以为社团活动是最重要的，那你就错了。社团完全只是课外活动。」

「咦？」

「我去跟草壁老师说，让你在下午两点结束练习就没问题。」

「咦？咦？」

「如果我提出要借用你一下，草壁老师不会拒绝。管乐社欠戏剧社的恩情可不小，况且往后也麻烦不到几次了。」

原来马伦刚学到的成语「祸从口出」不是譬喻，而是真的。

「你、你要怎么跟老师说？」

「推托有很深的理由，总有一天会解释。我一定能说服老师。好，就这么办。」

「不、不、不，大家会问我为什么，瞒不了的。」

「当天以后就不用瞒，照实说没关系。」

马伦扬起细眉，上身前倾：「你的打工到底是……」

「家教啦。学生主要是小学低年级，虽然有点老成，不过像小鸡一样，相当可爱。」然而，他的下一句话震撼马伦。「其实，这次要一口气教将近二十个人，物理上我一个人实在没办法。」

马伦晃动一下桌子，蹙起眉毛：「是补习班老师吗？」

「唔，保密，你可以期待。应该会是一次独一无二的宝贵体验。」

「体验……」

「听著，除非主动去挑战巨大的变化，否则看到的景象永远会一成不变。你辞掉戏剧社后，不是一直为管乐社鞠躬尽瘁吗？」

「我心甘情愿。」

名越叹一口气，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挤出来。「我很不爽。」

「为什么？」

「全员团结一致，努力练习是挺好，可是如果太过头，我觉得根本是在画地自限，困住自己。其他学校的管乐社也一样。」

画地自限……马伦一时无法理解这个词的意义，沉默不语。想必不是什么正面的意思吧。

「晚点我再联络，告诉你要准备的东西和集合地点。」

名越完全以草壁老师会答应为前提，马伦不禁祈祷这件事会告吹。然而，他却从别人口中听到名越使出高明的手段，顺利成功，只好满怀不安地迎接当天的到来。

2

马伦换上全套运动服，待在市民体育馆。他和名越一起组装儿童用折叠式单杠，并铺上软垫。想起之前的一连串发展，他不禁按著眉心，彷佛不敢置信。难以想像一个小时以前，他还在音乐教室里吹萨克斯风。

因为太好奇，甚至出现在梦里的神秘打工，真面目居然是体育家教。据名越说，许多不擅长体育的家长提出委托：「怎样才能后翻上单杠？」「不知道怎么赛跑。」一开始的卖点似乎是可利用学生住家附近的公园或操场、泳池，进行密集的一对一指导，缩短进步的时间。

其中，名越和藤间的后翻上单杠课程格外受欢迎，达到成功率七成的数字，因此有许多人指名。现在已超出家教的范畴，采大班授课。

附带一提，体育家教是由正派公司经营。原则上，每次都会派遣两名以上的正职员工，或体育大学学生授课。

「他们是……？」

马伦边铺软垫边望过去。体育馆角落，两名魁梧的男子疲惫万分地瘫坐，宛如岩石，一动也不动很久了。

「他们兼太多课，让他们休息吧。」

名越答著，检查安装好的单杠，确定安全无虞。馆内许多孩童集合在一处，一脸沉痛地等待课程开始。从名单来看，最大的是小四，最小的是小一，年级分布颇广。

「呼……」马伦以手背揩去额头的汗水问：「对了，藤间同学还是不来学校吗？」

「她目前在学校的集训所。为了蜕变成更厉害的演员，正在进行彻底扮演非生物人偶的特训。她已进入我问『马伦会替你打工，可以吗？』也毫无反应的领域，应该只差一点，就能恢复自信。」

「她在学校嘛。」

「她很难搞啊。我第一次跟她见面时，她害羞地拿《脑髓地狱》13这本书遮住脸。拜托，一点意义都没有好吗？」

马伦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听到戏剧社的名人社长和副社长的邂逅。

仰望体育馆的天花板，马伦内心充满对管乐社成员的歉疚。成岛得知马伦为了戏剧社半途丢下练习，惊讶得手中的双簧管差点滑落。马伦在电视剧上看过成岛这样的表情。就是在玄关茫然目送家里穷得连半粒米都没了，却坚持要出门赌博的丈夫的妻子表情。

「马伦。」

「什么事？」

「我告诉你怎么应付小孩。」名越凑过来低语。「你可别跟他们说『小朋友，懂不懂？』这种话。」

「这样啊。」

既然名越是人气教师，必定有他的独门秘诀，马伦洗耳恭听。

「小孩没我们想像中那么单纯或纯真。别忘了他们其实很顽强、很恶毒。」

「是吗？」

「况且，许多小孩对于被当成小孩看待颇敏感，反而会闹别扭或瞧不起你。我和藤间都彻底体悟到，上下关系不是靠友善的平等口吻，或同一套语言成立的。」

马伦的脑海响起父亲的建议：面对绅士与淑女，应该要表达敬意。即使在现代，绅士与淑女已仅存于孩童中—死党名越和父亲总有些相似。马伦以自己的解释如此理解，微笑点点头。

「我知道了……」

「时间差不多，我们开始吧。」名越站到学童面前。

「喂，你们这群连后翻上单杠都不会的杂碎！」

马场好想当场逃跑。要是嘘声四起也就罢了，但这群学童顽拗地垂著头，实在教人心痛。

名越宣布著：「居然都给我低头。听好，今天啊，我绝不会说什么『只要努力就做得到』、『只要挑战就能成功』这些你们听到耳朵长茧、连意义都蒸发光光的励志空话。」

呜！有个学童发出呻吟，马伦不知名越会如何使出下一波残忍的攻击，急忙按名簿点名。他怀著斩断这危险发展的心情，努力爽朗、礼貌地点名，孩子们都松一口气。

后藤……有个姓氏令人好奇的孩子。是小学一年级的男生，他看过这孩子假日和学妹后藤朱里手牵手走在一起。他立刻朝名越一瞥，但名越没接收到眼神暗号，像笼中的大猩猩般烦躁地踱步，然后一副还没说够的样子走上前。

「不管再怎么努力都做不到，所以你们才会在这里！可是……」名越用拇指抹抹鼻头，露出白牙。「我不讨厌这样的你们……」

有个小三生总算发现，只不过是不会后翻上单杠，没道理被人如此作贱，于是伸腿踹名越的小腿一脚，全身冲撞上去。名越失去平衡跌倒，孩子们蜂拥而上，扭打成一团，但看起来没严重到需要制止的程度，而且应该管事的两名大学生教练都在一旁强忍著哈欠，马伦猜测这恐怕是家常便饭，不过在旁观的他眼中，仍像是一幕半吊子的地狱景象。不，孩子们奋起团结，或许比一开始好上一些。毕竟实际上没半个人罢工回家，顺利展开后翻上单杠的练习。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或许，在与名越扯上关系的时候，就该放弃这样的疑问。不过，马伦许久没接触到学校与社团以外的空间。正在教孩子们后翻上单杠的马伦注意到地上掉了一张小纸片，盯著它被体育馆空调吹送的风卷起，不停旋转，又轻飘飘落地。

小纸片边角印刷著图案。马伦觉得似曾相识，捏起纸片。

那是之前在戏剧社社办看到的黏在名越额头上的图案。他本来以为是手铃，但冷静一瞧，发现是没握把的铃铛，上面还有数字。

附近没垃圾桶，马伦把纸片塞进运动服口袋，走近在单杠旁哼哼呻吟的男生。是参加者里感觉最难成功的孩子。他没依名越事前发给每一个人的注意事项去做，而且胳臂完全拉直，一眼就能看出成功机率渺茫。

「先试试把脚伸过双手之间。」

男孩双眼皮的瞳眸一动，瞅向马伦。马伦一示范，他便默默垂下头。管乐社也有不少男生不知怎么向人求教。虽然彻底依赖别人教导的女生也教人头疼。

「也可以去练习那个。」

马伦伸手指道。名越把孩子们聚在一处，让他们练习在软垫上后滚。从向后翻滚的意义来说，与后翻上单杠基本上是一样的动作，而且在家也可练习，或许是十分合理的练习方法。「看著肚脐转！」「背不要伸直！」口沫横飞、热情压倒众人的名越，嘴巴依然刻薄，却不知为何不会惹人厌。不过，从刚才的扭打可看出，名越对于自己受到嘲笑或反抗，非常宽容大度。他的行动总是荒唐又危险，老是做些糟糕事，与想风平浪静地过日子的马伦形同两个极端，有一种马伦无法模仿的疯狂，或者说大器、姿态。

马伦的视线回到双手握住单杠的男孩身上。男孩不甘心地瘪著嘴，恨恨撇过头，喃喃自语：

「学什么后翻上单杠……」

马伦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住在美国的时候，从来没在体育课做过这种活动。他觉得强迫学生学会后翻上单杠，是日本特有的习俗。

他不知该向男孩说什么。

男孩的问题，或许和管乐社的穗村提出的初学者单纯的疑问很像：「为什么要记谱面的调性？」

「我跟你说，」马伦弯身告诉男孩：「就算不会后翻上单杠，也不会怎样。」

男孩抬头，眼眸里有著惊讶，目光在马伦的脸上停留几秒。周围的孩童也都求救般接连产生反应。孩子们直率、尚未学会隐藏真心的眼神，实在教人难以迎视。马伦一阵紧张起来，不敢随便乱开口。

「长大了还是不会后翻上单杠，也没多大的影响。」

男孩上身前倾，顿时激动起来。「不、不会后翻上单杠也没关系吧？如果是船在大海中沉没，或飞机掉下来，就算会后翻上单杠也没半点用处。」

「确实如此。」

「就是啊！」

「像直笛、读书心得、跳绳，也没实质用处，甚至长大后根本不需要。不过，若因为这样，就觉得不试也没关系，将来的道路会愈来愈狭窄。虽然不会也没关系，但完全不去试，未免太可惜。」

马伦思考著「如果是草壁老师会怎么说」，谨慎措词。

在这个世上，愈无用的长物愈美丽—马伦想起教他萨克斯风的父亲的话。

男孩呕气般垂下头。沉默持续著，然后，他不服气地噘起嘴：「最后还是非做不可嘛……」

「也不是非做不可，不过如果不尝试，怎么知道吹的是顺风或逆风？搞不好，根本没风。你愿意挑战，真的很棒。」

「真的吗？」

「当然。」

「你真的这么想？」

「是啊。」

男孩有些害羞，绷得紧紧的心情似乎顿时变柔软。「可是，我试了也做不到。」

「所以是逆风。」

「嗯……」

「现在还是逆风吗？」

「嗯。」

「你再试一次看看。」

「咦……」

马伦退后一步，取出运动毛巾，从男孩背后穿过腋下，让他同时握住毛巾的两端和单杠。运动毛巾撑住男孩的腰臀，身体和单杠紧贴在一起，这次轻易便成功后翻上去，简单得难以置信。

「瞧，成功了！」

男孩不晓得是被戳中笑点，还是感到兴奋，咯咯笑个不停：「这什么？太奸诈啦！」他拿运动毛巾当辅助带，开心地不停后翻上单杠。

「只要有毛巾，随时随地都能顺利做到。即使有些取巧，也要记住这种感觉。一点小技巧，或许就能完全扭转你的恐惧意识。」

男孩的随行杯掉在软垫上，马伦挪到安全的位置，瞥见水壶底部写著小小的英文字母：AKARI（朱里）。后藤朱里。原来是姊姊传给弟弟的……看来，这个男孩果真是管乐社学妹的弟弟。马伦发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结下新的缘分。

我也要！我也要！周围的学童也用毛巾如法炮制。只要抓到诀窍就会感到有趣，一旦觉得有趣，便能发掘出其中的深奥。第一次自力成功似乎令他们开心不已，只见人人笑容满面，转个不停。

名越交抱著手臂走近。他凶狠地睥睨抓到进步诀窍的孩子们，夸张地「嗯嗯」点头。

「在今天的特训中还是学不会后翻上单杠，你们就回妈妈的肚里重生一遍吧！」

名越撂下话离去。忍无可忍！我要宰了他！一名学童追上去，从背后给名越一记飞踢，马伦并未制止。

3

休息时间，马伦在名簿上写下注记，同时接受体育系大学生教练的建议。你很会教小朋友耶，什么社团的？管乐社？练习非常辛苦吧？你有时间在这里搞这些吗？呃，我也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在这样的对话中，马伦若无其事地打听名越的打工是不是只到今天。

虽然是那副德行，可是都没家长来抗议那家伙的教法，实在不可思议—大学生教练为名越结束打工感到惋惜，于是马伦确认名越遵守了约定。

他还得知几件事。

打工的雇主不是体育家教公司，而是这两名大学生。名越完全只是帮忙，以车马费的名目领取酬劳。每星期上一次课，两个人三千圆，实在不能算是优渥。两名大学生想付他们更多钱，但名越和藤间坚拒：「这样就够了。不，我们非常想要钱，不过有点难解释……」不仅如此，每次打工结束，名越和藤间会跑去附近的大阪烧店，把三千圆酬劳花个精光。

如果打工的目的就像名越说的，应该是「戏剧社需要许多器材」。他们不是要存钱买器材吗？

马伦望向名越，准备晚点逼问他。名越在单杠附近，被孩子们团团围绕。「胖子，认真一点！」「老师烦死了！」「白痴！」双方对骂著，但不是真心动怒，孩子们像在发泄平日的郁闷，乐在其中。连看似毫无自信的沉默女孩，也仰身哈哈大笑，判若两人，真的很欢乐的样子。孩子们总是模糊地期待著让人眼睛一亮的好玩事物，在他们眼中，名越或许如同第一次看到的狮子或大象，刺激有趣。

「老师！老师！」有个男孩离开孩子圈，气喘吁吁地跑向马伦。是完全混熟的后藤。「欸欸欸，听说你和我姊同一所高中、同一个社团，真的吗？」

马伦不想偏心，所以没说出来。名越告诉他了吗？

「是啊，朱里同学的长号，是我们乐团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朱里同学！」后藤瞪圆双眼大叫，然后又重复一次：「朱里同学！」接著，他踢动手脚大喊：「朱里同学～～！」

换成是名越，肯定会赏他一记头槌，但马伦最喜欢天真无邪的孩童，所以仔细说明：「在社团，我们都用『同学』来互相称呼。」

「咦，是这样吗？我姊是全世界最好的姊姊，最近她才一个人解决我们家的波奇案件！」

「波奇案件？」

「对啊，她帮波奇找到新的主人！」

马伦从界雄那里听说，他帮后藤朱里为弃犬寻找新饲主，吃了一堆苦头。后藤的话中完全没提到协助者界雄，看来朱里在弟弟面前独揽功劳。要维持全世界最棒的姊姊的威严一定很辛苦。

「最近，姊姊啊，」后藤得意地说：「常常提到新的社长。」

马伦涌出一股冲动，想要知道在学妹眼中，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朱里同学怎么说新社长？」

「她说学长超棒的，会在假日跟狗玩飞盘！」

「这、这样喔，其、其他呢？」

「上条、草壁，管乐社是天堂！是眼睛的保养圣地！」

马伦觉得这是上帝借助孩童的声音，告诫他在乎旁人的评价是不道德的。后藤一副迫不及待想说悄悄话的样子，喊著「老师、老师」，拉住马伦的胳臂。两人避开周围的目光，蹲下身。

「什么？」

「欸，那边有另一个老师吧？」

「名越老师吗？」

后藤深深点头，几乎要把头折断，接著压低话声：「刚才我听到，那个老师想拿走我们的『钱』。」

「咦？」

「好像是几万还是几十万圆。」

「怎么可能？」

「这是坏事吧……？」

在儿童特有的漆黑大眼注视下，马伦不禁沉默。世上唯独他的死党，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然而，刚才一瞬间，他的自信动摇。每周一次领到的打工钱，虽然数字不大，但为什么要在当天花个精光？名越不是想要戏剧社必备的器材吗？

不管发生任何事，马伦都想支持名越。他看著透进体育馆窗户的蒙矓阳光，等待决心凝聚成形。

「我知道了，晚点我会问问名越老师。」

「好。」

「他绝不可能拿走你们宝贵的钱，这一定是误会。」

「就、就是啊！」

后藤返回原地。是名越将过去的他救出苦海。马伦在目光中使劲，把对名越的纯粹信赖融入视线里。

有一群学童依然无法在时间内成功后翻上单杠，沮丧万分。名越站在他们面前宣布：

「现在要赐给你们的，是本大爷的电子信箱。」

名越将一张张号码牌般的纸片分发给孩子们。二十一名参加者里，有六名无法后翻上单杠。「这到底是什么课？」两名大学生教练说著，纳闷地帮忙收拾单杠和软垫。马伦看到孩子们都宝贝地拿著纸片，问以毛巾用力抹脸的名越：

「你打算照顾这些学童到最后吗？」

「在做得到的范围内。光是知道有个人可以商量，心里就会踏实许多吧？」

「这样啊……」

「其实，我是上国中后才学会后翻上单杠。」

「今天来上课的小朋友听到一定会生气。」

名越不理会马伦，继续道：「有些孩子不管怎么努力，就是没办法后翻上单杠，如同有些音痴不管怎么训练，永远就是音痴，但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世上有更多人能包容这样的人，这些事便不再是烦恼。那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周遭的我们的问题。我要一对一好好告诉他们这个道理。」

虽然感觉被唬弄过去，但他居然有一瞬间怀疑这样的死党，心中总有一丝羞愧。但既然他已答应后藤，最起码得确认一下。

「名越，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也是。」

「咦？」

「说出来吓死你。」名越搭住马伦的肩膀，用力拉近，然后指著今天课程中成功后翻上单杠，表情完全放松的孩子们。「他们的体育课会教嘻哈舞耶！」

「那不是很好吗？」

马伦在美国看过许多青少年，透过舞蹈释放无法言喻、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愤懑或精力。上条和穗村说，在日本如果要释放压力，只能在夕阳下的河畔互殴。虽然马伦十分怀疑是不是真的。

「比起跳舞，演戏更有帮助好吗！」

名越大声反驳，马伦不禁想伸手覆额：啊，又开始了。不出所料，收拾准备回家的孩子们冷哼嘲笑，互相点头说：「谁要玩那种家家酒！」「就是啊！」名越这个孩子们从未体验过的刺激物，让他们在短时间内变得极为团结。

「你们说什么？」别认真就好，名越却恼怒起来。「只要演戏，等于是能同时学到如何说话、如何做出有说服力的演讲。别小看声调、眼神和表情的力量。整天只晓得抄写汉字，最后会变成无聊的人。」

眼前的名越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所以有一定的—不，毫无说服力可言。

「谁要演讲啊！」

孩子们吵吵闹闹地报以嘘声。面对这些孩童，名越却不停提高对话水准。

「对你们还太早，不过有部电影叫《王者之声》，主角的王子说『我没办法演讲，所以我没资格当国王』。听到了吗？即使不会念书、作文写得很烂，只要会说话，就能当总统或指导者，懂不懂？」

名越，读书也很重要啊—马伦拉扯名越的运动衣袖子劝道。

几个孩子就算完全不明白，仍带著锐利的观察目光，专注地看著，竖耳聆听。少子化导致社团活动岌岌可危，然而戏剧社有名越的舌粲莲花，才能勉强招到足够的社员。管乐社不能漫不经心下去，悠哉地佩服「在某种意义上，戏剧社是管乐社的劲敌」。

名越反抗：「哎，放开！给我放开！」

「冷静下来，这里不是舞台。」

名越露出大梦初醒的表情：「难道这里是医院，你……你是医生吗？」

「你突然发什么神经？」

「没有啦，其实之前我和上条写过这样的剧本（请参考〈极短篇—穗村千夏回收未采用剧本哏〉）。我欣赏上条多余的无用才华，及连一丁点都不肯去赢得女生青睐的态度。」

「抱歉，我完全听不懂。」

「啊，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你终于想起来了。」

「是什么秘密吗？」

名越转过身，两人前往更衣室。背后传来节奏活泼轻快的「哒哒哒」脚步声，马伦回头一望，发现几个孩子跟上来。他们的眼睛闪闪发亮，像在表示绝不会放过好玩的事。马伦小声朝名越的背影告知现场状况，形同丢苹果和香蕉给猴子的当事人居然说：「不要对上他们的眼神，他们跟猴子一样。」背后响起孩子们招兵买马的声音「喂，先不要回去，还有好玩的」，感觉声势益发壮大。

两人进入更衣室，关上门。「让我们进去！」孩子们在外面「咚咚」敲著门，马伦的背部顶住门。

马伦想深呼吸再开口，不可未审先判。「名越，你没瞒著我什么事吧？」

名越一边的眉毛颤动一下，沉默地搔搔下巴，似乎在思索。接著，他垂下目光，别开视线。

「我是没瞒著你什么事，不过今天有话还没告诉你……」

「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门外传来齐呼口号似的鼓噪声。

「还没告诉我？」

「距离目标的十万圆仍差一点。我想利用这次的打工，向外面那群小鬼要到缺少的『钱』。」

名越承认嫌疑，乾脆得令人惊讶，马伦大受冲击。他恶狠狠地瞪向名越，要求解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就没『钱』嘛，有什么办法？」名越的脸颊紧绷，摆出耍赖的态度回望马伦。

「对方是小学生耶！」

「只要不曝光就没问题。」

马伦颇为困惑，争辩道：「有些事情可以做，但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

「我想效率十足地筹到『钱』啊。」

面对名越的变节，马伦觉得胸口彷佛被刺一刀。「你怎会变成这样……」

「比起他们自己留著，交给我更有益处。」

「名越！」注意到时，马伦的右手抓住名越的运动衣胸口，把他按在寄物柜上。他第一次对死党做出这种可悲的行动。「我真是看走眼，没想到你居然会为钱堕落到这种地步！」

名越眼中的焦急淡去，变成保身的自私神情。「太迟了。」

「太迟？」

「我也帮你留了一份，你会助我一臂之力吧？」

帮我留了一份……马伦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流光。

名越甩开马伦的手，九十度弯腰，合掌恳求：「拜托，我需要『钱』，只要有『钱』，就能弄到器材。」

「钱、钱、钱，你……」

「只要别乱丢，认真搜集，意外地很有用处。」

「名越，我……」

「起初我也嗤之以鼻，可是愈调查，愈觉得希望颇大。」

马伦暧昧地点点头，眉头深锁，开始觉得其中有什么重大的误会。他乾咳一下，慎重起见，再次确认：「你……是在说『钱』吧？」

「我是在说『钟』啊？14」

「钱？」

「钟。」

「Money？」

「Bell。」

马伦从对话中联想到一样东西，急忙从运动衣口袋掏出刚才捡起的纸片。那是没有握柄的手钟图案，以及数字。他把纸片放在手掌上端详：「我在体育馆捡到这个。」

「啊，就是那个！大概是我掉的。上面不是有点数吗？」

「点数？」确实有。「这是两点吗？」

「这叫『钟标』，是印在食品或日用品包装上的小图案，兑换率是一点一圆。这样啊，你应该不知道吧。」

马伦在日本住了八年，这是乐器图案，但他根本从未留意过。原来这图案是附在商品上的吗？「你在搜集这个？要搜集到十万圆的份？」然后马伦强调似地问。假设一枚两点，就是五万枚，根本无法想像。

「搜集起来的确辛苦。不，纯粹搜集倒还好。」

「咦？」

「钟标的制度有点复杂，换钱的过程非常麻烦。」

「不要推！」「不要挤啦！」不知不觉间，孩子们涌入更衣室，充满期待地聆听，彷佛在说：「我们也参与了有趣的世界。」

宛如和女友的争吵遭人目击，马伦顿时感到丢脸，整副耳朵都烧起来了。

「你不觉得略称『钟』容易混淆吗？」

「看你似乎误会了，忍不住想逗你……嗳，不能大剌剌地说『钟标』，也是有理由的。」

「理由？」

「说来话长，实在太长，无聊到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马伦发现自己交抱著胳臂，于是放开双手，总算做出决定：

「嗯，那我就不问了。」

他想快点结束这边的事，回去管乐社练习。成岛在等他。

「等等、等等！我想说啦！」名越发出比在场的孩童更幼稚的嚷嚷声。接著，他换成哀求的口气，磨蹭上来：「刚才逗你，真的对不起啦，马伦。」

「哦……」

「我现在要说的事，算是跟某种宝藏有关，肯定会让人兴奋不已。因为我们发现市内埋藏著大量的钟标！」

名越的眼神变得锐利，激动地述说。坐在地上的孩子们咕哝著：他在扯什么？宝藏？怎么不讲航海王的事？

4

契机是社费的现物给付。

一切要回溯到五月。

当时的学生会长日野原秀一来到戏剧社社办，丢下两个纸箱，说：「预算不够，这个送给你们，将就一下吧。」戏剧社的人不明所以，打开一看，发现装著满满的钟标。据说是学校的家长会放弃计算工作，累积十年份的钟标。面对学生会长这般岂有此理的行为，戏剧社成员都不禁抓狂。甚至有成员大叫：从北边的社办拿火箭过来，我要炸死日野原再自杀！南高很多这种疯癫的学生。

这里整理一下要点：

「钟标」是由赞助厂商、家长会与财团三位一体推动的活动名称。只要搜集商品包装上印刷的钟标，寄到财团，就能购买相当于点数的商品。换句话说，可申请参加这项活动的，仅限于幼稚园、学校及公民馆。

作业流程如下：

①以剪刀或刀子裁下商品包装上五公厘到二公分大的钟标图案。纸制品还好，如果是印在塑胶膜上，就会卷起来，连吹个气都会飞走。如果是零嘴包装，还会搞得油腻腻。

②依照赞助厂商分类后，再依点数分类计算。厂商的数量超过上千家。另外，最好贴在纸上，方便财团检查计算。

③将分类、计算完毕的钟标寄到财团，赞助厂商便会依点数将金额汇入指定的银行帐户，如此，钟标就变成金钱。

④从一份名为《购物指引》的专门目录上，挑选想要的商品购入。购入金额的一成，会由赞助厂商捐赠给财团的「偏远学校援助资金」。财团会运用这笔资金支援国内外各领域的活动。换句话说，购买自己学校设备的同时，也能帮助其他有困难的学校，还会有援助物资送到地震等受灾学校。

此外，存入指定银行帐户的钱，由于与财团之间的合约限制，无法提领为现金。

名越利用更衣室的白板和白板笔大声说明，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听见。但他并非普通地直接说明，而是刻意沉重地停顿，彷佛别有深意，或是突然转为恳切细述的语气，好吸引对方聆听。这些都是为了确定自己的话有没有否切实传达给对方。

被驱逐到南高旧校舍的文化社团成员，必须积极宣传自身的存在，否则无法幸存，所以制作简报都很有一手，实在是可悲的习性。名越从包包里取出一份引人好奇的报纸《钟标新闻》卷起，拍打另一只手，开口：

「我们学校的家长会，在①与②的阶段就放弃了。听说，即使花费大半天，顶多也只能整理两千点，但家长会仍耐性十足地想继续下去，不料某个家长居然大剌剌地拋出一句：『我捐出同样的金额就是了，废除这个制度吧！』搞得所有人干劲全失。」

在各种意义上，孩子们都歪头表示不能理解。马伦混在其中，举手说「我有问题」。

「什么事？」

「这个……就类似买多少东西存多少点的点数制度吧？」

「是啊。」

「现在科技这么进步，为何要采用这种落伍的人工方式？」

或许是隐约有著相同疑问，孩子们喧哗起来。

「这可是持续五十年以上的制度。」

认真聆听的马伦皱起眉头，益发困惑。这实在太神秘了。

独步全球、日本专属的钟标制度，能够屹立不摇超过五十年，当然自有道理。里头或许隐藏有助于开创未来的重要线索，我决定积极调查一番—绝不是我很闲喔！在这里听到的你们，拿去当成明年暑假的自由研究主题没关系。再怎么说，钟标可搜集的种类，多到足以媲美宝可梦。有些意外的商品，点数特别高。把暑假期间搜集的钟标，像昆虫标本一样贴起来交出去，你们老师包准会大吃一惊。

噢，偏题了。

先讲结论，虽然数字有些波动，但财团自成立「偏远地区学校援助资金」以来，平均每年都能收到约七千万圆的捐款。正确地说，是相当于七千万圆的设备用品捐赠。在缺乏捐赠文化的日本，算是持续运作得很好的制度。附带一提，钟标换到的钱，没半毛拿去当财团的营运经费。

钟标最大的问题，就像我刚才提到的，是①与②的分类，及计算方式缺乏效率。虽然可在社区成员相聚、共同完成一件事当中找出意义，但需要的作业量非比寻常，极为繁琐。所以，只因钟标纳入家长会活动，便被半强制性地任命为钟标委员，不免会出现有人抗议「放过我们吧！」的案例。

纵观以上状况，粗鲁地总结钟标的特色，便在于「经济效果」及「精神成果」的并存。我不想批评在追求效率的现代，刻意标榜「非效率的效用」的财团。我个人认为，财团顽固地坚持这个制度的态度，近似在炎炎夏日举办的高中棒球甲子园大赛。

「在大冬天举办的箱根驿传马拉松接力赛，不也是这样吗？」

有孩童悄声低语，跟不上话题的马伦焦急地左右张望。

「嘿，嘘！随便乱讲话，会有戴墨镜的大人出现，把你们抓走喔！」

名越吐出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恐吓，孩子们吓得浑身哆嗦。名越似乎认为钟标制度源自军事性的锻炼，其中蔓延著过时的精神论，对此有所批判。不过，美国的大联盟和欧洲联赛，出于相同的理由也会过度操练选手。不论任何时代或国家，都是半斤八两。

马伦后来从成岛那里得知，某个男性偶像事务所的后援会，会费缴纳方法也未引入数位支付，坚守手写邮汇的传统方式，粉丝可在麻烦的手续中重新坚定自我的信仰。至于为何成岛这么内行，马伦怕得不敢多问。

「为了避免偏题，我想介绍一下一群巧妙善用钟标制度的人。」

听到名越这么说，马伦纯粹感到惊讶：「真的有这种人？」

「就是有，刚才提到的『偏远地区学校援助资金』才会有捐款啊。有人刻意投入这耗时费力又麻烦的作业，找到方便作业的计算方法。听好，只知道埋怨现况，坐等透明公开、平等合理、任何人只要努力就有回报的机会，就不会有成功者和其他大多数庸人的差别。方便起见，就称为『钟标强校』吧。」

钟标强校……名越形容得愈来愈像社团活动，马伦感到轻微的混乱与警戒。从名越截至目前那得意洋洋的饶舌口吻听来，或许他已著手创作描写日本某校钟标社团活跃的新剧本。

「各位，现在我要来考考大家。」名越试著炒热气氛。「如果想打入全国统计排行前三十名的学校，每年必须搜集多少钟标才行？」

不出所料，没有任何人举手。孩子们都露出常见的、脑袋一片空白的呆滞眼神，看著名越。他扬起嘴角，微微噘著嘴唇，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无奈之下，马伦代表开口：「两、三万点吗？」

「你瞧不起钟标人啊？」新发明的词汇令马伦和孩子们都感到困惑。「答案是二十万点。若是前五名，要五十万点以上。钟标强校大多是固定那几所，等于他们每年都能拿到相当于这些金额的设备用品。」

「呃，那个……」一名勇敢的孩童嘴巴开开阖阖，终于发出声音。「可以拿到任、任……任天堂DS吗？」

「我最欢迎这种问题。不过很遗憾，这类个人娱乐用品不在清单内。必须是学校里能一代传一代的用品。所以，我调来《购物指南》翻看一下。」

「八成是跳箱、足球之类的吧？」孩童之间传出苦笑。

「不，说出来吓死你们。这份清单每年都在进化，不光是大家希望学校有的东西几乎都在里面，甚至可说是应有尽有，保证你们会大惊：『咦，连这个也有？』最新款笔电、数位摄影机、DVD播放器、空气清净机都只算基本款，好玩的有梦幻游乐器材『神转王』，或孩子们最爱的泳池溜滑梯等等。」

梦幻游乐器材『神转王』……？听来像怪兽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对日本文化深感兴趣的马伦不禁倾身向前，想像起来。

「防盗设备销路也挺好，毕竟社会治安愈来愈糟，校方总是等到出事才应对，所以家长会和孩子们主动出击，财团和赞助厂商也认真回应。附带一提，有家厂商还调整包装膜的纤维方向，让钟标更容易剪下。注意到厂商的这些努力，才有资格称为真正的钟标人，不是吗？」

名越的演说实在太热情，孩童之间传出惊叹：「听不太懂，可是好厉害。」「完全听不懂，不过感觉很猛。」马伦见识到孩子们媲美海绵的吸收力萌芽的瞬间。

只是，后藤等低年级的孩童似乎玩累了，脑袋一顿一顿地打起瞌睡。马伦觉得孩子们还是应该要这样才对。

话说回来，名越未免扯太远。追根究柢，这是他们两个男人之间的事。马伦走到名越旁边，想将问题导回正轨。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日野原会长给的两箱钟标？」

「我得声明，那些钟标并未分类，也没经过计算，形同垃圾。」

形同垃圾……马伦应道：「那我更想知道了。」

「刚才我提到钟标强校。」

「对。」

「那是极少数的学校，实际上落败的学校更多。我说的落败校，就是怎样都提不起劲去处理钟标的学校，或是认为钟标不符合时代潮流，形同放弃处理的学校。」

「嗯、嗯，我懂。」马伦觉得没人能责怪他们。

「当然，南高也是钟标落败校。」

「这不必强调。」

「钟标必须搜集非常多，才能买到像样的东西，因此落败校只是惰性地累积钟标。没分类也没计算，直接存放的钟标，称为腌渍状态，有些甚至放了五年、十年。」

可能是开始感到无聊，更衣室里无所事事的孩子们吵闹起来。一片闹哄哄中，名越拿白板笔在白板上补充一些文字：

A校　一万三千点

B校　一万五千点

C校　一万点

D校　一万二千点

「腌渍状态的钟标，顶多一万多点。比方，像这样从A校到D校都在搜集，即使想要五万点分量的设备用品，也没有任何一校买得起。」

马伦附和，催促著下文。

「不过，如果把各校的钟标集中到一校，就能得到五万点。」

「做得到吗？」马伦觉得这是邪门歪道。

「唔，不是能正大光明去做的事。」

表情丰富的名越目光游移，马伦大概看出来了。他之前提到「不能大剌剌地说钟标，也是有理由的」，是不是私底下互相通融？虽然会衍生其他问题，但当成有效活用积存太多、形同垃圾的钟标，也不是不能赞同。毕竟一样是拿来购买学校的设备用品，而且有捐赠活动，算是达成钟标的理念。

「你说腌渍，表示还没分类，也没计算喽？」

马伦想起和名越一起吃午饭的情景。若他记的没错，戏剧社角落的地上丢著纸箱、剪刀和胶带。

「是啊，我试著动员戏剧社去整理。社办闷得要命，但一开窗，风就吹得钟标到处都是。甚至有社员说：『我付一千圆就是了，可以放我回家吗？』（就是大冢，请参考《千年茱丽叶》中的〈决斗剧〉）大伙当场吵了起来，我们没办法处理。」

马伦很熟悉那名血气过盛的戏剧社成员，不难想像当时的状况。「所以呢？」

「为腌渍状态的钟标头痛的，不只有我们。」

「咦？」

「市内某个国中女生也有相同的烦恼，最后想出解决问题的好主意。她试著让班上同学的弟弟去做，终于顺利成功。」

顺利成功？

面对意外的发展，马伦暂时陷入沉默。

5

「那个好主意到底是……？」半晌后，马伦总算再次出声。可说是固若金汤、恒久不变地延续至今的钟标制度，一个国中女生是如何破解的？他十分好奇。

「连小女生都想得出来，你要不要猜猜看？」

听到名越这么说，马伦默默沉思。关于钟标的制度，他已听过说明。

「规则有漏洞？」

「钟标持续五十年以上，如果有漏洞，应该会被人发现吧？」

真伤脑筋，我想得到吗？

迷惘之际，马伦总会回归基本。

住在美国的时候，马伦曾加入童子军。他想起课程中的定向运动。不知为何，比起抄地图上没有的捷径或小路，选择正大光明的大路，反倒更快抵达目的地。

马伦往太阳穴使劲，绞尽脑汁。这时，运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振动。掏出一看，是成岛传来简讯。今天的练习内容是草壁老师不在的版本，马伦想起曾在后翻上单杠课的空档传讯问成岛：「状况如何？」成岛回覆：「你一离开，就变成班级崩坏状态。」接著，她附上令人全身冻结的一句话：「跟戏剧社在一起好玩吗？」碍于名越和孩子们都在场，马伦努力表现出老神在在的模样，却有些惴惴不安。

「名越，我发现一个明确的事实。」

「什么？」

「强校与落败校之间的差异。」

名越默默聆听，马伦继续说下去：

「关于钟标集点活动，有人想要投入，也有人避之唯恐不及。」

「确实如此。」名越摩挲下巴，诡笑著应道。

「分类和计算方式都一样，这些作业终究得有人负责。」

简而言之，如果能再多一只手就好了—

会不会和演奏乐器手钟的烦恼，有著共通之处？

「你不是提过吗？那个国中女生让朋友的弟弟试著做做看，也就是找人帮忙。当然，是时间多到没处花的人。人数愈多愈好。名越，我只想得到镇上的老人。」

「猜对了。」

「咦，真的假的？我猜对了？」马伦有些错愕。

「她请市内几家老人院协助，让小学生抱著装满钟标的纸箱去拜访。」

马伦露出难以释然的表情：「不过，在超过五十年的历史中，这点子早就有人想到并实行了吧？居然把最麻烦的工程丢给老人家……感觉在利用别人的好意，我实在不欣赏。」

「喂喂喂，这对老人家也有好处啊。」

「钟标的商品吗？点数折半给他们。」

「不，前提是点数全归那名国中女生。她到处去要形同垃圾的腌渍状态钟标，当成他们学校的。」

「咦，老人家是做免费工吗？」马伦很惊讶，忍不住蹙眉。

「如果说什么点数折半，事后一定会为了分成起纠纷。一开始就谈定全归他们学校比较妥当。不过，在分类钟标的时候，由小学生全程陪同，老人们开心极了。」

马伦等待脑袋逐渐理解。

「也就是派孩童陪老人聊天吗？」

「是啊，孩童是宝贵的聊天对象。我懂的，因为他们不会把老人当成孩童。虽然有点复杂，不过听说有职员把老婆婆当成幼稚园小朋友一样对待，说著『奶奶，乖，我们现在来量血压喔』，害老婆婆气到血压差点破表，甚至有照护员对老人唱起儿歌〈手手握拳，手手开开〉。」

状况愈来愈复杂了。

「可是，这样送钟标过去的小学生没任何好处。」

「别误会，那个国中女生真的十分精明，看出新的供需链。」

名越意味深长地说，马伦觉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供需链？」

「小学生反倒大排长龙，抢著参加。几乎所有小学生都感动万分：『第一次有人愿意听完我的话！』据说，她试验性地让学坏的国中女生去老人院拜访，最后那女生也神清气爽地回家。」

马伦后仰，几乎要发出惊呼。全世界的儿童共通的烦恼，居然以这样的形式得到解决。

「一般来说，应该是父母要努力聆听孩子们的话。」

「父母没空啊。」

马伦提出质疑：「资讯科技愈来愈发达，不是应该愈来愈追求效率吗？」

名越微微摇晃身体，凑近马伦：「就是这一点很不可思议。」

「哪里不可思议？」

「社会变得愈来愈方便，人们却愈来愈忙碌。以全国规模努力投入钟标运动的非效率时代，心灵反倒充裕许多，简直是禅门公案。我不禁觉得，钟标制度能持续五十年以上，就是一股神秘力量对现代人发出的警告，隐藏著与我们的未来有关的重要线索。」

两人头挨著头交谈，无数的目光注视著他们。更衣室里的孩童，目光中不带一丝客气。

差点被名越毫无根据的说法说服，马伦甩一下头，心想「不行、不行」。为了回到正题，他压低声音：「回到刚才的话题，不用拿什么钟标当藉口，直接带孩子们去拜访老人院，不是更快吗？」

「据说，藉著课外活动或担任义工的方式去拜访，双方都会很僵，一定会失败。另外有别的事要做，一起投入单纯的作业里，似乎就能抓到自然的距离感。」

「那个国中女生是何方神圣？」马伦像是佩服，也像是赞叹。

「你好奇吗？」

「非常好奇。」

「她是众多兄弟姊妹里的么女。会想到这个点子，应该是她小时候都没机会受到父母或兄姊的关注吧。」名越再次披露草率的推理。

「你不是说她精明？」

「这样的孩童从小在人多拥挤的空间里挣扎求生，往往会成长得特别强悍。」

马伦总觉得似曾相识。没有私人房间的大家庭系统，不可能制造出茧居族的大家庭……

「是吗？」

「她虽然是么女，其实更接近日本动画界首屈一指的知性角色矶野鲣15。她真的非常精明，不仅仅是注意到市内腌渍状态的钟标，也完全没付出劳力，只是打造出一个制度。由于实在太顺利，分类和计算好的钟标，点数颇为惊人。」

这是小学生排队参加，及受到孩子们需要的老人努力的结果。「总共多少？」

「据我打听到的可靠资讯，超过三十万点。」

马伦不禁瞪大双眼。依兑换率来计算，等同三十多万圆。「这是一所学校的份？」

「不，八所学校的份。这下你明白，为什么我会比喻为宝藏了吧？她等于是挖到金矿。」

马伦不停眨眼，慢慢从鼻子吁气。「搜集这么多点，要做什么？」

「她太操之过急，本来打算拿那笔钱当大学学费。」

马伦微微仰头，想了一下：「学穗村同学的说法，有两个地方可吐槽。」

「哦，第一个是什么？」

「她完全搞错钟标的理念。」

「第二个呢？」

「钟标不能换现金。」

「没错，她太躁进，所以搞错了，连少根筋的地方都跟矶野鲣很像。后来她发现这件事，整个人傻掉。分类和计算完毕的钟标都贴在纸上，非常占空间。超过五十箱的纸箱陆陆续续送到她家，塞得水泄不通。准备考大学的哥哥蒙受池鱼之殃，只得每天去图书馆念书。」

马伦打心底同情那个女生的哥哥。

他表情认真，保持著沉默。

这与其说是回收钟标，或许说是小学生之间流行的烦恼谘商室热潮比较贴切。「烦恼谘商」这样的形容有些夸张，孩子们其实也隐约察觉到，现实中的烦恼几乎都无法解决，光是有人愿意完整聆听他们的想法就满足了。

只是，要把想法化为具体极为困难。

还无法说出口、从未说出口，甚至是难以诉诸言语的想法。

由于无法化为言语造成的无尽寂寞、孤立于所有人之间的隔绝心情、无法和任何人互相瞭解的孤独……

但仍希望有人聆听。

希望有一个愿意聆听的对象。

马伦想开口，却又微微缩起下巴。要说出口的瞬间，他忽然犹豫。

名越歪著头问：「怎么？」

「我想起以前。」

「以前？」

「没事。」马伦闭上眼摇摇头。他有自知之明。本来想说的，是别人难以理解的话。他内心有一种情感，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像表面张力一样，岌岌可危地撑在边缘。他发现心中还有著当时的自己。（唔，你可以期待，应该会是一次独一无二的宝贵体验。）名越说的是真的。他得到日常生活中无法体验的情感。在社团和成岛聊天时，成岛有时会露出非常寂寞的表情，或勉强表现出开朗的样子。这下他总算瞭解为什么。

马伦觉得对她十分抱歉。

总有一天，他能够与自身和解吗？

马伦抢在被死党识破思绪前，像要重来般叹一口气：

「她真有趣……」

「那个国中女生吗？」

「是啊。既然事情传得这么广，约莫是她自己说出去的失败经验。会谈论自身的经验的，不论男女，基本上都是好人。相反地，只会说些泛泛之论的人，都颇无趣。」

「嗯，不愧是我的马伦。那个女生散发一股冒失鬼氛围，或者说，总是百密一疏，所以深受同学疼爱。虽然聪明，但让人觉得必须在一旁守护才行。」

「让人想一起支持她。」

「嗯，就是啊。」

「如果她加入我们管乐社，」马伦稍微伸了个懒腰，望向更衣室的天花板。「大家都会很照顾她。」

「听说她今年国三，明年或许会进南高。」

「那么，我们得跟戏剧社争夺她喽？」马伦回以微笑。

更衣室里的孩童有一半都抱膝坐下，打起盹，似乎玩累了。今天的后翻上单杠课已解散，不能一直赖在这里。名越正想擦掉白板上的文字，忽然皱起眉，不开心地鼓起腮帮子：

「我壮大的计画—不，我的话还没说完。」

「啊，抱歉。」

「我们透过后翻上单杠课，到处打知名度，费好大一番工夫搜集到这么多资讯，还请协助我们的学生吃大阪烧。」

「协助……？」

「那个国中女生打造出这样的制度，岂有不利用的道理？」

马伦差点笑出来。那个国中女生是个怪胎，但眼前的死党更是不遑多让。他终于解开名越一连串神秘行动的谜底。「你只是趁乱搭人家点子的顺风车。」

「怎么能不搭？」

「这计画一点都不壮大啊。」

「别这样说。许多小学生还在排队，但那个国中女生已失去干劲。我没办法见死不救，唔，硬要说的话，是我任意继承她的事业。」

「很像你的作风。」

「我可不会重蹈她的覆辙。戏剧社想要的器材，《购物指南》里都有。」名越手指在半空中拨弄著，彷佛在打看不见的算盘。「首先，分类和计算学生会给我们的钟标，总共是一万四千点。这是先抢先赢。毕竟我有藉由后翻上单杠课建立起来的人脉网路。我透过学生和家长，大张旗鼓地回收变成各校家长会烫手山芋的钟标。」

名越不在乎低廉的打工薪资，而是选择大口咬上依然沉睡在市内、处于腌渍状态的钟标的挖掘工作吗？马伦没吐槽：「与其把心思放在这上面，怎么不多用功一点？」名越的打工今天就结束，应该是差不多已达到目标。

「听起来，你的目标是十万点。」

「那个国中女生拿走八所学校的份。你觉得市内有几所小学、国中和高中？」

总觉得有什么令人忧心的问题。是非常单纯且重大的问题。

马伦想阻止好友。

虽然没有确实的根据，但他直觉认为，不该用这种方法搜集钟标。

可是，他无法明确说明理由。

马伦发现更衣室里的孩童中，原本昏昏欲睡的后藤正睁大眼直视著他。后藤听到多少、又理解多少？

后藤拚命伸长脖子，似乎有话想说。

「钟、钟标算是谁的东西？」

听到这单纯的疑问，马伦和名越面面相觑。

「向市内学校要来的钟标是我的。不，是我们学校—不，家长会的东西……」名越先开口解释，却也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

马伦也一起思考：「南高的份，是日野原前会长给你们的，应当没问题，但其他学校呢？一开始或许觉得形同垃圾，所以让给你们，但分类和计算结束，状况又不同了。万一有人要求『还给我们』或『分一些给我们』，你会怎么处理？」

「这……」

「自力去完成麻烦的作业，钟标才有意义。如果跳过这个程序，不免会为该拿多少起纠纷。毕竟你没出什么力。」

名越茫然张口，又急忙闭起：

「不不不，我没听说那个国中女生曾因此发生纠纷。」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奇怪了。」

「她是请对方写下让渡证明之类的吗？」

「请谁写？」

「呃，家长会代表或钟标委员吧？」

一名国中生会要求大人做到这种地步吗？马伦仔细观察白板上的文字。慢慢地，理解油然而生，他总算看见应该发现的重点。

「或许她比你更高明许多。」

「什么？」

「钟标落败校的南高，累积将近十年的钟标，才存一万四千点吧？」

「嗯……」

马伦指著名越在白板上补写的A校到D校的数字。

A校一万三千点、B校一万五千点、C校一万点、D校一万两千点—

「这数字十分具体。如同你提到的，落败校顶多超过一万点。」

「是、是啊。」

「假设搜集到八所学校的份，就是快十万点。然而，那个国中女生却搜集到超过三十万点。中间差额的二十万点，是从哪里冒出的？」

「所、所以我才会说是金矿……」

「才没有金矿那种不确实的东西。」马伦反驳。「你不是说过吗？能打进全国统计排行榜前几名的学校，都会搜集到近二十万点。如果这八所学校里有一所是强校，便符合计算。」

「强校？」名越的眼中充满问号。「强校怎么可能放弃钟标？况且，她回收的是腌渍状态的钟标。」

「因为那所强校有非放弃不可的理由。」

马伦觉得一切的理由，都与演奏手钟的烦恼有著共通之处。

人手不足。

人太少了。

名越用力抓头寻思，接著停住。

「废校吗？」

「大概没错。」

「最近愈来愈多了。」

「只要查一下就知道。那八所学校里，应该有一所面临废校的危机，现在恐怕已不存在。」

完全被抢先解开谜底的名越，低著头憋笑。不久，他终于无法忍耐般哈哈大笑。

「你真是太赞了！」

「但她终究失败了。名越，不付出努力，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最后，马伦还是必须对好友说出模范回答。

以上便是关于宝藏—大量沉睡在市内的钟标事件的来龙去脉。

11　日本一种表演形式，类似相声，两人一组以滑稽的对话逗笑观众。

12　日文的「打工」（アルバイト，略称バイト），来自于德文arbeit，原义为「劳动」。

13　ドグラ．マグラ，推理小说家梦野久作的代表作。名列日本推理小说三大奇书之一。

14　日文中，钱（金，kane）和钟（钟，kane）的发音相同。

15　动画《海螺小姐》（サザエさん）里的角色，海螺小姐的弟弟。

番外 一人管乐社 一人管乐社 成岛美代子╳？？？

人不是因为难过而哭，是因为哭而感到难过。

每个人应该都认得音乐教室里，一字排开的大音乐家肖像的最左边，也就是排名第一，夸示著严峻、高洁、伟大的巴哈的长相。穿著崭新的制服，敬畏地立正的我，处在尴尬别扭中，注视著不可随意谈论的「音乐之父」的脸。因为我无事可做。

国中入学典礼三天后的放学时间，我在楼梯口慢吞吞地换鞋子，一对学姊跑来向我搭讪：「你决定加入哪个社团了吗？」新生说明会上，告知全校学生都必须参加社团。「还、还没有。」我提著室内鞋，提心吊胆地应道。「要不要参加管乐社？」两人说著，硬是把我拖去音乐教室，留下一句「我们去叫老师」，把拉门锁上便离开。请各位想像一下，当时我有多么忐忑和恐惧。

在这之前，提到乐器，我只接触过直笛和口琴，当然也不会读乐谱。不过，上国中后，我得知学校有管乐社。每次上学，一定会听到校舍上方传来正在晨练的社员吹奏的管乐器声音，也就是风的乐器的音色，如今我已能一一分辨出来。

约十五分钟后，音乐教室的拉门喀哒摇晃。「你们怎么把人家锁在里面！」老师像动物般吼叫，然后响起刚才的学姊的话声：「对不起，我们怕她逃走。」当时我在做什么？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活动日志，看得瞠目结舌。练习的内容，包括早上六点半开始的晨练，及傍晚四点到八点的练习。假日则从早上九点练到傍晚六点。我惊愕地瞪大眼，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管乐社成员似乎不多，却一天到晚猛练……有这样的吗？

门锁解开，拉门「砰」一声打开。

以为是来救我的老师，开口第一句就是：

「听说你要加入管乐社？」

我大吃一惊。微胖、圆脸、垂眼、蒜头鼻、嘴角上扬，活脱脱是狸猫脸集合体的老师欢呼著，彷佛见到暌违几十年的老友。他应该超过四十岁，爱迪达外套底下，是一件运动裤。他就是管乐社的顾问，也是两年后带领我们登上全国大赛舞台的老师。

你说后来怎么了吗？他们团团包围从未接触过管乐的我，逼迫我入社。我顽固拒绝，遭到近乎唾骂的指责—并未演变成这种场面。这场音乐教室软禁事件后，管乐社成员似乎反省自制，我再也没受到纠缠不休的邀约。

据传，老师狠狠训了她们一顿。

在提出社团报名表的期限以前，我有几次和顾问老师交谈的机会。

开头那句话，是活跃于十九世纪后半的心理学家说过的话。是老师翻开书本告诉我的。

「不是因为难过才哭吗？」

「是因为哭才感到难过。」

「不是……相反吗？」

「成岛同学，你觉得是先有心灵，才有身体吗？」

老师有时候说话满武断的，但基本上是个公平的人。他不会把学生当成小孩，从不直呼我们的名字，总是用姓氏加上同学来称呼。我脸红了。

「对……」

「比方说呼吸，人紧张的时候，如果放慢呼吸，情绪就会渐渐平静。是先有身体的变化，才有情绪反应的结果，对吧？」

「……」

「除了呼吸以外，像是表情、发声、姿势、走路方式等等，都是先有这些日常行动，情绪才跟著上来。」

「……」

「如果先有情绪，人就麻烦了。」

「为什么？」

「情绪太概念性，根本不晓得存不存在。不是先有『零』，然后从那里生出什么。」

「……」

「所以，先有身体变化才说得通。你不这么认为吗？比如管乐，就是藉由呼吸蕴酿情绪。有些社员吹著管乐器，会忍不住笑逐颜开，也有人会感动哭泣。」

「吹奏乐器……就会笑吗？」

「是啊。虽然没办法将无形的心意传达给听众，但如果是用呼吸打造的心声，就能传达出去。」

老师整理出管乐的精髓告诉我。

我从以前就是个内向的人，表情也不丰富，经常引起误解。愉快的时候笑不出来，也不擅长表达感谢。如果有理解我的人在身边，人际关系或许会圆滑顺利，但只有在家里等我的弟弟聪，最能理解我。

我没有心。

我曾悄悄为此沮丧万分。

但不是的。

原来不是先有心，而是先有行动。

行动会创造心。

呼吸会孕育出情感—

我应该一辈子都忘不了老师的话。从今以后，在这句话的激励下，我可以活下去。我报名管乐社。得知这件事的同学都惊讶地说：你居然参加那种社团？古典音乐不是挺无聊吗？是有觉得不错的时候啦，可是，那跟看古老的绘画很像不是吗？怎么讲，模模糊糊，没办法激发想像力。摇滚乐或流行音乐更有高潮起伏，我比较喜欢。啊，对不起，我不是瞧不起古典乐，只是啊……听著同学的意见，我并不以为忤，反而能坦然接受。被软禁在音乐教室的遭遇，鲜明地在脑中复苏。我看到巴哈的肖像，有了自己的一番发现。关于巴哈的那副表情，他肯定完全没料到自己的作品会流传后世，想必比任何人都为自己被被神格化感到困扰。不仅是爵士乐，甚至被当成饶舌乐素材的古典音乐，早已深入我们的生活，不管再怎么受到改造，都不会失去光辉。就像同学说的，古典乐虽然有暧昧不明的部分，但如同传达静谧感动的涟漪，不会令人厌倦生腻，非常不可思议。不管听上多少遍，都让人充满美女回眸般揪心的美好情感。

我分配到的乐器是双簧管。

是金氏世界纪录认定为全世界最难学的木管乐器。

为什么要我吹双簧管？我向老师提出这个单纯的疑问，老师不当一回事地说：

「金氏世界纪录不过是一家啤酒公司出版的册子，还向人收钱刊登。成岛同学，不可以被这种傲慢的世界纪录牵著鼻子走。」

其实国中和高中的管乐社，许多顾问都不知道该如何教导初学者双簧管，但相反地，有实力的顾问则是迫不及待想在学校里，从头培养新的双簧管演奏者。

老师是后者。他用学校的预算不断买教材给我，于是我开始了每天练习的日子。

1

最近有点失常。

动不动就想起国中的过往。

星期六的练习结束，社员全部回去以后，一个人留在社办的成岛美代子坐在折叠椅上，摘下眼镜。她叠起镜脚，将眼镜倒放在桌上，接著伸长双手，颓然趴倒在长桌上。这是不想被男社员看到的姿势，她全身都被沉重的倦怠侵蚀。

顾问草壁老师出差不在。原本监督者不在的时候，社团活动必须暂停，但幸好担任副顾问的副校长在校内，可采自主练习的形式。不过，其实就算副校长不在，他们也会找别的老师当形式上的代理顾问。

成岛在三年级生退出社团后的新体制中，担任副社长的职位。应该有更恰当的人选吧？像是穗村同学、穗村同学或穗村同学。她感到不知所措，但这是投票决定的，不能有怨言。她达观地视为自己被赋予的角色。当然，她感到不安。唯一的心灵支柱，就是知心的马伦被选为社长。和马伦一起，就可以顺利尽好职责。

成岛主要的工作自然是辅佐社长马伦，及制作预定表等行政杂务。她很认真，会主动找到工作，默默做好该做的事。不过，她不会勉强自己，知道适度取巧，即使发现屋顶漏水，也不会想整个翻修，选择暂时铺上塑胶布，应急处理。对她来说，重要的不是修好屋顶，而是找出哪里漏水。

自从进入新体制后，管乐社著重在透过和声与齐奏去感受泛音的练习。除了美民的社员外，现在共有二十二名社员，必须以这样的乐团组成，来熟成音色。在练习的日子里，会彻底练习到能演奏出稳定的泛音。希望几个月后，将会转变为另一个次元般的稳定音色。

今天的练习，由于社长马伦中途离开，超乎想像地消耗体力。因为乐团顿时失去统一感。她想到几个可算是漏水的原因，还是痛感马伦的存在至为关键。说这种话或许会引来讪笑，但马伦的背影很棒。再也没有比背影更毫无防备、却又胜过千言万语的身体部位。持续吹奏管乐，成岛深刻瞭解到这一点。光是成员中心的马伦在场，整个气氛就不一样。

成岛趴在桌上叹一口气。长桌角落摆著一盒卡乐比薯条零嘴，宛如供品。那是穗村一脸歉疚地说著「今天真对不起」，留给她的点心。往后还会需要多少盒？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反射在某样东西上，刺激著她的眼角。转向旁边一看，簧片盒的扣子沐浴在夕阳余晖下。她稍微撑起身体，也看到了双簧管的盒子。她从国中一直使用至今，盒身上细微的刮痕变得十分醒目。这些伤痕实在惹人疼惜。

成岛喜欢双簧管。对于听到双簧管也不晓得是什么的同学，她怀著断肠般的心痛，以路边拉面摊宣传用的唢吶来解释。双簧管和唢吶是具有相同血统的双簧片乐器。

拥有纤细的音色、即使吹奏起富有感情的颤音也极为自然的这个乐器，会在合奏的关键时刻脱颖而出，具备独奏的要素。以歌声来形容尤其贴切，会让人有种乐团里偷偷混进一名女低音歌手的错觉。

但不全是优点而已。双簧管是较适合交响乐团的乐器，不论好坏，吹奏者的技巧都能整个改变管乐的色彩，也因此不像其他乐器一样能蒙混过关。甚至有极端的说法认为，如果技术不到家，或只是为了凑人头，倒不如索性不要双簧管。双簧管相当昂贵，消耗品簧片也十分花钱，而且不像小号或单簧管那样，是可由多名演奏者热闹演奏的乐器，多半被迫孤立，只有一名双簧管演奏者的学校并不稀奇。何况，要吹好这音程不稳定的乐器，还需要莫大的耐性。

受过残酷的音乐英才教育的芹泽曾评论：「双簧管在交响乐团里形同女王，然而待在管乐里却真的非常不幸。等于是为了一点点的独奏就被拖进来。」真的很像她会说的话。或许就如芹泽提到的，在国高中的管乐世界里，多余的双簧管能大展身手还是惨遭埋没，全看顾问的方针。

在这一点上，成岛颇为放心。

草壁老师率领的南高管乐社，需要她的歌声。

等待独奏的期间，她擅长躲在背后，做为副旋律融入周围的音色。她努力练习，好在众人华丽的合奏之间，加入特殊的点缀。今年暑假天天都来社团报到，完全没放到盂兰盆连假，她也丝毫不以为苦。

而且，这样的大量练习，她在国中的时候就经历过。

去年十二月，仍是初生之犊的穗村双眼闪闪发亮地跑来，问曾登上普门馆舞台的成岛：「为了站上全国大赛的舞台，你们练习多久？」当下成岛暧昧地带过话题。为了打入全国大赛，必须放弃管乐之外的一切，她实在说不出口。她不希望穗村放弃许多的可能性。

放弃……

成岛想起弟弟聪，拭去渗出眼角的泪水。

以弯曲的食指拭泪。

不是难过才哭。

是因为哭，所以难过。

明明下定决心不再哭泣，要往前迈进。

最近真的不太正常。她变得容易感伤，一点小事就能让泪腺松弛。

是以前的管乐社朋友打电话来的缘故吗……？

约莫一星期前，朋友突然打了她的手机。成岛随父亲的调职搬家，等于是国中毕业后，她们第一次联络。朋友探询地问：「美代子，你过得好吗？」这让成岛明白朋友也很关心自己—隔了约一年半，等待时间解决一切。

体会到对方的心意，成岛很高兴。她们毫无疑问是共享过一段时光的伙伴。激动的情绪复苏，她回答：「嗯，我很好。」

她和朋友互道近况。喜欢偶像的朋友不时哈哈大笑。她已没在吹管乐，为了买偶像演唱会的门票，瞒著学校天天忙著打工。所以得知成岛在一段空白后，又重回管乐的怀抱，她夸张地惊叫：「真的假的！」成岛说明他们让濒临废社的管乐社起死回生，打入B部门的分部大赛。「天哪、天哪，好厉害，太厉害了！」朋友开心地欢呼，接著在电话另一头泪声说著：「美代子，太好了。你没事了，对吧？我可以这样想吧？真的、真的太好了……」这番话填补了两人之间一年半的空白。

两人聊了很久，成岛详细得知以前的伙伴现下在做些什么。朋友非常会描述，听她谈起其他人，成岛彷佛与她们同在一起。

当然，两人也聊到老师。关于老师，成岛掌握某种程度的消息。她们毕业那一年，老师调去另一所学校。他后来的活跃，成岛是在报上看到的。老师调至没没无闻的国中，短短四个月内，带领管乐社拿下分部大赛的金牌。在国高中的管乐世界里，这是有可能的。报导写著，今年那所学校也在同一比赛中拿到金牌，原本四十名的社员，现在已超过六十名，气势如虹。

成岛母校的管乐社怎么了？老师调走的那一年，在县大赛拿到银牌，隔年只拿到地方大赛的铜牌。成岛认识那些学弟妹，他们的技术绝不差，成绩却不理想。身为毕业学姊，她不禁大为失望。

「没办法啊。」

朋友埋怨道，然后提到曾共同练习的国中：

「听说那里的管乐社已废社。」

成岛不敢置信。那所学校的管乐社和成岛的国中一样，是中编制的乐团，也是地区大赛的金牌常胜军。据说是顾问老师调走，后继无人，所以决定废社。

少子化导致学校规模缩小，教师高龄化导致顾问不足，想维持社团活动，遭遇的问题愈来愈多。成岛身为副社长，经常进出职员室，也会听到一些传闻。许多老师被迫长时间留校，十分排斥担任社团顾问。

朋友的话声里隐约带有怨恨的音色，及悟出一些真相的情绪。

成岛和朋友都是自愿度过几乎没有周末的国中生活。管乐就是有著让她们如此沉迷的魅力。以结果来看，虽然放弃不少事，却得到无法取代的宝物。

她们坚持到最后，绝不后悔，但……

「美代子，我不太会说……」

「指导老师的影响真的很大。」

「居然会面目全非，实在不敢相信。」

「我觉得好不甘心。」

「教人不禁质疑，我们的力量到底算什么？」

「我这样想，会很奇怪吗？」

朋友断续吐露的话，在成岛的心中投下阴影。

2

成岛会留在社办是有原因的。她想一个人冷静一下，重读社团的活动日志。如果必要，她想带回家读。

一直以来，南高管乐社碍于社员不足，连地区大赛都无法报名参加，却在短短十六个月内，首次打入B部门的东海大赛。从会场部分人士的言论得知，南高被说成是靠著草壁信二郎的才华和运气过关斩将。在业余管乐的世界里，指导者的影响就是这么大，别人会这么认为，也是无可奈何。

「对不起，这烦恼太奢侈了。」

后来朋友连忙道歉。

这才不是什么奢侈的烦恼。如果除了指导者的能力以外，还有其他明确的因素，成岛想要知道。如果一失去优秀的指导者，便立刻溃不成军，岂不是太悲哀？就算撕破她的嘴，她也不能说是剩下的社员不够努力。

她希望活动日志里会有线索。南高管乐社使用的是A4笔记本，写完一本就换下一本。格式没有严密的规定，不过都会写下日期、练习开始与结束的时间、练习的内容、注意到的事、往后的课题、得到的启发等等。有些像后藤那样的认真社员，会连当天的天气、哪些乐器分配到哪间教室练习都详细记录，但也有像穗村一样的社员，字里行间可清楚感受到已燃烧殆尽。不用自动笔的上条也表现出他的个性。他懒得喀嚓喀嚓按出笔芯，都直接拿铅笔写。上条在关键时刻的专注力十分值得效法。

成岛回溯日期，专心阅读。虽然她早就知道，但每一页都有草壁老师亲笔写下的意见。这不是日志，而是社员和老师之间的信件往返。

今年六月，草壁老师过劳病倒。不管在哪一所学校，年轻教师都被迫扛起一堆活动的相关杂务，工作负担庞大。然而，即使是休假，如果社员要求，草壁老师便会亲自指导。老师没有一天拋下管乐社成员，自行回家。曾受到各方期待成为国际指挥家的人物，居然愿意到毫无实绩的县立高中当老师，光这件事就已是奇迹。这样的顾问老师，恐怕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

成岛一页一页读著。独自一人，不安便会泉涌而出，肩膀猛地一个哆嗦。如同过去封闭心灵的自己，往后一定也会有学弟妹需要草壁老师。希望老师能永远待在这所学校，但县立学校和私立的藤咲高中不一样，老师不知何时会被调去什么地方。

其实，凭草壁老师的才华，他不应该待在这种乡下小学校。

成岛在膝上阖起活动日志，深深叹一口气，视线移向社办角落。她注意到铁架最上层的纸箱，忽然想起：「啊……」她搬来脚架，走到纸箱正下方，爬上脚架，用力伸出双手，吃力地将颇重的纸箱搬到地上。不出所料，除了乐谱之外，还保存著封面老旧的笔记本。

那是历代学长姊留下的活动日志。

封面以油性笔写著年度。

最活跃的时期，社员超过七十名。虽然不敌社员总是超过百名的强校，但这样就能在团体的A部门一较高下。过去的最佳成绩，应该是距今十六年前的A部门分部大赛的银牌。那个时候的奖状仍挂在社办墙上，练习前成岛偶尔会抬头看看。

成岛皱起眉。笔记本数量很少。她全部拿出来，逐一检视封面。最旧的年度封面有烧焦的痕迹，是不小心丢进焚化炉了吗……？

她颇为失望，没有最活跃的十六年前的活动日志。

纸箱里保管的，是从二○○一年起的十年份。

上一代社长片桐形容，那是苦难与衰退的十年。社员急遽减少，到二○○六年度，只剩下一名社员，连音乐教室都不能使用，实际上等于是沦为活动停止的状态。

成岛依年度拿起笔记本，用拇指指腹翻开。或许是士气低落，有几本甚至只写了几页，看得成岛心里难受极了。

如果这时期有草壁老师……想到这里，她摇摇头。这样未免太自以为是。

她拿起关键的二○○六年度的活动日志。

只剩下一个人，被驱离音乐教室的社员……

当时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二○○六年度的活动日志，开头就是连续的空白。空白、空白、空白，持续不断的空白世界，成岛不由得心疼起来。就在她快忍不住发出呻吟的时候，突然睁大眼。她急忙翻回去，有个地方写满密密麻麻的字，像是情绪猛地爆发。

要把人分类，不是件易事—

文章从这句话开始。

字迹很漂亮，是用原子笔写的。没有写错复杂的汉字，也完全没有修改的痕迹。

成岛读起手记。

要把人分类，不是件易事。

毕竟世上有将近六十六亿的人口，每个人都不尽相同。即使如此，我仍试著思考怎样的人能克服困难与逆境。经过不断思索，总算找到答案。一个人是无法成功的，必须要有五种类型的人齐心协力，否则毫无意义。只要有这样的五个人，纵然优秀的指导者离开、社员减少，也能撑下来。

这五个人就是：

Fighter＝战斗者

Thinker＝思考者

Believer＝信仰者

Connecter＝连系者

Realist＝现实主义者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样的分类没有意义，或是可笑，但绝非如此。我认为人意外地有著单纯的一面。我看过太多，愈是面对困难、被逼到极限，人的本质愈会浮出表面。

这到底是……？

Fighter与Thinker这些奇妙的名称，及引人入胜的文章，成岛不由得正襟危坐，细读起来。作者用的是没有性别的第一人称，乍读之下，坚硬的文体令人惊讶。

「Fighter」

战斗者。即使被打倒，仍能继续站起来。不屈不挠，亦能够承受精神上的痛苦。就算其他人快要放弃，也绝不会放弃抵抗，奋斗到最后一刻。缺点是冒冒失失，有时会失控暴冲。

「Thinker」

思考者。利用头脑克服障碍，结合智慧、创意与工夫来解决问题。即使是在严酷的时期，也能从各种角度进行审视，想出新点子，找到意外的解决之道。一些人面对困难与逆境，会想用蛮力解决，但思考者仰赖的是知性。缺点是太聪明，能洞悉未来，往往会轻言放弃。

「Believer」

信仰者。痛苦的时候会依靠上帝，不过这是很重要的。即使是在试炼中，仍能相信看不见的神明，撑过苦难。这样的乐观主义可为周围带来希望。纵然在最艰困的时候，依旧能发挥幽默感；就算身处逆境，也能逗乐大家。缺点是过于追求欢乐，有著快乐主义者的一面。

「Connecter」

连系者。以和其他人的关系与连系做为力量，克服困难与逆境。热心助人，强势主导，善于调节事物的平衡。只要是为了好友与重要的人，任何事都能忍耐，任何事都能达成。缺点是一旦遭到背叛，容易一蹶不振。

「Realist」

现实主义者。明白一切事物都不可能按照计画进行，有些可以控制，有些总在意料之外。即使是周围的人陷入恐慌之际，依然能保持沉著。出于本能明白最好静待最糟糕的状况过去，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采取行动。缺点是太顽固，看似耐得住孤独，其实害怕寂寞。

成岛专心一意地读著。

她沉潜到二○○六年度活动日志里的非日常世界，每一个字都在心底激起涟漪。

她重读好几次，深深吸气后，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脑海浮现一路闯进东海大赛的主要成员。

奇妙地令人信服。

她思考著南高管乐社的「Fighter」是谁。什么事都要插一脚，看到有人求救，总是不考虑后果地伸出援手，并不停拉拢新的伙伴及援军。而这样的她，不知道自己其实受到「Thinker」支持。

「Believer」现在完全成为社团里的开心果，格外醒目。遇到困难的时候，就听天由命。乐天主义，很搞笑。确实如此。最近经常被他悠哉的发言拯救。

「Connecter」连系社团里每一个难搞的人。确实，这是只有他才做得来的工作。缺点则是一旦遭到背叛，便容易一蹶不振—这是他绝不会表现出的脆弱。或许真是如此，成岛想告诉他：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背叛你，我会待在你的身边。

活动日志最后以这样一段文字作结。只有那里的文字因水渍而晕渗。

我没有这样的伙伴。

希望有一天，南高管乐社能得到这样的五个人，引领大家前进。

其他的成员，应该都会好好注视这五个人的背影。

一定会有人继承他们的角色。

by Mochizuki

成岛盯著文末的罗马拼音良久。

望月（Mochizuki）……？实际上处于活动停止的深渊中，将希望寄托给未来的世代，留下这份笔记的人。

感动仍震动著身体深处，拭去成岛的迷惘。这么一提，国中的时候，社团里也有著这样的五人。暌违一年半打电话来，重新连系关系的朋友，就是「Connecter」。

「教人不禁质疑，我们的力量到底算什么？」

朋友根本不需要沮丧。

以这种形式揭示出路标的望月，是什么人？南高管乐社的毕业学长或学姊？成岛将活动日志紧紧抱在怀里，抬起头。调查看看吧，如果能见到对方，想一起聊聊。成岛强烈地如此希望。

3

星期一，技术较差的学弟妹里，有一名学妹都会在上课前及午休时间，将力气花在大调、小调的全音阶练习上。虽然只是不断重复缓慢而单调的练习，但可培养专注力与持续力。

成岛的个人练习与分部练习，有时候会与长笛等声部一起，但基本上是独自一人。她也会指导学弟妹。这天的午休时间，她在空教室陪伴吹小号的学妹，静静指出错误：「不行、不行、不行。」即使吹奏的乐器不同，还是有可以指导的地方。学妹有修正音的坏毛病，但特别是小号，音在吹出来的瞬间就决定了。成岛针对学妹在停歇后的开始—Einsatz—严格地不断指出错误。学妹还有低头的毛病，于是成岛在黑板上画一条线，嘱咐：「看著这条线吹。」给她盲目焦急的情绪一个观察的方向，好让她冷静下来。

太紧迫盯人也不好，成岛等待适当的时机，离开学妹。全音调练习是与自己的抗战。成岛出去走廊前，看一下时钟，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十五分钟。前往楼梯平台的路上会经过资料室。成岛加快脚步，来到拉门前。门没锁。

她进去资料室，关上拉门，隔绝充斥著各种话声的午休空气。空无一人。她依序查看填满墙壁的书架，分量简直足以媲美小型书店。除了各年度的毕业纪念册以外，还有许多乡土史相关文献、毕业生捐赠的珍本等等。书架放不下的书，似乎就收在角落的纸箱堆里。

成岛走在书架之间的阴暗中。为了防止书籍因日晒褪色，资料室使用遮光窗帘，不过看看部分窗户，便可瞭解保护得多彻底。窗户钉上木板，十分适合做为秘密基地，感觉会有情侣把这里当成幽会场所。

她很快找到二○○六年度的毕业纪念册。从书架取出，拿下外盒打开。

她寻找管乐社的照片，想知道望月的长相和全名。社办保管的往昔的联络簿里查不到。

她翻开社团介绍的部分，却不见管乐社的踪迹。是因社员只有一个人，实际上形同停止活动吗……？

就在成岛深深叹息的时候—

咦？她眯起眼。有人用自动笔在合唱团合照的框外，写著小小的「＋管乐社」，但笔压很淡，一开始她没发现。

那是站在平台钢琴前的合照。她以手指计算，男生七名、女生三十一名。在这里面吗……？把每个人的脸记住，和记载在班级合照上的名字比对，应该就能找出来。不，她太性急了。身为去年才刚搬来的外地人，她马上发现「望月」在这个地区是大姓。

她想把手中的毕业纪念册带回去，但还是将这个念头按捺下来。资料室里的东西很可能禁止外借。应该有负责管理的人，去职员室的时候打听看看好了。她打算缩小范围后，再询问二○○六年度在籍的老师。感觉资历极深的副校长也许知道什么。

资料室的拉门突然「喀啦啦」地打开，成岛吓得差点尖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后，一对男女进来。成岛从书架细微的缝隙间，看见女学生强硬地拉扯男学生的手。

情急之下，成岛蹲下躲藏，额头冒出汗珠。

「学长……」

好像是学妹在逼迫学长，她听见深情的声音。成岛完全错失离开的时机，惊慌失措。

「等一下，后藤同学，你冷静点。」

「马伦学长，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发生无法坐视的事件，成岛贴在书架上竖起耳朵。

马伦的话声明显不知所措：

「什么不会告诉任何人……」

「学长在星期六打工。」

「我又没隐瞒，我全部向草壁老师报告过了。」

「是小朋友的后翻上单杠教室吧？真的太棒了！」

「呃、嗯……」

成岛鼓起腮帮子，她一个字都还没听说。

「我弟表现得怎样？」

「你的弟弟？他很乖，颇有毅力。这么一提，虽然他一直努力到最后，但还是没成功后翻上去。抱歉没能帮上忙。」

「没关系。后来我们星期日帮他特训，他终于学会。」

「太好了。」

「帮助弟弟是姊姊的职责嘛。」

「你是个好姊姊。」

「所以，我想向马伦学长道谢……」

「原来是这样。该道谢的是我，他们让我学到很多。」

「其实……」

「咦？」

「我弟在家里都叫学长『哥哥』。」

「咦？咦？」

「他超感激学长的指导。哎呀，我弟真是乖巧懂事。」

成岛渐渐感到不耐烦。不是对学妹后藤，而是对马伦。成岛明白，对任何人都一样和善、一视同仁，是马伦的优点，但博爱过头，总有一天会为此吃苦头。

天花板的扬声器，传出通知午休即将结束的预备铃声。

「快上课了。」

「啊，真的。」

马伦先离开，跟著出去的后藤锁上资料室，踩著轻快的脚步远离走廊。不会吧？被锁起来的成岛摇晃拉门，「咚咚」敲著。

4

要说多惨，就有多惨。

后来，体育老师发现成岛，从资料室救出她。于是，她晚了十五分钟进入教室，在高中生活中第二次在同学面前出大糗（第一次是在〈退出游戏〉里的即兴剧）。

所以，一天的课程结束，班级活动时间后的打扫，成岛比别人更认真。平常只是大略扫一扫，清理垃圾，但今天是一个月一次的大扫除日，她卖力拖地，像工蚁般勤劳地将桌子归位。在教室来来回回，没什么体力的她立刻上气不接下气。

走廊窗边的男生喊道：

「喂，成岛！有三年级的找你！」

成岛以指尖轻拭微微汗湿的额头，转向旁边。

只见片桐前社长正在走廊向她招手。从国中时代便浸泡在严格的上下关系及规律大染缸的成岛，立刻跑到片桐前社长身旁。现在她成为别人的学姊，更强烈意识到这样的关系。

「学长，有什么事？」

片桐从袖口露出手表。下午三点五十分，再十分钟就是社团时间。

「你今天要在哪里练习？」

成岛说出平常用来进行个人练习的空教室号码。

「我等一下就过去。」

「咦？」

「有东西要给你。我本来想交给马伦，但他好像被学生会叫去，不见人影。」

马伦针对社团的活动营运费，向学生会提出几项问题，学生会似乎有了回答。「他大概不到一小时就会回来……」

「我可是考生，没空等他那么久。而且，我想尽快把东西交出去。」

「东西？」

「总之，晚点见。」

到底是什么？成岛纳闷地歪头。

成岛右手提著双簧管和簧片盒，左手拎著组合式谱架和铅笔，口中含著簧片，蟹行移动。这也是不太想被男社员撞见的模样。片桐就站在她要去的空教室前，看来害他等了一下。

「喏。」片桐走进空教室，把一样东西摆到桌上。是全新的小号盒。

成岛弯腰凑近，「里面有小号吗？」

「没有。这是种种原因下得到的，捐给管乐社。」

「真的吗？」

「向草壁老师报备过了。你们想要新的乐器盒吧？」

「种种原因下得到……可是，这不是很贵吗？」

「七万五千点。」

成岛愣了一拍，抬起头。她差点错过细节，不由得蹙起眉：

「不是七万五千圆？」

「是点。」

「抱歉，我不太懂。」

「这很难解释。」片桐歪头噘起嘴唇，「真的很难。」

「学长向草壁老师报备过……？」

「我耗费三十分钟才让老师听懂。这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是我妹存有一大堆钟标。量很多，不晓得该怎么处理。唔，她给周围的人添不少麻烦，决定四处分发各种设备用品。」

「可以请学长从头再说一次吗？」

「看吧！看吧！有办法完整说明的，只有戏剧社啦！」

片桐双手覆脸哀叫，成岛打消追问细节的念头。

「谢谢学长，大家一定会非常开心。」

成岛行礼道谢。片桐露出腼腆的表情，然后恢复一本正经，留下一句「加油吧」，背起背包准备要走，成岛小声挽留：「学长……」

「什么事？」

「片桐学长熟悉毕业的学长姊吗？」

「你说管乐社的？」

「是的。」

「我跟他们完全没联系。」片桐摸著头发回答。「不过，我和草壁老师一起寄过许多信给他们。」

差点忘了。片桐和草壁老师在暑假的三次大赛期间，每次都手写邀请函给南高管乐社的毕业学长姊（参考《行星凯伦》中的〈沃普尔吉斯之夜〉）。在那些辛苦的练习中抽出空来……直到东海大赛结束，成岛才知道。她真的十分敬佩这位学长。

「片桐学长记得二○○六年度的毕业生吗？」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只有一个人，望月树。」

「咦？」

片桐没什么自信地偏著头，视线飘向半空：「唔，姓氏好像改过，现在应该是姓兵藤。」他在黑板上用粉笔为成岛写下汉字。

「望月……兵藤树……」

成岛念出名字，然后再一次—这次在心中反刍。

「我们寄过信的毕业学长姊，不是曾送来中古乐器吗？」

「啊，对。」成岛点点头。他们都亲手保养那些捐赠的乐器。

「将近一半是兵藤学长搜集来的。」

成岛发出感叹与惊讶交织的话声：「原来是这样……」

「东海大赛当天，他应该有到场聆听。」

成岛顿时屏住呼吸。没想到，学长以这样的形式与南高管乐社产生联系，在远处守护著他们。成岛无法隐藏内心的感动，嘴唇颤抖：「我好想见见他……」

片桐眨眼，直盯著成岛：

「你和兵藤学长之间有什么吗？」

成岛犹豫该不该吐露，在脑中拼凑要说明的内容。

片桐误解她的沉默：

「如果不方便启齿，不必说也没关系。」

「啊，不是……」

转身要走的片桐回头：

「我写过谢函了。如果你想直接寄信给他，可以看从前的社团联络簿。」

「社办里没有。」

「啊，抱歉、抱歉。可能是我们拿去用，忘记还回去。应该在副校长那里。」

「副校长？」

「副校长也帮忙寄信。要联络毕业学长姊，比起刚到任的草壁老师，由副校长出面比较妥当。毕竟副校长是我们的副顾问啊。」

今年夏天，汗流浃背的不只有他们知道的人。包括允许他们从早练习到晚的家人在内，许多人默默支持著他们。成岛忍不住感到羞愧。

「我晚点去问……」

「拜拜。」片桐离开教室前又转头说：「明年的比赛，我会在会场聆听大家的演奏。」

「好的……」

成岛行一礼，抬起头，注视片桐离去的方向，目光中充满力量。写信给兵藤树吧！她下定决心。想告诉学长，当年留下的笔记本给予她多大的力量，并且将会成为尚未出现的学弟妹的路标。

她深深地坐到椅子上，准备练习发音。

这时，像是与片桐擦身而过，走廊传来「啪嗒啪嗒」的拖鞋声，逐渐逼近。冲进空教室的是芹泽。可能是全力冲刺而来，芹泽气喘吁吁地扶著拉门，以锐利的目光四下扫视，彷佛在找谁。

「我……听说……在这里啊……？」

芹泽不甘心地低喃。

「怎么了吗？」成岛坐在椅子上问。

片—芹泽说到一半，嘴唇僵硬地歪曲。她内心似乎正在天人交战，彷佛耗费一番工夫，总算慢慢咽下某些情绪，接著迅速撩起刘海，恢复平时的冷酷神情。

「那头猪去哪里？」

「我不知道什么猪。」

芹泽无精打采地走掉。成岛焦急地望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芹泽。虽然想和她再亲近点，但只要稍微靠近，芹泽总会倏然逃走。

5

晚上七点半，社团活动结束。

今天从声部练习到合奏，中间一次都没休息。不管是水分补给或上厕所，皆个别进行，直到最后都维持著紧张与高度专注。松一口气后，大伙顿时饿了起来。紧闭的音乐教室窗外染上夜晚的黑，全员开始收拾乐器和谱架。

成岛折起椅子，观察众人的模样。

虽然不是会发生磨擦或冲突的大家庭，但拥有特出演奏技术和意识的社员，和还赶不上的社员之间差距太大。自从担任副社长后，成岛的视野开阔许多，逐渐厘清对于后者—主要是学弟妹，她应该如何提供支援。

先前成岛陪著进行全音程练习的小号学妹，高音一次都没吹成功，眼眶泛泪。要克服问题，唯有禀持憨直，脚踏实地练习。她国中时的顾问老师曾留下令人困惑的名言「职业音乐家以外的演奏者，仅能靠精神力吹出高音」，但只要练习方法正确，便能确实提升技巧。芹泽送出在意的视线，成岛也想询问一下她的意见。芹泽擅长以平易的话语来解释、指导音乐表现。她的一句话，可能开拓意外的视野。她能加入管乐社，真的太好了。

成岛锁上音乐教室的门窗，前往职员室。

经过阴暗的校舍走廊，她走下楼梯。

楼梯口传来交谈声。到了这个时间带，便容易产生回音，有点像在浴室或隧道大声说话的回响。好像是草壁老师和社员。

成岛来到职员室前，敲门后说声「打扰了」才开门。进去一看，副校长坐在里面的座位。许多老师上年纪后，便换上朴素的衬衫，裤子的折痕也消失，但副校长总穿剪裁高级的西装。他坐在与周围相较之下十分整齐的桌前喝茶。

成岛归还音乐教室的钥匙后，出声唤道：「副校长。」

副校长缓缓抬头，慰劳道：

「是成岛啊？辛苦了。」

语气彬彬有礼。

立正的成岛望向副校长骨节分明的手，迟疑地询问管乐社的联络簿，补充说她想写谢函给捐赠许多中古乐器的兵藤学长。

「兵藤、兵藤……」

副校长搜寻记忆似地低喃，打开办公桌抽屉。

「姓氏也可能是『望月』，是二○○六年度的毕业生望月树学长。」

副校长睁大双眼，反问：「望月树吗？」

「啊，是的。」

副校长讶异地回望成岛：「你要写信给他？」

「呃，对，我是想这么做……」

副校长取出一整叠联络簿交给成岛，然后说：

「寄信给他，他也收不到。」

「咦？」

「寄给他的信，都因收件人不明退回来。难得片桐写了谢函，却没能寄给对方。」

成岛收下一叠联络簿，顿时沉默。她感到一阵混乱。

「咦、咦……什么意思？」

「收件人不明有几种情形。」

副校长靠在椅背上接著道。

「包括搬家后超过一年（注）、查无地址、查无此人等等。他家的地址似乎已变成空地。」

「请等一下。」成岛忍不住倾身向前。「那我们寄给他的邀请函，他都没收到吗？」

「是啊，全因收件人不明退回学校。我们没办法寄信给他，但他寄过一次明信片来。只有寄件人姓名，没有住址，姓氏也变了。那是他母亲的姓。我对他印象极为深刻。你们打入东海大赛，他非常开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短暂的沉默中，成岛寻思起来。

是从报上看到的吗？

或者，他能跟南高管乐社的相关人士联络？

我想起来了。

副校长说著，起身前往学校的资料室，似乎要去拿什么忘记的东西。

成岛安静跟上。

副校长打开资料室的门锁，点亮灯，站到直达天花板的书架前。

「树他们家，是这所高中的学生里难得一见的音乐家庭。在一般高中，很少会有那样的学生。他父亲是东京都内音乐大学的兼任讲师，母亲是县内公立国中的音乐教师。从我刚才的话，你应该也依稀察觉，总之他是个状况特殊的学生。」

副校长从书架抽出二○○六年度的毕业纪念册，在成岛面前翻开。那一页是合唱团的社员合照，副校长指著站在平台钢琴旁的一名男生。

「我们对他满抱歉的。」

「抱歉……？」

「社团的规定人数是五人。他采取一些行动，让管乐社免遭废社的命运，还是应该留下管乐社的照片才对。我想留下，但许多教师反对。」

成岛注视合唱团的合照，想起现在的管乐社和美民的状况。

「莫非是交换社员？」

就是做为应急处理的身兼二社。成岛可以想像，是合唱团派出四名幽灵社员挂名在管乐社。

「没错，不过跟你们与美国民谣俱乐部的关系不同。当时的管乐社仅有一名社员，无法进行活动，处境非常危险，加上他不像你们有个好顾问。」

成岛抬头，追问：「那到底是……？」

「当时的合唱团有个女生，钢琴弹得很好，歌声十分动听。负责钢琴伴奏的只有她。如果她能加入合唱的女高音部，显而易见，可拉高整个合唱团的水平。」

成岛沉默聆听著。出生于音乐家庭……虽然并不明确，但她心生某种预感。

「树为合唱团担任钢琴伴奏。付出这么多，他也想让这所学校的管乐社继续保留下去。」

成岛掩住紧抿的嘴唇，想起他托付给还不知在哪里的学弟妹的手记。是他守住后来自己、马伦和界雄寄身的归宿。

「副校长……」

「怎么？」

「关于树学长毕业后的状况，副校长知道什么吗？」

副校长欲言又止，阖上毕业纪念册放回原位。他背对成岛答道：

「发生很多事。几年前，他并不在日本。」

母亲的姓氏、老家夷为平地……

成岛觉得副校长知道内情，但不会向学生吐露更多。他十分清楚身居要职的教师分际。

啊，这么一提—副校长忽然冒出一句，成岛惊讶地抬头。

「听说他拿到教师执照，虽然还没成为音乐教师。」

「咦，是这样吗？」

「这个世界看似辽阔，其实很小。不知哪天会在哪里碰上。」

听著副校长有些距离感的话，成岛明白可自力追查的线索到此为止。

「是……」

副校长搬来脚架，从书架上搬出一个纸箱，放到地上打开。

「这是他留下的东西。」

是看起来颇为昂贵的教材和乐理书籍。发现有Taffanel & Gaubert的长笛圣经《Méthode Complète De Flûte》，成岛大吃一惊。其他还有许多书籍，她忍不住屏息。

「这些书，管乐社可以收下吗？」

「当然。抱歉，我一直忘了。晚点我搬去音乐教室吧。总之，今天你先带本书回去。这是他推荐给每一个人，读到页面都磨损的书。」

成岛双手接下。

「你们很幸福。把指挥棒交给草壁老师后，你们像被施了魔法一样，脱胎换骨。」

「是的……」

「不过，希望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咦？」

「草壁老师不是应该留在这种地方的人。」

成岛紧紧闭上眼，「是的……」

副校长以拳头轻捶腰杆，走到资料室的窗边。

「抱歉，把你留到这么晚。」

他打开厚重的窗帘，从缝隙窥看外头。

成岛也走过去，探头一望。

户外一片漆黑，校园里常夜灯投下的圆形光圈，朦胧延续到正门口。正门旁浮现自行车及四个人的身影。

副校长眯著眼开口：

「他们在等你吗？」

「Fighter」穗村。

「Thinker」上条。

「Believer」界雄。

「Connecter」马伦。

「Realist」成岛点点头，面露笑容，骄傲地回答：

「对我来说……是最强的四个人……」

或许有一天能够联络上兵藤树。为了传达感谢，也为了正确地向他报告，成岛想在毕业前，过著没有后悔的每一天。她手中的书本封面，依稀倒映在几乎要被吸入黑夜的窗玻璃上。书本作者是植村直己，书名是《将青春赌在高山上》。

番外 一人管乐社 参考文献

撰写本书时，参考、引用以下的文献。

《离开死神前那一秒：32则死里逃生的真实故事，与简单的救命科学》（The Survivors Club :The Secrets and Science that Could Save Your Life）　班．薛伍德（ben sherwood）著　松本刚史译／讲谈社International

《鼓法教本》（まるごとドラムの本）　市川宇一郎／青弓社

《给立志成为音乐家的人》（音楽家をめざす人へ）　青岛广志／筑摩Primer新书

《一只喇叭珍奇箱》（ラッパ一本玉手箱）　近藤等则／朝日新闻社

《钟标的秘密》（ベルマークのひみつ）　高井ジロル／日本文艺社

《科学书籍之旅：鸟瞰世界的一百本书》（サイエンス．ブック．トラベル：世界を见晴らす１００册）　山本贵光编／河出书房新社

《解谜：少年少女世界名著》（谜解き：少年少女世界の名作）　长山靖生／新潮新书

《耳朵之滨》（耳の渚）　池边晋一郎／中央公论新社

《动物与人类的世界观：世界就是错觉》（动物と人间の世界认识：イリュージョンなしに世界は见えない）　日高敏隆／筑摩书房

文献主旨与本书内容无关。写作本书时，亦参考其他许多书籍及网站。此外，为配合作品的世界观，对文献内容做了修改，若作品中有任何错误，文责归属作者。

番外 一人管乐社 插图